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裂了,”顾从酌掀起眼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江南的风水养人,乌舫主不妨多留几日。”
乌沧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只眉眼弯弯地反问:“郎君是在关心在下吗?”
顾从酌只道:“温庭玉被抓前并未改口,汪建明死时也未漏口风。现下除了周显留的那本册子,其余线索都断尽。”
而那本册子、准确来说是账册,记录的都是周显发觉的、温家私运盐铁的部分罪证。
他道:“乌舫主要查步阑珊,恐怕不能得偿所愿了。”
乌沧侧身坐着,虽是倚靠,也并不姿态歪斜。他将脸倾向顾从酌,尽管五官寡淡,然而伤后的虚弱、或者说无力感仍然为他添了几分另样的感觉,像一块温润却略有碎纹的古玉,光泽反倒从细小的裂痕透出来,更加惹人生怜。
听完顾从酌的话,他静默片刻,眼睫蝶翼似的颤了颤,声量好像比先前低了些:“顾郎君是觉得,在下此番在江南所为,只为一个步阑珊吗?”
顾从酌定定地看着他。
步阑珊牵扯甚广,与恭王密切相关,若为半月舫舫主,乌沧为此奔波涉险,自是情理之中。
像乌沧嘴上说的,诸如“美人相邀,怎能不来”的话,反而更像托辞。
他心想:“难道不是吗?”
然而偏偏就在顾从酌将要开口的刹那,有一缕冷风绕过垂落的帘幕,自并未合严的缝隙里吹了进来,连带着小几上的那杯热茶袅袅升起的水汽也被轻轻吹动。
浅淡的白雾被扰乱、扯散,悠悠一晃。
顾从酌看见乌沧的那双眼睛就在氤氲的水雾后面,眼睫与瞳仁都是乌黑,神色反倒被模糊了具体的模样,却仿佛也沾了那层轻纱一样的水汽,变得朦胧、湿润。
他到嘴边的话,突然就卡住了。
第64章 嫁妆
车厢内陷入一阵奇异的寂静,车轮碾过路面向前,骨碌碌作响。
车厢内陷入一阵奇异的寂静, 车轮碾过路面向前,骨碌碌作响。
顾从酌阔别已久的直觉,在这一刻忽然又神仙显灵了, 促使他板着脸,干巴巴地说了句:“我并非指责你。”
若是责怪, 就不会在抓住温庭玉后,第一句先问“步阑珊”。
顾从酌只是觉得,既然他是为此而来,现在线索全无、江南事了,自然也无需再履行顾从酌先前与他说的、要他跟在身边一同查案的要求。
沈临桉执着要一个答案, 追问:“那郎君是何意?”
顾从酌说:“我后日便要回京。”
刚才的话,他也听见了。
沈临桉当然知道, 这消息就是常宁告知莫霏霏、再传到他耳中的。本意如何沈临桉也能猜到, 不外乎是顾从酌料到回京路上不太平,提前漏个口风, 让他不必同行。
温家倒台、常州府官员斩首大半, 江南天翻地覆已成定局。但谁都知道真正要人命的罪证、卷宗之类一概还在顾从酌手中, 只等回京呈给圣上。
京城里不好动手。温氏乃名门世家,裙带姻亲在朝中盘根错节, 多的是想活命、与温庭玉有瓜葛的人计谋在顾从酌入京前将他截杀,十面埋伏, 大抵比他从朔北南下时还要凶险百倍。
所以说起来,这“口风”其实相当“体贴”, 若沈临桉此行纯粹是为了步阑珊来, 都该欢天喜地、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连回程路上的艰险都不必受, 就可平安了结此事。
可若真是那样, 也不会是他亲自来。
沈临桉有“乌沧”的身份做借口,说道:“半月舫也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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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从酌否了:“你的伤还未愈。”
沈临桉蹙着眉,当即就打算起身:“伤无碍,郎君……”
“不许。”顾从酌打断道。
顿了顿,他又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我不应允。”
到底是少时挂帅、多年领兵的将军,真拍板时语气铿然,不容置疑也不留余地。
沈临桉不说话了。升腾的水雾渐渐淡去,却仿佛仍有些许凝在他垂下的眼睫。
马车里又静了好一瞬。
半晌,顾从酌伸手,执起温热的茶壶,斟了一盏清茶,推到他面前:“回京之后,你……你若还有事,可差人去国公府寻我。”
沈临桉没动那杯茶。
他的眼睫抬起来,问:“如何寻?说是郎君的属下、郎君的同僚,还是郎君的友人?”
三皇子的身份多有掣肘,他总不能大张旗鼓地说来找顾从酌的是鬼市半月舫之主。
沈临桉自己说完,又自己否道:“这些都太寻常了,以顾郎君之名,每日往府上递帖子的没有七八十,也有四五十,郎君会挨个瞧过去,记住谁是谁吗?”
“好在,还是有个法子,能让郎君认出在下的。”
他说完这句便不说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顾从酌,看起来像是在等顾从酌问什么法子。
“……”但顾从酌已经猜到了,所以他选择不接话。
沈临桉看他不接招,锲而不舍道:“郎君记得吗?汪建明曾错叫过的,郎君那时好似还十分想知道,坐在床边侧耳倾听,听见……”
“记得。”顾从酌眉心一跳,没让他再把话说下去。
沈临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而顾从酌默然一瞬,执起那盏他故意不动的茶,递到他面前,大有“以茶封口”的架势。
但顾从酌不应,沈临桉就不肯罢休。横竖顾从酌都要撵他走了,总不能事事都不合他的心意。
来一趟这么艰难,总要让他也听见顾从酌说几句“胡言乱语”,才算够本。
沈临桉边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去接茶杯,边还要说道:“听见在下说,只不过是跟着郎君的……”
“左手。”顾从酌沉声提醒他。
沈临桉乖乖地缩回右手,改用左手接过那只茶杯。茶水的热气虽淡,离得近了,还是将他那平淡的五官晕染模糊,也让他眼睫看起来更加湿润。
顾从酌亲手倒的茶,他自然要喝。
沈临桉小口地饮着,清茶入喉极慢。他的下唇被杯沿压出一点浅红的印子,松开时唇瓣沾了点细小的水珠,泛着些微湿意。
但茶总有饮尽的时候。
沈临桉低着头,盘算着喝完这杯茶,该怎样让顾从酌说话,然而视线里却倏然掠过一抹熟悉的黑色。
他不必抬眼,也知道那是什么,于是只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下一瞬,便有一点粗粝的触感从沈临桉的眼角掠过。
是顾从酌的指节,从黑色半指手套里探出来,粗粝的是他覆在指腹和关节上的茧。
顾从酌的动作很轻,即便是沈临桉也能觉察出他刻意放缓的力道。但那只手向来只策马提剑,不知养在京城的贵人皮薄,即便再温柔,也能轻易激起一丝细微的、令人发颤的痒和涩。
沈临桉呼吸一滞。但顾从酌的手指并未停留,从他的眼尾一路缓而稳地滑过去,最终落在沈临桉的耳后,极轻地替他拢了一下散落的发丝。
“头发乱了。”顾从酌解释道。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是陈述。
沈临桉还是没动,他的茶已经饮尽了,空茶杯放在小几上轻巧无声。若是里面还有茶水,必定会因此荡开一圈圈相连的涟漪,再映出他模糊的人影。
顾从酌将手收回去,手腕却不经意碰到了马车壁边垂着的铃铛细绳,牵动着小巧的铃铛摇晃起来,叮叮当当。
沈临桉偏过头盯着那枚被牵连的铃铛,看见顾从酌将要退开的手转了个弯,将那枚晃动不止的铃铛稳稳扶住。
“当啷——”
铃舌却还在他掌心下悠悠地摇,响声清脆。
*
铃铛一响,马车外的属下就会进来。
但这次来的不是穿灰衣的车夫,而是顾从酌的副将常宁。他进来的时候顾从酌已经起身,看起来正准备走人。
这辆马车今日“迎送”的客人还真是络绎不绝。
常宁一眼先看到自家少帅,第二眼再看到眸底含笑的乌沧,两人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总归不像上回那般“亲密无间”。
他莫名松了口气,对着顾从酌抱拳:“少帅。”
顾从酌扫了他一眼,没错过常宁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
是了,常宁与莫霏霏方才待了那么久,除了正事之外,约摸着还聊了些别的“闲话”。这闲话不是与顾从酌有关,就是与乌沧有关。
“嗯。”顾从酌心知肚明,却并未点破,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常宁见他要走,按理说他作为顾从酌的副将,也该跟着下马车。
然而常宁犹豫片刻,竟然侧身让开了马车门的位置,试探着道:“少帅,我有几句话想问乌舫主……”
“快些。”顾从酌脚步不停,略一颔首算是应允,就出了车厢,好像压根无所谓常宁找乌沧有什么事一样。
倒是乌沧闻言,眉梢轻挑:“常副将要问在下什么话?”
马车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常宁相当不见外地坐下,直截了当道:“我有三问,暂且存疑,想问乌舫主要个答案。”
单从位置上来看,此时两人一个正襟危坐,一个侧身斜靠。常宁居高临下,本就气势夺人,加之用词生硬,就更添了几分近似威胁的意味。
乌沧却岿然不动,甚至还有闲心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茶。
他饶有兴致地反问:“常副将不比郎君能识人善恶、辨言真假,怎知在下说的是谎话还是真话?”
常宁拧着眉:“乌舫主说就是,我自会判断。”
乌沧遂道:“好,愿闻其详。”
第一个问题,常宁问道:“乌舫主姓甚名谁,究竟是何人?”
“京城人士,鬼市半月舫之主,乌沧。”
常宁点点头,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第二次问:“现在是乌舫主的真面目吗?”
和顾从酌一样,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乌沧可能是以假面示人。
乌沧迎着他的目光,答道:“是。”
还剩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常宁最在意的问题:“乌舫主处心积虑,接近少帅,是否另有图谋?”
这次,乌沧也像先前那样答得毫不犹豫,甚至还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直直回视着常宁,坦然道:“自然……另有图谋。”
果然!常宁眼神一凛,周身杀意乍现,右手更是已经按上腰间长剑,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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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就要利剑出鞘,将这个蓄意接近、包藏祸心的人一剑捅穿。
但他实际上并未拔剑,乌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连眼皮都不见动一下。恍惚间,常宁甚至觉得又一个顾从酌坐在自己面前,八风不动。
常宁眉心直跳,强撑着把戏演下去:“乌舫主方才所言,可是真话?”
乌沧莞尔道:“一字不真。”
“你!”常宁气急。
但气过之后,他竟然将手从剑上收了回来,通身杀意也跟着一敛,没好气道:“乌舫主既然知道我不会动手,不答便可,何必出言戏弄?”
乌沧语速悠悠地道:“常副将不也以剑胁人吗?”
常宁一想,也是。
不过他和乌沧还是有所不同。没有得顾从酌的令、没有乌沧真使鬼蜮伎俩的凭证,常宁自然不能对乌沧动手,但乌沧却能对他谎话连篇。
刚想到这里,常宁倏地又听见乌沧轻飘飘开口:“其实,无论在下此刻说什么,常副将都难以相信。否则怎会在见过莫霏霏后,还特意来寻在下当面对质呢?”
常宁愕然。
他没想到乌沧连这都能猜中。
刚刚常宁向莫霏霏讨教有关两人“那可未必”的时候,莫霏霏列举了一长串如何判定一个人是否对另一个人有意的法子,从“是否记得对方喜恶”“是否送过对方礼物”,一路谈到“是否愿意相伴左右,甚至舍命相陪”。
常宁若再听不出莫霏霏是暗戳戳地在为乌沧说话,那他就白干这么些年的将领了。
听归听,乌沧的心意是真是假,常宁无从下定论,干脆一拍脑门,效仿了个军中审讯战俘,想看看乌沧命危时会不会吐露两句真心话。
却被乌沧一打眼就看穿。
*
沈临桉将他染缸似的、变来变去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紧不慢道:“说来说去,常副将不过是怕顾郎君上当受骗,被在下利用,牵连镇国公府乃至整个镇北军。”
“原来你也知道啊!”常宁腹诽。
两人自以为聊的是同一件事,表面上看也的确如此。
殊不知常宁是以为顾从酌已然动心,想亡羊补牢,来探探半月舫舫主的底;而沈临桉却以为常宁还在警惕他是否另有企图,想让他远离顾从酌,以绝后患。
沈临桉忽然问道:“常副将觉得,半月舫如何?”
常宁公正客观地道:“很好。”
当然好了,京城最大的情报楼,连远在江南的消息,都能与八百里加急相差无几地传入耳中。
军情一误谬千里,常宁做梦都想要一座半月舫那样的情报楼坐镇后方。
“那就简单了。”
“若有一日,郎君肯接我的心意,半月舫可作一份薄礼,送予郎君解闷。”沈临桉语气轻巧,仿佛要送的不是消息来去通天的情报楼,只是个寻常不起眼的茅草屋。
常宁彻底愣住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心想不是都亲嘴了吗?
再接着常宁想到的是半月舫与镇北军,情报楼的确是一大助力,非费尽心血不能为。他夸下如此海口,说不定对少帅也是情根深种……
最后常宁莫名其妙又窜出个念头:他说的“薄礼”,该不会指的是嫁妆吧?!
常宁十动然拒:“乌舫主太天真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这跟把顾从酌卖了有什么区别?常宁在这方面还是有些骨气的,绝不拿兄弟的终身大事做交易。
“常副将可想好了,”沈临桉挑眉,“有半月舫相助,顾郎君要做什么都事半功倍。来日他要重回朔北,半月舫可替他照看后背,盯紧京城;若要卸甲归田,也能替他看顾朝中,免遭无妄之灾……”
正中命门。
常宁的喉结滚了滚,看沈临桉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能读人心的妖鬼:“你、你到底想……”
沈临桉低声笑了:“常副将不知道?”
“我想嫁他。”
第65章 干娘
“顾指挥使!”顾从酌下了马车,就听身后传来道清脆的……
“顾指挥使!”
顾从酌下了马车, 就听身后传来道清脆的女声。
他一回头,便见莫霏霏站在不远处。
等顾从酌看过去,她又唤了一声:“不知顾指挥使可有闲暇, 能与我闲谈几句?”
这一次,她的脸色显然要比之前好上许多, 显然是知道了两拨人要分道走的消息。
“莫姑娘有事?”顾从酌在她身前半丈远的位置站定。
“都说是闲谈而已。”莫霏霏堂而皇之地打量着他。不得不说,单从皮相气度上来看,顾从酌与她家殿下还是十分相配的,都是旗鼓相当的赏心悦目。
依莫霏霏对沈临桉的了解,殿下那心机、那手段, 想要什么都从不见失手过,又生了副绝好的相貌, 按理说顾从酌早该对他另眼相待了。
哪像现在, 顾从酌眼瞅着还是“来去如风”,虽不像全无心思, 也没见得神魂颠倒……倒是她家殿下已然一脚踏进了情关, 就差走火入魔、剖心证情了。
这差别也忒大!
是相处的时间不够、“乌沧”这张脸太平平无奇, 还是这顾从酌真是个跟常宁如出一辙的榆木疙瘩,根本不识情爱、不解风情?
莫霏霏思来想去, 忽然石破天惊地问了一句:“顾指挥使有心上人吗?”
这话一出,巷口的风都停了。
顾从酌抬眸看了她一眼, 并未作答。
莫霏霏后背一激灵,莫名感到了股沈临桉冷脸时熟悉的压迫感, 悻悻道:“闲谈, 闲谈而已……指挥使若不便回答, 当我没问就是了。”
顾从酌倒也不是觉得她问得冒犯, 只是确实没想到莫霏霏会突然问这个。
他沉默片刻, 甚至莫霏霏以为他都不会回答了的时候,才开口道:“诸事繁杂,无意于此。”
南方刚理出头绪、朝堂要新一轮血洗,西边的平凉王蠢蠢欲动,北境的鞑靼连年犯边,还有尚且未寻到解药的步阑珊、一年胜一年的饥荒灾年……
大昭已有乱象之势,顾从酌重活一世,明知沈祁居心叵测,将要作乱犯上,总不能置之不理,作壁上观。
至于情爱,在战乱与百姓受难面前,似乎显得太过渺小遥远。顾从酌并未刻意排斥,只是重生以来,千头万绪,的确从未将心思放在这上面。
莫霏霏当然不知内情,追问道:“指挥使这般人物,难道就从未对谁动心?还是觉得心有牵挂,会耽误指挥使领兵打仗、查案追凶?”
这就有点没道理了。在莫霏霏看来,觉得情爱会妨碍自个儿的都是没出息的男子,断然不值得留恋。
但这回顾从酌答得很干脆:“只是缘分未到而已。”
莫霏霏一愣,绞尽脑汁地琢磨着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余光一瞟,倒是见常宁跟撞了鬼似的从马车上飘了下来,双目涣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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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顾从酌身边。
他万分哀怨地鬼喊了一声:“莫姑娘……”
也不知道在马车里说了什么,好端端一个人再出来成了这模样。
“你怎么了?”莫霏霏又是一激灵,这回不是怕的,是心虚。
毕竟常宁去找殿下对质,也有那么几分缘由是受她的刺激……她和殿下是站一边儿的嘛。
“你们继续。”顾从酌掀起眼皮,好整以暇地在他们两人之间扫了两圈,干脆利落地退开几步,朝着府衙的方向径直走了。
他一走,莫霏霏先松了口气。她立刻凑到常宁眼前,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常副将,回神了!这失魂落魄的……舫主跟你说了什么?”
常宁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一点,落在莫霏霏的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半晌才憋出一句:“他、他说……”
话到嘴边,常宁又噎了回去,抹了把脸道:“莫姑娘,你们舫主向来如此、如此直接吗?”
莫霏霏盯着他,挑眉道:“怎么,他直接说要与顾指挥使颠鸾倒……”
“咳咳!”常宁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斥道,“好歹也是个姑娘家,你能不能、能不能收敛点?!”
“我是不是姑娘用你来说?”莫霏霏睨他一眼,看常宁反应这么大,反倒觉得有趣,“你就说他是不是这个意思吧!”
常宁脸红了又绿:“……是。”
莫霏霏就问:“那你家少帅呢?”
常宁被她的话一激,脑海里登时浮现出顾从酌与乌沧搂搂抱抱、耳鬓厮磨的场面,床榻还是他推门误闯进去看见的那张。
“!!!”
他一下子浑身汗毛倒竖,但想想顾从酌的态度,再想想乌沧的大手笔……
常宁看着莫霏霏的目光渐渐多出些同情:“莫姑娘,你……你有想过假如半月舫没了,你要去哪儿吗?”
莫霏霏一下子没明白:“你怕顾指挥使把镇北军扔下,到时候你就没地儿去了?”
她摆了摆手,宽慰道:“常副将,边疆哪有京城好啊,到时候你也留下不就成了吗?要是指挥使嫌你碍事,大不了就来半月舫,本姑娘收留你!”
常宁欲言又止,心想谁收留谁还不一定呢。
莫霏霏见他吞吞吐吐,心知他这是有“难言之隐”,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顾从酌会跟男人在一起:“常副将,你别把这事儿想得太复杂。”
“这世道多艰,遇见个钟意的人不易……你性子木讷,大概不知道心悦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比如你今日突然发觉这人生得真好看、觉得这人真与旁人不同。久而久之,世间他人就再难入你的眼了,说到底都与旁的世俗纠葛无关,只在你一人。”
莫霏霏说完这大串话,难免心生感慨,想着自己为了沈临桉的情路真是什么招都用尽了。
常宁听完,不知怎的,居然还真觉得是这道理。总归顾从酌打定的主意他向来拗不转,就算顾从酌想好了要跟男人拜堂,他也只能笑着去替人挡酒。
就是他爹他娘估计得狠抽他一顿,说不定还要绑着他到大帅那儿去负荆请罪。
“……你说得对。”
常宁寻思着自己还是得旁敲侧击一下,问问顾从酌打算哪天拜堂,免得他到时候鼻青脸肿地去喝顾从酌的喜酒,着实丢人。
他这边正胡思乱想着,余光瞥见顾从酌越走越远,回过神想赶紧追上去。
常宁连忙转过头,跟莫霏霏告辞:“莫姑娘,我……”
夕阳正沉,最后一缕残霞斜斜洒落,将这条街染成朦胧的橘红。莫霏霏就站在这片暖光里,眸底含笑,灿灿如星,石榴红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飘摇,也像落日夕坠留下的一簇红霞。
常宁僵在原地,告辞的话倏地飞到了九霄云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莫霏霏见他呆住,只以为这木头又开始犯轴了,遂将手指伸到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姓常的!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听进去了没有?”
常宁猛地收回视线,嗓音发干地应道:“……多谢莫姑娘指点,我、我还有事,告辞!”
说完,他同手同脚地转过身,跟个只会单腿蹦的萝卜似的,一拐一拐走了。
只剩下莫霏霏满脸的“孺子可教”。
*
顾从酌走在渐渐昏暗下来的街巷,听见身后响起一阵叮铃哐啷的脚步声,全无往日的脚下生风,倒像个瘸腿萝卜蹦跶过来。
用不着回头,他也知道是常宁跟了上来。
萝卜最后停在他身侧稍稍落后半步的位置,亦步亦趋地跟着,气息却还是有气儿进、没气儿出的。
出息。
“从常州府坐船进京,至多一月,”顾从酌淡淡开口,“此事了结后,你若想寻人,自可再去鬼市。”
常宁一听,脑子里还是那片石榴红的裙摆和明灿的笑眼,下意识就点头应道:“还用你说……”
不对。
常宁一下子耳根通红,他什么时候把这事儿告诉过顾从酌了?!
幸亏现在天色已晚,顾从酌还在他前头,估摸着瞧不见他的红脸。
常宁强自镇定,欲盖弥彰道:“你想多了,我不是去找莫、莫姑娘道别的。”
顾从酌脚步不停,极其自然地接道:“那你干什么去了?”
问你屋里人是不是对你一心一意去了。
常宁一噎,萝卜登时焉巴了,又有点心虚,讷讷地说:“当然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更是模糊不清。
但顾从酌耳力出众,轻易就辨出他说的是哪四个字,倒是前头俩字听得含糊。他稍一思忖,以为常宁操心的是他自己的婚事。
这倒也正常,常宁与顾从酌差不多大。其余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弟兄,大多先后都有了家室,就剩他俩还打着光棍,逢年过节上门拜访长辈,就没有不过问的。
从朔北出来的时候,常宁他娘还提溜着他的耳朵,翻来覆去地跟他嘱咐叫他上心,说只要他遇见钟情的姑娘,速速传信回去,他们俩立马上门求娶。
没想到这小子还真听进去了。
顾从酌自己心无旁骛,没心思想旁的,但不意味着他要求身边的人也跟他一样。
战场刀剑无情,能得一知心人相伴,可作盔甲。
“我记得,黑甲卫没规定过不许谈情说爱,”顾从酌于是悠悠道,“相逢不易,你若真有念头,就别耽搁,免得错过了追悔莫及。”
他这番话自认说得合情合理。
然而身旁的常宁却一声不吭,心想怪不得顾从酌能领先他一大截,在塌边就将人抱着亲呢。
要不然人家能挂帅,兵贵神速啊。
就是、就是……
常宁脑袋里翻江倒海,琢磨着自己该不该开口问那件事儿。
不问,不知道哪天就得挨顿打;问了,可能现在就挨顿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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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不好选,真不好选。
他难得安静如鸡,就是脸色眨眼间就要变上三回,嘴唇来回地磨,端着个有话要说却不敢说的脸,一会儿瞟他一眼,一会儿长叹口气,想也知道没憋什么好话。
顾从酌目视前方,后背也长了眼睛:“说。”
好吧,现在挨打也成。
常宁深思熟虑,百般掂量、千般斟酌,最后端起一副豁出去的架势,鼓起勇气问道:“干爹,你打算哪天娶我干娘过门?” ?
顾从酌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是江南的风太软和,吹得你不着四六了?”
第66章 当堂
御书房内。即便是白日,窗外二月的天光也仿佛被厚重的……
御书房内。
即便是白日, 窗外二月的天光也仿佛被厚重的宫墙隔绝了大半。室内只得依赖无数烛火照明,烛台高低错落,将一室奢华器具与摆件映照得光影幢幢。
皇帝沈靖川坐在紫檀御案后, 身前是垒得小山一般高的奏折,都是今晨文武百官刚送上来的。他信手从中抽出一本, 翻了两页,跳过前头千篇一律、令人腻味的问安谀词,直翻到正题。
只见那上头,字字泣血般写着:“……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恣意妄为, 目无纲纪,持陛下亲赐之尚方宝剑, 不思皇恩浩荡, 妄行生杀予夺之权……不经三司会审,不奏圣意裁决, 悍然斩杀命官小吏近百人, 更纵黑甲卫强闯温氏府邸……”
“纵有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然此等行径致使常州府衙几近空悬,与屠夫强盗何异?实乃蔑视国法, 践踏皇威!恳请陛下严惩此獠,以安满朝三千官员惴惴之心……”
果然, 又是弹劾顾从酌的折子。
沈靖川扫了几行,很快随手将那本奏折扔到了角落去。“啪嗒”一声, 本子就落进那儿堆了有半人高的折子堆。
那些都是自打顾从酌南下后呈上来的, 内侍已经清出去好几批。
沈靖川往后一靠, 用拇指和食指重重按了按眉心, 脸上没露出太多鲜明的喜怒。然而刚请示过、捧着新送来密报垂首进来的邓公公, 却轻易察觉出了这位帝王的不虞。
“陛下。”
他恭谨地将密报呈至沈靖川的手边,路过折子堆时目光也未斜上一分。总归不是斥责顾从酌嗜杀成性,就是骂其专横跋扈的,还有的端着老臣的架子,语气恭敬委婉,矛头却隐隐指向顾家。
沈氏江山出于乱世,当年铁骑破京、旌旗入殿时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接下的根本是个千疮百孔烂摊子。外夷如何蠢蠢欲动不说,中原连年灾荒,流民遍野几近易子而食。
迫于情势,当时沈靖川不得不将最信赖的将领分派各方镇守,又为了稳固根基、收拢人心,对世家大族不得不做出诸多妥协与退让。
时至今日,沈靖川登基已有二十二年,勉力经营,才将将把这烂摊子收拾出点能看的模样。再回过头来,却发现当年为求稳定而暂且容忍的世家门阀,长成了足以牵引朝堂、掣肘皇权的参天大树。
昔日伴随先帝左右的臣子虽在先帝晏驾后大力支持他,但时过境迁,从前平乱世、扶社稷的雄心早在荣华富贵中一日日消弭,倒成了纵私欲、蚀民膏的野心。
前朝旧臣多新臣,有如烂根结烂藤,摇身一变,都成顽固不堪、动辄上蹿下跳的老臣。
往日顾家只在朔北,这些朝堂老臣尚能安慰自己有人苦守边疆,何乐不为?然而顾从酌一回京,情势便截然不同了。
他们将这当成顾家要重回京中的“先兆”。
弹劾、弹劾,这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朝中官员哪个没被人指鼻子骂过几句?御史台更以敢谏为荣,三不五时连皇帝都要被参一个“懈怠朝政”。
但上月,打南边传来了一折戏文,很快风靡京城,说书先生把醒木拍得噼啪响,脸红脖子粗,说的是“温贼子十八载珠玉换铁嫁祸无辜,顾钦差提剑一日杀尽常州官”。
茶楼酒肆无处不在津津乐道,百姓们只觉大快人心,与温家有纠葛、有来往的官员却大汗淋漓。
御史百官的眼睛都盯上了“暂领”北镇抚司指挥使之职的顾从酌,原先小打小闹一样指责顾从酌“怠惰差事”的折子立时没了踪迹。满朝尽是飞成雪片的攻讦,恨不得将顾从酌立即拆骨吃肉,好免得自己也成了黑甲卫的刀下亡魂。
邓公公低着头,没提政事,只说:“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保重龙体?”沈靖川嗤了一声。
他心想这朝中,一拨人站恭王,一拨人站二皇子,都盼着他早日归西。
罢了,沈靖川也不是头一天知道这帮人的德性。只是知道归知道,心烦还是难免的。
这种时候,就很适合下盘棋。
沈靖川寻思着找谁来做个伴,脑子里把几个在京城的人选都过了个遍。可惜无论是谁,只怕坐下还不到三句话,就要拐弯抹角地提顾家了。
那这棋还怎么下?
沈靖川不得不歇了下棋的心思,看向正替自己整理着杂乱奏折的邓公公。
邓公公从沈靖川登基时就入宫,至今也有二十二年了,是沈靖川身边的老人,也是皇宫的内侍总管。平日话虽不多,却常常比站在百官行列里的臣子还懂他的心意。
沈靖川忽然问道:“邓雁,你怎么看众臣弹劾顾爱卿一事?”
一个是“臣”,一个是“爱卿”,皇帝偏向谁其实一目了然。
邓公公闻言,脸上却露出几分茫然:“老奴愚钝,平日里只会些端茶倒水的杂活,哪里懂朝廷要事?陛下圣心独断,自有明察。”
沈靖川瞥了他一眼:“你说得对,是朝廷要事。”
重音刻意放在后四个字。
瞧,连只会“端茶倒水”的内侍总管都知道顾从酌南下除温家是“要事”。但在满朝百官眼里,照样只看得见自己兜里的二两银子和头顶的乌纱帽。
可曾看见过朝廷,看见过治下的百姓?
想到这里,沈靖川脸色愈沉,他不再盯着侍立在旁、大气不出的邓公公,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春寒料峭,一支腊梅斜斜横过窗棂,枝桠暗褐遒劲如铁,梅花雪白任风扑打,隐有香气浮动。
沈靖川自然知道温氏独霸江南已久,地方的卫兵所都成了世家豪族的私兵,非是有勇有谋、能斩乱麻的快刀不可破局,否则他为何选中顾从酌去?
黑甲卫与锦衣卫相合,镇国公与长公主独子,便可助他行事不受地方掣肘。
而顾从酌也确实不负他所望,不仅查清了案子,还将温氏连根铲去。江南“空出”大半,皇帝也终于能落下一子。
沈靖川眉宇微松,心头的烦躁散去不少。他伸手捻起邓公公放在案上的那封密报,拆开火漆展开一看。
密报上寥寥几个字写着:顾从酌已到京郊四十里外。
“邓雁!”沈靖川心情大好,对着邓公公吩咐道,“去,把朕的棋盘收拾出来!”
下棋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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