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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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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盐场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去。广阔的盐场上,连风都是咸……

    天刚蒙蒙亮, 晨雾还未散去。

    广阔的盐场上,连风都是咸湿的。盐场主事汪建明候在盐场衙署的大门口,不时朝着道路两边张望, 明显是在等人。

    京里来的钦差顾指挥使于昨日抵达常州府的消息,不出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常州府。听说是温知府亲自去接的人, 接风宴开到一半,府衙库房就着了大火。

    这前脚接后脚的,任谁也能琢磨出点儿不对劲,料想这是温家给钦差备的下马威。结果消息再传来,库房的案卷居然分毫未损, 温知府一干人等反倒下了狱。

    敢和温家打擂台,这下, 顾指挥使算是在常州府一朝扬名了。

    如此狠人, 汪建明一个盐场主事自然不敢掉以轻心,他料想顾从酌昨日收拾完府衙, 今日必定会来盐场查问周显身亡当天之事, 因此天未亮就在此等候。

    果然, 辰时刚过,两骑身影就破开晨雾而来。当先一人身着墨衣, 神色冷峻;其次则是名身穿素白长衫的男子,容貌平平, 但气度从容,不似寻常随从。

    汪建明是官场老油条, 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 虽心中疑惑这白衣人是谁, 面上却分毫不显。

    他快步迎上前, 深深一揖:“下官盐场主事汪建明, 恭迎指挥使大人。”

    顾从酌垂眸扫了一眼,汪建明身高中等偏上,身形匀称不胖不瘦,许是身在盐场也时常干活,罕见地并无寻常官员的虚浮和胖肿,作揖时也能看出衣料底下的手臂线条紧实有力。

    但汪建明的脸色却极差,仿佛只是强撑着精神,眼下青黑一片。

    顾从酌翻身下马,缰绳自然有小吏急忙上前接过。

    他简洁明了道:“烦请汪主事带路,去周大人平日办公之所。”

    “是,是,指挥使请随下官来。”汪建明连忙侧身引路,没问那白衣人半句。

    盐场衙署占地颇广,沿途可见三两着官服的盐吏忙碌穿梭,看见汪建明领着两位生面孔、气度不凡的人走过,心明眼亮这就是京里派来确认周大人死因的钦差,纷纷停下活计,躬身行礼。

    待他们走过,几个相熟的盐吏才聚在一起,忍不住低声议论。

    一人看着汪建明即使恭谨也难掩悲色的面容,感慨道:“汪主事和周大人的交情着实不浅……这都过去多少时日了,你看他脸上还是没有半点笑模样。”

    另一人附和道:“那可不,听说他们二人是多年前的同榜进士,一起外放,又先后调到江南盐铁司,相识十几年了。周大人有次喝醉酒,还亲口拍板说他们是‘知己挚交’!”

    又有人叹息:“周大人病得太急,怎么就……周大人是严肃了些,可也从不为难手下人,上次老刘家孩子病重缺钱,周大人还私下问他需不需要先支些俸银应急,最后却是汪主事哽咽着送来的。”

    这些低语虽轻,却一字不落地落入了顾从酌耳中。但他面色沉静,步履未停,就跟没听见一样。

    汪建明将两人引至一处收拾得干净利落、却明显透着冷清的值房前:“指挥使,周大人平日就在此处理公务。自周大人逝世后,下官日日打扫,但内里物件均未动过,一样不少。”

    顾从酌目光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

    这间值房内的布置无甚特别,非要说的话就是过于简洁,只靠墙摆了排收纳公文的柜子,另还有当中正对房门的一套桌椅。

    乌沧自然而然地跟了进来,姿态闲适地倚在门边,跟路过看热闹似的。

    听到这句,乌沧忽然开口道:“日日打扫?汪主事还真是勤勉。”

    这还是汪建明听这白衣男子第一次开口。

    汪建明飞快地瞟了眼顾从酌,接着欠了欠身答道:“回大人,这转运使的值房非同小可,周大人尚在时偶有提及,说所存公文要件不宜外泄,因此这屋里的清扫也是他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如今周大人去了,下官想着周大人的嘱咐,不敢随意托付底下人,只能自己多费些心思,每日来拾掇拾掇,全当是暂时替周大人守着。”

    “汪主事思虑周全。”乌沧笑了笑。

    顾从酌在书案后坐下,询问道:“周大人出事那日,情形如何?详细说一遍。”

    汪建明站在下首,先前眉宇间就若隐若现的愁绪,被这一问勾得骤然翻涌上来,脸上悲色顿重。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回指挥使,周大人那日……那日并无任何异常,清早与下官在盐场外那家粥铺用了早食,到了盐场后,周大人如常先去巡查盐池。”

    “下官本欲同往,但周大人说有些文书让下官尽快处理,便独自去了。没想到这一去,盐吏再来报,就是说周大人倒在盐池旁的棚屋里,已没气了……”

    顾从酌指尖轻敲桌面:“粥铺派人查过吗?”

    汪建明肯定道:“周大人出事后,下官立刻派人去查了那粥铺,将当日铺子里剩余的食材都查验过,没有任何异样。”

    “并且下官曾反复询问过,底下的人都说周大人巡查盐场时,没喝过一口水或是吃过一点东西。”

    顾从酌指节微顿,看了他一眼。

    汪建明从始至终都躬着身子,态度恭谨挑不出错。

    靠墙的架子上摞满了公文要件,一叠叠码得齐整。书案上条理分明,砚台里余墨干透,旁边镇纸压着几张写了一半的札子,笔架上毛笔悬垂,堆叠的纸张按照日期顺序理得方方正正。

    这种整齐有序不是刻意为之的掩饰,是实实在在日日沉浸其中的模样,按理说顾从酌应当在这里好好搜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周显中毒的线索或证据。

    顾从酌却道:“周大人的住处在哪?”

    *

    用过午膳,汪建明亲自将二人送离盐场。

    如果不是顾从酌让他留步,他估计就要叫小吏再牵匹马来,一路将他们送至周显家中了。

    即使这样,汪建明依旧礼数周全,再三躬身行礼,目送顾从酌与乌沧消失在太阳斜照的道路尽头,才再直起身。

    他脸上的沉痛缓缓褪去,转而变成一种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

    马蹄嘚嘚,敲响在逐渐热闹的道路。

    行出盐场有段距离,乌沧控着缰绳,与顾从酌并辔而行。

    他侧过头,随口似的出声道:“顾郎君觉得方才那位汪主事的话,有几分可信?”

    顾从酌目不斜视:“他并未说谎。”

    至少在明面上能查证的部分,汪建明说的都是实话。

    乌沧挑眉,明白顾从酌的言外之意——不说谎不代表说的话就是全部真相,汪建明显然有所隐瞒。

    若换作旁人,接下来大概就是要列举汪建明隐瞒的部分,作出番讨论了。

    但乌沧再一开口,说的不是汪建明,也与案情无关,纯粹像是有感而发。

    只听他若有所思道:“好像无论是谁在顾郎君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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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是真是假,总能轻易被郎君看破。”

    乌沧眸光一闪,问:“古籍上似乎有提过,这叫……‘相面知微’?”

    《相法》里曾过记载,称有人能通过他人的神情变化来判断话语真假。但这么讲也说不通,因为乌沧当时在半月舫的屏风后,顾从酌即便没有看到他的脸,也能确定他提供的消息是真的。

    顾从酌神色无波:“直觉而已。”

    乌沧看着他勒着缰绳继续前行,突然唇角微弯,语气有些玩味地说道:“不过汪主事有句话说错了,顾郎君发现了吗?”

    顾从酌侧眸看向他:“哪一句?”

    乌沧笑吟吟的,正要开口作答,忽见前方巷口窜出个四五岁大的孩童,举着根通红的糖葫芦串,眼看着就要冲到马前!

    顾从酌眉头一蹙,正要出手救人。但乌沧反应极快,猛地一拉缰绳,骏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堪堪刹停。

    那小男孩被突如其来的高头大马吓得惊叫了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里刚咬了一口的糖葫芦也脱手飞了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经此一遭,小孩居然也没哭,拍拍手站起来,没管马还在跟前呼哧地吐息,先噔噔噔把掉了的糖葫芦串捡起来,想也不想就要继续往嘴里塞。

    “诶,这个不能吃了!”乌沧下马,刚想看看小孩怎么样,就见着这幕。

    他快步走到被叫住的小男孩面前,半蹲下身,看小男孩愣愣地像没反应过来,就伸手指了指糖葫芦上沾的灰。

    “不能吃了。”乌沧重复一遍,但小男孩还是没有要松手的迹象。

    乌沧往他跑来的方向看了看,果然看见家刚摆出来的糖葫芦小摊,摊主生意很好,已经围了不少小孩抢着买糖葫芦。

    乌沧便领着他走到糖葫芦小贩摊前,要了串又大又红的新糖葫芦串,递给他。

    “哥哥跟你交换,好不好?”乌沧温声问他。

    他的嗓音还是泛着哑意的,却有种莫名的温润感,奇异地能安抚人。

    小男孩看了看那串新糖葫芦,大概是听懂了,这回才点了点头,一只手接过新的,另一只手将原先那个递过去。

    “交、换。”他咬字很慢,但很清楚。

    乌沧接过那串脏的糖葫芦,小男孩自觉交换完成,举着新糖葫芦,又蹦蹦哒哒地跑远了。

    他踱回顾从酌身边,一手牵过缰绳,一手捏着个脏掉的糖葫芦,半天也没找着扔的地方,看着有些许滑稽。

    顾从酌下了马,从他手里拿出那支糖葫芦,选了个最近的铺子进去,再出来时两手空空,想是找店家帮忙扔了。

    乌沧牵着两匹马,在原地等他。

    这儿离周显家不远,巷子口又多,两人索性不再骑马,就这么慢慢地走着。

    巧的是,刚刚换到新糖葫芦的小男孩似乎也住在那个方向,一直在他们前方不远处跑跑停停。

    乌沧看着那高举的一溜儿红,不知在想什么,却忽地听见身边传来道偏淡的嗓音:“乌舫主似乎很擅长和孩子打交道。”

    “这不算什么。”

    乌沧闻言,侧头看了眼顾从酌,眸底不知怎地漾开点笑意,轻声道:“在下小的时候,也被人这么哄过……那人哄孩子开心的功夫胜过在下百倍,耳濡目染罢了。”

    顾从酌回道:“原来如此。”

    第42章 送别

    周显的家宅坐落在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巷中,白墙黛瓦,檐边挂了两盏纸……

    周显的家宅坐落在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巷中, 白墙黛瓦,檐边挂了两盏纸灯笼。

    顾从酌叩了叩门,出来应门的是位面色稍显憔悴的妇人, 看年纪打扮,应当是周显的夫人。

    她身边贴着腿挂了个小男孩, 正是方才路上撞见那个,吃着糖葫芦。

    他看见门外站的是顾从酌与乌沧,便指着乌沧对周夫人喊道:“糖葫芦!”

    周夫人见状,顿时明白过来儿子的糖葫芦哪来的。她连忙道谢,得知顾从酌是来查验丈夫死因的指挥使, 更是立刻迎人进门。

    顾从酌看了眼小孩,习惯性地摸了下袖袋, 空的, 好在糖葫芦还没吃完。

    “来,哥哥带你去那边玩。”

    乌沧似乎看懂了他想做什么, 抢先一步领着小孩往边上走开了些, 但还在周夫人能一眼看见的范围里。

    周夫人的视线跟着孩子走, 确保孩子似乎与乌沧相处得很愉快,才撤回目光。

    顾从酌跟着她将视线收回来, 沉声道:“夫人见谅,有些事, 顾某还需向夫人询问。”

    周夫人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不易察觉地深吸了一口气:“大人请问。”

    “周大人最后去盐场的那日, ”顾从酌刻意避开了某个字眼, “可有什么异常?”

    周夫人喉间动了动, 摇头道:“夫君那日与往常一样, 到了点便起身去上衙, 早食还是在盐场外边的粥铺用的……夫君惯来如此,说可免了家里备早食的辛劳。”

    “但那日,我在家中心头突突直跳,怎么也不安稳,没过几个时辰,就有盐场的小吏过来,说夫君他……可夫君从前身体一向很好,连风寒也不太沾染,衙门里却都说他是急病,我另找了三回大夫,也都说夫君是卒中,说这病一发去得就快……”

    说到这里,她声音忍不住哽咽起来。

    顾从酌待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才继续问道:“夫人可知,周大人素日与谁来往较密?可与谁结怨?”

    周夫人摇头,眼泪终究还是顺着脸边滚了下来:“夫君平日除了家中和上衙,别的地方都不大去,应酬更是能推则推……夫君不爱交际,公事之外,只在家中看书习字,或者陪琮儿玩耍,不曾与人结下什么深仇大恨。”

    琮儿是他们孩子的名字。

    “三不五时的,盐场的汪主事会来寻夫君喝两盏酒、说说闲话。他是夫君交好的友人,夫君没调来常州府时,也总与夫君通信往来。”

    周显是科举入仕,外放后从知县做起,先后任过知州、按察司佥事、按察副使。因考绩皆优,升任江南盐铁司转运同知,在姑苏府任职六年,后升转运使,调来常州府刚第三年。

    这样看来,盐吏们所言不假,汪建明的确与周显交情匪浅。

    顾从酌略一思忖,提出能否去看看周显的书房,周夫人于是领着他去了。

    书房内陈设简单,与周显的值房风格相近,书籍笔墨摆放得一丝不苟,也不染半点尘埃,就像主人还在时一样。

    “夫君的东西,我一件未动,都保持着原样。”周夫人低声道。

    她退到门外等候。顾从酌目光扫过书房,也并无发觉什么异样。

    他向前几步,还待细看,却发现乌沧不知何时蹲在了书房靠院墙的那扇窗下,指尖轻轻抹过窗棂下方一道极浅的痕迹。

    顾从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有条不同寻常的刮擦痕迹,位置隐蔽,若非特意寻找绝难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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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贴着墙根往下看,泥土上有点不自然的凹陷,大概半个脚那么大。

    “夫人,”乌沧站起身,隔着窗问周夫人,“近日夜间可曾听到过什么异响?尤其在这书房附近。”

    周夫人想了想,点头道:“前两日夜里,似乎是听到点动静,昨夜好像也有。自从夫君离去后,我夜里就寝格外浅,听到动静几次点灯起来查看,却什么都没看见。”

    “不过也许是我听错了,家中只有我与琮儿,我心中难免惴惴不安,兴许是风吹,或是狸奴觅食也说不定。”

    顾从酌与乌沧对视一眼。

    乌沧借着顾从酌的身形遮挡,用气声在他耳边说道:“看痕迹,不止一两次。”

    好像有一缕细风拂过,但顾从酌余光瞟了眼,檐角悬挂的铁马并未晃动。

    顾从酌指尖不自觉地轻叩窗台,沉吟片刻,忽然对周夫人说道:“夫人,顾某有一法子,兴许能助夫人找到害死周大人的元凶。”

    周夫人一愣,讷讷道:“夫君、夫君他不是病故吗……”

    她攥着帕子的手更紧了,倏地自顾从酌的话语里品味出什么,脸色微微发白。

    但她还是强撑着,毫不迟疑地答道:“大人尽管吩咐。”

    *

    顾从酌走出书房,与周夫人一同穿过长廊,朝着庭院走去。

    与来时相比,这次周夫人的脚步更乱一些,许是还没从骤然得知夫君可能是被人害死的消息里缓过神。

    她穿着的是身雀梅色的衣裙,袖边绣着几茎淡紫的兰草,性子也如兰一般,温婉克制。即便此刻情绪再激荡,能让人瞧出的,也不过是颊边落得更急的泪。

    “我、我就知道,”周夫人用帕子紧紧捂着嘴,略带泣音,却努力说得清晰,“夫君定是被人害了,他平日身子向来康健。”

    看得出,即使这么多天过去,她其实心底里从未相信过周显是病逝。只是衙门里的官差和郎中都这样解释,她才不得不接受。

    她抬起泛红的眼看向顾从酌,眼底多了期盼和坚定:“大人吩咐的事,我一定照办,一定要把害了夫君的人找出来……”

    “夫人不必过于忧心,”顾从酌看了看她,嗓音放缓了些,“顾某会留下人手,在暗中护佑夫人与孩子的安全。”

    周夫人又是好一阵谢。

    提到孩子,她的目光本能地望向院子角落。

    只见乌沧半蹲着身子,与她的儿子周琮平视着说话。周琮则攥着那支糖葫芦,其实已经吃完了,但他还是握着那根竹签不放,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宅看得差不多了,乌沧应当是在与他告别,还笑着说了句什么,周琮这才慢慢松开了抓住乌沧衣角的小手。

    孩子的一举一动,总能让做父母的无知无觉看上许久。

    周夫人与顾从酌走到檐下,看着这一幕,出神片刻,忽地转头对顾从酌低声谢道:“今日多谢两位大人体谅……想必大人也看出琮儿这孩子,与别的孩子不大一样。”

    其实方才买糖葫芦的时候,顾从酌心底就有了几分猜测,现在更加确定:周显是从三品的官员,家中布置却格外简略,几乎见不到易碎的摆件,也不雇请仆役。

    应当都是因为周琮。

    顾从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了一声,问道:“不爱说话?”

    这简单却明显温和的回答,让周夫人一怔,随即神情更加柔和下来,减去了些难以启齿的艰难和紧绷。

    她点了点头,说:“是,大人说的是,琮儿打小便是如此。”

    四五岁大的孩子,若是平常人家,该三五成群地满大街窜才是。

    但附近的邻里从来不见周琮掺和追跑笑闹,一天里不过能瞧见他两回:一回是清早雷打不动地送周显上衙到街尾;还有一回是糖葫芦小贩出摊,他举着糖葫芦跑回家。

    他也不爱和生人说话,街坊邻里偶有逗他的,问他几岁了,他从不答话,还是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人就是走远了也不见得搭理。

    周夫人顿了顿,又说:“但这孩子其实什么都懂,谁待他好,谁待他不好,他都知道。”

    比如他知道有的人看他的眼光,让他觉得不舒服,他不想搭理;比如他知道乌沧是真心想跟他换糖葫芦,所以他换了。

    周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周琮亦步亦趋地跟着乌沧,仿佛想起什么:“夫君出事的那天早上,琮儿和往常一样,送他爹爹到街口。”

    “平日里,送到那儿他自己就会回来,唯独那天,隔了许久我都没见着他的人影。”

    “我心急如焚,跑去问街坊,好在琮儿人小走的慢,有人瞧见他往盐场的方向去了……我急忙去追,刚走几步,就见夫君托了位相熟的盐户老汉,将琮儿送回来。”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反复吸了好几口气,才能无比艰涩地把话说下去。

    “我也不晓得这孩子怎么认得那么远的路,兴许、兴许也是冥冥之中有所感应,琮儿那天才格外执拗,非要……非要多送他爹爹一段路吧。”

    *

    顾从酌与乌沧离开的时候,周夫人是牵着周琮的手,站在宅邸的门槛内,目送他们离去的。

    她在孩子面前极力收敛着悲痛,与往常送别丈夫同僚时似乎并无不同,只是眼角发红,泄出没完全掩盖的情绪。

    周琮仰着小脸,安静地看着母亲,又看看逐渐远去的两个身影,没有说话。

    顾从酌牵着马,走在渐落的夕阳余晖里,残霞在他脸边勾出朦胧的浅金光晕,让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也柔和几分。

    他也一直没有开口,直到走出巷口,远离了周家母子的视线,他才习惯性地、无意识地用指尖探了一下衣袖内的暗袋。

    当然还是空的。

    顾从酌这才想起来,在昨日府衙那场混乱之前,他的袖袋就一直是空的了。

    他于是将手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这个动作其实很细微,但还是没有被某个人错过。

    乌沧侧过头,嗓音微哑地问:“顾郎君似乎……心情不佳?”

    顾从酌脚步未停。

    他暂且还不愿剖析自己心头的沉闷从何而来,也没有编造谎言、随意敷衍的习惯,便用听不出波澜的语气说道:“只是在考虑,派谁来守周家更为稳妥。”

    乌沧仿若也料到他会转移话题,但不纠结,只是从善如流道:“常宁身手好,又善应变,可独守一天;单昌耿直,高柏谨慎,可共守第二天。”

    衙门里还有一堆事务,满牢房的官员等着审、温家那边也得有人盯着,大半黑甲卫还在满山剿匪,哪一件都要人手。

    但适才顾从酌与周夫人嘱咐,共需要三天时间,这最后一天还无人值守。

    乌沧善解人意道:“郎君麾下还能调动、且能胜任此职的,不就只剩在下……”

    他刻意话音一顿,拖长了调子:“……与郎君了吗?”

    顾从酌没有否认,相当于默认了。

    恰在此时,两人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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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卖糖葫芦的小摊贩。日头落下,小贩早已收摊回家,围满孩童的街角空荡无人。

    顾从酌似不经意地扫过去一眼,又很快将视线收回,听到身旁的乌沧语气轻快地开口道:“陪郎君守夜,在下自然一万个心甘情愿。”

    听这语气,仿佛还有转折。

    顾从酌等他说下去,果然,乌沧话音一转,带着点商量的口吻:“不过,郎君能不能也答应陪在下做一件小事?”

    顾从酌回过头。

    只见乌沧不晓得什么时候,从他那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纸包裹。

    揭开一角,里面并排放了两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丝缕甜香在暮色里蔓延开来。

    看得出他收得很小心,糖葫芦没有一点磕碰。加之天冷,糖葫芦也没有融化,看起来还和刚出炉时一模一样。

    “他什么时候买的?”顾从酌心想。

    乌沧将油纸包捧到他面前,那双黑亮的眼睛笑弯弯的,问:“郎君肯陪吗?”

    第43章 回礼

    回到府衙,门口的黑甲卫快步上来牵过马匹。顾从酌与乌沧迈过门槛,……

    回到府衙, 门口的黑甲卫快步上来牵过马匹。顾从酌与乌沧迈过门槛,不待进院,单昌和高柏就急忙迎了上来。

    “指挥使, ”单昌抱拳,面有愧色, “府衙里收押的那些官员初审了一遍,弟兄们连着干到今日,贪墨枉法的罪行倒是都认了,画押的供状都在这儿。”

    他递上一叠文书,嗓音低沉了些:“但一问到是否受温家指使, 或是谁主使纵火销毁案卷,个个都不开口, 全都一问三不知, 咬死了是逃狱的囚犯蓄意寻仇。”

    高柏在一旁适时询问:“指挥使,是否要用些重刑?”

    顾从酌接过供状扫了一眼, 神色并不意外。

    这才过去一天一夜, 温有材虽被下狱, 但温家威势并不只靠个温有材。这些官员谨慎得很,还在观望, 心想指不定就能等到温家出手翻盘,当然不敢指证温家, 日后遭来报复。

    “不必,”顾从酌将供状递回, “先晾他们两天。”

    等那点侥幸的打算被牢房磨光, 自然会有人耐不住性子, 抢着开口。

    单昌和高柏领命, 略松了口气, 退下去继续忙碌。

    这两人刚走,常宁就从另一头赶来,见着顾从酌就道:“少帅,查出昨夜坠楼那个老翁的身份了!”

    “说。”

    常宁于是跟着两人的脚步往堂内走,语速飞快:“昨夜那老翁姓胡,在家中行二,大伙儿都管他叫胡老二,是常州府当地人。他有个刚过十六岁的女儿,叫胡小蕊,靠在戏班里唱戏挣钱糊口。”

    当地人、女儿在戏班里唱戏,听着家境还过得去,怎么会沦落到要去当珠肠人的地步?

    “原本胡老二家里有间杂货铺子,家底还算殷实。但前几年他妻子生了场大病,是肺坏了,怎么也看不好,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铺子也转手卖人,欠下不少债。最后他妻子没了,只剩下父女俩相依为命。”

    顾从酌一针见血:“他做珠肠人,东家是哪位?”

    常宁皱眉:“没查出来,街坊邻居都说胡老二平时要不就在家,要不就去水霓楼找他女儿,隔三差五回乡下看看老母,没见他去别的地儿。”

    顾从酌进了厅堂,在桌边坐下,换了个问题:“他昨夜为什么出门?”

    常宁想也没想就坐在他对面,继续说道:“胡小蕊唱戏的戏班名叫水霓楼,在江南算是小有名气,时常坐船往来各府城演出。这次全班人马都回来了,唯独胡小蕊迟迟没回家,胡老二就天天去戏班,找班主要问清楚。”

    “昨夜他摔下来的那处矮楼,紧挨着的就是水霓楼的后院。”

    看样子,胡老二昨夜出门,还是为了去戏班追问女儿的下落。

    常宁接着问道:“少帅,需不需要我立刻带人,去将水霓楼的班主和那戏班里的人全部找来问话?”

    顾从酌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我今晚亲自去一趟。”

    说完这句,顾从酌拎起茶壶,翻过倒扣的茶杯倒了杯茶水。

    正好常宁说完这大串话,口干得厉害,不长记性地就去捞那杯茶。

    顾从酌早有所料,抢先他一步,执着茶杯的那只手就跟长眼了似的,精准避开常宁不怀好意的手指,稳稳将茶杯落在了乌沧面前。

    常宁:“???”

    他这才注意到,刚才他跟顾从酌汇报的时候,乌沧就极其自然地跟进了正厅,施施然坐在顾从酌身侧,顺理成章得好像那本来就是他的位置。

    而乌沧瞧着从容,可等常宁的眼神一过来,他便将手指搭在了杯边,飞快地抿了一口,放下来倒是格外慢悠悠,在常宁眼里都能越过石鼓山到朔北奔个来回了。

    “这几个意思?”常宁心想,“一杯茶而已,我像会是放在心上的人吗?”

    常宁没喝上茶,脑袋里倒像灌满了茶汤,一动里头的水就直晃悠,啪嗒啪嗒地看不懂顾从酌在干什么,只觉得他初显纣王被狐妖蛊惑的苗头,胳膊肘往外拐。

    顾从酌当没看见他脸上的傻气,第二杯倒给自己,第三杯推向了常宁。

    常宁双手端过那杯茶,左看右看,疑心是顾从酌往里下了毒,要跟狐妖双宿双飞。再一抬眼,顾从酌自己也喝了。

    他忽然莫名觉得受宠若惊,满肚子疑惑不解也都被压了下去。

    “也是,”常宁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想着,“乌舫主是客嘛,我都忘了,是应该先给他倒茶。”

    光想着乌沧那天洗完澡来找少帅了,他又老在少帅身边出现,这大半天过去,常宁都忘了其实他们跟乌沧并不算熟。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是活干久了脑子发懵,看谁俩都有鬼!”他想。

    常宁仰头喝完这杯茶,又记起正事,忙道:“少帅,温家派人送了帖子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制作精良的金箔拜帖,放在桌上推向顾从酌:“送帖子的下人说,温家主听闻少帅抵达常州府,略备薄酒,今夜邀少帅过府一叙。”

    温有材进牢,满打满算也才一天。

    温家这会儿急着邀他过府,要么是想给温有材求情,要么是忙着跟温有材撇清干系。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更多的,则要先探探顾从酌究竟查出了多少。

    顾从酌指尖摩挲着杯壁,眼皮都没抬一下:“推了,随便找个借口就成。”

    常宁没意见,直接应了,转身大步流星地去打发温家。

    厅内一时只剩下顾从酌与乌沧,二人相对而坐,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茶杯偶尔轻碰桌面的轻响。

    “离天黑还早,在下先回去一趟,”乌沧极慢地饮完这杯茶,起身告辞,“还没谢过顾郎君招待。”

    他似乎已经默认了顾从酌今夜探访戏班,自己得一同前去。

    虽然顾从酌原本就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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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从酌颔首:“嗯。”

    算是应了他的告辞,也应了那份心照不宣。

    乌沧轻轻地笑了一下,刚走到门边,忽又停住脚步,半侧过身地看向顾从酌。

    “茶很好,”乌沧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在下刚刚就想说了。”

    但顾从酌不喜奢靡,其实这只是府衙里最普通的茶叶,估摸着当不起堂堂鬼市半月舫舫主的一句“很好”。

    还是他口味如此?

    顾从酌向来不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上多想,直接走到旁边的柜子里,从里面翻出两包还未开封的茶叶,递给乌沧。

    “回礼。”他言简意赅。

    说得很模糊,但乌沧听懂了,只是他没想到顾从酌会直接赠他两包茶叶。不过回过神来,他居然并不意外。

    乌沧手里捏着包裹茶叶的纸包,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又笑了:“若是早知一根糖葫芦就能得来顾郎君的茶,在下必定关了半月舫,成天追在郎君身后熬糖。”

    好好的情报楼,多少人千方百计想要都得不来的势力,在他嘴里竟成了个比不上糖葫芦小摊的累赘了!

    顾从酌:“……胡言乱语。”

    乌沧眉梢一挑,不再多言,转身消失在门廊渐浓的暮色里。

    顾从酌独自坐在原地,即使三番两次听见乌沧称得上调戏的话,对他似乎也没有半点影响,照样不动如山。

    他只是瞥了一眼自己杯中的茶,端起茶杯,将杯中已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

    夜色深沉,水霓楼的后院还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笼,丝竹咿呀之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夹杂着时不时的纠正声。

    一个瞧着十六七的姑娘又一次唱走了音,教导她的师姐忍不住皱紧了眉,斥责:“哎呀,这句怎么总往上飘!”

    那姑娘也着急,试了几次总唱不好,反反复复,嗓音就带了哭腔:“师姐,我也知道……可我、我心急嘛,班主说明日就要听这段,我要是唱不好,往后再别想着登台了……”

    不登台就没有报酬。十六七的姑娘,从小学戏,若是没机会唱,前头的苦全白吃了不说,回去也没法跟家人交代。

    旁边一个眉眼柔婉的女子叹了口气,劝道:“都先歇歇,喝口水……班主这几日为了躲胡老二,成天早出晚归不见人影,让你松散了两日。现在胡老二没了,他可不就有功夫来盯着咱们了么?”

    街里街坊的,消息传得快,黑甲卫白日里问过胡老二的邻居,早有嘴快的悄悄泄了消息,没半日这儿整片都知道了。

    她们还以为会被叫去府衙问话,毕竟胡老二就死在水霓楼外头,惴惴不安了好久,天黑了也不见人来传唤。

    想着许是府衙明后日才上门,或是死了个平头百姓,府衙不乐得管,她们居然渐渐也不那么心慌了。

    但这会儿夜深人静,提到胡老二,气氛还是微微一滞。

    与胡小蕊平日交好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插话,担忧道:“说起来,小蕊姐姐究竟去哪儿了?这都多少日子了也不见她回,要是知道她爹出事了,她该多难过……”

    人群中又静了片刻,才有一个略微年长些的武旦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我好像听班主跟人喝酒时漏过一句,说是去了兰陵府。”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听不清:“上回我们乘船去唱戏,那边的豪绅老爷一眼就看中了胡小蕊,嫌听得不够,就给留下了。”

    都是戏班里的,没见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武旦说得隐晦,但谁听不懂呢?

    与胡小蕊交好的小姑娘立刻问:“留下,那、那她爹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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