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那武旦撇撇嘴,直截了当道:“一个是大富大贵、穿金戴银地享福去;一个是回来继续过这清贫日子,天天被班主催债要钱,还要伺候身子越发不好的老爹……换了你,你怎么选?”
胡小蕊的性子她们都是见过的,但凡班主要点人唱戏,她总头一个要去,什么台子都来者不拒。
村镇里的土台子最是难登,底下站着叼着草的二流子,喝倒彩的、吹口哨的,甚至有人扯着嗓子编些不入流的荤话;还有的把她们当狐媚子,朝着她们呸唾沫。
富豪家的堂会又是另一种难堪,多的是混不吝的少爷,喝了几盏酒就往后台里闯,扯着人的戏服就要开始扒,最骇人的一次甚至跟到了她们的住处。
其他像胡小蕊那样身段好、嗓子好的角儿,多少都有点脾气,会挑去哪唱。唯独她好像个泥人,嬉笑怒骂全不入耳。
整个戏班谁不知道,唱花旦的胡小蕊最是缺钱、最是爱钱?
“可那天……”旁边一直沉默着的女孩犹豫着开口,“班主的船在码头开走的时候,我好像在岸边远远瞧见小蕊姐了。她边哭边朝着船上跑,我跟班主说,他还说我看错了……”
唱戏的眼神都灵,况且学戏那会儿吃住都在一块,又不是头回见的生人,哪能连这都认错?
“会不会,小蕊姐其实不想留?”
这话像是块石头扔进死水里,众人又是一阵静。
其实她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胡小蕊欠了班主的钱,班主三天两头地催,未必是真缺那些银子,而是想有个堂堂正正的借口,将她“卖”出去。
留下享福,不过是遮掩太平的说辞。
但明白归明白,她们都是靠班主混口饭吃,也不愿将这层纱撕了,弄得自己好像真成了胡小蕊被“卖”的帮凶。
武旦嘴硬地反驳:“留在富贵人家唱戏有什么不好?反正到了年纪总是要嫁人的,选个有钱的,好歹吃穿住上苦不了……难不成等她老了、唱不动戏了,也跟胡老二一样,跑去做珠肠人吗?”
“要我说,也就胡小蕊傻,能被瞒住。俩人明明在一艘船上,胡小蕊追船的时候指不定她爹还听见了呢!这是她们家事,用不着我们操心……总归胡老二都死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声音也越来越轻,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安慰自己,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最终,还是那眉眼柔婉的女子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聊了,明日班主还得听戏……胡小蕊的事往后谁都不许提,胡老二已经没了,小蕊、小蕊也有了归宿。咱们管好自己就行,别自找麻烦。”
众人纷纷点头,重新练起了戏,好像那番议论没发生过。只是这回,连师姐都明显心不在焉起来。
而就在此时,两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她们的厢房窗外转瞬即逝,未曾惊动一个人。
第44章 乐船
夜色如墨,两道人影如飞鸟般掠过水霓楼后院的墙头,落地无声。……
夜色如墨, 两道人影如飞鸟般掠过水霓楼后院的墙头,落地无声。
正是顾从酌与乌沧。
两人行至岔口,一条窄径通向水霓楼的二层, 上头极有可能是水霓楼班主常待的厢房;另一条则蜿蜒向前,尽头靠近河岸, 吹来的风咸湿,隐约可见船只在水波里摇晃。
没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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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两人毫不犹豫选了通往河边的方向。有些事,在方才水霓楼里的姑娘们议论时就有了猜测,现在需要印证。
河边水汽氤氲, 混杂着鱼腥和水草河泥的味道,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错落地排着。当中一条明显比其他船更大、更整洁些, 船头挂着没点的灯笼, 旗杆是空的,应该是把旗子收起来了。
是水霓楼的乐船。
顾从酌登上甲板, 紧接着扑面而来的就是股浓重的熏香气味, 与河水的腥气格格不入。偏偏船上又空无一人, 这香味就显得蹊跷,倒像在刻意掩盖什么。
船舱内陈设相当简单, 只摆了些桌椅与床铺,供乘船去其他府城唱戏的角儿们休息。另有个简易的厨舱, 架了五口炉灶,看大小, 都够七十来人吃饭。
水霓楼开船唱一次戏, 用得着带这么多人吗?
顾从酌眉头一蹙, 正要开口说什么。边上的乌沧已经蹲下身, 屈指敲了敲脚下的木板, 传来的回声空荡。
“先前半月舫建造的时候,是在下亲自盯的,”乌沧压低嗓音,对着顾从酌解释道,“这船舱的内高比船体外部看起来低上不少,应该是底下还有地方。”
顾从酌会意,目光迅速扫了圈,在厨舱角落的地板摸索片刻,很快碰到了处凹陷,指节卡进去向上一拉,居然是道极其隐蔽的活动暗门。
他掀开暗门,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汗味和霉味的浑浊气息猛地涌出来,汹涌得像是整个戏班都爱往里扔臭袜子,专扔不洗。
冬天尚且如此,夏天该何等酸爽?
顾从酌又一皱眉,转头看了眼乌沧,简明扼要道:“我下去看看。”
这是让乌沧可以在上面等的意思。
说完,顾从酌单手撑着往里一跃,上头的乌沧就听见了声落地后木头咯吱的脆响。
底下是层相当逼仄狭窄的暗舱,高度仅容人弯腰蜷缩。顾从酌半蹲着,确认无人,便从袖中取出根火折子,一吹,借着橙红的火光能看清舱底散乱地堆放着一些空木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箱身灰扑扑的,但不是蒙着层灰,而像是把灰吃进了木头里,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岁。边角有磨损,应当时时挪动。
顾从酌还要细看,头顶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是布料蹭过木梯的声音。
他抬眼看去,就见乌沧也蜷着身子钻了进来,落地时好像太仓促没站稳,手往旁边撑了一下,恰好按在个空木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怎么下来了?”
乌沧转过头对上顾从酌略带询问的眼神,飞快地往上瞥了眼。接着不用他解释,顾从酌也听到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着含混的对话正往这边来。
顾从酌立刻灭了火折子,暗舱里瞬间陷入漆黑。视线模糊,但顾从酌还是能感觉到乌沧的呼吸朝他靠近,停在他身边。
脚步声和说话声都越来越清晰。
“班主,您怎么这么晚回来了?”其中一个声音问道。
“别提了,”一个略显急促的中年男声回应道,鞋底已然踏上甲板,声音透过木板影影绰绰地传下来,“娘的,真晦气!”
顾从酌见势不对,当即拉住乌沧的手腕,将他塞进角落一个侧翻在地的木箱里边,随后自己也藏了进去。
阴影隐匿身形。
班主就在他们头上的舱板晃荡,步子虚虚浮浮,像饮过酒:“胡老二那老穷酸居然死了,倒是给老子省了麻烦……要不是他天天来闹,老子至于躲出去吗?”
“昨晚还没进门就撞见他了,好险没被缠上,不然他死不还得讹上老子?”
班主啐了一口,语气又得意起来:“不过也好,他死了,就没人管那小蹄子了,欠钱不还,还不乐意跟老子……哼哼,还不是让老子卖回了价钱!”
边上的人适时奉承:“班主说的是!”
班主弯下腰,似乎是打算去抠那道暗门,被旁边的人很有眼力劲地抢了先。
打开暗门,一道昏黄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木箱拉出细长的影子,缓缓移动。
班主往下探了探身子,挂在梯子口,惊得旁边的人连忙将他扶起来:“班主不如在这等等,让小的下去看看?您看这味儿熏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味儿更冲。
班主边摆摆手,边碎碎念着:“老子跟二舅正喝着呢,他说这回来的那什么指挥使,瞧着有两把刷子,连温有材都直接下了狱……搞不好胡老二死了,还得来查老子的戏班。”
“他娘的,老子大夜里赶来看,别落下什么把柄……”
下来的人举着火把,连声地应:“是是是,小的肯定给班主瞧仔细了!”
木箱里弥漫着陈年的木屑味。
顾从酌半扶半抱地将人塞进去时,也没想到箱子里的空间那么狭小,挤得两人局促不堪,身体不可避免地紧密相贴。
他顾不上许多,反手将箱盖拉过大半,将两人都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道寸宽的缝隙透气。
黑暗骤然涌了上来。
箱内逼仄,乌沧只能蜷缩着,那截苍白的手腕还不小心撞在了箱壁上,后背似乎也抵在了箱底突出的木棱,硌得他眉头一蹙,想躲又无处可躲。
顾从酌听见他低低地喘息了一声,像是压抑着喉间的呼痛,腕骨也在哪儿磕碰了一下。随即若有似无的,他微凉的指尖掠过顾从酌的颈侧和胸膛,好像不知道该放在哪儿才合适。
地方挤,顾从酌干脆伸手按住他的后颈,让他的脸靠在自己肩窝;另一手臂则环过他的腰背,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至于乌沧那只无处安放的手,顾从酌想也不想,牵着他的手腕落在自己的另一侧肩,让他能靠得舒服些,不至于紧挨着箱壁。
但不靠着箱子,乌沧就要靠着他。
“别动。”顾从酌下意识地吩咐。
奇异的是,顾从酌竟然没感觉到怀中人有丝毫的僵硬或不自在,就像是顾从酌这么做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又或是他本人很习惯被这样对待。
习惯,并且……
享受?
顾从酌不确定自己的形容是否准确,但这是直觉和感官告诉他的答案。
直觉是虚无缥缈的,感官不是。黑暗里视觉被剥夺削弱,其他的感官就会格外敏锐,顾从酌能清楚地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感受到怀中人渐渐捂暖的体温。
还有更多能感受到的。
譬如乌沧的腿,他的腿似乎脱了力,这是顾从酌在他下来时就发现的;譬如乌沧的腰,细窄的腰就在顾从酌掌心,仿佛扣住它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人压制、击溃,随后做任何想做的事。
顾从酌喉结滚了滚,将头偏过半分,因为乌沧的发丝落在他颈间,沾着点疑似沐浴过的湿意,有点痒。
他再一睁眼,下来查探的人已经走到箱边,大概也就三四步远的距离。
火把的光亮从那道透风的缝隙口进来,斜切成一道光带,恰好落在乌沧的左半边脸,昏黄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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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橘红的光,也将他的黑眸映出一点棕,瞳仁边缘则是浅淡的金,像是浓稠的、透亮的蜜。
而顾从酌对这样的眼睛,格外印象深刻。
*
沈临桉抬眸,看着顾从酌的眼睛。
周遭令人作呕的浑浊都被隔绝开来,他只能闻到顾从酌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有点像雪后阳光晒过松针,与外边的肮脏阴暗对比分明,让他有一瞬恍惚。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身前拢住他的人心跳沉稳,一下下撞着,好像能直接撞在他心上。
沈临桉突然想起来,自己被顾从酌搂在怀里,嘴唇离他颈侧的动脉大概不过半寸,只要他稍稍偏过头,就能得来一个虚假的、瞒天过海的吻。
戏班的人过来了,火光照进来,可以将他眼前的一切都照清楚。
沈临桉目光一动不动,正好对上顾从酌垂下的眼。那眼神很特别,没了平日的疏离淡漠,也没了拔剑时的锐利锋芒,只是很专注地在看着他。
“他想……干什么?”沈临桉心道。
然后,那只原本揽在他腰后的手臂,被缓缓抽了出来,指尖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索意味,极其轻柔却又不容拒绝地,一寸寸抚过沈临桉的脸。
先是光洁的额角,然后指腹贴着他的皮肤,摩挲到眉骨与眼尾,按了按,像在确认那里是否藏了什么;再来掠过鼻尖,慢慢滑到唇角,也许是紧张,那里抿成了一条浅线,唇峰的弧度饱满。
沈临桉感觉到,顾从酌的指尖最后就停在他的唇边。
恰在此时,岸上水霓楼的方向,隐隐约约又飘来戏班女子练习的唱腔,婉转悠扬,断断续续:“……相看又恐相抛弃,等闲忘却情容易。”
练的是《玉簪记》的片段。
“他怀疑我了。”沈临桉心想。
可他并不害怕或是慌张,他现在只被另外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占据心神。
腿上细细密密的、药效退去的疼,还有身份将被揭穿的危机迫在眉睫,沈临桉突然有些慌了。
他想:“我现在的脸色是不是很难看?会不会太狼狈不堪?”
明明他已经尽量收拾好才来了。
但这些天接连用药恢复行走,沈临桉的腿能维持正常的、不让顾从酌看出来的时效越来越短,兴许什么时候就会露出马脚,被顾从酌当场发现。
沈临桉嘴唇不自觉地抿了一下,这细微的动静没惊动顾从酌的手指,只惊动了他自己。
外面的唱词并未停歇,柔婉的女声幽幽传来:“天长地久君须记,此日里恩情不暂离……”
沈临桉不是陈妙常。
但他兀地发现,即便这样,他还是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声、一下下,重重地撞击着胸腔,震耳欲聋。
“……这么大的动静,”沈临桉闭了闭眼,无奈道,“他一定听见了。”
第45章 失礼
这道亮光一闪而过,晦暗重现。顾从酌紧紧地盯着乌沧的脸,依旧是那……
这道亮光一闪而过, 晦暗重现。顾从酌紧紧地盯着乌沧的脸,依旧是那么平淡无奇,只是脸色在昏暗显出更重的苍白, 像蒙着层薄雪的宣纸。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捻了捻指尖, 上面残留着的触感真实无比,皮肤纹理细腻,没有任何伪装的接缝或异物感。
这就是一张平平无奇的、普通的脸。
*
说是要瞧仔细,其实也没见这下人有多上心,借着火光大致扫视了圈, 看地上还是那些空箱子,就扭扭头上去了。
爬梯子的时候, 他还拿袖子严实遮着口鼻, 上去头一句就是:“班主放心,没出一点差错……”
“最好如此, ”班主哼了一声, “真是瞎忙活一夜……那头是谁在唱戏?听着还算能入耳, 走,瞧瞧去!”
上面的对话声和脚步声消弥殆尽, 班主带着人,又跌跌撞撞地下船去了。
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
确认安全后, 顾从酌率先推开箱盖,利落地退出箱子, 随即回身, 朝仍在箱中的乌沧伸出了手。
乌沧借着他的力道挪出来, 动作似乎有些迟滞, 一条腿微不可察地软了一下, 但很快就撑直,看着只像是久蜷导致的血脉不畅。
他站稳后,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比之前更加苍白几分,唇色偏淡。
顾从酌没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目光沉静地停在乌沧的耳尖。
他平铺直叙地指出:“乌舫主,你的耳朵很红,脉搏和心跳也很快。”
乌沧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地笑了一下。不知怎地,他这笑看着竟有些“果然如此”的意味。
顾从酌垂着眼看他:“乌舫主笑什么?”
乌沧没急着答,就着顾从酌握着他手腕的姿势,向前倾了倾身,将距离拉近。
顾从酌一动不动,似乎想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要说什么。
只见乌沧眯起眼,眸底漾着狡黠而暧昧的波光,半真半假似的说道:“与顾郎君这般美人亲近,耳鬓厮磨,气息交缠……在下若是毫无反应,岂不是太过失礼?”
他语调悠然地下着结论:“心折神摇,难以自持,才是常理。”
顾从酌握着乌沧手腕的指尖一顿。
那句带着明显调笑口吻的“心折神摇”跟羽毛似的搔过他耳际,让顾从酌下意识地挪开了眼,眉头仿佛难以忍耐地蹙起,准备将手收回来。
总归乌沧都从木箱里出来了,本也不再需要他搀扶。
然而他打算就此放人一马,被放的倒不乐意。松劲的刹那,乌沧更快一步,反手攥住了顾从酌露在手套外的指节。
顾从酌总是习惯戴着半指手套,这习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其实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大概是他某次下战场后收队经过城镇,送行的人群里有个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孩。
孩子被木球逗得咯咯直笑,但人太多太挤,那木球一不留神掉下来,滚到顾从酌脚边。他弯腰捡起木球递回去,然而婴孩非但没笑,反而还嚎啕大哭起来。
顾从酌收回手,垂眸看了一眼,才发现手背和手心旧伤叠新伤,刀痕剑划交错着,还有一小片暗红的血迹。
后来他回到营中便叫人做了副半指手套,中途破损又换过许多,不过这习惯好像已经改不了。
于是此刻,乌沧攥住他那截没被布料遮住的指节时,奇异般地给了他一种久违的、触碰到暖意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熟悉。
但其实乌沧的手指是微凉的,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
这种冷白也很熟悉。
顾从酌看见他的拇指轻轻蹭过自己手套边缘的布料,指尖则稳稳扣住自己那截分明的指骨,像要将那点冷意捂热。
“……他想做什么?”顾从酌想。
黑色布料的边缘恰好抵在乌沧的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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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处,两只手就那么交叠着,乌沧的手包裹住顾从酌半露的指节,像在掌控,又带着点说不出的轻缓,直到触到掌心。
随后一枚圆润的、泛着柔和光泽的小东西,从他的掌心滚到了顾从酌的掌心。
那是颗小珍珠,个头不大,浑圆无暇。
乌沧这时才缓缓地松开手。
不知是不是顾从酌的错觉,他感到乌沧的手指抽离开去的时候,指尖似乎在他裸露的指节上轻轻勾了一下。
“方才郎君把在下藏进去的时候,”乌沧适时地开口,打断他的思绪,“在箱子角落里摸到的。”
这相当于验证了他们的推测,并且是确切的证据:水霓楼的班主果然在干雇用珠肠人偷运珍珠的买卖。
顾从酌将那枚珍珠收好,再抬眼时,眸中已然一片沉静,丝毫看不出适才的近距离接触有没有在他身上掀起波澜。
“走吧。”他简明扼要道。
两人不再耽搁,顺着来路下船,再次经过水霓楼的后院。
班主夜访,楼内喧嚣嘈杂更重,灯笼一盏盏点得无比亮堂。
未免惊动人,顾从酌稍微绕了一小段路,正巧经过胡老二坠亡的那栋矮楼。
那矮楼底层并非正经房间,很是破败。大抵是主人盖到半途反悔,只有个空壳子,里头其实没人居住。
空着也是空着,戏班临近,又多杂物,久而久之,就杂七杂八地堆放了些演出的道具。门口和窗下扔着废弃的布景还有损坏的箱笼,十分凌乱。
顾从酌踏上墙头时扫了一眼,乐船没挂起来的那面旗就在这。
绸布旗颜色鲜艳,旗杆的尖端染有不明的污渍,因为放置的角度从墙内突兀地斜伸出来,投出的影子狭长尖锐。
顾从酌的目光在那面旗上停滞一瞬,眸色深沉如夜,未发一言,就再次与乌沧隐入了黑暗之中。
*
再到府衙,乌沧打了个哈欠,说要回去补眠,就施施然离了场。
顾从酌直入大牢,值守的黑甲卫立即将牢房门打开。他脚下不停,目不斜视地穿过霉味与血味弥漫的甬道,靴跟叩击石板的声响一下下回荡。
离外头最近的牢房关的都是些小官小吏,温有材在最里头,单独一间。
此时他并不在牢房里。
温有材在刑架上,头发散乱,官袍早已被剥去,只着一身肮脏的里衣,头发粘着汗津津的额头,全无往日的高高在上与颐指气使。
常宁执着沾了凉水的鞭子,站在刑架前,打量着被粗重铁链呈“大”字形绑在架子上的温有材,似在琢磨从哪开始下手。
要晾的是为虎作伥的小官吏,温有材既是知府,又是温家人,与他们要查的江南贪墨案紧密相关,自然值得镇北军亲自上阵,撬点有价值的东西出来。
听见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常宁回过头,见是顾从酌,抱拳道:“少帅。
架子上的温有材猛地抬起头,看到顾从酌这个把他打进牢狱的罪魁祸首,忽然剧烈挣扎起来,使得铁链哗啦作响。
“顾从酌!”
但他挣不动,于是干脆朝着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嘶声喊道:“你休要得意!你不敢杀我,给我上再大的刑也没用,温家不会放过你的!”
事到如今,温有材嘴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两句话。
顾从酌像是没听见他叫嚣,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他径直走到常宁身前,语气平淡地吩咐:“常宁,你去躺水霓楼,把班主带回来……做得隐蔽些,别让人察觉。”
常宁应道:“是!”
水霓楼的班主……
温有材竖起耳朵偷听,不知心下想到什么,神情惊疑不定。
但他身在牢中,就算听见了消息也没大用,再多的担忧恐慌在见着常宁放下鞭子转身离去后,都暂且松了口气。
毕竟人总是更担心眼前的危机,别管温有材喊得多铁骨铮铮,真要上刑,他怎么可能不怕疼不怕死?
他心中刚生出一丝侥幸,以为自己能逃过这劫皮肉之苦。但顾从酌并未与常宁一道离开,而是缓步走到了墙边泛着寒光的刑具前。
温有材心里咯噔一声。
只见顾从酌目光扫了一眼,从中抽了条黝黑沉重、铁片淋漓的长鞭下来,随手掂了掂,仿佛在熟悉手感。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神色冷淡地看向刑架上面色惨白的温有材。
“温知府可知,顾某在军中多年,”顾从酌慢条斯理道,“审过的人不下千数。”
“这当中,有战犯,有鞑靼俘虏,还有奸细。”
他说话间,手腕随意似的一抖,铁鞭立刻炸起声凌厉的破空爆响,鞭尾精准抽在温有材身侧不到半尺的石壁上。
火星四溅,石屑纷飞。铁鞭击起的一块碎石直飞过温有材的眼角,他眼前一黑,血腥气很快渗出来。
温有材吓得一哆嗦,浑身肥肉也跟着颤了颤。
顾从酌还是那副没有起伏的语调:“用这鞭,若抽膝盖,两鞭下去,骨头就能碎成渣。”
他手腕一动,将鞭梢指着温有材的胸口:“若抽这儿,也是两鞭……温知府要是能多撑口气,临闭眼前还能看一眼自己的心脏。”
“温知府想试试哪一样?”
温有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色厉内荏:“你、你吓唬谁?我可是……”
“啊——!!!”
话音未落,一道细长黑影破空而来,正正抽在他的左膝盖上!
温有材发出声不似活人的凄厉惨嚎,眼珠瞬间暴突,剧烈的痛感尖利地从左腿上传来,整条腿登时知觉全无。
没有喘息的时间。
第二鞭几乎没有任何间隔,就带着更狠戾的力道,精准抽在他胸口。
“噗!”温有材猛地喷出口血沫,感觉胸膛像是被巨石当面砸碎,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位,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只剩嗬嗬的抽气声。
他勉强抬起沉重的头颅,模糊的视线里,只看清顾从酌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前,仿佛那两鞭只是随手拂开灰尘。
而那条三尺来长的铁鞭鞭梢上,沾着新鲜的血肉碎末,卡在连串的数节铁环缝隙里,只有血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宛如阎罗索命。
温有材耳边嗡鸣不止,阎罗却还在嘴唇翕动。温有材粗喘着气去分辨,在耳鸣声里依稀捕捉出几个字眼。
顾从酌嗓音淡淡的:“温知府好运道,还没晕过去……要猜个有趣的吗?”
“猜下一鞭,是抽断你的腿,还是活剜你的心?”
*
牢门外,守卫的黑甲卫见顾从酌进去不过片刻功夫,便又走了出来。
顾从酌神色如常,连衣角都未乱上半分,沉声对守卫吩咐:“来个人,进去把温有材的口供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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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好宴
傍晚,温府。这座占地广阔的府邸并不张扬于外,与江南……
傍晚, 温府。
这座占地广阔的府邸并不张扬于外,与江南大多数的富户官员一样,也用白墙黛瓦。唯有门楣上悬挂着的御赐“积善传家”牌匾, 昭示出温家的不凡地位。
今时今日,温府却中门大开, 家主亲自在门口相迎。遍数常州府,能有此待遇的宾客唯有一人。
顾从酌只带了四名黑甲卫,径直下马行至温府大门前。见一不过二十三、四年轻人迎上来,面容清俊,一身碧色杭绸直裰, 腰间系着玉带,便知这就是温家现一任的家主, 温庭玉。
“顾指挥使肯赏光, 实是温某之幸,”温庭玉快步下阶, 拱手行礼, “府中略备酒菜, 指挥使快请进。”
他瞧着举止文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仿佛来的不是抓了他二伯的钦差,而是什么久别重逢的挚交好友。
顾从酌翻身下马, 今日他未着官袍,只一身墨色常服, 倒比任何华服都更显冷峻逼人。
他微微颔首, 算是回礼, 目光在温庭玉脸上停留一瞬, 道:“温家主, 叨扰了。”
这态度与温庭玉一对比,就显得冷了许多,然而温庭玉脸色都不带变一下。
温庭玉三递请帖,从正月初五的晚宴到次日的午宴,再到今夜的晚宴,才总算得了顾从酌一句屈尊纡贵般的应允。
然而温有材下狱已有两日,大牢传出的消息是人昨夜招供。报信的亲眼看见黑甲卫捧着按了血手印的供词,一路送到顾从酌手上。
温有材知道的东西的确不少,顾从酌又是皇帝亲点的江南钦差。这会儿就是顾从酌把他的脸皮往泥里踩,温庭玉也绝不会发半点气出来,更何况顾从酌为人寡言少语,他是早知道的。
“便饭而已,哪里是叨扰?”温庭玉侧身引路,笑道,“指挥使声名远扬,令寒舍蓬荜生辉。”
黑甲卫佩剑随侍在侧,温庭玉就跟没看见一样,面不改色地带着顾从酌穿过重重庭院。
廊回曲折,名贵花木点缀其中,处处可见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流水,既不显俗气,又不失雅致。
最终停在一临水而建的亭台,落有遮风的竹帘,当中搭有烧旺的炭火暖炉。亭外则是精心打理过的荷塘,虽是深冬,残荷也别有一番枯寂的韵味。
分宾主落座,秀丽的侍女无声送上温酒,旋即垂首敛目退下。
亭中只余顾从酌与温庭玉两人。
温庭玉率先开口,语气诚恳:“顾指挥使,家伯父之事,温家上下听闻,俱是震惊不已,痛心疾首。”
“家伯父身为朝廷命官,深受皇恩,却失察渎职,纵使下属贪墨枉法……指挥使放心,我温家绝不姑息袒护,定当全力配合指挥使,查清原委,绝无二话!”
他言辞恳切,眼神澄澈,完全是一副深明大义的正直模样,甚至还恰如其分带着些对家族出此败类的羞愧。
只是这词,该说不说的确是温家人,连撇清干系的话都别无二致。
顾从酌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青花瓷杯,并未抬眼看温庭玉,也未接他的话。等他说完,亭中便是陷入短暂的寂静,只听见隐约的流水声。
这沉默让温庭玉完美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半晌,顾从酌说道:“温家主大义灭亲,顾某佩服。恰巧,今日应邀前来,一是告知温知府近况,二是有些沿途见闻的小事,心中存疑,想向温家主求证一二。”
温庭玉心中一凛,面上笑意更盛:“指挥使请讲,温某必定知无不言。”
顾从酌将瓷杯放回桌上。
其实他也没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趣事般,语气随意:“温知府在狱中精神尚可,偶与顾某闲谈,倒是提及几处风景独到之地。”
这温有材果然不牢靠!
温庭玉心下暗骂。
顾从酌继续道:“譬如,城西三十里外,临着运河支流的那片荒地,白日平平无奇,夜里人潮穿梭,灯火通明,如同集市,常有船只往来。”
温庭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脸上笑容未改,心底一惊,再就是石头般落定下来的“果然如此”。
城西三十里荒地,是温家其中一处私运盐铁的码头,算不上最隐秘,但也不是轻易能被人发觉的,卡在当中不上不下。
“他刻意选中这个,”温庭玉心念如电转,“无非是想让我怀疑温有材到底说出了多少,未必全然一清二楚,兴许是诈我。”
温庭玉脸上露出几分讶然:“竟有此事?想来是民间捣鼓零碎杂货的小贩,想挣点糊口的银两……温某久居城中,忙于家族庶务,对此类乡野趣闻倒不曾听闻。”
私运盐铁在他嘴里,轻描淡写就成了小摊贩的“零碎杂货”。
顾从酌闻言,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顺着话题就往下接道:“原来是民间私货,那么品类繁多也不足为奇。”
温庭玉心头一跳:“哦?有何品类?”
不到黄河心不死。
顾从酌言简意赅道:“重若顽石,白如霜雪。”
温庭玉紧紧地盯着他。
直到这时,仿佛才是温庭玉第一次真正地对上顾从酌的视线。而那双沉沉黑眸里没有委婉的试探,唯有笃定。
这甚至不是暗示,已经是明示了!顾从酌不仅知道他们私运盐铁的地点,还知道了货物,甚至可能已经通过温有材,将温家怎样运盐铁、运往哪里都招了出来!
温庭玉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分明老底被揭,他面上的神情却反倒平淡下来,那种虚浮的热切悄然退去,转成真正相对而谈的姿态。
风从竹帘缝隙里透进来,丝丝缕缕,并不冻人,只是吹起温庭玉脸边的发。
温庭玉抬手,不动乱发,只理了理袖口,动作慢而稳。袖口暗绣的纹样轻轻漾开,丝毫不带慌乱。
他没有立刻回应顾从酌那句等同于最后通牒的警告,而是缓缓起身,走到亭台边缘,伸手挑开一角细密的竹帘,向外望去。
冬日的荷塘,昔日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景早已不再,只剩下片片枯黄残破的荷叶与光秃秃的茎杆。不知有意还是偶然,当中唯有一支格外高耸粗壮,倔强地立在冰冷的池水中,傲然挺立。
“顾指挥使久在边关,”温庭玉望着亭外,忽然开口,闲聊似的,“不知可曾见过江南采藕?”
顾从酌淡淡道:“愿闻其详。”
于是温庭玉不紧不慢地说道:“采藕辛劳,采藕人需将整条胳膊,甚至半个身子探进淤泥中,泥水搅乱浑浊,底下究竟有什么,其实是看不清的。”
“水下的藕段,往往与荇菜、水藻等其余物什的根须缠绕在一起,盘根错节,极难分离。非是熟谙此道的老手,都易空手而归,甚至……”
他微微侧头,余光扫向顾从酌:“平白沾染一身污糟的河泥,并不格算。”
费了这般功夫打比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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