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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吐珠
这还不算完。“若有人家的女儿长成,你们就借口还债将……
这还不算完。
“若有人家的女儿长成, 你们就借口还债将人强卖,送到你汪建明要讨好攀附的富商高门,替你打通门路!”
说着说着, 常宁也是真动了火气。但毕竟顾从酌尚未发话,他虽气愤, 剑尖照旧丝毫不抖不颤。
台下早已是一片怒骂,像要将整个江畔全都掀翻,让声音直传到京城去。
“竟有恁般的人……”
“禽兽勿如!”
“枉我可怜佢个囡儿,白瞎了我个好心!”
在如山倒来的声讨中,黑甲卫抬步上前, 面无表情地将仍哭求不止的汪夫人与小丫头强行带了下去。
依《大昭律》,犯官家眷或多半可免死, 但免不了流放千里、没入罪籍。
而顾从酌只道:“汪建明, 你声称为温家所迫,那你叫人设局盘剥重利, 吞珠登船、强卖人女, 也是为温家所迫?”
汪建明眼睁睁看着妻女被带走,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黑甲卫为何早就抓了她们,最后一丝指望也彻底破灭。
他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瘫坐在地,身下是尚未干涸的、温家还有其他官员的血泊。
铁锈味刺鼻。
刹那间, 无数念头在汪建明的脑中飞快掠过,包括他精心策划的投靠、幻想中借着顾从酌东山再起的野望, 以及用温庭玉为踏脚石换来的锦绣前程……最终都化为泡影。
汪建明只知道一件事:他不想死。
他深信这世上没人是真的想死, 相反, 谁不想好好地、抬起头来体面地活?欺瞒构陷、背叛挚友、逼死人命……他只当都是往上走的无奈之举, 被人揭穿也没什么好悔恨的。
要恨, 只恨他怀才不遇,无人赏识,无奈自投温氏;恨他当初傍上的温家树根扎得还不够深,时运不济,撞进了顾从酌手中;恨马宏毅粗心大意,被捉住了马脚,折了他绝地翻身的希冀。
若不是、若不是马宏毅……
两名黑甲卫上前,一左一右地将他从血污地上架起来,拖到高台正中,面对泱泱百姓双膝跪地。
长刀出鞘,倒映刺目日光,照在他糊满涕泪的脸。
在刀尖落下的前一霎那,汪建明突地挣扎起来,转过头望向顾从酌的方向,似要求饶,或似要开口。
“顾……!”
黑甲卫的刀偏了半寸,斜斜劈在他颈侧,颈骨未碎,喉管却断。
鲜血腾地喷溅而出,血珠四落。
汪建明栽倒在地,喉咙“嗬嗬”发不出声,死也死不干脆,在血污里挣扎数息,才淌干了血,断绝生息。
临死前,他转过头去,最后直直地注视着依旧神色无波的顾从酌。
那双深不见底的沉沉黑眸似是漠然地瞥了他一眼,唯有这时,汪建明才好像有一瞬读懂了顾从酌的眼睛——
“即便没有马宏毅,本官亦不赦你。”
*
汪建明从来都不后悔。
不仅不后悔,顾从酌不怀疑假如今日自己真答应放人,汪建明必定再以赎罪之名,毛遂自荐。
或是借口通晓盐务,或是借口善读账本,汪建明到底不是真身无长处的昏官。恰恰相反,他替温庭玉干活卖命多年,是真有才干本领与手腕。
官场将他从踌躇满志的青年,蹉跎成了滑不留手的官员。多年摸爬滚打悟出个“不能没有靠山”的道理,成就了如今的汪建明。
他为仕途,就肯投效温庭玉;他为妻女性命、也许是他自己的性命,就肯主动出卖多年挚友知己,亲手毒害周显;他为不立刻被顾从酌抓入大狱问罪,就肯毫不犹豫供出温庭玉运货的码头,献上投名状。
汪建明总在面临两条岔路,而他每次都选择了离自己更近的、更平坦的道路。
即使他明知这么做脚下必定沾满人血,他还是坚持。
周夫人心软时脱口而出的“身不由己”成了他的借口,或许汪建明自己都被自己骗了过去,却骗不过顾从酌。
所以汪建明有此结局,早有注定。
*
犯官斩尽。
黑甲卫熟练地拾敛尸身,泼水洗地,然而血气浸得太重,木台上已染透暗红。
人群逐渐散去,但仍然议论纷纷,话音不外乎围绕着“汪建明”“温庭玉”这几个人,神情愤恨。唯有提及“顾从酌”时,才一改脸色,纷纷叫起好来。
不难预料的是,关于“林氏灭门案”牵扯出来的“江南盐铁案”,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将成为常州府百姓们说不厌的话题。
近处嘈杂,远处却静。
那辆从审案开始就默默旁观着的马车内,周夫人怔怔地坐着,目光似乎还停留在半人高的木台上。
她的指节攥紧了膝上的衣裙,不知多久,才极缓地松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仿佛力气全无。
周夫人转向车内另一侧倚着软枕的沈临桉。当然,她只知道这名受了伤的白衣男子名叫乌沧,是半月舫的舫主。
她嗓音微哑地说道:“今日……多谢乌舫主与莫姑娘带我和琮儿来此,亲眼见汪建明伏诛,令我夫君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莫霏霏摆摆手,正想说不必谢,反正也是她那任性的殿下非要出门,顺路带上她们母子。
然而乌沧脸色苍白,闻言极轻地摇了摇头,语气温和道:“夫人不必谢在下。若非顾指挥使雷厉风行,铁腕肃清,在下也无从与夫人前来。”
“夫人要谢,便谢顾指挥使吧。”
莫霏霏:“……”
她两眼一黑,心道自己舍了睡回笼觉的功夫来替他套马装车,居然连句谢都得先给那不晓得有没有发现他们来了的顾指挥使!
周夫人一听,连忙道:“是,我原打算过几日登门拜谢顾大人……”
今日事多,顾从酌在江畔审了数个时辰,后头收拾残局、整理卷宗等等,不知要忙活多久,周夫人怎会还去叨扰?
莫霏霏却道:“周夫人还是尽早吧。实不相瞒,我们后日就要乘船北上回京,行李车马都备好了……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
她说的“我们”显然包含了顾从酌,否则周夫人要上门谢顾从酌,哪用得着“尽早”?
这也是莫霏霏今天上了马车就没见有个好脸的最大缘由。任谁得知自己的好友兼上司一意孤行,顶着刚受的箭伤就要一路颠簸,沿途还不知要遇到多少伏击行刺,恐怕都没法摆出个喜庆的笑脸。
劝是劝不住的,天底下就没人拉得住她那一根筋的殿下。
“哦,不对,”莫霏霏心道,“若是姓顾的亲自出马,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呢。”
周夫人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要走,那原先的择日拜访就不成了。如此恩情不言谢,着实不合礼数、不讲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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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莫姑娘提醒,我这便去寻顾大人。”
说着,周夫人便欲起身,牵起捧着装满糖山楂瓷碗的小儿子周琮,柔声道:“琮儿,随娘亲去拜谢顾指挥使。”
话音刚落。
“叩、叩。”两声清脆的敲击声忽而从车厢壁传来,不轻不重,力道沉稳。
莫霏霏尚在腹诽,坐得倒是离车门最近,听见动静没多想,抬手掀开帘子——
她暗骂了八百回的人,就站在车外。
霎时间,未遇帘幕阻拦的日光尽数涌入车厢。
顾从酌依旧是那身玄衣,窄腰宽肩,银冠束发。或许是刚经历过一场堪称血腥的处决,他身上凛冽寒气尚未散尽,如同归剑入鞘,锋芒已敛,仍然逼人。
抬手时,皮制的半指手套覆住掌心,在腕骨处利落地收拢,一点浅金的浮光从他探出的半截指节掠至肩头,最终落进他点漆似的眼。
顾从酌沉声道:“叨扰了。”
车内莫霏霏先是一怔,方才的火气不知怎的消去大半,眼见着顾从酌目光先是扫过自己,随即落向车内,掠过周夫人与周琮,最终停在了半靠着的乌沧身上。
乌沧轻笑道:“顾郎君来了。”
莫霏霏后背忽地起了身鸡皮疙瘩,不消回头都知道是谁盯着自己。
她难得规矩地给顾从酌见了礼,随即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却又极其识相地对乌沧说道:“舫主,里头憋闷得慌,还是外头吹着风自在。我出去透、透、气!”
最后三个字咬得格外字句清晰。
乌沧就像没听出来,随意地点了头。
“世上竟有沈临桉这等重色轻友的人!”莫霏霏偷骂,牙咬得更紧了,噔噔噔地跳下车,一抬头,正巧看见常宁翻身下马。
“常副将,好巧啊。”莫霏霏随口道。
她以为常宁是跟着顾从酌来的,毕竟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按着佩剑,俨然是尽职尽责的心腹模样。
“不算巧,”常宁却转过脸,神色认真地对她说道,“莫姑娘,我是来寻你的。”
莫霏霏眉梢一挑。
*
马车内,因着莫霏霏的离开,空间似乎顿时宽敞了些。
顾从酌落座在原先莫霏霏的位置,半边车帘随手被他系在门旁的玉扣上,并未完全合拢。
周夫人拉过小儿子,先是将他手里的瓷碗妥帖放置好,再领着他深深一福:“多谢顾指挥使查明真相,抓住真凶,替我夫君、还有遭罪的百姓讨回公道。”
周琮乖乖地跟着行礼,等再抬起头来,目光又专注地看向了那个被周夫人放在小几上的白瓷碗。
碗里还剩三颗裹着晶莹糖霜的山楂果,个个饱满圆润。
顾从酌的目光在周夫人泛红的眼角微停,很快又收回来,淡声道:“分内之责,周夫人不必言谢。”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肩头的衣料底下还能看出缠着绑带的乌沧,说:“若要论功,当属乌舫主。”
恰好与乌沧说的相反。
乌沧轻轻地笑了一声,惹来顾从酌平静的目光,又收敛住了。
周夫人也会心一笑,欲要再次向乌沧道谢。
恰在这时,马车外的街道上,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抱着个小女孩,边匆匆地走着,边嗔怪:“都叫勿要乱跑了,找得人真是心急……”
那小女孩用红绳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年岁与方才汪建明的小女儿相近。
“顾郎君与在下还真是……”乌沧适时出声,将众人的视线拉回,“心意相通。”
许是还想着别的事,顾从酌先是“嗯”了一声,紧跟着就话头急转道:“汪建明罪不可赦。”
乌沧与周夫人俱是一愣。
很快,周夫人就反应过来这话似乎是对她说的。
她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周琮似乎察觉了娘亲的异样,伸手端起那个白瓷小碗,拿起一颗举到周夫人面前。
“谢谢琮儿。”周夫人揉了揉他的头,用帕子将那颗山楂接了过来。
碍于有外人在场,她并没有吃,只是做了个以帕掩唇的动作,周琮就抿着唇慢慢笑了起来。
笑容很浅,但奇异地真让周夫人心中那份纠缠的伤怀、或是怨恨舒缓了些许。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用笃定的语气说道:“是,大人说的一点不错。”
第62章 打翻
日头渐落。“顾大人、乌舫主,天色不早……”……
日头渐落。
“顾大人、乌舫主, 天色不早……”
周夫人瞥了眼天色,想要主动告辞。
乌沧却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抬手摇了摇软枕边坠着的铃铛, 说:“本就是在下邀夫人前来,自然该将夫人送回。”
铃声叮铛。
外头空气似的车夫得令, 一抖缰绳,马蹄笃笃向前,车轮滚动。
车厢随之轻轻一晃。
周夫人来不及推拒,看见顾从酌已经放落车帘,便道:“有劳乌舫主了。”
周琮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的碗, 大抵是在选先吃哪一个。突如其来的晃动却让他措手不及,小手一抖, 那只白瓷小碗眼看着就要倾倒, 将里头仅剩的两颗糖山楂滚落出去——
一只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兀地从对面伸来,稳稳托住了碗底。
小碗归于原位, 还使了个巧劲, 把那将将晃出去的山楂兜了回来, 重新放回周琮的手心。
“拿好了。”顾从酌嗓音淡淡。
周琮亦步亦趋地将碗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碗里头仍然好端端装着两颗红彤彤的果子,安然无恙。
好一会儿, 周琮似乎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他慢慢抬起头,圆溜溜的黑眼睛看了看顾从酌,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好像顾从酌居然比他碗里的糖山楂还吸引人一样。
“怎么了?”顾从酌问他。
周琮板着小脸, 没说话。
他看了几秒, 忽然将手里的瓷碗朝着顾从酌的方向, 腾地倾过去许多。和周夫人一样,他还从那唯二的山楂果里拿出一颗更大更红的,举到了顾从酌面前。
周夫人立刻明白了小儿子的意思,她在家中时常与小儿子玩乐说话。因着周琮的“特别”,每每周琮给予她一些正向的反应,或是笑、或是将喜欢的东西分给她,她都会表现得十分高兴,期望小儿子能更加“活泼”。
但在外人,尤其是顾从酌这样位高权重的指挥使面前,可能就有点失礼了。
周夫人微赧,低下头温声地劝道:“琮儿,这一碗已经快要吃完了……娘亲下回买新的一碗来,再给顾大人好不好?”
然而她还没说完,顾从酌已经极其自然地伸指接过了那颗红果子,送进口中。
糖霜很薄,几乎入口即化,随后是山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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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扎实的、带着些许刺激的酸味,在齿间弥漫开来。
顾从酌略一停顿,慢慢将那颗果子吃完,语气平常:“很好吃。”
周琮又小小地抿了抿唇,看起来这就是他开心的表现。
接连两次被夸奖的经历好像让他感到了快乐。周琮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见瓷碗里最后还剩一颗山楂果,就毫不犹豫地将它取出来,递给唯一一个还没有吃过的乌沧。
“我也有吗?”乌沧微讶。
周琮依旧举着手。
乌沧见状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伸手将那枚糖山楂接了过来,送进口中。
他细嚼慢咽,在周琮越来越亮晶晶的眼神里吃完,也和顾从酌一样地肯定道:“嗯,很好吃。”
周琮如愿听到了夸奖,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更开心了。
他腾地转过身,举起手里那只已经空空如也的白瓷碗,摊开在周夫人面前,小胸膛似乎都挺起了一点,像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成果。
周夫人看着小儿子罕见的、主动与除她之外的人分享的举动,心中百感交集,又是欣喜又是欣慰。
“琮儿真乖,真大方。”她边伸手摸了摸周琮柔软的发顶,边向顾从酌和乌沧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不过举着空碗过了一会儿,周琮又慢慢地放下手,低着头盯着空碗,手指虚空地点了点。
但碗里当然没有东西了。
周琮脸上没有表情,按照顺序将周夫人、顾从酌还有乌沧依次看了一遍,最后又是白瓷碗里倒映出来的、他自己的小圆脸。
只差他自己,就所有人都吃到了。
周琮又抿起了嘴唇,这次是郁闷。
乌沧将小孩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想了想,微侧过头,靠向就坐在自己身旁的顾从酌耳边,低声道:“劳驾顾郎君,郎君能否将那边矮柜最上头的那格抽屉打开?”
顾从酌正在习惯性地摸袖袋,不出所料,里头还是空的。见乌沧靠过来说话,便停下来听。
气息温热,很轻,小风一样地擦过顾从酌的耳廓和颈侧,莫名有点微不可察的痒。
“嗯。”顾从酌神色不变,边依言将那格抽屉打开,边错过眼,不动声色地瞥向他。
乌沧的头发束得很规整,并无散乱的发丝。
抽屉开了,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好几个白瓷圆罐,瓶身圆润光滑,十分干净,一看样式还有瓶口扣着的油纸,便知是拿来存放精细食物的。
顾从酌心下猜出了七八分。果然,乌沧又“劳驾”他取出了其中一罐。
打开盖子,里头满满当当是各色蜜渍的果干。杏脯肉厚,桃干晶莹,间或夹杂着山楂、葡萄干之类的,甜香浓郁。
乌沧像上次在院子里玩那样,对周琮轻声道:“把碗给顾、顾哥哥好不好?”
周琮停顿了一会儿,好像理解了他的意思,将空碗稳稳放进了顾从酌手里。
顾从酌接过来,用罐子里附带的竹夹给他装了满满一碗五彩缤纷的果干。
他边把碗送回给周琮,边又抬眸瞥了眼乌沧的发丝,仍然不见散乱。
顾从酌的目光要比孩童隐蔽得多。
乌沧毫无察觉,也对着周夫人询问道:“夫人要尝尝吗?”
周夫人当然推拒:“多谢乌舫主好意,不必了。”
顾从酌原本执着竹夹,听周夫人不用,便欲将罐子盖好放回。
却不想乌沧略一点头,随即就将脸转向他:“顾郎君要尝尝吗?”
他语气十分自然:“前几日路过,听说西街那家老铺子的果子格外香甜,是京城寻不到的风味,就顺手多买了些。”
顾从酌正要回绝:“不必……”
周夫人适时接道:“街西?那家老铺子我先前也去过,卖的果子的确味道好。”
顾从酌要合拢罐盖的手微顿。
乌沧看着他,那双因伤而略显水雾朦胧的眼睛,眼尾上弯:“在下还记得铺子伙计的话呢。”
“这杏脯用的是熟透的甜杏,蜜渍得极透,入口绵软;桃干则脆韧些,嚼着满口生津……可怜在下仍在养伤,没有口福。”
“顾郎君何不先替在下尝尝?”
顾从酌彻底顿住了。
*
周琮小口小口地嚼着果干,脸颊微微鼓起。
顾从酌手边也多了一只瓷碗。里面盛着几片不同的果干,他扫了一眼,捻起一片杏脯送入口,咀嚼了几下。
“……不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喉结微动地咽下去。
乌沧看着他的反应,若有所思,又开口道:“险些忘了,郎君,罐子旁应当还有一小瓶糖霜,是铺子里的伙计特意嘱咐,说果干需得撒上糖霜,才最有滋味。”
周夫人稍感疑惑。她去买的时候,似乎并未听伙计提过这话,也并未见铺子里有卖糖霜。
但她不好当面拆乌沧的台,想来这事不算什么要紧的,于是极其上道地佯装不知。
顾从酌听了,伸手在抽屉里找了找,很快寻出个更小的瓷瓶。
乌沧:“就是这个。”
顾从酌遂打开瓶子,在自己那碗果干均匀地撒上。
雪白细腻的糖霜纷纷扬扬地落下,点缀在果干上。先是雪花似的精致,再渐渐融进果子里,了无痕迹,只剩一点晶莹的水光。
周琮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他乌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顾从酌,或者说是他手边的碗,小手还紧紧地攥着果干。
马车恰巧停下。
车外传来车夫恭谨的禀报:“舫主,到周宅了。”
周夫人一听,忙牵起周琮的手,再次向乌沧和顾从酌谢道:“多谢顾大人,多谢乌舫主,今日恩情,周家必定不忘……叨扰二位大人许久,我们这便告辞了。”
她不太清楚“半月舫”是个什么地方,只晓得是京城来的,也统称为“大人”。
某道半哑的嗓音,适时在顾从酌心底响起:“称不上什么‘大人’,不过只是跟着郎君的……身边人而已。”
周琮被娘亲拉着,鲜见得没有乖巧地跟着行礼,只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从酌撒过糖霜的那只碗。
“不必谢。”
顾从酌回过神,将碗递向他:“……还要吗?这个也给你。”
杏脯桃干浸润得饱满,色泽鲜亮。然而周琮盯着盯着,小小的身板居然毫无征兆地发起抖来,尖叫一声,骤然将顾从酌摆在他面前的瓷碗打翻!
“啪擦!”
瓷碗登时四分五裂,瓷片飞溅,果干掉落一地,狼藉不堪。
然而在场另外三人,谁都顾不上先管地上的碎瓷。
“琮儿!”周夫人吓了一跳,慌忙蹲下身将他搂在怀里,“怎么了琮儿?”
她边一下下拍着周琮的背,边忙不迭地给顾从酌和乌沧道歉:“两位大人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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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琮儿他……”
“啊——!”
后面说的什么,顾从酌没太听清,因为周琮还在不停地颤抖还有惊叫。
“……”顾从酌倏地收回手,飞快低头地看了眼,他的手套还好端端戴着。
地上全是摔碎的瓷片。
顾从酌屈膝蹲下身,想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
然而,只要他稍有伸手去碰那些碎片或是果干的意思,周琮就立刻变本加厉地尖叫起来。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周夫人也从没见小儿子如此惊吓,又急又心疼,一边拼命地想安抚他,一边不住地道:“顾大人、乌舫主……琮儿他、他平日从不这样,今日不知怎了……”
顾从酌僵在原地,硬邦邦地说了句:“无妨。”
几乎与此同时,原本靠在软枕上的乌沧坐正起来,从斜里轻轻握住了顾从酌的手腕。
他碰到的,恰好是手套边沿与小臂相间的位置。顾从酌下意识就想把手往后收,又被乌沧拉住。
顾从酌皱眉:“你……”
乌沧抢先一步打断他,语速飞快地在他耳边说了句:“他不是怕你。”
顾从酌要抽出去的手一下子不动了。他也没想到乌沧居然看穿了他的心思,而且还一语点破——
这人是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他吗?
第63章 十指
拉住顾从酌后,乌沧也没松开手。他扫了眼满车厢的凌乱果干,还有周……
拉住顾从酌后, 乌沧也没松开手。他扫了眼满车厢的凌乱果干,还有周琮一反常态的表现,心底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乌沧先是温声安慰周夫人:“夫人不必惊慌, 无碍的。”
随即他又抬手摇了摇铃,很快马车外候着的灰衣车夫应声而入, 动作麻利地将地上的脏污全部清理干净,又迅速退了出去。
奇异的是,当这名车夫伸手去碰瓷片或是果干的时候,周琮并无甚过激反应。
甚至,眼见着车夫将东西全都清理出去, 小孩儿还渐渐平复了下来。
顾从酌方才是倏然被周琮的尖叫打断了思绪,现在缓过神来, 立时就察觉到不对。
他转头与乌沧对视了一眼, 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相同的猜测。
“琮儿别怕,别怕……”
周夫人对他们二人的视线交汇浑然未觉, 只继续一下下抚着小儿子的背, 心疼得难以复加。
她面上窘迫, 连连道歉,还说改日定来登门赔礼, 就抱着周琮匆匆下了车。
乌沧挑开遮着窗的帘子,瞧见周夫人领着周琮停在周宅的门口, 将小孩儿小心放下,用帕子细细擦小孩通红的脸。
接着, 他又听到身旁的顾从酌嗓音低沉地问了他一句:“乌舫主还要牵着我的手到几时?”
一回头, 顾从酌正抬眼看着他, 而原本落在他手腕位置的、属于乌沧的修长手指, 不知何时已经绕开那截遮挡的手套, 若有似无地搭在顾从酌的小臂。
“唔,”乌沧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佯装无辜道,“方才一时情急,忘了还与顾郎君肌肤相亲了,对不住。”
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从酌边起身,边垂眸看了他一眼,淡声道:“……胡言乱语。”
乌沧笑眯眯的。不知怎的,顾从酌觉得他听见这四个字,比听见周夫人道谢的时候还要高兴。
顾从酌默了一瞬,顶着乌沧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目光,忽地说道:“我去与周夫人说几句话。”
其实他开口时,只是觉得乌沧看自己,约莫只是好奇他想去干嘛。
可他一说完,却发现乌沧眸中的笑意漾得更浓了。
乌沧语气轻飘飘地应道:“好,郎君去吧……郎君快些回来。”
顾从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又没想到究竟是哪里不对。
想不出便不想,他掀开车帘下了马车,三两步就走到了周宅门外,与周夫人隔了大约半丈的距离,站定。
沈临桉挑开窗边帘幕的一角,能看见顾从酌站在门前,背对着他,身形高大挺拔,挡住了些许视线。
只见顾从酌微微低头,对周夫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很沉。
至少马车内的沈临桉听不清他话里的具体内容,只能看见周夫人的侧影。
可沈临桉莫名地,却好像能猜到顾从酌会说什么:“……周转运使离家的最后那个早晨,在盐场外的粥铺用过早食。”
“汪建明是在他的早食里下的手。”
周夫人一怔,紧跟着问:“顾大人怎么知道?”
顾从酌只答:“有人看见了。”
再后来,沈临桉就见周夫人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嗫嚅着,看看顾从酌,又看看已经平静下来的周琮。
顾从酌静立片刻,体贴地告辞。
几乎就在他转身后,周夫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什么礼仪修养全都抛了。
她抱着周琮蹲下身,最后竟然将脸埋进了孩子单薄的肩窝里,失声痛哭。
*
马车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顾从酌俯身重新迈入车厢,身后坠了玉珠的帘子很快撩起又放落,带着漏进来的日光亮起又消融。
他惯常面色无波,举止没瞧出与适才有半分区别,任谁看都是那副稀松平常样。
但也有人生了七窍玲珑心,一颗心还全拴在某个棺材脸身上。
于是顾从酌正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却听一道温润微哑的嗓音,如同软玉碰瓷壁,轻轻撞进了他耳中:“郎君回来了。”
顾从酌的步子一顿,下意识地抬眸循声望去。
乌沧依旧靠在那里,面色在渐渐昏暗的光线里更加苍白如纸。
他的五官平平毫无出众之处,唯有一双眼睛点了细微水光,大抵是伤着才溢出来的,此刻直直地注视着顾从酌。
乌沧温声问他:“郎君要先饮茶,还是先用果子?”
顾从酌心下的怪异感更重了,他也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但总之哪哪都不对劲。
可他百试百灵的直觉又毫无反应,好像“奇怪”只是他的错觉。
倘若顾从酌出身寻常市井人家,约莫就能觉出眼前这情形像极了家中妻子等待夫君归来,温言询问要先用饭还是先歇息会儿之类的招呼。
可惜顾从酌有个性子爽利非凡的公主娘,每日最常见的就是任韶披甲佩剑,没到校场就先对着边上的顾骁之来一句:“我先去巡防,今日你练兵。”
以至于顾从酌对街巷人家夫妻间的微妙互动,不太有对应的记忆。
他只是纯粹地感到“不同寻常”,但分辨不出,便将此暂且归结为乌沧伤后虚弱,说话声量和语气有变的缘故。
“嗯。”
顾从酌在乌沧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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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依旧是原来那个离他最近的位置,鼻尖却先浮过来一缕熟悉的香甜。
……哪来的甜味?
他的目光落在中间的小几上,上面已重新摆好了一碟果干,杏脯、桃干还有山楂等的数量几乎与先前那碗别无二至,边上还有瓶触手可及的糖霜。
除此之外,还配了一盏刚沏好的清茶,热气袅袅。侧边架着的小火炉熄了炭火,茶壶裹了棉布温着。
之所以没撒糖霜,是怕顾从酌心生戒备,反而不肯动。
*
沈临桉倚着软枕,右肩的伤还在钝钝地痛。
他却好像完全没感觉到,只是漫无目的地想:“果干是买了铺子里最好的,茶是顾从酌在府衙里常饮的……也不知他会不会高兴。”
但顾从酌好像永远在沈临桉的预料之外。
他的确拿起糖霜撒了上去,的确伸指再次捻起了一片浸润得晶莹的桃干,送入口中。
这一次,沈临桉看见他咀嚼的动作停顿一瞬,接着放缓了些,总是板着的眉眼也好像舒展了些许,尽管依旧没什么过多的表情。
但沈临桉知道,他是喜欢的。
沈临桉攥着的指节放松些许,料想按着顾从酌的性子应当不会主动开口,遂盘算着再说些什么“孟浪”的话。
“郎君……”
每次他说这种话的时候,顾从酌的反应就会很有趣。不管是装作没听见,还是故意岔开话题,都没有原来那么冷冰冰。
顾从酌却抢先了他一步,说道:“乌舫主不好好养伤,专程来看审案,是在等我吗?”
沈临桉心头重重一跳,立时不动声色地打量顾从酌的神情。
顾从酌正用指尖捏起一片新的果干,这次是杏脯。至于问这句话,好像就只是他随口闲聊。
但顾从酌向来不爱“闲聊”。
沈临桉于是答道:“江畔跪了满常州府衙的官员,可谓盛景,加之还有美人郎君亲审,在下怎能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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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顾从酌淡淡道。
他慢慢将那片杏脯嚼完,用帕子将指节擦净,兀地伸手将那碗果干朝乌沧推了推。
“乌舫主不尝尝吗?”他问。
眼前的人闻言,迟疑一瞬,略抬起手臂,似乎还真打算取一块来尝。
他的手却被人按住了。
手套的皮革边沿擦过他的腕骨,力道不重,却恰好将指腹抵在了乌沧的手腕内侧,是贴近脉搏跳动的位置。
也将他即将付诸的行动拦个正着。
“郎君?”
乌沧略感疑惑地抬起眸,倏然撞进顾从酌黑沉的眼。
只见顾从酌神色极淡,嗓音低沉地说道:“莫非半月舫的药有奇效,乌舫主已然忘记自己在养伤了?”
外伤不宜食甜,乌沧自己才提过。
这么快就忘了?
见乌沧好像刚想起来,盯着他的手指有些愣神。顾从酌又将按着乌沧手腕的手收回来,转而抬指,虚虚点了一下他右肩受伤的位置。
白色的纱布上渗着点点浅淡的血色。
是了,这人又是不安分待在院子里,又是坐马车颠簸,还重新备了热茶果干,一番折腾下来,伤口不开裂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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