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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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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木头

    火堆里的木柴噼里啪啦。顾从酌忽地出声,提醒了他一句……

    火堆里的木柴噼里啪啦。

    顾从酌忽地出声, 提醒了他一句:“你离火太近了。”

    乌沧正出着神,闻声不由一怔,后知后觉自己的手似乎离火堆确实近了些, 袖口都烤得发烫。

    但没等乌沧把手往回收,许是见他久久没有动作, 顾从酌便先动了。

    腕间覆上一点暖意,是另一人被捂热的体温。顾从酌戴着半指手套,指骨分明的手虚虚拢住他的腕骨,稍一用力,便将人往后带了半个身子。

    “多谢。”

    乌沧垂下眼, 目光落在两人相触的位置,但其实顾从酌的指尖只停留了短暂一瞬, 像羽毛轻轻擦过。

    常宁盯着焦香四溢的烤鸽子, 眼神都没抬一下。他只知道火候恰好,现在鸽子皮金黄酥脆、鸽子肉鲜嫩多汁, 正宜开动。

    他伸手扯下只鸽子翅膀, 极老道地吹了吹气再塞进嘴里, 连骨带肉地咽下,才疑道:“少帅, 那汪建明现在在哪儿?”

    “楼上厢房。”顾从酌简明扼要。

    是厢房,不是大牢, 这就看出了顾从酌的决定和判断。

    常宁立即会意,知道这是暂时将人控制起来, 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的意思。但同样的, 这也意味着顾从酌采纳了汪建明的计划, 真打算明日当场抓人抓货。

    他眉头不自觉拧起来, 未雨绸缪道:“少帅, 万一汪建明临阵反悔,或者干脆联合温家给咱们下套儿怎么办?”

    常宁是老妈子的操劳性子,这“老妈子”不仅体现在话多、爱念叨,还体现在忧心忡忡,凡事都爱刨根问底,也爱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此时他埋首吃着鸽子,尽心尽力替他少帅分析着风险,等了等,却没等来顾从酌的回应。

    常宁疑惑地一抬头,发现顾从酌的视线压根不在他身上,也不在鸽子上。

    他的视线落在左手边,而乌沧就坐在那里。

    ……看什么呢?

    常宁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追过去。

    只见乌沧也拿着那只烤鸽子,但他的吃法与常宁的粗犷截然不同。

    他只小口小口地咬着靠近鸽腿细枝末端的肉丝,每次只咬下来那么一点点,慢条斯理,细细地嚼,姿态很斯文,却奇异地不显矫揉造作。

    吃过几口,他的嘴唇也是干净的,没沾上什么发腻的油亮。偶尔用舌尖轻轻一碰,留点水光在淡色的唇上,总归也不像在地牢里啃鸽子,倒像在精舍雅苑里品御茗。

    常宁看得直皱眉头,心下觉着怪异直起鸡皮疙瘩,却又不知晓哪里有问题。

    他暗自嘀咕:“这么个吃法,能尝出什么滋味?可怜我这好手艺和柴火,还有这鸽子,算是白死了……”

    正腹诽着,常宁目光也在乌沧身上顿了顿,这会儿才注意到他披的,竟然是顾从酌的那件墨色斗篷!

    刚进门的时候没仔细瞧,斗篷的样式又大差不差,常宁只以为那是乌沧自己添的。可这会儿被火光一映,斗篷的毛领看着眼熟、滚边的走线看着眼熟,连肩侧那里的缝补痕迹都看着眼熟!

    他没声没响地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调头再看顾从酌的眼神。

    平静一如既往,什么都瞧不出来。但顾从酌没收回视线,这本身就足够奇怪。

    常宁幡然醒悟,心道:“好你个乌沧,你哪里是不会吃,分明是当着少帅的面儿故作矜持,蓄意图谋……还不知用什么手段骗走了少帅的斗篷,果然心思深沉!”

    可不能让人得逞!

    他嘴里嚼着的鸽子肉突然没了滋味,重重咳嗽一声,试图将顾从酌的注意力拉回来:“少帅,我说那汪建明……”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乌沧恰好吃完那一小口鸽子肉,抢先了步,开口打断他:“汪建明不可尽信,常副将所虑不无道理。不过,此事也并非无解。”

    顾从酌的目光果然继续留在了乌沧身上。

    乌沧微微一笑,说道:“在下或许有个法子,能确保明日接头,‘汪主事’那边不出岔子,必定尽心竭力。”

    *

    吃完鸽子,人也倦了。

    常宁今夜值守,所以只有顾从酌与乌沧往外走。虽一个要回临时的卧房,一个要去府外的小院,仍有一小段是同路。

    两人并肩走在府衙寂静的廊下,影子被灯笼拉得忽长忽短。顾从酌步履从容,目不斜视,身侧是难得安静无言的乌沧。

    顾从酌蓦地开口:“你今夜话很少。”

    乌沧似乎停滞了一下,也可能没有,回应道:“常副将恪尽职守,有他在一旁与郎君商议要事,在下不好多言。”

    将缘由轻巧地推了出去,只是语气听来莫名怪异。

    顾从酌却没被这个解释带偏,脚步未停地抛出一句:“是吗?我以为乌舫主是心有烦忧。”

    “郎君何以见得?”

    顾从酌平铺直叙地说道:“若是往日,此时你就该胡言乱语了。”

    他指的是乌沧平日里那些脱口而出的玩笑话。

    走着走着,脚步声没了。

    顾从酌停步转身,回头看去。

    乌沧不知何时停在了原地,正站在一处通风的廊口。夜风呼呼地掀起他的袍角和斗篷,即便多裹了件厚实衣物,瞧着也像是快被风吹透。

    顾从酌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说道:“乌舫主晚间还嫌冷,现下又爱吹冷风了吗?”

    语气一贯的平淡,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更像只是随口询问。

    乌沧听见他说话,侧过身来。

    廊下灯光昏暗,映得他脸色有些许模糊,唯有一双眼还是亮得惊人,直勾勾地注视着顾从酌,不答冷风,反而没头没脑地来了句:“顾郎君似乎对常副将……从不设防。”

    有什么筹谋从不隐瞒,千辛万苦得来的册子说给就给,言谈间还默契十足。

    顾从酌敏锐地察觉出了他语气中的微妙,停顿一瞬,答道:“常宁与我同在军中多年,生死相托,情同手足。”

    这句话一答,乌沧神情好像更往阴影里侧了些。顾从酌隐隐觉得自己似乎答错了,却又分辨不出究竟哪里有问题。

    “原来如此,”乌沧轻轻地叹了一句,声音飘忽得几乎散在风里。

    “也是,能与郎君言谈无忌,并肩作战……这般情谊,确非常人可比。”

    他往前走了两步,靠近顾从酌。夜风将他身上那股极淡的、不同于皂角的气息送过来,也许是熏香,总之很好闻。

    乌沧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道:“不过,若在下能再早遇到郎君,应该也能如他一般,得郎君信任罢?”

    他的话听起来像赞同,语气里却仿若还有更细微复杂的情绪。若是平常,顾从酌应当直接颔首,就此将话题揭过,可现在不知怎地,他本能地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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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从酌思忖片刻,解释道:“常宁性子直率,或有莽撞之处,但忠心赤诚,是可信之人……乌舫主相处久了便知。”

    完全是在客观评价了。

    *

    沈临桉听着他这么一本正经的回答,再看看他这全然不解风情的模样,既觉得无奈,还有几分自嘲。

    他自觉做的已经够明显,连常宁都有所察觉,谁想天底下竟还有这样不开情窍的木头,甜言蜜语一概当成胡言乱语,酸涩吃味一概当成交锋试探!

    是他太心急了吗?

    沈临桉忽然觉着停在这里吹了几个来回的冷风,跟木头说这些徒劳无益的话,实在有点傻气。

    他拢了拢被风吹开的斗篷,当着顾从酌的面,将对方的衣物裹紧了些。偏偏风又来捣乱,反而弄巧成拙地将领口一缕毛絮吹到他脸颊边,搅得十分凌乱。

    沈临桉:“……”

    人不得意,斗篷都要跟他较劲!

    沈临桉蹙了蹙眉,打算抬手将毛领重新整理好,身前却倏然投下一片阴影。

    是顾从酌。

    他走近了些,没等乌沧反应,带着薄茧的指尖已拨开那缕绒毛,随即握住斗篷领口轻轻一拢。

    皮质半指手套的边缘从沈临桉的下颌似有若无地蹭过去,掀起一点同样似有若无的痒意,极轻,像绒毛扫过心尖。

    “风大,容易灌进去。”顾从酌的嗓音却比风声低,但依旧平稳,手指顺着毛领慢慢理出整齐的弧度。

    沈临桉安安静静地不动,任他摆弄自己的斗篷。他抬眼望着顾从酌垂眸打理毛领的样子,看见木头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连带着那副总显得疏离的眉眼,此刻也柔和了几分。

    “这人真是……”沈临桉重低下头,不知该想什么才好。但他的耳朵远比别扭的心思更诚实,泛起了薄薄的热意。

    一低头,看见的又是顾从酌骨节分明的手,简直无处不在。

    他无意识地抬起手,本意……本意是想做什么自己都不清楚,却被顾从酌误以为是嫌慢不耐烦。

    沈临桉的手腕又被轻轻按了下去。

    “别动。”顾从酌淡声道。

    许是觉得单这一句的语气太生硬,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手太凉。”

    沈临桉真的不动了。

    顾从酌替他理完,末了还不忘将两侧的系带松松地系上结:“好了,走吧。”

    望着他转身的背影,沈临桉亦步亦趋地跟上,很快就再次走在顾从酌身边。

    “郎君。”他唤了声。

    顾从酌侧过脸看他,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却发现他脸上又恢复了惯有的、顾从酌经常看见的笑意,语气轻快。

    “有郎君的好意,寒冬腊月都如沐春风。怎会冷?”

    第52章 乔装

    翌日深夜,常州郊外。荒芜的河岸边,夜风夹杂着河水特……

    翌日深夜, 常州郊外。

    荒芜的河岸边,夜风夹杂着河水特有的土腥味,一阵阵作响, 引得成片的芦苇丛窸窸窣窣,如无数窃窃私语。

    常宁蹲在湿答答的水边, 借着难得没被云遮挡的月光和火把,一个劲儿地瞅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翻来倒去跟孔雀开屏似的。

    奈何水面被风吹皱,波纹一圈圈地往外荡,根本照不清他的脸。

    常宁忍不住抬手, 摸了摸自己的耳后还有下颌,触手皮肤光滑紧实, 没有一点**该有的接缝或异物凸起感。

    但刚才, 常宁分明记得乌沧就是拿了箱瓶瓶罐罐,在他脸上涂涂抹抹, 最后把耳朵后面按紧, 就大功告成了。

    “别说, 还真瞧不出一点端倪。”

    他边啧啧称奇,边扭过头来:“不过, 为啥非得是我去假扮啊?你俩不行吗?”

    这一转头,他自己看不清, 身后的两人倒是把他看得清清楚楚:面前根本不是常宁那张年轻锐气的面孔,而是汪建明那张略显疲态、带着点儿常年浸淫官场的圆滑的脸, 连眼角细微的皱纹和那总习惯性蹙起的眉心都仿得惟妙惟肖。

    偏偏开口说话的声儿却还是常宁自己的, 跟脸合在一起就显得十分怪异。若是常人见了说不定会毫无防备地吓一跳, 但他面前两位都是见过不少风浪的非常人, 看见常宁这般, 连眉毛都不带跳一下。

    原来这就是乌沧的办法——将常宁易容成汪建明的长相,由他去替代汪建明进行接头,确保汪建明不会临时变卦反水。

    客观来说,的确是好计策。

    乌沧抱臂倚在一棵枯树边,仍穿着黑衣,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闻言轻笑道:“顾郎君身量过高,气质凛然,与那汪建明天差地远。”

    “在下嘛……”他似是遗憾道,“又太瘦弱,瞧着也不相似。思来想去,唯有常副将体格气度与汪主事最为接近,且机敏善变,身手不凡,最宜担此重任。”

    常宁听着前头还觉得有点不对劲,越往后听心里越舒坦,心想这人品行一般,倒挺有眼光,又不好多表现在脸上。

    于是他只客套地回夸:“乌舫主精于此道,这手乔装打扮的绝活若拿去行走江湖,天衣无缝,必定来去无踪!”

    乌沧眉头一跳,下意识瞥了眼边上的顾从酌。

    顾从酌目不斜视,打量着常宁的脸,确认:“接头的暗号都问清楚了?”

    汪建明曾说过,温家为求保险,用的是船货分离的法子。管货的管不了船,开船的也叫不来货,两边由温庭玉最信任的老仆负责从中联系,约定暗号接头。

    “放心吧少帅!”常宁顶着汪建明那张脸嘿嘿一笑,“我威胁汪建明,要是不从实招来,我就顶着他的脸去温府门口痛骂温庭玉祖宗十八代,然后撒腿就跑,让他有嘴也没处说理儿去!”

    他没说的是,汪建明当时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死拽着常宁的手,跟他千叮咛万嘱咐。常宁要走了汪建明还依依不舍,生怕给他演砸了,效果立竿见影。

    顾从酌:“……”

    乌沧:“……”

    别管厚不厚道,有用就行。

    顾从酌瞟了眼边上漏刻,提醒他:“亥时三刻了。”

    常宁深吸口气,再吐出时,整个人的气质也随之一变,那点私底下的插科打诨消失不见,肩膀往下垮了垮,眼神往内收敛,带上几分与汪建明如出一辙的谨慎。

    暗探的活计,常宁是老行家。

    他迈着步子从阴影里走出来,来到河岸的显眼处,无论是走姿还是偶尔四下张望的神情,都与汪建明有九成相似。

    *

    常宁那边屏息凝神,等待着运货的船只开来。这头顾从酌和乌沧藏身在不显眼的暗处,谈论的却不是温家。

    乌沧挑起眉,感慨道:“顾郎君手下真是能人辈出。”

    顾从酌道:“不比乌舫主身怀绝技。”

    如此精妙绝伦的易容术,顾从酌是头一回见,他的目光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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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建明”身上缓缓移开,落向了乌沧。

    乌沧双手环胸斜倚着,身形相较于顾从酌和常宁,确实更单薄几分。月光勉强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依旧是平淡无奇、过眼即忘的面容。

    可当他静立不语时,周身就萦绕出一种与这副面容略不相称的温润气,沉静通透,像是枚蒙了薄灰的玉。除非有人伸指将灰细细抹去,否则难以得见玉的真容。

    顾从酌不自觉地心生疑虑:“他所表现出来的一切中,是否有他的本相?”

    神秘的、本领过人的,态度友善的、来去无踪的,温柔的、轻佻的……

    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顾从酌看着乌沧那双在夜色里,映着微光像星子般的眼眸,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似随口询问。

    “我觉得,乌舫主这双眼睛,不该配这样一张脸。”

    要是旁人听闻这句话,说不定就要以为顾从酌是在含沙射影了。

    倒是乌沧闻言,不恼反笑,指节蹭着自己的下颌,语气略带玩味:“是吗?那顾郎君觉得,该配张什么样的脸?”

    不答反问。

    顾从酌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沉声道:“这似乎只看乌舫主的心意。”

    有那一手近乎鬼斧神工的易容术,他想给自己换张什么脸,不都轻而易举吗?

    “郎君说得有理。”乌沧笑了。

    不仅笑,他还将脸往顾从酌面前凑近了几分,好像在刻意展示自己的眉眼。

    离得越近,看得就越清楚。

    焦褐色的瞳像是流淌的蜜。他眼底的星子碎了满眶,悠悠晃晃,近乎蛮横地说道:“可在下偏喜欢这张脸,偏喜欢用这张脸来与郎君交谈……郎君这是在惋惜,还是在想旁的?”

    旁的人。

    顾从酌移开眼,只道:“随乌舫主的心意。”

    避而不答。

    但话头一起,要糊弄过去可没那么容易。乌沧好奇似的,追问道:“其实在下也想知道,倘若哪天在下换了张脸,郎君还能认得出在下吗?”

    这个问题不难。

    顾从酌没迟疑:“可以。”

    见他回答得毫不犹豫,乌沧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笑眯眯道:“郎君可不要信口开河,我容易当真。”

    问着问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变了。

    顾从酌还是很简洁:“没有。”

    意思是没有信口开河。

    乌沧立在昏暗的阴影里,神色不明地看着他,像是水波荡开难以捉摸的倒影。他的眼神也很复杂,讶异、失落、雀跃各种情绪都在里头一闪而过,交织流转,最终让顾从酌难以分辨。

    有一瞬间,顾从酌若有所感,突然觉得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我们以前,见过吗?”顾从酌暗自忖道。

    谁都没有再接话,大概是两人各自都有要思索的事,唯一的共同点或许是在记忆和岁月的漫漫长河中翻找证据。

    阴影愈发浓稠,几乎要将乌沧的身影浸透。良久,他才用极轻的声音,半是抱怨半是嗔怪道——

    “那顾小公爷,怎么没认出我呢?”

    *

    恰在此时,河道下游的黑暗里,传来了清晰的破水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寂静。

    也恰巧淹没了乌沧的话音,零碎字句落在顾从酌耳里,略显模糊不真切。

    ……顾小公爷?

    顾从酌辨出这几个字,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他眉头一紧,想起这好像是十四岁领兵作战之前,家中老仆还有兵营里的长辈们会唤起的称呼,那时他还不是少帅。

    所以在那之前,他们就见过吗?

    顾从酌正想开口追问,然而船只破开水面的声响越来越大,如同巨兽低吼。三道朦胧的船影逐渐在墨色水天的相接处缓缓现身,轮廓鲜明。

    温家的船,来了。

    数量不多,只有三艘。在漕运繁忙的江南,这种规模甚至比不过稍大些的商队,应是有意低调,不欲引人注目。

    待离得近了,方能看出这船仿造了官家的漕舫制式,只是个头缩减了一半,瞧大小约摸只有二百料。

    船上的船工没举火把,只有当先那只船上有一点零星的火光,微弱地晃着,如同渴睡的眼。好在这条河道偏僻无船,倒也不必忧心翻船。

    船停稳不动了,没有靠岸。

    常宁知道,这是船上的人在等暗号。他沉下气,照着计划,率先朝着船头那几支火把,喊道:“今日风大,听说西头渡口的芦柴该捆了?”

    声音不高,甚至为了不露马脚有些沙哑,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轻易就能传上船。

    船上沉默一瞬,那沉默短暂却磨人。随即一个略显尖细的男声应道:“东头的更嫩,昨儿刚晒过三斤霜,够捱到春。”

    汪建明讲过,“渡口”对的是接货的方位,“霜”对的是货的数量,“春”则指是开春前的最后一批货。

    上半句算对上了,常宁继续下半句。

    “霜重怕压舱,要不要搭把油纸?”

    这次船上的回应快了许多,应当是确认了他的身份,果断接道:“不用,箱角早垫了亮货,淋不着。”

    对的是送货的障眼法。

    暗号无误,船头那点孤火晃了晃,巨兽眨眼,似乎是打了个信号。原本停滞不前的船传来嘎吱声,这才重新动起来,熟练而悄无声息地靠向岸边。

    令一下,船工全都上下忙碌起来。但碍于不见天日,面容模糊,只是一个个长短不一的黑点。黑点劳作时并不喊号子,抛锚、系缆、搭板,做活时快得不像样,不似活人,倒像受人驱策的水鬼。

    船身停稳,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那点唯一的火光跟着船头最短的一个黑点挪下来。火光渐近,映出来人模样:下来的是个矮胖得出奇的男人,身高勉强五尺,横肉倒是颇为可观,腰身、脖颈笼统地长在一块,毫无线条转折。

    头发稀疏贴皮,他偏还要戴顶小帽,墨绿惨惨的,特像是油冬瓜顶上的蒂头。

    常宁瞪着眼,看油冬瓜迈着两条短腿走过来,脸一半是黑的,一半是被照得泛着油亮的红光,两手背在后边。看得出他极力要营造出唬人的架势,只是腿实在太短,一走路特像冬瓜竖着往前蛄蛹。

    范老六下了船,站在简陋的码头上,与早已等候在此、假扮成汪建明的常宁相对而立,只隔着大约三步远的距离。

    “汪主事,久等了!”范老六率先开口,眯着眼,挤出个自以为亲近的笑。

    常宁按照事先串通好的词儿,压着嗓子,嘶声道:“份内之事,应当的……货都备好了,您点点?”

    范老六那双小眼睛在常宁身上扫了两个来回,嘿嘿一笑:“嗐,咱俩对头过多少回了?汪主事做事向来没见差错,有什么可点的?”

    嘴上这么说着,他手上还是一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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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他身后下来几个沉默寡言的船工,排成串儿地下去验货了。

    范老六斜眼瞧着,大半目光还是盯着常宁,听他嗓音发沙,便佯作关心道:“汪主事这嗓子……是感了风寒?”

    常宁苦笑一声:“上头急着送货,我这些天连轴转不敢歇,嗓子燎得厉害。”

    别说他,范老六这两天也没合过眼。

    范老六颇为“兔死狐悲”,关切道:“汪主事可得保重身体,前几日听说夫人身子也不大好,本想叫人送支老山参去,后来竟给忙忘了……这回非得叫人送去,给汪主事和夫人好好补补!”

    这题汪建明押中过。

    常宁心道果然,故作讶异地反问:“范兄记错了吧?是家母偶感小恙……劳范兄挂心了,怎好意思让范兄破费?”

    范老六恍然地“哦”了一声,好像这会儿才想起来:“哎呀,是记错了!这年纪一大,记性就大不如前,汪主事别见怪啊!”

    常宁松了口气,面上还是那副挑不出错的圆滑样:“范兄说得哪里话。”

    就在这时,范老六派出去点货的船工们也都回来了,低声在范老六耳边说了几句。范老六听后点点头,于是三艘船上的船工登时下来大半,还放下了小船。

    常宁的目光不自觉移向河面,船工们在有条不紊地忙碌。

    近岸的人两两结对弯腰搬起沉重的木箱,将箱子送到划来的小船上;撑船的人紧握着木桨,待载满木箱就往大船的舱里划去,另一艘空的又紧接着补上来。

    常宁知道,这些木箱里,有的打开缝隙能瞥见珠光流转,都是极好的成色;有的光芒暗些,底下压了小半黑铁;还有的箱子脚粘着细盐,过水时又消失不见。

    奇的是,无论什么木箱,一放在小船上,船身的吃水都大差不差,瞧不出各个木箱之间有什么区别。箱子摇晃,偶有碰撞,都是清脆的金玉声。

    常宁忽然明白,诸般生意里,温家为何偏偏挑中了珠宝行。

    第53章 露馅

    岸上的货逐渐清空,河里的船越装越满。运货不能耽搁,……

    岸上的货逐渐清空, 河里的船越装越满。

    运货不能耽搁,范老六亲眼见着最后一船货稳稳进了舱,挪挪脚就准备走人。

    他刚转头, 正撞上面前的“汪建明”一动不动,眼睛紧盯着舱内码得整齐的木箱上, 眉头皱起,像在琢磨什么要紧事。

    范老六脸上笑嘻嘻,心里直犯嘀咕:“这老泥鳅搞什么花样?运货都走了有十来年了吧,还没看腻歪?”

    他正狐疑着,“汪建明”也巧好把脸转回来。四目相接, 范老六忽然一愣。

    只见“汪建明”脸上那股若有所思的神色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他眼底掠过一种极锐利的光, 像淬了锋的刀, 凌厉带煞,让人莫名心下一紧。

    范老六尚来不及细辨, 那股锋芒毕露又转瞬即逝。再看时, “汪建明”还是那个“汪建明”, 谨慎、圆滑,神态过分小心翼翼, 好像刚才的锐利只是他的错觉。

    范老六心里一咯噔,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本就是个多疑之人, 再加上干的还是这等抄家灭族的买卖,来时得了温家老仆“风头紧, 凡事小心”的嘱咐, 此刻心中不免警铃大作。

    细细想来, 这“汪建明”嗓音怪异, 说话干脆利落, 虽尽力模仿出了官场老油条的九曲十八弯,到底不是真长了八百个心眼,只得皮毛罢了。

    照规矩,船从码头搬了货,他该给块特制的牌子,算是如数交付的凭证。若是送出后发现数量对不上,也与管货的无关。

    这是温庭玉当家主后的新规,目的是不叫开船的从中获利,吞吃盐铁。

    范老六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垂到身侧,装作要去取牌子,实则悄悄地按向腰间。

    他脸上笑眯眯地试探:“对了汪主事,说起来,上次百花楼的杏儿姑娘还托我给你捎个口信,说你可好久没去看她了……什么时候汪主事身子爽利,兄弟们再去快活快活?”

    话说得极其自然,还附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斜眼邪笑,刺得常宁脊背发麻,鸡皮疙瘩顿时起了一身,脑子里不合时宜又跳出来鬼市“黑无常”的那句“惊天动地大美人”。

    常宁心里清楚,三教九流最爱拜访烟花柳巷,荤话对他们来说就是毛毛雨。相比之下,牌子上刻了温家特有的纹路,是定罪温家的重要证据,最是要紧,绝不能出差错。

    于是常宁强咽下这碗疙瘩汤,豁出脸道:“好说好说,等这趟范兄走完,我做东,就去百花楼听曲看舞,松快松快!”

    话音刚落,范老六脸上的笑彻底消失殆尽,眼神霎时狠戾如毒蛇。他抬手就从腰间抽出根火棒,想也不想就要扬手往天上放!

    说时迟那时快,常宁到底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军中悍将。眼见对方突然手上一动,他几乎是本能反应,右手飞快地按住了自己腰间藏着的短刀,倏地拔刀出鞘!

    “锵——!”寒光暴起,凌空将火棒一劈为二。冒着火星的残骸断成两截,啪嗒掉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彻底哑火。

    火棒是放不出信号了,但常宁也相当于不打自招——汪建明是个文人,绝无如此迅捷娴熟的用刀技巧!

    范老六见状,心中再无怀疑,猛地后退两步,尖声叫道:“你不是汪建明!汪建明那处玩意儿格外地小,最忌人提,他娘的从来不敢进妓院半步!你是何人?!”

    “!!!”常宁五雷轰顶,整个人身形一僵,千算万算没想到范老六会拿这种破事儿来摸他的底,还有汪建明那老小子居然没告诉他这茬!

    两边顿时都如惊弓之鸟。

    阴影中,顾从酌眼神一厉,心知常宁已经暴露,索性抬手示意蛰伏在芦苇丛里的黑甲卫沿岸将船重重包围。

    刀光起,伏兵现。

    范老六眼见情况不对,脸色骤变,冬瓜身子居然异常灵活地往后一缩,尖声叫道:“开船,快他娘去开船!”

    同时,他猛地将身旁一个愣住的船工推向持刀冲来的常宁,自己扭头就想往船上跳,想摸黑带着满船货物直接开进河道。

    说实话,那场景着实诡异,不亚于地里的油冬瓜一夜成精,连滚带爬,相当辣眼睛。

    然而范老六刚喊出声,两岸原本寂静的芦苇丛与黝暗的林地中,骤然飞起数十道矫健的黑影,正是埋伏已久的黑甲卫!成片黑压压的影子夜枭扑食般地跃上三艘船的甲板,一刀砍断舵杆,两剑劈烂主帆的绳索。大船登时骨碌两声,像是断手断脚的困兽,没法转向,也根本开不动了。

    黑甲卫在摇晃的甲板上如履平地,船工大多只是普通劳力,平日里打着温家的旗号极少被扣下盘查,哪里见过这样比山匪还横行霸道、精锐悍卒的兵士?

    几乎没发出什么像样的抵抗,船上的人都被绳子捆住手脚,连成一串儿提溜下来,灰头土脸,低着脑袋不敢看范老六。

    片刻功夫,攻守易形,船只易主。

    范老六亦被反剪住双臂,死死压跪在地上。这油冬瓜起先还涨红着脸破口大骂,目眦欲裂,满嘴爹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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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污言秽语。待常宁蹭地拔了把剑架在他脖子上,他倒懂得什么叫“礼数周全”了。

    “这位大哥,有话好说、好说。”范老六咽了咽口水,连忙认怂道。

    常宁懒得搭理他,拿着剑尖在冬瓜身上挑剔地比划了圈,总算找到这厮的腰身,从上边挑下来块木雕的腰牌。

    上头什么也没写,只是用水样的波纹潦草地勾了几笔,就汪建明所言,这是温庭玉亲自下发的“凭证”。再加上船舱里常宁亲眼看着装进去的盐铁,温庭玉这次就算舌灿莲花,恐怕也难逃一劫。

    常宁略松口气,正庆幸还好自己反应够快,就听见顾从酌下令:“常宁,带一队人立刻向周边搜查,以防漏网之鱼。”

    同样也是为了排查可能潜伏在附近的温家暗哨。

    “是!”常宁领命,迅速点了十人,消失在岸边的黑夜里。

    顾从酌则一步步走到范老六面前,他身形高大,于火把摇曳的光影中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居高临下,盯得范老六不由汗毛倒竖地咽了口唾沫。

    他直截了当道:“私运盐铁,罪同谋逆。说出幕后主使以及货物要运往哪里,或可免去你家人连坐受刑。”

    有运货的,就有收货的。

    温家的确私运盐铁,但沈祁在京城,这样大批量的货要是送入京中,不可能一点水花都不掀起,这么多年还悄无声息。

    唯一的可能是,这十八年来的盐铁都是送往别处,一个离京城较远,物资大概不如京城丰沛,却因需要养兵,如吞金兽般吃着盐铁的别处。

    顾从酌读过《朝堂录》,猜到这一批批货物应是送往平凉王的封地,喂给了西南军,可是他不能以此禀报皇帝。

    若无证据,便同诬告。

    汪建明负责清点盐铁,或许真不知晓货物会被运去哪里,温庭玉也不可能向他漏这个口风。

    范老六就不一样了,他开船多年,即使温庭玉有意瞒他,通过不同的河道来混淆他的视听,他未必就猜不到盐铁是运往哪里,未必没留下什么保命的证据。

    果然,范老六闻言,脸上略闪过一丝犹豫,紧接着就坚定口气,死咬道:“不知爷说的是什么意思?小的只是拿钱办事,不知要我来运货的是谁,也不知要运的是什么……”

    笃定温家不会就此倒台。

    就在这时,旁边刻漏无声流动着,滴答滴答,子时正刚过。

    夜风里渐渐多出喧嚣嘈杂,似乎还有若有似无的焦糊味,但很快归于平静。

    范老六心里又是一咯噔,本以为能借着骚乱让黑甲卫分神逃跑,抬眼一看,顾从酌仍是八风不动,就好像城西的骚动也在他意料之中。

    “这人、这人到底是哪路来的神仙?会算命不成!”范老六心中叫苦不迭,眼见着自己不开口,脖子上的剑就有越压越近的趋势,竟还真心念电转,考虑起了倒戈。

    “不、这不算倒戈,谁不惜命呢?就是温庭玉来了也照样这么干!大不了更名改姓跑到北边去,想来也抓不着我……”

    况且,就算他瞎扯几句,顾从酌难道就能知道他在说谎了?

    范老六眼神闪烁,粗略打好腹稿,嘴唇嗫嚅着正要开口——

    “咻!”

    一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对岸的暗林中疾射而出,目标直指范老六的胸口!

    速度极快,角度刁钻。顾从酌心头一跳,猛地抬脚将范老六踹倒,同时立即转身伸出手臂,一把将原本悠然站在他身侧的乌沧揽过,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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