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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2页/共2页)

急速扑进了茂密的芦苇丛里。

    “夺!”冷箭深深钉入范老六刚刚跪着的位置,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温庭玉果然在这里插了暗哨,见势不对,即刻就派了人动手!

    范老六好险逃过一劫,不用顾从酌多说,也知道保命要紧。他弓着身子支棱起来,胳膊连着脚一耸一耸地藏进芦苇丛,头上还顶了个箱盖。

    不远处的常宁听见动静,领着黑甲卫飞速赶回。然而对面铁了心要灭口,下一刻,密集的箭矢如同疾风骤雨倾泻而来,瞄的却不是顾从酌,而是那些被捆缚在地的船工们!

    他们的沉默在此刻才被打破,惊叫着逃跑起来,但大多数都被利刃入肉,很快断绝生息。

    三十锦衣卫在城西荒地捉人,三十黑甲卫伏在岸边,然而河道狭长,这点人手哪里够处处都留意到?

    劫船对的是未经训练的船工,自然不难,然而此刻温家这批来灭口的人,显然是那类大家族培养出的死士,出手狠辣毫不留情,还占了人数优势,一时竟还真牵制住了剩余的黑甲卫。

    范老六顶着箱盖大气不敢出。

    五步外,顾从酌揽着乌沧疾退进了枯黄的芦苇丛中。细密的苇杆被撞得簌簌作响,两人躺倒在地上,身下压过的枯草发出轻微的折断声。

    乌沧恰好就伏在顾从酌身前,说是恰好,其实也是顾从酌刻意为之,想到这人格外怕冷又爱洁,就没让他挨着泥地。

    既不吃痛,还有人给他当垫子,乌沧便宜占尽还不知足。他意思意思地上身微微撑起,却没有半分真要起身的势头。

    他将指尖轻搭在顾从酌的肩头,指节放松,没半点外边正打得水深火热的紧绷与防备感,好像全然相信顾从酌不仅不会将他撇下,还必定护他周全。

    非但不急不怕,还得寸进尺,无礼无度。

    “原来郎君,”乌沧略一挑眉,语气玩味地道,“钟意在下……投怀送抱?”

    第54章 挡箭

    正月里的夜,寒气如针,直刺骨髓。河面尚未解冻,残存……

    正月里的夜, 寒气如针,直刺骨髓。

    河面尚未解冻,残存的冰棱浮在墨黑的水上, 映着月色浮起惨白黯淡的光。枯黄的芦苇丛高而密,时不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连绵不绝的轻响, 如同无数细碎的鬼语。

    常宁嫌戴着那**不自在,边走边顺手将它扯下,随手塞入怀中,露出了本来的锐利眉眼,但打扮还是汪建明那身。他领着黑甲卫, 沿着河道逐步向内排查,脚步无声无息。

    忽然, 自他右手边的芦苇里传来极细微的“簌啦”一声, 像是水波轻轻推动碎冰,夹杂在呜呜的风声里, 近乎难以分辨。

    若是常人, 恐怕真要归咎于风。

    可惜是常宁。

    常宁几乎是瞬间动了, 足尖在泥地上一点,人已如离弦之箭暴出, 手中长剑化作孤零零一抹寒星,直刺那声响来处!

    “唰——”

    剑锋破开枯杆, 却落了个空。

    恰在同一时刻,一道黑影自他剑尖掠过处猛然翻身旋过, 身姿迅捷如燕, 落地轻巧似蝶。紧接着, 两道银亮的弧光自下而上反撩过来, 直削常宁手腕。

    常宁一击落空, 毫不迟疑,手腕翻转便叫长剑回挡。

    “铛!”

    清脆震耳的金铁交鸣在河岸炸起,迸溅的火星如同橙花。两人一触即分,旋即又更快、更狠地缠斗在一起。

    黑影使的是双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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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式奇诡莫测,步伐灵动飘忽,两柄双刀在她手中如同活物,时而如狂风骤雨抢攻,时而如春风化雨回防。银亮的刀光绵密织成闪烁的网,试图将常宁笼罩。

    然而常宁到底是在沙场练就的老辣剑法,出招看似不快,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引偏刀锋,稳扎稳打,越战越从容,越打越搅乱黑影的节奏。

    黑影久攻不下,气息微乱,似乎生出一丝焦躁。她忽地叱喝一声,双刀相错,身形借力腾空半旋而起,刀乘下坠之力,狠狠劈向常宁!

    而就在她腾空跃起、举刀的刹那,如水的月色恰好映在她的脸庞——

    那是一张极其艳丽的面容,娇若三月桃李,即便在搏杀之中,眉宇间亦是恣意的鲜活。眼尾天生微微上挑,此刻因全力施为染了星点绯色,不是力竭,而是战意。

    眸光灼灼,凛然生威。

    是名女子!

    常宁眼底掠过一丝更重的警惕,手下应对丝毫未乱。他深知凌空劈刀必定力道刚猛,并不硬接,电光火石间身形向后微侧,同时剑尖向上斜挑,在刀脊薄弱处重重回击。

    “铛!铛!”

    又是两声脆响,看似轻巧,实则蕴含后劲。女子只觉手腕剧震,双刀下劈的轨迹被生生击退,力道无处着落,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前半步,才维系平衡。

    就是这半步,破绽一闪而现。

    常宁剑身顺势压下,如影随形,手腕一送,冰冷剑尖正停在这名来历不明、身手出众的女子喉前,再进半寸,便可血溅五步。

    所有过招戛然而止。

    周边的黑甲卫不知不觉已然围拢,在常宁令下暂且不动,形成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包围圈,与立在中心的女子相对而立。

    夜风不止,沙沙的叶片摩擦声再次响起,似乎这片地界还藏了更多脚步声。常宁皱起眉,低喝道:“叫你的人都出来!”

    女子眨了眨眼,看了看颈前寒光凛冽的剑尖,非但不怕,还勾唇笑了一声。

    “不愧是顾指挥使的副将,”她语气轻快,毫不吝啬地赞叹道,“身手了得。”

    她眼波流转,好奇地打量常宁板着的脸,语气里甚至带上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不知顾指挥使本人的功夫,是不是更上一层楼啊?”

    常宁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眉头却蹙得更紧——这女子行为古怪,适才分明使的是凌厉杀招,常宁却没感觉到多少杀意,好像她的本意就不是要常宁的命,只是纯粹想与他过招。

    这也是常宁没急着杀她的原因之一。

    他冷声问道:“你是谁?为何会埋伏在此处?”

    那女子却只是含糊道:“名字嘛,不过是个代号而已,萍水相逢,其实也未必能派上用场。”

    将头个问题敷衍了过去,常宁细细打量着她,那女子仍是巧笑倩兮。若不是刚刚常宁与她交过手,怕是真会把她当成个看热闹的无辜路人。

    “至于我为何会在此处。”

    莫霏霏说着,目光扫向码头,语气稍稍正经了些,但依旧漫不经心:“温家行事无忌,舫主心思细,特命我在此等候,以备不时之需。”

    *

    “又开始胡言乱语了。”顾从酌想道。

    方才搂住乌沧腰身的瞬间,他还觉得这感觉分外熟悉,没等开口,就听见乌沧惯例来了句戏语,将他的思绪给打断了。

    顾从酌松开手,单臂撑地起身。这回乌沧笑吟吟地往后退开,没再说话。

    “你……”顾从酌话头刚起。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冰冷杀气腾地现出踪迹,骤然从四面八方涌来!

    顾从酌豁然抬头,只见码头上黑甲卫正跟温家的死士激烈交战,金鸣碰撞声声如雷,中间偶尔夹杂着几声痛叫。

    但杀气是冲他来的。窸窸窣窣、窸窸窣窣,至少有不下二十道极其轻微、却因杀意暴露的脚步声快速逼近,将这片芦苇层层包围。

    显然,温庭玉下了死令,不仅要将码头上可能泄露消息的船工全部射杀,还要将顾从酌彻底留在这里。

    岸上的混乱厮杀仍在继续,顾从酌当机立断,低喝一声:“跟紧我。”

    话音未落,他已倏地向外冲去,走的却不是撤离或是更深处的芦苇荡,不出两步就与一名死士正面相迎,右手拔剑出鞘,剑尖如寒芒乍闪。眨眼间,死士应声倒地。

    包围而来的死士们明显也没料到他们不进反退,直直闯进了伏击圈里。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顾从酌长剑如挟雷霆之势,剑光霍霍,招式果决,劈砍挥之间步伐毫不停滞。乌沧紧随在他身侧,形如鬼魅,罕见地用了剑,剑走轻灵,剑招多变,辅以袖箭,将试图偷袭的死士尽数格杀。

    不过少顷,两人便从重重围困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顾从酌长剑反挑将扑来的死士击退,视线飞快扫视周遭,心念电转:“出动如此迅速,还敢直接刺杀钦差,绝非寻常手下人敢擅作主张……温庭玉谨慎不会现身,应是交由最信任的心腹来坐镇。”

    刺客杀手,也都听他号令。

    顾从酌再迈出步时,目标直指侧翼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

    领兵多年,寻地观阵早刻进了骨血,那处土坡视野开阔,既能俯瞰码头全局,又便于隐匿和撤离。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离码头远了些,但也用弩箭补上了。

    果然,刚冲到半坡,土坡顶上的景象就豁然开朗。只见一头发花白的老仆正站在那里,身周是簇拥的铁弩手,脸上的从容已消失不见,难以置信地死盯着如杀神般披血而来的二人。

    死士层层阻拦重围,竟还被他们杀了个穿,直扑到他跟前了!

    温家老仆原本是为了亲眼确认顾从酌死亡,再将死讯带回给温庭玉复命才留在这里,却不想现在陷入危机的反倒是他。

    “放箭,快放箭!拦住他们!”老仆脸色煞白,疾退两步,尖声下令。

    他身周十余名铁弩手早已搭箭上弦,闻令瞬间,数支利箭带着尖啸破空而至,大半都直射向顾从酌周身要害。

    顾从酌眼神一厉,身形如鹰连踏数步在疾冲中让箭矢擦身而过,同时长剑如虹,斩断数支弩箭,去势毫无阻滞。

    温家老仆仓皇后退,已然准备撤离。

    箭雨接连不断,最后一波齐射,三支角度极为刁钻的冷箭呈“品”字当空射出。顾从酌剑锋劈开左侧两支,右边一枚铁箭已近在咫尺。

    他余光瞥了眼身后,断定这箭至多伤及自己的左臂,遂手腕下沉,并不回剑格挡,准备硬抗这一箭,强捉老仆!

    刹那之间,预料中的疼痛却并未出现,原先落后他半步的乌沧,不知何时竟然抢上前来,替顾从酌挡了这箭。

    “嗤”的一声轻响,箭矢狠狠扎进了乌沧的右肩肩头,深入骨肉。劲道之大,带得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两步,闷哼一声。

    “你……”顾从酌瞳孔骤缩,本能地伸手揽住他脱力要往地上栽去的身体,手上很快被温热的血液浸透。

    乌沧只说:“先抓人。”

    顾从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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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倏地沉下来,看臂弯里的人唇色发白地忍着痛,嗓音极冷地说道:“他跑不掉。”

    言罢,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侧目去看,左手照样稳稳地环住乌沧,右手长剑蓦地脱手而出,如银电般破空疾射。

    “呃啊——!”

    老仆忍不住惨叫一声,却见长剑好似长了眼,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腹部。冲势力道带着老仆前冲数步,最终“铎”地将他死死钉在一棵枯树的树干上。

    剑身没入树干足有数寸,尾端犹自震颤不休。

    血水顺着剑刃疯狂滴落,老仆身体剧烈抽搐,口鼻溢血,心知自己今日恐怕在劫难逃。他再想想家主临行前的嘱咐,要他不惜一切代价杀死顾从酌,便拼尽全力地从怀中掏出枚玉哨,塞进嘴里奋力吹响。

    尖利的哨音传出极远,撕裂夜空。

    下一刻,在码头与黑甲卫们缠斗的死士,包括周遭因老仆被擒而暂时迟疑的铁弩手们,闻听此哨,都不管不顾地朝着土坡山顶蜂拥而来。

    刀剑并举,弩箭上弦,人潮从四面合围,杀气滔天近乎敌我不分,连同老仆都被一同淹没。明摆着是不惜同归于尽,也要解家主后顾之忧!

    顾从酌长身立于坡顶,面对汹涌的浪潮,面色无波无澜,分毫未退半步。

    他的佩剑还钉在老仆身上,老仆呕地吐出大口鲜血,眼神狠厉,以为闭眼前总算能见到顾从酌被围杀至死的情形,倒也不辜负家主重托。

    岂料这时,低沉密集的马蹄声忽地从两侧山林深处响起、靠近,整齐划一如同地上闷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轰隆——

    “什么人来了?”老仆惊疑不定地想。

    这荒郊野岭,还有大批人马……难不成是山匪吗?

    竟见土坡不远处,密林的边缘如同被一双巨手撕开,黑压压的铁骑洪流轰然涌现。那是更多、更不在老仆意料之中的黑甲卫,玄甲覆面,刀枪如林,昏暗天光里唯有他们的铠甲带着冷硬的金属寒光。

    转瞬之间,这支恍若神兵天降的虎狼之师便如铁钳合拢,以碾压之势将冲上坡顶的温家残部牢牢控制、分割、绞杀,迅捷如狼,杀气森然,非是战场上真枪实刀磨练出的血性不可成。哪里是散漫成性的山匪,分明是血海里拼杀出来的镇北边军!

    形势于呼吸间,彻底逆转。

    顾从酌对这一切似乎早有预料,甚至连眼皮都不带掀动一下。在黑甲卫合围山坡、杀尽死士的刹那,他已手臂用力,将因失血而有些站立不稳的乌沧打横抱起。

    众目睽睽,乌沧身形先是一僵,但很快又放任顾从酌将自己更紧地箍在怀中。

    浓重的血腥味与另一人胸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同闯入感官。乌沧被他抱着,看见顾从酌侧过身,睨了眼脸色惨白如鬼、奄奄一息的温家老仆,声音不高,却横穿喧嚣。

    “放心,你主子很快就来陪你。”

    第55章 治伤

    沈临桉陷在软塌的厚厚锦被里,双目紧闭,呼吸轻浅得近乎于无,仿佛……

    沈临桉陷在软塌的厚厚锦被里, 双目紧闭,呼吸轻浅得近乎于无,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寻常的安眠。

    但这睡梦, 只是对早已习惯的他来说寻常。

    意识先是向下坠,沉入无边无际的昏暗, 沉得提不起来。按理说该是好梦的征兆,唯独在沈临桉身上,它只带来无数前仆后继往脑海里涌的,断断续续的画面。

    最先浮现的是母亲的笑,是云嫔。她烧掉了最爱的那本诗集, 倚靠在窗边对他挥手。火焰吞噬纸张,将她难得流露的笑容一并带走, 烟消云散:“临桉, 娘走了。”

    画面猛地一晃,火星成了仪妃宫里跳动的烛火。

    烛光幽幽, 照着案上摊开的佛经, 还有那支笔管磨得温润的紫毫。仪妃衣着素净跪在佛像前的蒲团, 并未回头,一如既往地嘱咐他:“抄不完, 就不必起了。”

    通常一抄就是整夜,直到烛火噼啪燃尽, 殿外值夜宫人的更漏敲到天明,熬出青白。

    又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这次沈临桉闻到了浓重苦涩的药味。他看见幼年的自己躺在塌上, 数名白发苍苍的太医将他围了一圈, 挨个过来替他把脉, 最后的结果都是跪在皇帝面前, 叩首请罪:“臣等无能,请陛下恕罪!”

    皇帝沉默许久,悠然长叹一声,从他的寝殿里出去,从此再没来过。

    然后,是某个黄昏,夕阳余晖从墙外照进来,把他孑然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有个……

    沈临桉混沌的思绪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模糊影像,本是闭目昏沉的人忽地挣扎着想醒来,牵扯右肩传来一阵钝重的痛意,像烙铁在皮肉下灼烧。

    痛意击穿了他的浑噩,希冀与害怕将他叫醒,生生从昏沉的泥沼中拽了出来。

    沈临桉恍惚间想起,在闭眼前,他是看见了一双黑眸的,他是被人抱着的,他是听到了一声心跳的。

    他掀了掀眼睫,艰难地睁开眼。

    沈临桉几乎是下意识地,忍着肩头钻心的疼痛,微微偏过头,朝床榻边看去。但他期待的那道高大身影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莫霏霏晃悠的石榴裙摆。

    沈临桉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伪装后显得平平的五官,因着瞬间的怔忪与落空,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失血使得他唇色浅淡近乎透明,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哟,舍得醒了?”莫霏霏本就是浅眠,被他的动作惊醒。

    她眨了眨眼,语带调侃地说道:“怎么,一睁眼瞧见的不是你的顾指挥使,失望了?”

    可别当她没发现沈临桉看见她时,眼底掠过的那点失落。

    莫霏霏打趣完他,本以为会听到沈临桉四平八稳的否认或是回避,再或是跟以前一样,假装没听见、没听懂她的话。

    却没想到,塌上的人静默了一瞬,竟十分坦然地颔首“嗯”了一声。

    嗓音有点发哑,但莫霏霏年轻貌美不是聋子,还不至于连这都听错。

    莫霏霏愣了愣,眼睛瞬间瞪大,疑心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旋即故作心痛地道:“好你个……好你个乌沧,真是没良心!你可知接到飞鸽传书时我人在金陵,得了信,连夜打马疾驰才赶来!”

    本来只是有意戏谑,说着说着,莫霏霏还真有点“儿大不由娘”的悲凉沧桑,但惦记着地儿不合适,到底还没把他的真面目叫穿。

    莫霏霏压低嗓子,气声又快又急,倒豆子似的:“看你伤成这样,我怕你身份暴露,还绞尽脑汁把你心心念念的指挥使支出去,说用半月舫的大夫更稳妥。”

    沈临桉贴的伪装面具虽是半月舫的独门绝技,非是特意调制的药水揭不下来。怕就怕顾从酌亲自上阵,从别的地方看出端倪。

    好在顾从酌没多问也没强求,留了个常宁在门外守着,便由她们的人接手治伤。

    莫霏霏性子跳脱,话题转眼就飞了,也不等沈临桉回应——回应了也是被她当成狡辩。

    她碎碎念地抱怨起来:“可怜我原本等着逛十里秦淮的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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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今年的灯王做工格外精巧!都怪姓裴的不靠谱,说是去南疆找什么劳什子奇药,人影都不见一个,累得老娘吃一路的风吹日晒,看我这脸,都糙了……”

    治伤分明是裴江照的活儿,把她个只爱逍遥、不耐琐碎的叫来,干苦差也就罢了,毕竟她领着沈临桉发的银两总要办事。

    但莫霏霏也是真对裴江照有怨气:好死不死,非赶在顾从酌要下江南的时候做出新药,吃一次就能让沈临桉的腿恢复四五天,副作用照旧是药效减退后,双腿加倍疼痛。

    江南险象环生,沈临桉自然放心不下,一跟过来,好嘛,又受伤。

    莫霏霏跟裴江照不对付,这种不对付由来已久,大概三人认识了多久,他俩就互不顺眼了多久。裴江照债多不压身,估计也不差多这一笔。

    莫霏霏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最终得出结论:“我知道你心悦顾指挥使很久了,半月舫的暗室里藏的全是他的画像,别当我没发现。但感情这事讲究徐徐图之,其实也不差江南这几天……”

    大伤叠小伤,新伤加旧伤,合着他就是不是肉做的人身了?

    沈临桉被她念得头疼,一时觉得自己比上西天取经的猕猴还难捱,索性咳了一声打断她。

    本意是让莫霏霏安静会儿,谁料这声咳嗽算是正中雷心。莫霏霏当即便斜眼盯着他,反问道:“难道我说错了?顾指挥使向你表白心意了?”

    沈临桉:“……没有。”

    莫霏霏眉头一挑:“是嘛,那你心急什么?我差点还当你俩是‘小别胜新婚’……”

    越说越不靠谱,沈临桉干脆闭上眼,跟以往一样装作什么都听不见。总归莫霏霏得了理,总要念他个天昏地暗。

    半晌,莫霏霏终于絮叨完了,长舒一口气,才注意到沈临桉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莫霏霏把耳朵凑近他,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她边问边打量着沈临桉的肩膀,纱布裹得好好的,瞧不出哪有问题,灵光一闪想起沈临桉的腿疾:“还是腿疼?”

    沈临桉缓了口气,积蓄了点力气,终于发出声音,开口就是:“他在哪?”

    都不用指名道姓,莫霏霏还能不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吗?

    她两眼一黑,都不是恨铁不成钢了,敢情沈临桉全把她的苦心当了耳旁风!

    莫霏霏骤然泄了气,故意道:“顾指挥使日理万机,自然多的是正事要忙,哪能像我一样这么全心全意地守着你呀?”

    私运盐铁当场人赃并获,是给温家定罪的大好时机;大牢里关的常州府衙官员也该树倒猢狲散,将温家罪行招供出来;再加上审问温庭玉,让他招供沈祁,还有最最要紧的步阑珊……

    顾从酌的确有一堆正事要忙。

    莫霏霏话音刚落,就见沈临桉眼睫轻轻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朦胧的阴影,嘴唇也抿得更紧了些,虽未再发一言,仍然瞧着就风吹欲折。

    莫霏霏看着他这般情状,到嘴边的更多调侃突然说不出口了。

    她停顿一瞬,声音放缓了些,有意安慰沈临桉道:“行了,你别信,都是我胡诌的……顾指挥使的确不在,常副将说他去温府了。”

    那不就是去忙了吗?

    但知道人在哪就行,沈临桉重新闭上眼,耳旁的话却还没说完。

    莫霏霏恍然想起自己赶到码头时看见的情形——

    满山黑甲卫如铁塔般森然列队,刀剑出鞘映射寒芒,肃穆凌厉。风掠甲胄金鸣声声,而顾从酌自森严阵列中疾步走下,衣角猎猎翻飞,神色冷峻,煞气逼人。

    沈临桉就被他稳稳抱在怀中。

    莫霏霏若有所思道:“说不准,他是去给你找场子了呢?”

    *

    正月深夜,万籁俱寂。

    温府祠堂内,只余祖宗牌位前供奉的长明灯经久不息。烛火将温庭玉的影子拉拽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青方砖铺就的地面上,鬼影幢幢。

    温庭玉是跪着的,大家族出身的人,跪姿也十分讲究。脊背挺直,双膝齐齐并拢,不偏不倚与肩同宽,垂着的衣料不见半点凌乱褶皱。即便这样跪着,周身从骨子里出来的矜贵也没散。

    如果是家族礼仪教习的跪姿,那么温庭玉此时应当把手交叠着拢在膝前,但不巧的是他手里还捧着别的物件。

    他捧着的,是块色泽沉黯的檀木牌位。

    温庭玉细细地擦拭着这块牌位,动作轻柔细致,眼神哀伤,像是死去的是他的至亲。

    然而牌位上金漆勾名,端端正正写着“温有材之灵位”。

    温庭玉指腹缓缓摩挲过凹凸的刻字,思绪却早就飞远:派去“打扫痕迹”的手下这会儿应当已经得手了,开春前最后的货也被顺利运出,只差汪建明承诺会送来的那样“东西”还不见踪影。

    想到这里,他的指尖一顿,很快又恢复成温柔抚过牌位的姿态,只是低垂的眼眸深处,那抹哀伤如潮水般褪去,眼神不动声色地冷了几分。

    温庭玉自觉还算宽容,没因为汪建明与周显交好那么久都没发现周显在暗中调查,而迁怒汪建明,只是要求汪建明将功补过以表决心,这很难吗?

    现在期限已过,汪建明那头连句信儿也没递,难不成拿他的警告当耳旁风了?

    温庭玉缓缓收回擦拭的手,将丝帕叠好置于一旁,漫不经心地考量着是从他那个据说“伉俪情深”的发妻下手,还是从他那个胆小的女儿开始动手。

    违约总要有点教训,否则温家的脸面往哪儿摆?他温庭玉的脸面往哪儿摆?

    祠堂外却突然传来阵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奴仆变了调地疾呼:“家主!那、那顾指挥使带兵把府围了,底下人拦不住,他们闯进来了……”

    “什么?”温庭玉心头不知怎地突突直跳,一股不祥的寒意顺着脊椎窜起。

    他霍然起身,边疾步往外走,边急声问道:“可说是因为何事?”

    恰在此时,打数丈开外响起道冷肃声线,应是某名黑甲卫得令,紧挨着温庭玉的话音,运足内力,扬声喝道——

    “中吴温氏,谋害钦差,纵火毁证,私运盐铁,欺君罔上!奉北镇抚司指挥使之令,捉温氏家主温庭玉问讯,即刻入狱!”

    第56章 龙阳(入v万字章)

    温庭玉手重重一抖,骤停了抬步往外走的架势,脸色顿变道:“快……

    温庭玉手重重一抖, 骤停了抬步往外走的架势,脸色顿变道:“快!快将门锁死、锁紧了!绝不能放他们进来!”

    两边的家仆全都一股脑地往院门冲,独独温庭玉站住脚, 下一瞬竟然扭头就要往后撤去!

    诚然,温庭玉能赌顾从酌不过虚张声势, 然而他派人灭口温有材在先,命人纵火码头在后,难免心底发虚,再加上老仆迟迟未归来复命……

    温庭玉一咬牙,心下已信九成顾从酌拿着了他的实证, 再想想昨日顾从酌晚间赴宴,怎还不明白他是故意激自己连夜运货, 好让他逮个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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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温家还有几条密道, 待我……”温庭玉飞快地盘算着,只觉无论如何不能真落进顾从酌手里。

    否则沈祁会做什么来防止他泄密, 他个替沈祁卖命多年的人还不清楚吗?温太妃说到底不过是他的姑母, 而且并不多亲厚, 他投沈祁也只是姻亲裙带,押宝沈祁能……

    “轰——!”

    思绪未落,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院门处炸开。

    拦门的横木喀嚓断裂,木屑飞溅。两扇门间先是裂出道极细的竖缝, 接着夜风倏地倒灌将大门掀开,现出从中一道高大冷硬的身影, 踏着满地碎木进院。

    黑甲卫紧随在后, 迅疾无声, 刀剑齐出, 瞬间控制住所有要冲, 将闻声而来、惊慌失措的温家仆从及护卫尽数压制。

    甲胄碰撞声声如雷,冷光凛冽道道如电,顾从酌自撞碎的大门阴影中,缓步走出。两侧甲卫出鞘的兵刃折出惨淡月光,交错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忽明忽暗,更显目似寒渊。

    通身煞意,如入无人之境。

    温庭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闯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温庭玉出身显赫世家,打小的记忆里,江南一带听闻温氏无人不笑脸相迎、谄媚奉承,哪见过如此形同抄家的蛮横架势?

    逃跑是来不及了。

    他心脏狂跳,兀自镇定地呵斥道:“顾指挥使,你深夜带兵包围府上,可有圣旨皇命?温家世代忠良,无愧天地君亲,你此举未免太过猖狂!”

    事到如今,温庭玉怎会不知他此番话不过强词夺理?只是顾从酌已然上门,他唯一尚可转圜的,唯有事态紧急,顾从酌必定来不及奏报京城。

    他将重音落在“猖狂”二字上,是提醒顾从酌不可肆意动兵,引皇帝忌惮。

    好一出离间计!

    “猖狂?”顾从酌低念了一句,冷声嗤道,“谋害钦差,杀人灭口,纵火焚烧码头。温家,是不是太猖狂了?”

    温庭玉脸色一白,张口欲辩。

    顾从酌却不容他开口,步步紧逼,质问一句接一句,砸得他心神俱颤:

    “朋比为奸,罗织罪名,诬陷无辜商户百姓。温家,是不是太猖狂了?”

    “私运盐铁,犯上作乱,无法无天,动摇国本——”

    “温家,是不是太猖狂了?!”

    每问一句,顾从酌便向前一步,温庭玉的脸色就更惨白一分,更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一步、两步……温庭玉竟被顾从酌这连番的逼问,硬生生逼退回了祠堂之中。

    烛火摇曳,映着满堂密密麻麻摆放着的温家先祖牌位,那点亮光缀在一尺八寸的黑檀木上,像是陡然睁开的人眼,从安眠的睡梦中仓皇惊醒。

    直到后背撞上供奉香案,温庭玉才惊觉自己退无可退,然而想起身后的列祖列宗——他没感到任何自惭形愧,只觉得那成片的死物反倒给予了他某种底气,让他能再次将腰杆挺直。

    温家人的狂妄来自姓氏,来自积淀,尽管温庭玉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然而当他站在这里时,温氏的气与势似乎就全然凝在他一人,成就温家主。

    温庭玉定了定神,眼神重新变得有恃无恐。

    “顾从酌,”他把声音压低了,自以为气势骇人,实则不过色厉内荏,“就算你拿到了一些所谓的证据,那又如何?我温家树大根深,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岂会被这些许风波撼动?你今日所作所为,可曾想过来日会被清算!”

    顾从酌掀起眼皮,只见温庭玉今日佩玉戴冠,穿着是件碧色绸缎长袍。江南隐士偏爱此颜色,温庭玉刻意做此打扮,许也是想作个不近俗世,自榜文人雅士。

    偏偏温家就身在俗世,还用尽手段心机,将俗世搅成荷塘底下的烂泥,自比是清高独立的一支莲,却染尽淤泥腐臭,全靠面上的清濯掩饰太平。

    毫无疑问,温庭玉的脸庞还是年轻的,却没半分年轻郎君的清明气。只觉眼前人影晃了晃,他眉宇间的有恃无恐与理所当然,与温有材入狱前的丑恶嘴脸渐渐叠在一处。

    一样的眼角上挑,一样的嘴角下撇,连说话时下颌微抬的傲慢都别无二致,几如一人。

    顾从酌视线往下沉了沉,掠过温庭玉身后的整座祠堂。

    还是说,温家家风如此,早从根上就烂透了,才使父辈的卑劣刻进骨血,代代相传,连晚辈的神情举止,都刨不去同宗同源的龌龊?

    顾从酌的目光扫过那些看似高高在上的牌位,又落回温庭玉怒目而视的脸。

    他懒得多废话,立在原地不动,将腰间长剑铿然出鞘。

    一道刺目寒光闪过祠堂最前方、最为显赫的那几个牌位,剑锋直指温庭玉,惊得他瞳孔骤缩,险些骇得叫出声。

    “顾、顾从酌,你要做什么!”

    却见那剑并未刺向温庭玉的要害,而是精准刺穿了他的右肩肩头,位置、深度都与乌沧受的那一箭分毫不差。

    可惜温庭玉并不知晓他今夜派出的老仆放箭伤了人,又或许他猜到了。但不论如何,在剧痛袭来的瞬间,温庭玉还是惨叫一声,冷汗涔涔而下,难以置信地看向顾从酌。

    顾从酌神色丝毫未变,持剑将他钉在原地,剑尖穿透供桌,血点飞溅了大半片温家列祖的檀木牌位。

    温庭玉疼得浑身发抖,心想:“这跟刑讯逼供有什么区别?”

    他猜的不错,顾从酌是要审他,但先问的不是恭王,不是盐铁,也不是温氏。

    长明灯动荡。

    顾从酌一字一句地念道——

    “你的步阑珊,在哪?”

    *

    天光将至未至。

    风卷过街巷,吹得院子里沿墙根种着的那一溜儿翠竹摇晃不止,叶片沙沙。

    顾从酌翻身下马,在院门外碰见守着的常宁,脚步略停:“他怎么样了?”

    没指名道姓,但常宁也一下子明白了他说的是谁。

    “半月舫的人两个时辰前刚走,”常宁如实回禀,“乌舫主应是无碍了。”

    自打常宁从别的黑甲卫弟兄那儿,打听到乌沧受伤是因为替顾从酌挡箭后,他对乌沧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变化。

    先前每回见乌沧,这人不是刚沐浴完就是言辞轻佻,还总出现在少帅身边,他难免觉得人没安好心,说不定就是冲着顾从酌的身份蓄意接近,或是另有所图。

    至于现在么……现在常宁偶尔也会这么想,但看人家刚替顾从酌挡了一箭,稍有不慎说不准就要伤及肺腑,常宁也不好再专把人往居心叵测了想。

    显得他们镇北军小家子气似的。

    结果常宁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乌沧本来就居心叵测,要真不是为了少帅的权,是冲着少帅这个人来的,岂不是更加可怕!

    总不能因这一箭,少帅就得和他……

    想到这里,常宁赶紧瞥了眼顾从酌的神情,看见的还是那副死棺材脸,别说是感激涕零了,连“动容”都难瞧出来。

    这连串念头看似在他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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