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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欲胜杀生
身着公主府侍女服饰的陆韶陪伴在同霞榻前, 见稚柳端了汤粥进来,将榻上抱膝久坐的人轻轻揽扶,轻声道:“臻臻,就吃些东西吧?姐姐没有给你开苦药, 只是一碗粥。”
自从得知周肃死讯, 她不语不食已有两日, 昏昏醒醒间看似平静, 任谁都知, 这远不如大放悲声的好。她半晌仍无回应, 陆韶也忍耐得焦急,正要提勺去喂,忽见她抬起了眼睛:
“是胡麻粥?我要吃的。”
陆韶与稚柳几在同时红了眼睛, 陆韶喜极点头, 稚柳便将粥捧到她面前, 跪地道:“是!公主喜欢的。”
“我自己吃。”同霞淡淡一笑,干燥的嘴唇裂开一道细口, 微有鲜血渗出, 一丝腥甜很快被胡麻粥温润香甜的口感掩盖。
她像是初尝这般美好的风味, 也像是实在饿得紧了,一口接一口,连佐粥开胃的一碟醋芹都没有去动。陆韶二人初看是觉高兴, 缓而相视又觉后怕,待她吃尽接下空碗,不由问道:
“臻臻,你可有哪里不舒服?”陆韶说着便将她手腕搭过,然而她的脉象倒还平稳。
同霞将她们的忧切都看在眼里,深深吸气一笑, 只道:“元渡将姐姐接来,姐姐就安心在这里,不必再回去了。只是,他人呢?”
陆韶既未发觉她有何不妥,也只好如实相告:“先前你还睡着,他就去了后院,有些事该讲清楚了。”
同霞了然点头,“嗯,是时候了。”
*
一间足以隔绝尘嚣的内院深堂中,元渡看着下坐的一个绿袍官吏,正期待他深思熟虑后的发言。见他搭放案上的手握着早已不冒热气的茶盏,虎口颤动,似在暗暗用力,不由一笑。
然而这轻浅的声音落到那人耳内,却有惊雷之效,竟令他浑身一抖,终于抬起头来:“胡某再是品阶低微,也是朝廷命官。莫说高学士早已不是驸马,就算尚是,依傍长公主,就可以肆意拘禁下官吗?!”
他说得义正词严,仿佛不是一个医官,而是朝堂上同天子也敢据理力争的清流诤臣。但元渡仍是面带笑意地看着他,平静道:
“是啊,我不但拘禁了你,你的妻儿也是同你一起来的——怎么?你一家人便从此消失,难道会有人怀疑到我的头上?或者,就敢直接闯到公主府来?”
胡遂或惊极或气极,脸色霎时惨白,两眼瞪如牛目,手中茶盏颤落在地,半晌才勉力举起这只手臂,指着元渡道:“高齐光!你可知,今日我本该到萧关侯府为张侯看诊,他可是张昭仪的兄长,陵阳公主的嫡亲舅父……”
“我怎么不知?”元渡将他的激昂言辞轻巧截断,起身走近,观赏般俯视他,“只是胡医官与萧关侯府往来如此密切,我也有一事想要请教。”说着转对房门外下令道:“带进来!”
胡遂迟疑语塞,半张的嘴倒吸了口气,便见长公主的侍从李固闻声而入,将一个不省人事的男子拖到了他的脚下,又随后扔下一把匕首,冷笑道:“胡医官可得看
仔细了。”
元渡观之一笑,伸出脚尖将此人的面孔翻正,轻拍胡遂肩膀道:“胡医官这两日不在家,是李固替你待客,将他请来——这难道就是萧关侯府前来请你看诊的人?”
不待元渡声落,胡遂看清此人面目时,已从座上跌滑在地,额上大汗分明滚落,齿颤之声清晰可闻。
他已是强弩之末,元渡并不急于求解,耐心等了半刻,示意李固一道将他左右提携起来,扶回座上,这才开口:“你现在知道,我不是拘禁你一家,而是救了你一家——让你搬出萧关侯府和张昭仪来混淆视听的人,可不想让我救你。”
胡遂目光涣散,勉力抬起脸,终于大泄了一口气,悔恨道:“我说,我说!这都是二十年前的孽债啊!”
*
同霞知晓元渡的去处,仍是安静等待,不知何时短暂入梦,忽觉身体轻飘,一惊睁眼,才发觉是他正将自己抱起。她顺势倚入他怀中,问道:“他都说了?”
元渡已知晓她进了食,精神也已转变,心中原本可喜,不需多言其它,点头告诉她道:“是,他虽两天不肯开口,看见李固带回的刺客,就再无避讳的理由。”
同霞心觉可笑,蹙眉看他,略久才道:“那么,也当真是我们想的那样?”
元渡明白她的迟疑,看向她枕边安放的漆盒,缓缓拿起举到眼前,便将胡遂所言与她细说了一遍,又道:“所以,我到刚刚才能确定,周翁去时紧紧抓着这方漆盒,不止是想着你,也是借它留了遗言。”
他指尖所抵的盒身处有几道划痕,痕上朱漆脱落,并不寻常。这是他们早已发现的。同霞听到这里,亦凝视着道道划痕,心中已经明白,那脱落的朱漆必是留在了周肃的指缝中。
“漆,七……”
她接下漆盒按在怀中,低声自语,良晌抬起头来,将帘外守候的稚柳唤到了跟前:“姐姐也听清楚了吧?胡遂提到的那个婢女鸣珂,你可有印象?”
稚柳静听时便觉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府上婢女众多,她只能确定此人并非郁金堂的亲近侍女,想了想取来了奴婢的名册,才翻过几页,忽一恍然:“原来是她!”
夫妻两人同向她呈上的一页看去——鸣珂,出身掖庭,开府时派在后园侍弄花草,德初四年立冬日改去了后院浣衣。
稚柳继续讲明道:“那时正是冯贞忽然回来,公主好意留她住下,没过几天便有流言传开。妾发觉不妥前去查究,就查到她是领头的那个,这才将她罚去粗使。”
同霞听罢,与元渡相视摇头一笑,只余无奈,“也好,你现在就带她来见我。”
稚柳再无迟疑,随即快步离去,很快便将一身形单瘦的侍女领到了阁中。她大约已知在劫难逃,不待同霞发问,头也不抬地跪倒在地,然而却并不开口告饶。
“你把脸抬起来。”同霞也只想看清她的长相。
鸣珂身躯颤抖,似还不适应室内温暖,一双手虽压在额下,也能看出冻得紫红,必是刚刚还在冰水中浣衣。
“我不会要你的命。”同霞耐心地劝道。
听到这句话,鸣珂才有所心动,身躯缓缓离地,终于露出一张苍白但不失清秀的面容。同霞审视片时,满意一笑:
“果然是像的。鸣珂,你想见见你的妹妹吗?或者,还有你的母亲。”
*
岁首宫宴频繁,同霞皆以除夕宴上受寒为由,一一婉辞,直至上元也不曾出府半步。这日晨起不久,萧遮夫妻忽然到访,虽说是探病,也与她说起一件奇闻:
“这个胡遂不知怎么就失踪了,快两旬了也无音讯。太医署起初觉察,遣人去他家查看,不但空无一人,房中还都是打斗痕迹。既像是糟了贼,可巡街金吾却未听见呼救,京兆府也无报案。”
同霞静静听完他的讲述,只笑道:“好歹是朝廷命官,凭空消失确是大案。只是你知晓得这么清楚,难道也去帮着查案了?”
萧遮与裴涓相看一笑,道:“你就知道取笑我,我哪里有查案的本事?他是从小服侍你的人,又曾照料过涓儿的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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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术人品都很可靠,若是横遭不幸,未免令人痛惜。”
裴涓亦随后点头道:“其实妾与大王也是前日入宫时听母亲说起才知。母亲担心胡医官不在,别的医官临时生疏,于姑姑病体无益。”
同霞面上散开淡淡一笑,牵住裴涓的手,问道:“那德妃娘娘还说什么了?”
“无非是问你怎么又病了,叫我们多来陪陪你。”萧遮口快道。
同霞缓缓点头:“那你们也看了我,知道我并无大碍,可以放心去转告娘娘了。”
不必母亲嘱咐,萧遮夫妻本也是公主府常客,此来确见她不是从前病弱的模样,也算是放了心。三人于是照常说笑消遣,及至时辰将午,侍女入内问膳,方才散去。
一待室内清净,掩藏帘后的人便转了出来,坐在同霞身边就道:“你一日不入宫,他们就还有来的时候。”
同霞望他一笑,“与二十年相比,两旬算什么?难道胡医官在这里住得不舒服?是榻不够软,还是炭火不足?”
元渡亦轻笑,将她两手捂在自己掌中,“炭火自是充足,不足的欲求——船若过载,必有倾覆,一船的人皆要送命,那操舵之人也是包含其中的。”
正说到这里,稚柳送人返回,却又向他们报说一事:“其实许王到后不久,白延王子就来了,妾只说公主未起,将他引到先前的花厅等候。公主要见吗?”
同霞听来,不由看着元渡一笑,道:“他近日定也是忙着赴宴,倒有多日不来了,我想他也该来了。”
元渡早已敛容起身,交手站立,一副要让贤的姿态,却道:“公主想他了?”
他当着稚柳便如此断章取义,同霞撇撇嘴,也随他道:“你知道,还不快走?”
稚柳夹在其中,来回看他夫妻,好笑也尴尬,既已明白同霞的意思,便暂先退出照办去了。
同霞这才轻哼一声,抬手将榻上的纱帐放下。谁知不及相向合拢,那人竟从间隙钻了进来,俯身便将她嘴唇紧紧封住,缠过半晌方松口道:“你可以见他,却不能想他。”
同霞心惊未定,抹着唇角,不由骂了句:“无赖!”
元渡只是满脸得意,振了振两袖,却是转为了正色:“臻臻,我原本也有事要办,我要进宫求见陛下。”
皇帝近来没有宣召,但也并非禁止他主动求见,同霞拿不准他的想法,问道:“你去了就能见到?才说两旬而已,你又急什么?”
元渡含笑将她扶回枕上,眼中雪亮,道:“你不是说,陛下有意再给我们赐婚,他看在你的份上,总会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臻臻,事虽不急,也该去打个头阵了。”
*
因为接连朝会宴饮,皇帝身体劳乏,本日午膳后就在紫宸殿补眠,谁知这一觉就睡了两个时辰。起身时见天色已暗,正待嘱咐陈仲什么,却先听他报说:
“高学士午间入宫求见,臣不敢搅扰陛下安歇,任由他站在殿外叫人看着也不好,便擅自做主,将他带去了偏殿等候。”
皇帝原本睡思未清,听到这话不由抬眼:“他怎么来了?”
陈仲道:“他还是头一回未得宣召自行前来,臣不知缘故。”
皇帝自然知道高齐光是头一回如此,盯着陈仲,忽而轻哼一笑:“你一点也猜不到,还敢做主留他?陈仲啊陈仲,你这点小心思也敢拿来卖朕人情。”
皇帝如此判定,或有取笑嘲讽的意思,却绝不是责怪,陈仲心中清明,含笑躬身搀扶皇帝走到前殿御座,仔细奉茶后方又问道:“陛下可是要宣他入见?”
皇帝坐下安稳吃了几口热茶,这才颔首示意。陈仲领命,顷刻便带了那人进殿。这个特殊的小臣虽然苦等了数个时辰,见到皇帝,仍不疾不徐地完成了礼节。皇帝眼中端量,想起他似乎每次入见都是这般风度 ,嘴角不禁带出一丝微妙笑意。
“你是从哪里来?”
皇帝甫一发问,却不问来由,神色语气也并不含疑惑,元渡略略忖度便从容答道:“回陛下,臣从太平坊明柔长公主府而来。”
陈仲站立殿侧,即使已经心中有数,也不料他开口就这样直白,暗自一惊,眼睛瞥向皇帝,似乎也有惊讶,良晌才见摇了摇头:
“朕当初并不想叫你们分离,是小十五执意如此。她想必也已告诉你,朕可以再为你们赐婚,但她仍是不愿。只是你们若长此下去,于礼难合,于她的名声更无利。”
皇帝这话说得颇是语重心长,全不似威严君父,可元渡却听得懂言下之意,主动解读道:“陛下眷爱之心,公主不愿愧领,臣此生便也随公主意愿。若一朝不慎害了公主名声,臣以死谢罪即可。臣这条性命,早已不能自主——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他面上只是坦荡,言辞也是全然的平静,皇帝这才后知后觉,此人原本就是一个死士,他不会僭越主人的意志,轻叹了口气,转入正题:“你今天到底为什么来见朕?”
元渡拱手一拜,诚恳道:“公主受了风寒,连日未愈,臣是来为公主求医的。只因一直照料公主的医官胡遂不知缘何已失踪多日,公主不喜其他医官,便只是强忍不适。臣劝解无用,想起尚药局的王奉御也曾为公主看诊,公主倒还合意。”
皇帝虽知同霞告病,却不知胡遂之事,听到此处不由看向陈仲问道:“医官失踪?怎会有此事?”
医官品阶原本不高,就是领袖尚药局的王昭素也不过五品。胡遂之事再是离奇,实在也无关大政,没有人敢到天子面前多舌。陈仲虽然清楚,也只能将实情回禀一遍,到底结果不明。
皇帝听来皱了皱眉,问元渡道:“公主府里就无旁人,需要你来求朕?是小十五的主意?”
元渡道:“是臣自作主张,想为公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这对夫妻分而不离,虽知是同霞执拗,可这个小臣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皇帝倒是一直没有费过心。然而他们终归是一心人,不论是何身份都约束不了他们。身份本也是他们不在乎的东西。
皇帝忽然有些厌烦,觉得此人比朝堂上那些为一件小事就可以喋喋不休半日的老臣还要令他头疼,终究挥了挥手,指示陈仲道:“让王昭素去为公主看疗,再来报朕。”
*
元渡与陈仲一道退出殿外,抬头正见秦非在阶下换班,虽不能交谈,彼此目光交汇,都微微点了点头。
陈仲知晓他二人的关系,并不去妨碍,嘱咐一个小内侍前去尚药局传话。再待回头,目光一划,似见一个薄瘦的人影躲在前方阑干下,又一溜烟跑了。
“好像是个路过的宫女。”
陈仲未及分辨,倒是元渡率先解答,陈仲不由严肃道:“哪里的宫人,这般没规矩!学士可看清她的样貌了?”
元渡一笑摇头:“不曾,或许就是只野猫呢。”
数九寒天,野猫竟会乱窜?陈仲不解,也只好不再去管。
第112章 万物刍狗
夫妻相对站在铜镜之前, 她替他束带,他为她戴钗,都是默然含笑,都是从容有余。一时事毕, 四目同望镜中, 又同时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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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是个绿衣小吏。”
“你比从前又好看了。”
与年余前相同的情形, 他们想起了相同的话语, 音落都不禁一笑。有一两声鸟鸣乍起, 提醒他们, 窗外又到一年孟春。这时节的风力虽尚未柔和,但万象更新已蓄势待发。
已到合适的时辰,夫妻相携走出郁金堂。看见廊下站立的陆韶与稚柳, 还有一位较先前已经面貌焕新的女子, 同霞安心地点了点头, 暂先向元渡道别:
“我先去了,但我们可以比一比, 谁先回来。”
元渡欣然应诺道:“好, 谁先回来, 谁便先置酒备席,虚左相待。”
*
多年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料峭的孟春, 宫人赵氏终于得到一个机会,在掖庭监张春的带领下来到东宫,成为了皇太子萧平的内殿侍女。她清新的容貌虽不算十分突出,举手投足间,自衣袖裙边散出的淡淡馨香却很快引起了皇太子的垂问。
她交手低眉,忐忑而羞涩地回复她的主君说:“妾在掖庭时跟随花师学过养花, 最喜兰花,便每以兰花浸泡的水浣衣,这才留了几分兰香在衣上。”
兰花何其常见,皇太子并不觉得那只是兰香,叫赵氏走近身旁,牵起她的衣袖仔细分辨,从中嗅出一丝熟悉的气味,虽仍难以言说,心意却渐渐沉迷,那只挽袖的手便失控地搂住了她的腰肢……
多年以后,已是皇帝嫔妃之首的德妃赵氏静坐内宫,忽听侍女呼唤,从深刻的记忆中恍然抬头,吃力一笑:“何事?”
侍女报道:“明柔长公主来看望娘娘。”
赵德妃闻言身躯一晃,半晌只是错愕地望着侍女。侍女不解,却未及询问,已见明柔长公主缓缓走来,只好默然退出。
“我的病好了,就来看看娘娘。听七郎说,娘娘为我的病这一月都焦心如焚。”同霞含笑依偎到德妃身边,执起她的手,触及一片冰凉,微微蹙眉问道:
“娘娘的脸色不好,莫不是也急病了?”当即招来相随自己的婢女,嘱咐道:“鸣珂,你现在就去传太医署的胡遂过来。”
鸣珂闻言上前,与德妃缓顿转动的目光相逢,直视不移,只道:“长公主怎么忘了?才刚过来的时候,不是看见胡医官往紫宸殿去了?”
同霞彻悟般长长地“哦”了一声,目光在这矫情的腔调中着落在德妃惨白的面孔上,“那娘娘就只能自己受着了。”她站起身,仍俯视那张面容,缓缓也将那只僵硬的手抬到高处——
“赵氏,跪下。”
赵氏狠狠摔落在地的声响轻松越过了长公主冷硬的命令。声响可以传出殿外,却无一人闻声而至。这座承香殿自长公主到来时起,已不再是赵氏的属地。
也从长公主到来时便明白了自己结局的赵氏,伏地良晌,终于抬起头来,“鸣珂如今已经可以替代你身边的稚柳了?看来,没有枉费我提携她一场。”
同霞看了看鸣珂,乐意点头,道:“既提携她一场,今日有缘,何不再全她一个家人团聚的愿望——应芳在何处,怎么不见?”
听到这个名字,安静等候的鸣珂一瞬双拳紧攥,泪如泉涌,只强自咬住牙齿,不敢搅扰长公主的问罪。赵氏见状,嘴角嘴角微微抖动,犹如一个欣然笑意,慷慨道:
“她在报德寺。我亲手抄了些经文,叫她交给比丘尼慈静,放在佛前供奉,为我的七郎祈福。顺便也可以让慈静见一见她的小女儿。”
同霞满意地点点头,自袖中取出公主府的玉牌交到鸣珂手中,“去吧,同你的母亲和妹妹见上一见。若有禁卫拦你,就说是替我传话承香殿宫人,德妃娘娘已经知晓。”
鸣珂跪地双手接过玉牌,连连叩首,来不及站好,便已跌撞着冲出殿外。同霞望着她仓惶如出逃的背影,心中生出几分羡慕,笑着一叹,将目光重新转回赵氏:
“好了,现在我有足够多的空闲,可以听你讲一讲,你最了如指掌的故事——就从永贞七年,你与太子左庶子崔尚之女,药藏局医师陆铭之妻,崔幸,结识的那日说起。”
她在这位崔娘子的名字之前加注的两个身份,为赵氏提纲挈领地指明了供述的核心,赵氏不得不领情,正了正身姿,定了定目光,道:“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她的颊上也有一对笑涡。”
这是同霞曾经猜测但从未求证的事,于今已不是要务,点头接受道:“七郎不也很像你吗?阿煦也与王妃相像。只是这母子天伦之亲,是我母亲帮你得来的。”
赵氏微微一笑,终于开始了供述:
“我起初并不知晓你母亲的来历,她入宫便与我分到了一处,都是跟随掖庭花师身后料理杂务。她总是很安静,从不与人多舌,有人问她也只是回避。时日一长,便被说成是性情古怪,对她时有欺凌。我看见了便去替她伸张,因我早年入宫,也算有些根基,胡乱搬出个管事的内监来,便也吓退了那些好事者。”
扶助弱小倒不像同霞所熟知的赵氏为人,因而一笑:“所以,我母亲就此与你做了金兰姐妹,对你说出了身世?”
赵氏颔首承认,继续道:“是,我这才知道她比我年长几岁,不仅出身清贵,还嫁了人,与丈夫情深意笃。只可惜一场横祸,家中就剩了她一条孤魂。她坚信那是一场莫大的冤案,元凶就是权倾朝野的高家,是高家蓄意构陷,铲除异己。”
“因她一家皆是东宫臣属,她自入宫便在心中筹谋如何能去见一见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希望陛下能说动先帝,重理冤案。与我交心后,她知晓我在宫中识人颇多,便托我联络她丈夫生前的一位同僚,便是东宫药藏局医师,胡遂。”
“当时还是掖庭监的张春与我是同乡,我们一向交好。他时常奔走内宫,打听一个医官不是难事。就从那时,我与胡遂相识。他与陆铭同年为官,出身相似,原本是一对挚友。直到你的外祖父看中了陆铭为婿,却不曾对他加以青眼。”
这段旧事从胡遂的陈述中听来时,同霞只觉多在遗憾,现在则加了一层怨怼,问道:“这么说,胡遂起初也不愿为我母亲铤而走险,那你又是如何降服他的?”
赵氏摇头道:“胡遂确实算不得一个忠纯之人,但也并不是不讲人情。就为一点同僚旧情,他还是帮了你母亲一次。借为东宫嫔妃看诊的机会,让你母亲扮作女医相随,在那一二时辰里,她可以
在东宫自由行走。你母亲很聪慧,顺利见到了陛下。”
“那一回,你也在,你也见到了陛下。”同霞紧接着道。
赵氏不可否认,那就是她平庸人生的终结之日,“那时我也是你这般青春的年纪,是想与你母亲有个照应,也是好奇——总之,我与你母亲各有所求,并无矛盾。”
她似乎没有把话说尽,神色中怀恋与无奈皆有,同霞略感疑惑,道:“从后事看来,我母亲并没有说动陛下,可你倒是平步青云。赵氏,你好手段。”
赵氏蹙眉看向年轻的公主:“你不是总问我身上是什么香吗?那是饴糖混合兰草制成的香丸,原是你母亲身上携带。与我相熟后她告诉我,因她有一个小字叫做佩兰,陆铭便以此制成香囊相赠,表达爱慕。”
同霞初知这段隐情,但却早已清楚这香味的线索,正是陆韶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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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了父亲的技法,才让赵氏这条深潭之鱼浮上水面。她无须与赵氏说明,平静问道:
“阿娘是真心相待,连这等隐私都愿意说起。你至今东施效颦,是一直在怀念她吗?”
赵氏闻言发怔,但不似愧疚,也不似恐惧,半晌只是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我去了东宫,做了陛下的侍女。你母亲又见过陛下几回,却始终没有达成所愿。直到我被册为七品昭训,宠眷在身,便替你母亲打点,将她安插进了要送去先帝驾前侍奉的宫人之中。此后再听闻她的消息,便是胡遂告诉我,她为先帝诞下了十五公主。”
事情尚未明了时,同霞将宫中张春、罗兴等人一一猜遍,就是不曾去想,这位温良谨慎的赵德妃,正是掖庭出身,在宫人内臣之中颇有人脉;也不曾想到,那一桩桩起伏相连的阴谋,并不是非要后宫掌权者才能办到。
她摇头自嘲一笑,戏谑般道:“就算到此,你是倾力相助,那后来——令七郎亲近我;用鸣珂姐妹的性命威胁慈静,让她告诉我永贞逆案;将我推给高庶人抚养;将胡遂调任太医署,让他成为我的医官,不断提醒我先天不足,多病不寿,让病痛催化我的仇恨;再利用胡遂探知我与驸马的消息,收买冯贞挑动高琰,指令鸣珂灭口冯贞;等到高氏失势,又适时地利用已经藏身报德寺的慈静伪造了高庶人私行巫术的铁证;就连萧姣的怨恨也被你纳入算计,你豢养的爪牙孙定保,又为你办成了多少好事?这一切,难道都是在帮我的母亲完成遗愿?”
她所述每一字,赵氏都也听得无比清晰,也因从未有人替她这样细数而心惊失神,再抬起头时,眼底已涨成血色:“同霞,我们本可以一直相互扶持下去的。”
赵氏似乎从未这样唤过她,同霞凝视着她可怖的面孔,只觉人心孔艰,已无法单纯地用言语驳斥。
但又只能以言辞周旋下去:“扶持?就是叫孙定保接近萧姣的死士窦源,在窦源杀我不成时,补上一支出自折冲府的短箭?就是发觉我向应芳询问掖庭事,知我已经怀疑张春,便用一饼浸了乌头之毒的秋贡紫笋茶,悄悄地了断了他?”
同霞忽觉气堵,想到赵氏最深恶的一重罪孽,停顿喘息了片刻方才勉力继续:“你最不该动的人,是周肃。”
赵氏竟忽然笑出声来:“是啊,没有他处心积虑地为你谋划,我们怎能这么快就推倒了高氏的大厦?可若不是窦源的刺杀,叫孙定保后来发现了那片密林的玄机,周肃也不会死。他实在活得太久了,知道得太多了。”
同霞道:“在我怀疑你之前,他并没有提过你。”
赵氏微微一愣,道:“你们都是一样的。既察觉了胡遂,步步紧逼,我实在不能坐以待毙。孙定保潜伏皇陵后山,等待陵署杂役运送食水时寻隙投毒——了结他倒是比了结你容易得多。”
同霞暗暗切齿,以至口中弥散淡淡血腥,不禁轻咳了两声,“也是乌头之毒?”
赵氏供认不讳:“他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年岁,乌头令人麻痹,想来他是梦中死去,并不算十分痛苦。”
她原本天性应该就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耻之徒,同霞叹为观止,摇头道:“可是他在最后一刻,已然猜到是你的手笔,用一方漆盒做了注解——漆盒之漆,七——七郎!”
赵氏并不知这般细节,双眸一震,“不!不是七郎!”
同霞不禁耻笑她道:“那自然是指你!可你又在怕什么?你苦心孤诣二十年,做了后宫之首不够,做了宰相姻亲也不够,儿孙安康,儿妇和睦还是不够——不就是想让七郎做你欲望的傀儡吗?”
冷冷一笑,指着她的鼻尖又道:“若是七郎现在就在这里,你敢对他说,你构陷了他的三姐,利用了他的五妹,谋害了他的长兄——你想要他,做太子吗?!”
赵氏无言,双臂强撑地面,颓然地闭上了双眼。
*
当内廷的问罪尘埃落定,前朝的君王仍未向殿下已因惊惧昏死过去罪臣发落一个相符的结局。他慢慢抬起沉重的头颅,望向了另一个不太好界定罪或不罪的小臣,半晌却如逃避般对第三人发问道:
“永贞九年,你是太医令,你清楚此人是如何从药藏局调任太医署的吗?”
永贞九年的太医令,如今的尚药局奉御王昭素昨夜是在公主府捱到了天明,皇帝所问的事正是他心中辗转了整夜的症结。此刻不由看了眼地上的罪臣,暗一闭目,撩袍下跪道:
“臣与当年的药藏郎陈栩有些旧交,胡遂与陆铭通过朝廷试策初任医师时,臣便听过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二人都颇有天资。永贞九年医官考评之际,臣见他自荐前来,想起陈栩、陆铭皆已不在,心存私情,就应允了他的调任。”
京中的医署无非有三,尚药局专供天子,药藏局供奉东宫,太医署的职能则最广泛,群臣贵胄、嫔妃官眷皆由太医署医官看疗。皇帝明白这样调动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深以为憾,也深以为惊,缓缓问道:
“他当真只是自荐?你当年当真没有见过——赵氏?”
王昭素额手伏地道:“臣万死不敢勾连后宫,亦万死不敢谋害公主。”
皇帝的脸色已沉无可沉,声息也渐渐吃力,垂目良久,终究挥了挥手,示意陈仲将罪人拖了出去,叹声道:“王昭素,朕记得你是显元年间入宫侍奉的,也有四十年了。”
王昭素道:“是,老臣年逾六十,残年无多。”
皇帝点头道:“那么你,退下吧。”
王昭素伏地的身躯一顿,再度俯首大拜,颤颤退出了殿外。
只余了一君一臣,殿中静极无声,元渡忽然转身看了看门外的天际,似在辨别时辰。皇帝看见他的神色,不是一味的轻松,也不是一味的如释重负,脑中想起了何事,说道:
“你应该不太记得你父亲的样子了吧?”
最初向皇帝表明身份时,皇帝也不曾询问他的家事,元渡略感疑惑,答道:“臣那时已有七岁,不是无知稚童,记得父亲的样貌。”
皇帝嘴角微微牵动,似笑非笑道:“你与他不太相像。”
元渡想起周肃初见他时,也提起过先父,也说了相似的话,不禁一笑:“那大约是因为,臣不是在父亲膝下成长,与他经历悬殊,所以不像。”
他语有隐射,皇帝却并不生气,反而浅浅地点了下头:“事情已经了结,你们夫妻也该满意了吧?”
元渡从未像一个真正的臣僚在朝堂之上与天子答对过,而这样君臣独对的场合却是常态,因而听见过一些不像皇帝能说出的话。他早已确定,走下御座,摘下冠冕的皇帝,于无人处,于无声处,也不过就是个充满私欲的凡人。
他垂目以表基本的敬意,道:“陛下不应该问臣夫妻是否满意,而应该问事到如今,臣夫妻还有何憾。”
皇帝蹙了蹙眉:“这,不一样吗?”
元渡拱手一拜,道:“此事,于臣夫妻无半分利,却于
陛下的社稷有万般益。臣夫妻所憾者,从不是分不得半分利,而是上天虽有好生之德,为善者却总不可善终。天下乱离之事何其多,历来乱离之事何其多——上天实无好生之德,万物刍狗,臣夫妻也不能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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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心中猛一阵惊悸,不是觉得他年纪轻轻就说不出这样的话,只是如此正直自信,而又随和放浪的态度,自己见所未见。
*
同霞踏出承香殿时,这座偏于内廷西界的宫殿还如往常一般宁静。她止步正殿廊下,抬头注视门额上的漆金大字。那“承香”二字的典故,她不曾考究过,只知自立国兴修宫城起,此殿就是这样命名。
立国已将百年,赵氏到来前,此处早已居住过几代嫔妃。同霞不禁轻笑:赵氏承恩二十载,其实恩从香来,“承香”两字赋予她,倒是比历代先妃贴切。
忽闻一阵匆忙脚步激荡而至,转身去看,正对上陈仲一张凝重面容,“大内官是来传旨的?”她明知故问。
陈仲自知不需冗言,垂首道:“陛下旨意,赐死。”
二者皆不及再说,又见一小婢夸张地奔跑前来,跌爬在地哭喊道:“不好了!娘娘在后园落水了!”
同霞记起来,承香殿后园的小池边,逢春至夏,多生兰草——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如露如电
夫妻一从内宫出, 一自前朝来,巧合地同时抵达宫门,便也一道返回了家门。只是随后不久,自报德寺携带公主府玉牌归来的人, 却成了应芳。这是他们今日唯一没有料想到的。
“妾怎能想到母亲和姐姐还活着!可今日虽是团聚之日, 亦成永别之期, 姐姐说她杀了人早该赔命, 但妾一无所知, 便想换妾一线生机。妾本不愿独活, 只是想到长公主的恩德,妾这条命也应由长公主处断!”
跪在脚下的孤女啜泣不止,断断续续地诉说着缘由。同霞望着她, 渐渐也觉泪意涨目, 侧过脸避了避, 方重新抬头。
赵氏已有定局,承香殿的宫人, 以及二十年来替赵氏奔走的同僚, 也自然难逃今日。只是论及其中无辜者, 悲惨者,这慈静母女三人,却是无人可出其右。
慈静母女虽也是罪官家眷, 却与永贞逆案无关。初入宫时,应芳尚在襁褓,鸣珂也不过几岁,皆随母亲充作下等宫婢,负责厕役。等到赵氏心生计策要用人时,便暗使张春挑出了她母女三人。
在赵氏看来, 收买人心为己所用,许以财货固是常理,总不如以人情牵制来得牢固。她与慈静皆为人母,深知一个身处绝境的母亲所期望的,无非就是儿女的命运。
赵氏于是答应慈静,只要向同霞道明永贞逆案,便不仅可以将她调离贱役,还会让鸣珂跟随自己身边,更是会将应芳送出宫,安置在一户清白人家,此生脱离奴籍。
如此丰厚的条件,慈静自然没有迟疑。只是后事逐渐演变,赵氏步步为营,再不是她们母女可以选择。
赵氏以母妹的处境时时警醒鸣珂,先欲令她成为同霞的近身侍婢,只因稚柳领先一步,才退而求其次地将她安插进了公主府中。而本已养在宫外的应芳,也在赵氏计谋构陷高庶人之际,再度被接入宫中。
应芳与母姐音讯久断,记忆也已模糊,只以为她们早已葬身深宫。多少次替赵氏奉送佛经前往报德寺,皆不察眼前的比丘尼就是生身之母。慈静虽然知晓,却更明白这样的相见只是威胁。
事已如此,为怕应芳多疑,赵氏还教她谎称自己是年幼采选入宫的良家子,将这样的谎言说成是她母亲希望女儿摆脱旧身的临终托付。应芳便一直深信不疑,活在仇人的伪善之中。
实在不知如何劝解的同霞,只能等待应芳自己收敛悲情,良晌终于见她喘息稍平,这才躬身援手,亲自将她扶了起来:“从现在起,你就是鸣珂,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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