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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车辙
顾从酌陷在被子里,呼吸均匀,眉心却微不可察地拧着。……
顾从酌陷在被子里, 呼吸均匀,眉心却微不可察地拧着。
他又做梦了,是清醒的梦。
脚下是那条碎金光片铺成的小径, 流光溢彩,四周是混沌的雾霭, 唯有前方一册厚重的书籍悬浮在半空,封面上笔走龙蛇写着“朝堂录”。
顾从酌神色并不惊讶,甚至说有些司空见惯。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投向那册话本,如同一名作壁上观的看客, 看这次《朝堂录》会将哪页翻给他看。
但其实在看见话本内容之前,顾从酌心底已经隐约有所猜测。
仿佛感应到顾从酌的视线, 《朝堂录》无风自动, 泛黄的纸页唰唰翻动,响声急促, 最终定格在某一页:
【余村, 傍晚。
残阳如血, 将简陋的屋舍笼罩上一层红晕,也将柴房门口的那一道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好像能延伸到天边。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静立在柴房门口, 橘红的夕阳映在她身后,勾勒出金灿灿的光边, 却没给她的眼神添半分暖意。
她眼神直直地投向房内。
柴房内, 一个老太太弓着身子瘫倒在地上, 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洗得发白, 满是补丁。她似乎刚悠悠地转醒, 见状一愣,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眼泪混着鼻涕直流,但嘴里死死塞着块抹布,发出的声响含糊不清。
起初她望着门口的年轻姑娘,眼神里满是哀求,可等看清年轻姑娘始终冷着张脸,眉毛都不带动一下,那点哀求很快就变成了怨毒。
老太太使劲地挣着被捆住的手脚,喉咙里“嗬嗬”不停。姑娘走到她身前,没有蹲下或是附身,就听清了她隔着抹布咬牙切齿地咒骂:“柴雨……你会遭报应的!”
柴雨挑了挑眉,转身走至门边,将一支蘸满煤油的火把,当着老太太的面倏地点燃,接着手臂一扬,火把落进柴房。
大火借着提前浇遍的煤油腾地燃起,将柴草与木梁全吞进火舌。
火光映亮柴雨面无表情的脸,她利落地锁上柴房,转身消失在余晖里。
升腾的浓烟起初只被当成炊烟,直到烟越来越浓、越来越黑,村民们才着急忙慌地赶过去,拼命将河边的水扛来。
火势仗着风势,蔓延小半个村落,哭喊声、泼水声、房屋倒塌声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换上一身孝衣的柴雨,挎着装满纸钱的篮子,一步步走向村庄后山深处,寻找一座坟墓。】
书页骤然纷飞,又是另一番场景:
【昏暗的山洞内。
一个满脸横肉、带着丑陋刀疤的壮汉,面目狰狞地举起砍刀,朝着一个穿着半旧青布长衫、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狠狠劈去,转眼男子便人头落地。
刀疤脸心情不错地吹着口哨,回头看了眼山洞深处藏满珠宝首饰的木桶,从里头找出最名贵的那支凤钗,塞进怀里。
他边下山,边盘算着离京之前去找个靠谱的地儿将钗子卖了,指不定能跟京城最漂亮的花魁春风一度,这辈子都值。
行至半途,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低泣声随风飘来。
刀疤脸脚步一顿,循声找去,穿过一片荒草萋萋的坟场,他看到一座孤坟前,跪着个身穿孝衣的年轻姑娘,身形纤细,肩膀微微耸动,瞧着弱不禁风。
哭声正是从她那里发出。
刀疤脸舔了舔嘴唇,露出个淫邪的笑,凑上去搭话:“小娘子哭得好伤心,爷听着,心都要碎了……”
那姑娘闻声也不恼,只是哭声停了,带了满脸泪痕转过头来,问:“是吗?”
刀疤脸点点头,心想这娘们还真是识趣儿,待会完事给她留个全尸不是不行。
然后他看到眼前的姑娘,嘴角慢慢勾起抹笑,眼神却越来越冷,眼底没有恐惧、也不见丝毫其他情绪,只是无波无澜地睨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刀疤脸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炸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接着他眼前骤然一黑,意识全无。】
……
【柴雨站在暮色渐浓的山顶。
她脚边挨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袋口被粗麻绳牢牢扎紧,隐约能看见袋身上突显的人形轮廓。
柴雨垂眸看了眼麻袋,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即她像踢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将麻袋猛地踹下了山顶。
麻袋顺着陡峭的山坡越滚越快,沉重的撞击声不断从袋内传来,渐渐还响起骨头碎裂的闷响和模糊的、不成调的嘶嚎。
它在嶙峋的山石上颠簸碰撞,所过之处,暗红色的液体从袋口和缝隙里不断渗出,越来越多,像条蛇蜿蜒爬过山坡,只是轨迹是触目惊心的人血。
翻滚最终停止在乱石堆里,麻袋一动不动,里头的人已经死透了。】
纸张哗啦作响,墨字跳跃其间,视角倏然变换,重新落回话本的主角:
【夜色融融,长空如墨。
京城外,沈祁刚应付完一场诗会,散场后被侍卫簇拥着登上马车,亲王车架朝着城门的方向缓缓驶去,鲜有颠簸。
车轮辘辘,尘土飞扬。
行至一处岔路,沈祁饮了酒闷得慌,随手挑开车帘透气,余光瞥见道旁立着一名头戴幕篱、穿粗布衣裳的女子,独自驾着辆破旧的牛车,此时垂首为亲王让路。
“这么晚,竟还有女子走在路边?”
沈祁扫了一眼,见牛车上堆着几个鼓鼓胀胀的麻袋,瞧着像是稻谷。
车夫驾着马车,速度不减,转瞬沈祁就与她擦肩而过。
“一个乡野女子,”沈祁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嗤笑,“有什么好看的?”
然而就在背道而驰的刹那,马车没行稳,带着车厢重重一晃。
车夫连忙讨饶:“小的一时没长眼,请王爷恕罪!”
沈祁皱着眉,目光顺势向下移去,存心要看看什么东西惊扰了他的车架——
那是两道极深的车辙,绝不是寻常谷物能压出来的。
沈祁眼神陡然锐利,毫不犹豫地下令道:“调头!”】
……
【数十名侍卫举着火把,火光游弋在刀刃泛起冷光,将中央的年轻姑娘团团围住,插翅难飞。
沈祁端坐车内,车帘被玉钩挂起,指尖不疾不徐地轻敲着窗框。
“问得如何了?”他悠悠地开口。
侍卫统领疾步走到沈祁面前,将那名女子招出的口供双手递上。
沈祁粗粗翻了翻,当看见她如何杀死刀疤脸、顺藤摸瓜找到山洞里藏着的珠宝首饰时,眉峰一动:“……有趣。”
侍卫统领又另送上一支赤金嵌宝的凤钗,语气恭敬道:“王爷,这是那女子试图反抗逃跑时所用之物。”
沈祁抬手接过,眸光却不急着打量这支明显不该出现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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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华贵凤钗,而是视线跃过已经成形的包围圈,落在圈外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几名侍卫上。
被放倒的侍卫个个双目紧闭,显然是被药迷晕了过去,尚未苏醒。
狠戾果决、有勇有谋、通识药理……
沈祁视线再一转,挪到圈子正中被数把长刀架着脖子跪在地上的女子。
他开口,语气居高临下:“本王可以放了你,还可以给你一个干净的新身份。”
柴雨猛地抬起脸,眼中惊疑不定,但怀疑远远超过惊讶,满是警惕。
“……你想要什么?”她哑声问道。
沈祁没把她的不知礼数放在心上。
他指尖捏起块木质腰牌,一使力,腰牌便稳稳当当正落在柴雨面前。
沈祁意味不明地说道:“你得去江南,找一个人,他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
顾从酌倏地睁开眼。
窗外晨曦微露,室内一片安宁。
他坐起身,脑海里诸般梦中景象飞速掠过,最终停在最后那一幕。
“恭王让她去江南找谁?”顾从酌思忖道,“他们打算做什么?”
假如真如顾从酌先前推测的那般,李诉捏造罪名是为了将有可能暴露的私运盐铁勾当,转嫁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好继续中饱私囊。
那么,这么做的必要是什么?
如果江南官场真到了腐朽不堪、能让李诉和他背后之人一手遮天的地步,那他们完全不需要担心盐铁偷运一事败露,因为他们甚至不会让这一消息传出江南。
他们这么做,说明有人一直在盯着他们的行动,收集他们犯案的证据,并且随时会向京城传递消息,泄露风声。
这个人不能在京城,京城太远难免被蒙骗,所以这个人一定就在江南,甚至很可能就藏在他们眼皮底下,只是他们迟迟找不出究竟是谁。
而现在,李诉已死,他背后之人失了这么个便于从中掩饰的帮手,一旦继续私运盐铁,兴许就会露出马脚。假如他还放不下江南盐铁这条襄助起兵的路子,那么最好的法子,就是将盯梢的人找出来。
起兵。
顾从酌敲着木栏的指节一顿,微垂下眼,想道:“若要起事,不可不养兵马,江南盐铁私运从十八年前就初显端倪,从年岁上看来,最有可能筹谋此事的人……”
唯有恭王沈祁。
十八年前,皇帝的三个儿子里,二皇子沈元喆尚未及人高,三皇子沈临桉刚刚诞下,四皇子沈言澈还不见踪影,只有沈祁这个皇帝的幺弟,正是束发之年。
何况,如果顾从酌没记错的话,恭王的生母温太妃,就出自中吴温氏,母家毗邻姑苏,接壤相连。
既然江南官场贪墨与盐铁私运,很可能都是恭王在背后谋划,那么那个暗中盯着他动作的人,很可能就是……
“少帅,宫里的大太监邓公公刚到府中,召少帅速入宫中面圣!”
顾从酌利落地披衣起身,将最后的推测在心底补充完全——
“派人盯着恭王的,就是陛下。”
第32章 赐剑
腊月的风裹着冰碴子,呼啸而过。地皮上的野草压得直不……
腊月的风裹着冰碴子, 呼啸而过。
地皮上的野草压得直不起腰,远处光秃秃的枝桠发疯地摇曳,呼啦不停。
空旷的官道上, 数十骑骏马顶着刺骨的寒风前行,马蹄踏在还没化冻、邦邦硬的泥路上, 打雷似的隆隆作响。
常宁整个人缩在厚重的棉氅里,风帽系得死紧,憋了一路,终于憋不住,扯着嗓子冲前头那个依旧脊背挺直、跟没感觉到冷一样的人影喊道:“少帅!少帅!”
骑马的时候风声太大, 他又把嗓音往上提了提:“不是说估摸着年后才南下吗?这还没出腊月呢!”
常宁一张嘴,风就呼呼地往他嘴里钻, 冻得他牙都发疼。
他咝咝地吸着冷气, 扬着鞭子跑快了几步,将将追上前头的马:“少帅, 这行李都是你入宫前才叫收拾的, 压根来不及细看, 全囫囵塞进去完事儿。”
常宁说到这,瞥了眼马鞍边那个胡乱捆扎、鼓鼓囊囊的行李卷, 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谁赶出京城的,那叫一个凄惨。
想到前路漫漫, 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声音里都带了些悲凉:“这江南路远迢迢, 一来一回, 咱哥几个怕是都在路上守岁, 听着狼嚎过年了!”
顾从酌策马行在他前面几步之遥, 等常宁的喋喋不休总算告一段落, 才淡淡地开口:“你要是少说两句,还能少灌两口西北风。”
常宁一噎,满肚子车轱辘话被迫咽回去,反反复复,最后只剩下句:“少帅,那你怎么知道陛下是要让你离京南下?”
他记得清清楚楚,皇帝身边最信重的邓公公只说召顾指挥使入宫觐见,旁的什么都没透露。顾从酌从哪得知的消息,怎么让他直接去收拾好行装?
顾从酌闻言,眉眼略向下一压,眸底神情莫辨,没有立刻回答。
*
两个时辰前,皇宫。
顾从酌被邓公公引着走到御书房外,行至门边时敛了敛心神,才孤身迈入。
殿内依旧熏着龙涎香,经久不散,紫檀御案上也依旧堆叠着小山一样的奏折,但盘龙的座椅上空无一人。
顾从酌若有所感,将目光投向临窗的那张矮榻。
皇帝沈靖川果然如上次一般,姿态闲适地倚在窗边,指尖捻着枚通透的白玉棋子,对着面前的棋盘凝神苦思。
听见顾从酌进来的动静,沈靖川抬头看过来,语气熟稔地招呼道:“顾爱卿来得正好,快,来看看朕这盘棋,下一步落在哪儿才好?”
顾从酌正要行礼就被皇帝拦住,依言上前,目光迅速地扫过棋盘。
他虽不擅棋艺,但分辨黑白二子谁赢面更大却不难。
譬如此局,此局两方绞杀激烈,犬牙交错,然白子终究失了先机,已隐隐落入下风,被黑棋重重合围。
顾从酌略一躬身,沉声道:“回陛下,白子此前一步缓手,错失良机,如今困于边角,若要破局,唯有放手突围。”
“放手突围……”沈靖川低声重复了两遍,手指来回摩挲着那枚白玉棋,忽然拍了下手掌,笑道,“顾爱卿此言,正中要害!‘放手突围’,妙,妙啊!”
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畅快无比,也似乎让这位帝王疏解了几分心绪,让他终于有心情从棋盘旁拾起一封密报,递到顾从酌面前。
他说道:“顾爱卿,这是江南来的密报,你看看吧。”
封泥是拆开的,皇帝已经先读过。
顾从酌双手接过,展开信笺。
目光扫过那三两行墨字,顾从酌心头微沉:“江南盐铁司急报……转运使周显于巡查盐场时身亡,疑似病故。”
殿内一时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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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山炉的香雾袅袅升起,朦朦胧胧隔在君臣之间。顾从酌与皇帝心中有数,前北镇抚司指挥使李诉身死,至今不过短短七日,周显也跟着“病故”,哪有这样接踵而至的“意外”?
江南是一滩望不见底的浑水,皇帝将周显抛出去,试图搅起这滩浑水,让它回清,周显或许努力过,但他最终失败了。
而皇帝给他看这封密报,用意昭然。
顾从酌将密报重新合上,掀开袍角单膝跪在冰凉的玉砌砖地上,正要回话。
沈靖川却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想,话锋陡然一转,聊家常似的,语气轻松地问他:“说起来,林珩和李诉的案子,顾爱卿办得利落漂亮,朕还未曾嘉奖。”
“顾爱卿若有什么想要的,尽可跟朕开口。”
说罢,他目光温和地看着顾从酌,颇有耐心地等待着顾从酌的回答。
但顾从酌却仰起头,语句铿然道:“臣斗胆,向陛下讨要一枚棋子。”
说是斗胆,可他脸上根本看不出什么惧色,比起“讨要”,更像是在“讨债”。
“哦?”沈靖川不恼反笑,随意抬手指了指棋盘,“此间棋子,顾爱卿自取便可。”
顾从酌并未迟疑,起身从白子棋罐拈起一枚白棋,手腕微沉,咔嗒一声,稳稳地将其落在棋盘上空余的某处。
清脆的落子声格外分明。
那枚孤零零的白子深入敌营,将看似牢不可破的包围撕开道裂口,孤军深入,却将原本黑棋滔天气焰骤然一压,如同新生的变数,令局势微妙一转。
此棋落定,白子虽依旧凶险万分,却不再坐以待毙,有反戈角斗之势。
沈靖川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枚新落的白子上,眼底似有一道光芒飞速掠过,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他并未言语,只是盯着那盘骤然生变的棋局,眼神晦暗不明。
顾从酌适时告退,躬身退出御书房,怀中是那封江南快马送来的密报。
*
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顾从酌沿着漫长而肃穆的官道向外走去,不知怎的抬头望了一眼,但今晨未有日光。
冬日的风吸入肺腑,冷得透彻,顾从酌也从未如此清醒。
他与皇帝心知肚明:棋盘上足以撬动全局、险中求胜的一空,是皇帝刻意留给他的,而皇帝也笃定他能看穿。
顾从酌也明白这是皇帝在委婉地提醒他,江南局势如同此棋,险象环生。
上一个周显虽折戟沉沙,但这并不是说周显就庸碌无能。相反,周显能在沈祁的地盘,蛰伏多年维系平衡,已经能说明他极有才干。
皇帝将这一空留给他,是考验、还是邀请,是投石问路、还是孤注一掷,顾从酌暂且无法分辨,也知道自己这一脚兴许就踏进了有去无回的鬼门关。
但他落子无悔。
宫门层层大开,顾从酌在禁卫处取回自己的佩剑,即将走出门禁时,身后却传来一阵急而不乱的脚步声。
“顾指挥使留步!”
顾从酌驻足回身,看见邓公公快步追了上来,气息微喘,脸上笑容和善。
“邓公公?”顾从酌应道。
宫门的禁军侍卫目不斜视,顾从酌与邓公公停在十数步外。
邓公公站定,气也喘匀了,恭敬地传达着圣意:“顾指挥使,陛下让老奴追出来传句话。陛下说……”
他顿了顿,将皇帝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顾爱卿立下大功,但适才在御书房里,只要一枚棋子充作奖赏,传出去着实不太像样,倒像是朕小气了。”
顾从酌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只静待下文。
但邓公公并不急着直入正题,又话头一转:“陛下还说,他原想着顾指挥使出身将门,战功卓绝,该赐一柄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才好,可转念一想。”
他觑着顾从酌的神色,没瞧出任何波澜,于是笑容更深:“顾指挥使的佩剑是镇北军中名匠所铸,早已用得趁手,即便另赐新剑,恐怕只是徒增累赘。”
顾从酌静静地听着,心底忽然冒出了某种预感。
果然,邓公公说:“陛下思来想去,决定不赐剑,但思及顾指挥使的佩剑护主有功,当得起一个赐名。”
顾从酌抬起眼,问:“陛下赐何名?”
邓公公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为此剑赐名,‘尚方’。”
*
“我嘞个乖乖!”常宁猛地倒吸了口凉气,惊道,“这可是……”
他话说到一半就收了声,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视线所及只有前边驿馆里亮着一点昏黄的烛火,隐约能听到里头锦衣卫和黑甲卫两边的弟兄们在互相客套,还有碗筷碰撞的响动。
黑黢黢的山峦层叠,他跟顾从酌肩抵着肩坐在粗壮的树干下,手里只各提着壶暖身的热酒。
除此之外,方圆十里不见人烟,但常宁还是压低嗓子,跟做贼似的:“……这可是尚方剑!陛下居然给你赐了尚方剑?!”
代天巡狩,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况且,文武百官谁人不知,尚方剑向来是只由皇帝赐给最信重、看重的臣子,去办最要紧的差事?
“赶紧的,给我摸一把。”
常宁过了起头震惊的劲儿,伸手就要去摸他的那把剑,被拍开还振振有词:“顾从酌,别这么小气嘛……这趟江南走完,你可要名留青史了,当心史书上记你‘持剑自珍,吝于示人’!”
大昭立国以来,顾从酌还是头一个得赐尚方剑的臣子,说要名留青史一点也不夸张。
顾从酌没看他,仰头饮了一口酒,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淡:“你现在调头去朔北,还来得及。”
常宁正遗憾着,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顾从酌的意思:尚方剑是无上皇权的象征,是荣耀,是责任;更是危险,是陷阱,是稍有行差踏错就要粉身碎骨。
这么简单的道理,没谁想不通。
但常宁却没好气道:“怎么,顾从酌,你想怂恿我当逃兵啊?”
第33章 一样
他挪近了点儿,用肩膀撞了一下顾从酌的手臂:“少来这套!”……
他挪近了点儿, 用肩膀撞了一下顾从酌的手臂:“少来这套!”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怕牵连我、怕我死在那儿,是吧?”
顾从酌单膝支地, 另一条腿直伸着抵在地上,手肘搭在膝盖骨上, 指节扣着那只酒壶,没说是或不是。
常宁早习惯他是个锯嘴葫芦,自己就能继续往下说:“顾从酌,我跟你上了多少次战场?伏击、冲阵、守城、突围……”
“数都数不清,哪回我不是跟你一块闯的?那时候也没见咱俩惜命, 怎么这会儿跟我矫情起来了?”
常宁其实很想再多说两句,再说些比如“我是你的副将、是你的属下, 还是你打小一块长大的兄弟, 怎么可能扔下你自己跑回家”之类的话。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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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太肉麻,特不像两个大老爷们儿之间会说的, 所以常宁话到嘴边, 没好意思出口, 溜达两圈又咽回肚,转过头毫不退让地盯着顾从酌。
顾从酌依旧平静:“这回不一样。”
“哪不一样?”常宁追问。
顾从酌饮了一口酒, 思忖着怎么跟常宁说明白这里头的门道。
死有万千种死法,天差地别, 比如战死沙场和死于鬼蜮伎俩就不一样,比如英勇报国、受人敬仰和含冤负屈、受人唾骂就不一样。
打好腹稿, 顾从酌终于回过头, 黑眸沉沉地落在常宁脸上。
常宁还是梗着脖子, 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大有不说个清楚就没完的意思。
旷野的风嗖嗖刮过两人之间。
顾从酌看着他, 突地眉心一跳,总能应验的直觉再次开始隐隐跳动,有某种预感慢慢升上来,在最高点一动就要爆开。
常宁没有反问任何像“敌人更狡猾”“局势更凶险”“手段更阴狠”这样的话。
他只是石破天惊地扔出来一句:“人不一样?”
风声一下子安静了。
但前头的驿馆还点着灯,里面单昌跟高柏已经很快和黑甲卫的弟兄勾肩搭背,约着哪天上比武台,还说可惜盖川忙着审诏狱没来,他是北镇抚司身手第二好的。
除锦衣卫三十人之外,还有常宁从回京的黑甲卫里挨个挑出来的、能以一当十的三十名精锐。没选中的其余三百名黑甲卫则分成几支小队,有的潜在暗处候命,有的先行南下部署,还有的留守京城。
留在身边的,都是常宁最信任的。
常宁看着顾从酌在夜色中更显深邃的眼睛,忽然笑了笑,没跟往常似的跳脱,笑容里多了些复杂难言的东西:“顾从酌,我是没你聪明,但也不是傻子……要是连这我都看不出来,还算哪门子兄弟?”
要换作旁人被戳穿,估计都该脑袋发懵,想着自己是解释成“借尸还魂”还是“返老还童”才不会被挂起来烧死了。
顾从酌很镇定地反问:“那你看出哪不一样了?”
常宁原本得意洋洋地转着酒壶,被问得一噎,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啧了一声:“说不上来……感觉壳子还是那个壳子,就是里边换了个魂儿。”
他抓了抓头发,咕哝:“可好像换完过后,还是你。”
这说法,常宁自己也觉得有点玄乎,越说越没底气。
他拿起手里的酒壶猛灌一大口,借着热乎酒劲,勉强把后背上爬起来的毛毛压下去。
荒郊野岭讨论这个,太瘆人。
常宁赶紧把那些念头甩开,又用肩膀重重地撞了一下顾从酌,玩笑似的:“诶,你是顾从酌吗?要不是,能不能赶紧从我兄弟身上下来?回头我给你烧纸钱!”
朔北苦寒,不少百姓人家也有信仰的神灵。但跟京城的上香拜佛不同,朔北百姓习惯穿彩衣扛神像,吹弹奏唱地游街,边游,边拿树枝往人群里洒符水,意为“祈福禳灾,驱邪避祸”。
现在没有符水,常宁干脆往手上倒了点儿酒,作势就要往顾从酌身上弹。
顾从酌:“……”
他一把挡住常宁湿答答的手,常宁本也是兴起胡来的,也没坚持着非要给顾从酌“驱邪”。
但顾从酌拍开他的手腕,看见常宁虽是咧着嘴在笑,表情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试探。
顾从酌沉默片刻,忽地开口道:“弘熙九年春,你第一次在朔北军营见到我,听人说将来要管我叫‘少帅’,听我号令,不服气非要跟我比试,三下就被我撂倒,哭得脸上全是鼻涕。”
“弘熙十年夏,你去掏营地后面的马蜂窝,被蛰得满脸包,怕回家挨揍,在我家边鬼哭狼嚎,边问我会不会破相。被你娘提溜走的时候还蹬腿直喊‘婶子你认错了,我是顾从酌’。”
“弘熙十一年秋,豆腐坊的翠翠说她爹娘不让她跟你玩,怕人说闲话。你偷了你姐的裙子套在里面,想练完操翻墙溜出去,装姑娘找她玩,结果半道就掉出来,被全军轮着笑话了三个月……”
这大串话下来顺溜得很,简直如数家珍、倒背如流。
“顾从酌,你一定就是顾从酌!”常宁就差跳起来捂住他的嘴,根本没耳朵听自己小时候干的那些蠢事,连忙打断他,“我信了!我信了行吧!祖宗快别说了……”
顾从酌悠悠地收住声,看神情还意犹未尽。
常宁臊得脸通红,边狂喝酒冷静,边腹诽:“这么闷骚又这么小心眼,板上钉钉是本人没错了!”
顾从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起身朝着驿馆走去:“不早了,明天还得赶路。”
常宁跟在他后面,没两步就不动了。
年少时干的蠢事,越想越不能细想,常宁脚趾都快把鞋底抠穿,最后一咬牙一拍腿,要给自己找回点场子。
掏马蜂窝和穿裙子是洗不清了,但三下就被顾从酌撂倒这事儿还能洗洗:酒壮怂人胆,自打斩杀忽兰赤后他跟顾从酌就没比试过,最后一次对打,还在他手下坚持了十招,现在……
常宁仰头把酒壶里的酒一饮而尽,胸腔腾地燃起了斗志,将人喊住:“你等会,趁现在有功夫,咱俩比试比试!”
顾从酌站住脚,回头:“想好了?”
其实顾从酌没跟他提过,自己八岁去朔北时水土不服,临到前高烧刚退,跟常宁比武时还没完全恢复,也没使全力。
但顾从酌不说,纯粹是看当时常宁趴地上哭得实在太厉害,声儿比杀鸡都大,不好让人再杀只猪。
常宁一对上他的眼睛,气势就矮了半截,伸着脖子活像是英勇就义:“对,想好了!这么久没过过招……你手没生吧?”
顾从酌抬起眼看着他,倏地轻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赌什么?”
*
“干爹,您上座!”
常宁格外殷勤地按着顾从酌的肩膀,让他坐在条凳上,手脚麻利地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热粥,又飞快地将一盘刚出笼、冒着白气的肉包子推到顾从酌面前。
他脸上堆着笑,一个劲儿地嘘寒问暖:“干爹,昨晚睡得好不好?”
“干爹,您快吃这包子,趁热,这包子馅儿可香了,皮也擀得薄!”
这谄媚的,活像是鬼上身了。
关键这驿馆简陋的堂屋内,还挤满了正在用早饭的锦衣卫和黑甲卫。
单昌在隔壁桌呼噜菜粥,原本见他俩来了还想打个招呼,见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直给高柏打眼色。
高柏把他的头摁下去,装没看见。
周遭黑甲卫的弟兄们倒是见怪不怪,各自啃馒头看好戏,一猜就知道铁定是常宁又手欠嘴欠地跟少帅比试打赌——都输千儿八百回了,也不见长记性。
常宁在这方面脸皮奇厚无比,反正在座的没人打得过顾从酌,谁有资格笑他?
再一个,他了解顾从酌的性子,看着是张薄情寡欲的棺材脸,实际心肠比墨汁都黑。他要是扭扭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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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这家伙只会更来劲,要是反其道而行之……
常宁眼珠子一转:“干爹,这粥是不是太烫了?怪我不懂事,我给干爹吹吹……”
顾从酌果然忍无可忍,把碗从他手里抢回来,一抬手把肉包子塞他嘴里。
“把嘴闭上,吃你的!”
常宁计谋得逞,立刻老实巴交地开始啃嘴里的肉包。
饭毕,众人迅速收拾停当。
常宁牵过马,问:“少帅,咱今天接着走官道?”
顾从酌翻身上马,向前望了一眼,此处驿馆离京城已经有段距离,官道朝着南边不断延伸,隐入清晨薄雾之中。
再一回头,黑甲卫与锦衣卫加起来六十个人骑马佩刀剑,乌泱泱一大片。
顾从酌略一沉吟,摇头:“不,吩咐下去,所有人沿官道继续南下,不必太快,按寻常脚程即可,务必招摇些。”
“你跟我一起,抄山路近道,尽快赶到姑苏府。”
常宁心领神会,立刻明白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应道:“是!”
该说不说,常宁私底下是个二愣子,办起正事来还是相当靠谱,没多时就将什么事都安排妥当。
顾从酌信得过他,调转马头,将单昌和高柏叫来,额外低声说了几句。单昌是急性子,乍一听,就跟猫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又被高柏早有所料地按住。
单昌大惊:“我?要是我搞砸了怎么办,指挥使你要不还是选……”
他眼睛往边上一瞥,头个就是高柏。
高柏反应极快,抱拳:“单昌机敏善变,定不负指挥使厚望!”
第34章 劫道
交代完毕,大部队继续赶路。顾从酌与常宁一夹马腹,骏……
交代完毕, 大部队继续赶路。
顾从酌与常宁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在驿站也从视线中消失后, 脱离了队伍,拐向一旁更为崎岖狭窄的山路。
山路难行, 林木渐密。两人连行十数日,总算翻过石鼓山,路途过半。
顾从酌控着马走在前面,马蹄踏过泥路,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
常宁紧跟在他身侧, 只比他落后半个马身,倒也不是为着什么上下尊卑, 只是在沙场待惯了, 这么走既不遮挡顾从酌的前路视野,还能谨防有人从后背突袭。
顾从酌勒着缰绳, 声音是夹在马蹄声里传来的:“京中情况如何?”
他们留了一支擅探听消息的黑甲卫在京中, 从回京起就是董叔在管。
常宁有条不紊地答道:“暗线今早刚传来过消息, 二皇子依旧流连花街柳巷,夜夜搂着乐姬回府……前些日子还跟四皇子起了争执, 四皇子被当众羞辱了好一通,是恭王打的圆场, 四皇子最后半句话都没说就走了。”
顾从酌“嗯”了一声。
他沉默片刻,常宁都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又问:“……三皇子呢?”
这次常宁想了想:“三皇子?三皇子据说感了风寒, 病了好几日了, 一直闭门不出, 在家养病。”
三皇子因着腿疾, 自小就体弱多病,凡在人前总是看着病怏怏的,隔三差五就在府中养病,没人觉得稀奇。
顾从酌没再接话,继续赶路。
但常宁一说话,注意力就又回到顾从酌身上,一到顾从酌身上,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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