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觉往他腰上那柄剑瞟。
马蹄笃笃,那柄剑就一下下地晃。
都说得不到的才总惦记,常宁这个看得见摸不着,更是雪上加霜,接连惦记了十几天都还没放下。
他忍不住嘀咕:“这可是御赐的‘尚方剑’啊,砍皇亲国戚都不用请旨的宝贝,就这么随便插腰上了,真是造孽……”
顾从酌耳听八方,自然也不会错过常宁这碎碎念。
山路崎岖,他目不斜视,声音也平静无波:“要不然,你去打辆八驾马车,再买上三牲祭品、高香明烛,把它供起来?”
常宁闻言,居然还沉思了一会儿,才摇摇头道:“这荒郊野岭的,就是有钱我也没地儿打马车……”
他话还没说完,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前方山道的拐弯处,两个穿着粗布花袄、挎着竹篮子的姑娘正相携着走在道旁,时不时低声说笑,看眉眼像是对姐妹花。
这荒郊野岭没马车,居然有姑娘!
这还没完,突然,从山路两侧的密林里窜出两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一高一矮,将这对姐妹的去路拦住,哄笑起来。
“小娘子们,这是往哪儿去啊?不如跟爷上山去玩玩儿!”其中那个矮头巴脑的嗓门洪亮,伸手就要去抓人家姑娘的胳膊。
“山匪,你是山匪!放开,救命!”被抓的姐姐惊惶挣扎,竹篮打翻,掉了满地山货。
一旁的妹妹急得不行,冲上去要护着姐姐,却被推搡在地,同时另一个高个男人也摩拳擦掌地朝她靠过去。
就在她走投无路之际,跌倒的妹妹视线恰好撞上了不远处的顾从酌和常宁,登时喜出望外,高声呼救:“救命!两位郎君救命啊,有山匪劫道,求求郎君了……”
顾从酌和常宁默契地勒住马。
“有意思。”两人心道。
常宁侧头跟顾从酌对了个眼神,见顾从酌神色未变,忽然嘴角一扯,露出一个恰到好处义愤填膺的表情。
他唰地抽出剑,大吼一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来的毛贼敢欺压良善?吃我一剑!”
说着,催马就要冲过去。
顾从酌听着他那八百年都不带改一个字的词儿,面上不显,只是也策着马跟在常宁身后,俨然是要为民除害的架势。
两人冲势不停,来势汹汹。
那倒在地上的妹妹见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但还没等她跟那俩山匪跳起来翻脸不认人,就有一支短小精悍的袖箭破空而来。
“咻——!”
袖箭奇快无比,却并非射向顾从酌和常宁,而是“铮”一声正钉在顾从酌马前不到半步的土地上,劲道之足,落地后箭尾仍在兀自嗡嗡颤动。
这一箭,硬生生阻断了顾从酌前行,也将那对姐妹和俩山匪惊得后退半步。
顾从酌倏然抬眼,循着袖箭的来处望过去,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枝桠,在一棵老树的粗壮横枝上,看见一人背靠树干,分腿而坐,姿态闲适。
来人一身素白长衫鹿皮靴,身形单薄纤细却不显无力。宽大的粗麻斗笠遮住大半面容,看不清眉眼细处,只能瞥见一点平淡的下颌线条。
此时,他悠悠地将射出袖箭的手腕收回,嗓音温润半带哑意,说道:“深山多精怪,郎君……可要仔细些。”
这白衣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矮个子山匪惊疑不定,目光在突然出现的白衣男子和端坐马上的顾从酌之间来回逡巡,额角渗出冷汗,隐隐觉得今天这票恐怕踢上了块铁板。
他一时僵在原地,不知是该继续把这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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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抢女”的戏折子唱下去,还是该立即带着角儿们撤退。
就在众人静观其变的当口,常宁只做浑然不知,已然翻身下了马,边嘴里嚷嚷着“姑娘莫怕”,边伸手去搀扶那个跌倒在地、瑟瑟发抖的妹妹。
妹妹原本还在犹豫,一看他上当,思绪未转,手已经惯性地朝他伸过去,瞧着像是受惊过度,想抓住常宁做个依靠,实际上在即将触碰到常宁手腕的刹那,她眼神骤然一狠,变抓为扣,直取常宁脉门!
岂料常宁比她动作更快,看似弯腰毫无防备,实则早有提防。
对方动手的同一时刻,他腰间长剑悄然出鞘,寒光乍现,却并不致命,只用剑身拍打在她手腕穴位上,同时脚下步伐一错,避开另一名见势不对扑上来的山匪,反手一肘击中其肋下。
“呃!”“啊!”
两声痛呼前脚挨后脚地落地,常宁不过几招,就将那俩招式粗陋的山匪放倒在地,浑身剧痛地爬不起来。
最后剑尖正停在那试图反抗的妹妹喉前一寸之处,再进便可见血。
走到这步,也没必要再演,那恰在常宁背后的姐姐见状眼神一厉,再顾不得许多,从怀中掏出一支木哨,用力吹响。
尖利的哨声响彻整片望不到头的山林,打林木深处接二连三响起密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窜出数十手持兵刃、目露凶光的山匪,将他们团团围住。
当中有个膀大腰圆的,还气焰嚣张地喊了一句:“好你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竟敢打咱们猛虎寨的人,识相的赶紧把你们身上的银两全拿出来,再从爷爷我这裤**钻过去,爷爷还能留你条小命!”
说完,他还威胁似的挥了挥手里的砍刀,仿佛已经看到人磕头求饶的场面。
树上的白衣人轻笑一声,扬声问了句:“郎君,可要相助?”
顾从酌飞身下马,与常宁相背而立,淡声回道:“多谢好意,不必。”
常宁立在顾从酌身后,手握剑柄时指节微扣,眼睛紧盯着身前的山匪,神色非但不惧,还显出一点战意与兴奋。
听这不知打哪儿来的好心人要帮忙,他连忙高声拒绝:“是啊,这一路马骑得我骨头都麻了,正好拿这些山匪松快松快!”
他故意装没发现那姑娘吹哨,不就为了等她把人叫出来,好一网打尽吗!
再无需多言,两人默契顿生,剑刃齐出,身影交错。剑光闪动间惨叫声此起彼伏,适才还猖狂不可一世的匪徒们,如今就跟切瓜砍菜似的被踹飞击倒,在地上疼得打滚,哎哟妈呀地口中直喊“饶命”。
这配合,的确不需人援助。
白衣人乐得轻松,干脆继续在树上看热闹,偶尔一支刁钻的袖箭会从树上疾射而下,并非为了杀敌,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封住某个试图逃跑的匪徒的退路,没一人能溜走。
不过片刻功夫,这群匪徒便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呻吟不止。
“好汉饶命!饶命啊!”
“俺们有眼不识泰山!求好汉高抬贵手,放过俺们吧!”
顾从酌收剑入鞘,充耳不闻。
常宁活动完筋骨,连眉毛都格外飞扬。
他甩了甩剑尖上的血珠,走到那面无人色的姐姐面前,剑尖压在她喉前,漫不经心地问道:“说吧,你们老巢在哪儿?还有多少人?有没有被劫的百姓?”
方才那一哨,倒让他看出来这帮人是听谁的号令了。
那姐姐咬牙,强自镇定,佯装弱柳扶风地要将手指搭在常宁的胸膛前:“郎君好狠的心肠,对女子也能下得去手,一点也不怜香惜玉么?”
常宁面不改色地将那剑刃歪了歪,好险就要把她的手指尽数砍断,吓得人连忙将手抽回,一动不敢动了。
他嗤笑一声:“怜香惜玉?我在北边战场上见的鬼蜮伎俩多了去了,只悟出一个道理——女人永远比男人更不好招惹。”
“你若不愿意开口,我倒知道个法子,审人最是管用。”
常宁拇指摩挲着剑柄,语气轻飘飘的:“先将十指的指甲剥了,再拿小刀划开手指,将里头的指骨一块块剔出来,要是功夫好,保管人都晕不过去,全程醒着看自己的手变成一滩烂肉。”
“你猜,你能撑到第几根手指才开口?”
*
另一边,顾从酌并未插手身后顺利的审讯。他走到那棵坐着人的老树下,抬头望向依旧悠闲自在的白衣人。
恰在此时,一名倒在地上装死的匪徒眼中凶光一闪,抓起手边的刀就朝着顾从酌猛扑过来!
“只要挟持住他,我就能跑了!”匪徒如是想道。
干他们这行都眼尖,就算顾从酌与常宁只穿了常服,单看这通身的气度也能瞧出家世不凡,再远远看看年纪,定是不知天高地厚出来游玩的公子哥,这种人吓唬起来最是简单,他们这才出来劫道。
谁承想碰上了俩硬茬,还有个莫名其妙路过的也在帮忙,但他瞧出这三人隐隐是以顾从酌为主,只要控制住他,不就能安然无恙全身而退了吗!
顾从酌与常宁仿若未觉,就在那匪徒以为自己要得手之时,一支袖箭如电射而至,与白衣人面前的顾从酌擦肩而过,没伤他一分毫毛,就无比精准地将那匪徒的手掌狠狠钉穿在地。
顿时杀猪般的惨嚎直冲天际。
顾从酌自始至终甚至没有回头看过一眼,目光只落在白衣人身上,见他抬起手腕的袖箭也面色不变,仿佛笃定了白衣人这一箭不是冲他而来。
是试探,也是交锋。
白衣人笑问:“郎君因何不躲?”
顾从酌声音平静:“阁下因何出手?”
后边常宁正在逐个审讯,哭嚎与惨叫混杂,惊得林间又落下几片枯叶,栖息的鸟群黑点一样飞远。
似乎唯独他们这里,自成一方世外天地,一高一低,一坐一立。
最终还是白衣人先开口,话音穿过斗笠传来,腔调懒洋洋:“英雄救美而已,哪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天下不是谁都像郎君身边那个心硬如铁的同伴,不懂怜香惜玉。”
他顿了顿,斗笠微微抬起,似乎其下那道目光正落在顾从酌身上。
白衣人轻笑道:“说来惭愧,这也是在下的老毛病了,总不忍心美人受难。尤其见着郎君这般风采,可谓赏心悦目,着实不愿看郎君被这群丑人掳走。”
顾从酌听完这番近乎调戏的轻佻话,脸上照旧波澜不起,倒是常宁在后边不巧听了一耳朵,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常宁心道:“乖乖……还美人受难?我承认,顾从酌长得是比我赏心悦目点儿,但要有人敢掳他,那岂不是嫌命太长了吗!”
当着外人的面,常宁不好笑出声,只竖起耳朵,一个字也不肯落下自家少帅被男人当面调情的奇景。
顾从酌只当没听见,不解风情道:“阁下使得一手好暗器,又擅遮掩气息,可曾想过投军报国?”
不愧是被长公主骂过断情绝爱的棺材脸,人夸他好看、要跟他情意绵绵,他倒好,居然当场招揽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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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宁脸一垮,觉得这场热闹大概只能到此为止了。
果然,那白衣人闻言一怔,接着不太迟疑地就摇了摇头推拒。
“美人相邀,本该应允。可惜在下行走江湖、走南闯北惯了,不爱受规矩束缚,只能含恨辜负美人好意。”
他站起身,素白色的衣袂在枝桠间轻轻摆动,飘飘然像朵乘风而摇曳的白莲。
“本就是路过,如今美人既然已解除危机,”白衣人告辞道,“在下也就不再多留了。”
说罢,他足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轻羽般飞起,几个起落间,便已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
常宁收敛看戏的嗑瓜子脸,回到正事上,眼神询问地看向顾从酌,意思是需不需要派人去将他追回来。
这白衣人出现得蹊跷,虽顾从酌与他多番试探都看不出恶意,但仍需警惕,焉知不是另一个陷阱?
除开走在官道上的那三十名黑甲卫之外,附近还有一支黑甲卫的队伍暗中跟随,听候号令。要寻个刚离开不久的人,也不算太难。
顾从酌抬手,示意不必。
“敌友未明,暂且不动。”他望着人离去的方向,眸光深沉。
第35章 山寨
深山,猛虎寨。聚义大堂里,熏天酒气缠着肉香混在一处……
深山, 猛虎寨。
聚义大堂里,熏天酒气缠着肉香混在一处,粗糙的木桌上摆满了大碗的鸡鸭鱼肉。几个头头搂着抢来的姑娘划拳喝酒, 边上下其手,边眼神往大当家那儿瞟。
烛火噼啪燃着, 将坐在虎皮椅上的大当家熊四脸映得通红。
“来,喝!”
他左胳膊圈着个只穿了粉色肚兜的女子,右手端着酒碗,正要强往她嘴边送。
“大、大当家不好了!”
忽听“哐当”一声,大堂的木门被人撞开, 冷风嗖嗖地刮进来,一个放哨的小喽啰连滚带爬地踉跄扑倒在大堂中央, 脸色惨白如纸, 嗓音惊恐。
“鬼娘子今儿个盯上两个肉票,叫人看穿, 现在打上山来砸窑了!”
吵嚷的大堂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小喽啰汇聚过来。
熊四眼神一厉, 腾地推开怀里的女子,沉声喝问:“来了多少人马?有没有官兵?人现在在哪?!”
那放哨的哆哆嗦嗦伸出两根手指, 大当家眉毛一竖:“二百人?”
二百人的确不少,毕竟他这寨子统共也就八十来个人, 看来鬼娘子这回的确是招了个硬点子。
熊四盘算着立刻叫手下都钻山洞里躲躲风头,结果那个报信的着急忙慌摇了摇头, 颤声道:“是、是两个人。”
“两个人?”熊四愣了一瞬, 接着爆发出巨大的嘲笑声。
聚义大堂里紧绷的气氛也骤然松懈下来, 其他匪徒一扫惴惴不安, 跟着哄堂大笑, 有的还怪小喽啰没见过大场面,扰了他们纵酒享乐的好兴致。
小喽啰心中叫苦不迭:“那是两个人没错,可这两个人比二十个人还能打,放哨的早全趴下了,就剩他一个,好不容易跑来报信,还……”
熊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两个人?两个人就敢来闯我猛虎寨?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
“嘭——!”
凌厉的破空声猛地炸响,一柄沾着血的砍刀从门外疾射而入,裹着千钧之力,当着众匪徒的面擦过熊四的头皮,“铎”一声巨响深钉在他背后的那只虎头上。
刀柄犹自颤动不停,嗡鸣不停。
熊四的笑声戛然而止,僵硬在原地,汗毛从脚趾头一路窜到头皮,阵阵发麻。他甚至还能感觉到刀锋掠过头顶的寒意,下意识抬手摸了把脑袋。
头发铲没了,怪不得发凉。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如同索命阎罗,逆着光,不紧不慢地踏入了嘈杂尽褪、死寂一片的大堂。走在前头的神色冷峻,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后面的那个慢慢拍了拍手,随性得仿佛刚才扔砍刀的不是他。
“哪位是大当家?”常宁扬声道。
熊四忙往下瞟了一眼,堂里的各个小头头全被那刀吓得魂不守舍。
他心下暗道不妙,清楚气势上已经先矮了三分,只能强撑着架子嘶吼:“是爷爷我!哪来的野种,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
擒贼先擒王。
边吼着,熊四边抄起脚边半人高的大斧,冲着前头那一看就是老大的男人奔过去,俨然打的是攻其不备的主意。
顾从酌不退反进,在斧头劈落的刹那身形微动。甚至熊四都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眼前一花,举着斧头的手臂瞬间酸麻剧痛,低头一看,手腕连着肘到大臂的骨头全以诡异的角度弯折断裂。
熊四惨叫出声,斧头当啷落地,而顾从酌的靴尖已抵在他心口,抬脚一踹,熊四整个人登时飞撞上虎头椅前边摆满酒肉的大木桌,将其从中劈裂。
酒碗肉盘哗啦啦摔了一地,汤汤水水溅得到处都是。
熊四本人则像被抽干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仅剩的好手捂着塌陷下去的胸口,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连呻吟都变得微弱不堪。
常宁抱着胳膊,在后边啧啧摇头:“何必呢?真是自讨苦吃。”
所有匪徒,包括那些原本还存着几分侥幸心理的小头目,此刻彻底面无人色,抖如筛糠。有见风使舵的山匪见状,立马想趁着大伙儿还没反应过来,偷偷从角落溜走。
他算盘打得响亮:砸窑的身手再厉害也就两个人,他们这么多人分头跑,还能每个都顾得上、抓回来?
但他刚从窗户翻出去,就吓得又立马翻了回来——
山林里不知多少玄黑铁甲、面无表情的兵士,鸦群般悄无声息地从灌木丛、树木后还有各个角落现身,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将猛虎寨围得水泄不通。
瓮中捉鳖。
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从酌踩过厚实的绒毯,走向主座;见他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大椅上的虎皮,剑光一闪,整张虎皮都被他用剑挑起,嫌恶般扔在了呼痛不止的熊四身上。
底下光秃秃的木椅面露出来,顾从酌大马金刀落座,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轻敲着扶手,背后是那插着砍刀的残疾虎头,脚边是光有虎皮没有虎威的大当家熊四。
“二当家是谁?”他嗓音淡淡。
山匪的眼睛不自觉都往前边一个秃头男人身上瞟,秃头男人冷汗直冒,走出来的时候都两股战战。
“军、军爷有什么吩咐?”秃头男问。
顾从酌眼神示意了常宁一下,常宁上前几步,不用顾从酌开口他都知道该怎么做,将人带出大堂,就往山寨的库房去。
黑甲卫有条不紊地接管山寨。
很快,大堂内所有匪徒都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连成串跪了一地。库房被强行打开,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古玩玉器被抬了出来,几乎堆满小半个大堂。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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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卫还从后寨带出来一些眼神呆滞、衣衫褴褛的女子,她们有的已然痴傻,有的则满脸麻木,想也知道遭到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经过鬼娘子时,她们当中好些人更是浑身发起抖来。但不是气或恨,因为这两种情绪早都被磨没了,只剩下纯粹的怕。
常宁审完几个山匪小头头,走到顾从酌身边低声汇报:“少帅,都审清楚了。这寨子里的山匪大多是以前荒年里活不下去的农户,落了草上山。”
“熊四以前打猎,发现这条山道时不时有珠宝商经过,就在这儿扎了根。为着做长久生意,他们通常不杀人,每次只扣下部分财物就放人走,有官兵来围剿就往林子和山洞里一钻。”
“那二当家还吐出来,说这附近山沟里不止猛虎寨一窝山匪,有不少珠宝商走别的道儿也被盯上,凡经过的都得留下笔过路钱……山林太深,官兵来了也抓不着。”
常宁边说着,边将二当家画的山匪窝点图铺开,石鼓山一带大大小小竟然有十余个土匪寨子。
顾从酌听完,目光从地上被绳索捆成串、面如土色的山匪们身上一扫而过。
光二当家一人,未必说的是真话。
顾从酌指节叩了叩扶手,对押人的黑甲卫吩咐道:“将他们排成一列,挨个报这山里其他土匪寨子的位置。”
“不说的,”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刺一刀。说错的,同样一刀。后面的人听着,前面的人如果撒谎,可以揭穿,揭穿对了直接松绑。”
“就从……”顾从酌伸指点了一下排在最前面的鬼娘子,“你开始。”
鬼娘子,也就是方才意图骗他们上当的那对姐妹花中的姐姐。常宁审完后她被黑甲卫捆上了山,因为跟寨子里的人不是一起被打下来的,她被单独的绳索捆着。
命令一下,黑甲卫立刻行动。
冰冷的刀尖抵在鬼娘子的背上,鬼娘子刚见识过常宁审讯的手段,暗骂这群当兵的怎么比他们这群土匪还土匪,又心知自己干的那些事儿要是真被抓下山,只有死路一条。
为今之计,只能将这群人引去打更大的寨子,她才好寻机会脱身。
鬼娘子向来审时度势,要不然也不会是被掳来的女子里,第一个借着勾搭大当家,主动提出帮寨子看紧其他姑娘的人,后来还跟着下山蒙骗过路人。
她想到这儿就要开口,然而顾从酌仿佛看破她心思似的,指节轻敲,语气隐有不耐地说了一句:“太慢。”
话音未落,鬼娘子背后的黑甲卫已会过意,拎着鬼娘子的肩将她调了个个儿,正对着其余还没轮到的山匪。
各山匪心里咚咚打鼓,大气都不敢出一下,隐约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鬼娘子骇然:“我说、我说……”
话音突然停止,锋利的刀刃毫无阻碍地从她后心捅入,又顺着肌理一旋,血流喷溅,带出的肉沫掉在地面,滴滴答答。
鬼娘子瞳孔放大,喉咙里溢出最后两下“嗬嗬”的气声,最后软倒在地。
顾从酌面色无波,说:“下一个。”
*
从结果来看,二当家还算识相。
整张图上标注的窝点里,基本与后来审出的结果相同,只是偶有几处落下。
常宁与顾从酌站在一块,数了数,这一带居然足足有二十来个山匪寨子,规模大的寨子有四五百人,小的有三四十人。
这数量,他甚至疑心附近村庄的住户全弃了农田,上山当土匪去了。
常宁咂舌称奇:“好家伙,这地界儿难不成天天过商队,养得活这么多寨子?”
人长嘴就得吃饭,这么多土匪寨,得多少商队、多少买路财才喂得饱?
顾从酌眉头微拧,目光从这张简陋的地图上抬起,望向门外深深的夜色,忽然问道:“此处离常州府还有多远?”
这话题转得太快,好在常宁早习惯了他这做派,反应得也快。
常宁估算了一下,答道:“大概七百多里路,骑马快行,十日足矣……怎么了?”
顾从酌又沉声问道:“那从这儿到离得最近的运河码头,需要多久?”
“我说的是商队。”他补充道。
常宁一怔,皱着眉想了想:“离这儿最近的应当是钱塘府武林门码头,大致二百多里,骑马三日足矣。若换成装载货物的车队,走得慢些,五日多也能到了。”
与顾从酌所料相差无几。
话说出口,常宁自己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奇道:“咦,若走运河水路,既可直达江南各府,也可一路北上,可比翻山越岭走这山道快得多,还不必忧心匪患,怎么来往的商队还偏要走陆路?”
运河沿线都有当地府衙派官兵巡护,比陆路要安稳得多,为何那些商队、尤其是运送珠宝的商队,却宁可舍近求远,冒着被这么多山匪劫掠的风险,也要绕道走山路?
这完全不合常理,除非……
顾从酌恰到好处地提醒了他一句:“别忘了我们是来查什么的。”
常宁心下一转,电光火石间,一个极其不妙的猜测猛地窜进他脑海,让他后背也沁出点冷汗。
他倏地抬头看向顾从酌:“该不会是钱塘府也已全然落入……”
常宁没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当地的府衙竟已猖狂到如此地步,偷运盐铁、私扣罪名在商户间根本不是秘密,让往来江南的商队、尤其是珠宝商都闻之色变,宁可绕路给山匪交过路财,也不敢踏足运河一步!
常州府位于运河上游,水流从北至南流经常州府、姑苏府,最后才到钱塘。
而恭王的生母温太妃出自中吴温氏,温家盘踞常州已有数十年,可谓享尽天时地利。如此看来,恭王沈祁与温家是借助运河水流控制江南,北至常州府,南至钱塘府,怕已尽数落入他们掌中。
漕运生巨利,但此等行事已不是简单的牟取财富。常宁这才深切的意识到,周显的“暴病身亡”有多蹊跷可怖,陛下赐尚方剑是何等必要,他和顾从酌此行要面对的是多么庞大的势力。
“少帅,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常宁压下心头的震惊,低声问道。
顾从酌沉吟片刻,眸光一闪:“黑甲卫留下,按图索骥,清剿所有山寨,但不必急于将匪徒押解下山,所救百姓暂且留于山中,严防消息走漏。”
“你与我轻装简行,不再耽搁,急行赶赴常州府,去会一会那温家!”
“是!”常宁立刻抱拳领命。
第36章 火烧
正月初四,常州府。年节的热闹喜庆还未散尽,不少百姓……
正月初四, 常州府。
年节的热闹喜庆还未散尽,不少百姓还拎着节礼去走亲访友,但府衙的官员都仅有三天年假, 今日便是新年上衙的头一天,难免惫懒。
好在许是大伙儿都忙着享受这一年当中少有的轻快日子, 平日为着鸡毛蒜皮小事都要来衙门争个面红耳赤的街坊邻居,此刻难得也能太平相处,不愿扰了新年的喜庆,沾着满身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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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因此今日上衙的官员们,只在府衙里闲闲打了一日叶子牌, 到了下衙的时辰就拍拍屁股走人,单剩下轮值库房的三两佐杂官围坐在一起烤火。
“王老兄, 您说京城派来的那位锦衣卫指挥使, 是不是这两日就该到了?”
一个瘦高个搓着手,闲扯道:“我今儿个, 还听见知府大人叫大伙明儿起都去城门口迎人, 卯时就得到齐呢!”
王老兄“哼”了一声, 端起温热的茶喝了一口:“你个新来的还不乐意了?知道这位指挥使是什么来头吗?”
瘦高个会看眼色,一听他还多知道点内情, 连忙拎过茶壶给他续上茶:“我哪有王老兄的消息灵通?老兄给我说说呗。”
王老兄受了他的茶,心想这消息也没什么好瞒的, 说两嘴也没什么。
他于是悠悠开口道:“这位指挥使可不是什么善茬……你们知道他姓什么吗?”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也竖起耳朵,好奇问道:“他姓什么?”
王老兄眼神在房里兜了一圈, 吊足了胃口, 才道:“他姓顾。”
“顾家知道吧?他爹可是镇国公, 给皇帝打江山的大功臣, 在北边战功赫赫, 手里握着三十万大军;他娘是跟皇帝结拜的长公主,对皇帝有救命之恩。”
“单听这家世,谁都要以为他是个跋扈的草包纨绔,人家也有那资本,偏偏人不乐意钻富贵窝里,以前在镇北军里,是实打实靠军功做的少帅。”
“上月,他刚调任回京就雷厉风行破了俩大案,陛下这才点了他南下来查咱们!”
名义上是来查转运使周显之死、为林氏灭门案翻案的,可但凡有点城府的都能看出,这必定是皇帝起疑,打着查案的幌子派人巡查江南。
瘦高个吓了一跳,忍不住道:“这么厉害?那万一、万一让他查出什么……”
大官兴许还能想法子脱罪,殃及的不还是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吗!
“查?能查出什么?”
尖脸官员嗤笑一声:“往年的案卷、账册,要紧的那些,不都按知府大人的意思,妥善收在旧仓房里了吗?那地方偏僻,堆的都是陈年旧物,平日里鬼都不去一个。”
相比起王老兄的谨慎,他显然更笃定来查案的必定无功而返,才会如此不以为然。
最先开口的瘦高个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有些不放心:“可知府大人也没吩咐咱们把那些东西再‘处置’得干净点啊……就这么放着,岂不是隐患?”
那尖脸官员脸上露出抹得意的诡笑,压低了声音道:“李兄莫急,你是新来的有所不知,知府大人早有妙计……过两日,等那位顾指挥使大驾光临衙门了,那旧仓房便会‘恰巧’失火,当着那指挥使的面儿,将仓房里的东西都烧它个干干净净!”
瘦高个惊道:“放、放火?烧衙门可是死罪,谁来负这个责?”
王老兄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放心吧,不是要你去放火。”
原来王老兄也知道!
尖脸官员云淡风轻道:“是啊,你没听错,就是放火。至于事后嘛,就推给几个刚‘逃狱’的囚犯,土匪也行。”
“就说他们怀恨在心,蓄意纵火报复官府。人证物证俱在,天衣无缝……”
瘦高个乍一听有理,但转念一想,这指挥使又不是傻子,听王老兄说还相当厉害,那这把火一放,就是原本没起疑心都要起疑心了。
想到这儿,瘦高个惴惴不安:“当着钦差的面儿放火,是不是太明显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咱们心里有鬼吗?”
尖脸官员把脸一沉:“怕什么?看出来又怎样?知府大人在这常州府做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长江以南,不都是温家说了算?”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
“咱们知府大人跟温家是什么关系?要论辈分,那温家主得管咱知府大人叫声二伯呢……有温家这棵大树乘凉,就算这指挥使来者不善也得掂量掂量。”
“再说了,无凭无据,他还能把咱们全都办了不成?”
温家有多势大,没人比他们这群就在江南当官吃饷的更清楚,这番话就等同给他们喂了颗定心丸,虽然依旧有些忐忑,但神色明显轻松了不少。
到点换岗了,几人窸窸窣窣地穿上外袍,吹熄了灯火,鱼贯而出。
最后的王老兄仔细地将库房的门上好锁,才打着哈欠回家去。
衙门重归寂静。
来换班的官员们个个不情不愿,刚到就一屁股坐下,悠哉悠哉打起了盹儿。
没人注意到,就在他们议论放火的屋顶上,两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然离去。
*
清晨,常州府,城门外。
没出正月,风还是嗖嗖的,吹在人脸上活像钝刀子割肉,就是皮糙肉厚的农夫猎户都不大消受得起,更别提这会儿站在风口上的,还是群身娇肉贵的官员。
挑扁担的菜农路过这片穿官服、干站着不动的大人们,低着头不敢多看,心里却奇怪,还疑心这是跑城门口放哨来了。
温知府当然没错过来往百姓讶异不解的眼神。他带着人已经候了足足四日,越等越是不耐烦,外头的风越大,他心下的火也就更大。
他今年五十有二,在常州府当了四年知府,又背靠温家,自然早习惯了发号施令、呼风唤雨,如今却要带着通判、同知等一众官员,日日早起来城门口吹风!
要不是京城传了信来,叫他们绝不许露出马脚,还叫他们明面上得多讨好追捧这位顾指挥使,礼数错不得一点,最好还将人拉入麾下,温知府才懒得大清早出被窝来挨冻。
“知府大人,您说这顾指挥使怎么还不到?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旁边的孙通判凑过来,压低嗓子嘀咕。
顾从酌,新任北镇抚司指挥使,奉旨南下调查转运使周显死因,并林氏灭门冤案。
消息传到常州府,温知府当夜就回温家了一趟,心知这次顾从酌来,明着是查周显案,暗着怕是冲他温家来的。
温家干过的脏事不少,赋税、漕运,就没有温家不从里捞好处的,这会儿来了个查案的指挥使,自然严阵以待。
但说是严阵以待,其实温知府从温府出来后,心里也着实没太把这位指挥使放在心上——
这么多年,京里先后派过多少人来巡查,不都一无所获、灰溜溜地回去了吗?
温家,不还是屹立不倒吗?
“不对,”温知府略显轻蔑地想道,“也有没回去的。”
京城那头额外嘱咐过,就算当不成同党,至少也不能成仇家。
但要是被抓到了证据,又是另一番说法了:要么将人斩草除根,再也回不了京城开口说话;要么,寻机给他安插个罪名,京城那边自然也会运作配合,将他送进大牢。
想到这里,温知府心中大定。
他瞪了孙通判一眼,张口就呵斥道:“慌什么?一个毛头小子罢了,就算他出身再显赫,到了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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