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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0-11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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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日月欲明

    因为连日频繁浸泡药汤, 同霞双脚至踝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淡淡褐色。虽过清水洗涤,药浴不断,也是徒劳。望着自己踝上分明的一圈痕迹,同霞忍不住伸手去抹, 却忽觉头顶一片阴影笼罩, 抬头道:

    “还没看够?这可都是拜你所赐。”

    督促她用药浴足确是元渡一项事务, 但他才去净手回来, 并没想搅扰她的沉思, 倒惹她质问, 无奈一笑,牵过被子替她盖住了双足,“这有什么要紧?反正只有我能看。”

    他肯定不会正经说话, 同霞已明白不过, 眼珠一转, 只自去枕上靠好,摸出一柄玉梳, 整理起散下的发丝。元渡又静观片时, 依附到她身侧, 含笑道:“我来。”

    他轻快地夺走了梳篦,殷勤侍奉起来。同霞起初微有惊讶,缓而却并没打断他的动作——这张已经烂熟的面容依旧莹然如玉, 深秋寂静的暖阁唯有明烛的光影时时闪动,因为无风,它们只是不由自主地跃动,挑唆着那副清晰如刻的眉目。

    但她明白,他亦安静如秋夜,其实什么都没有做。

    元渡将她两肩垂发全部梳顺, 这才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现在不生气了?”发觉她眼神只是发直,不由又问:“臻臻,在想什么?”

    同霞暗暗舒了口气,闭目向他怀中倚去,再度一叹,方回道:“我只是在想,你。”

    “想我什么?我就这里啊。”元渡一笑拢住她,却觉她额头所抵的颈侧薄有汗湿,有些发痒,不由咽了咽嗓子。

    同霞感觉到他咽喉的移动,眉心一皱,仰面求道:“我已经听你的话,调养了这么久,已经很好了,你要不要看看我?”呼吸一促,又追问:“你不是才说,只有你能看我?”

    元渡这才领会到她真正的心意,与他们近来厮守的每个长夜都不相同。他一时语塞,覆在她身躯上的手掌渐渐绷直,如在不知情时触碰到一件稀世奇珍,经人提醒才知不可亵玩,而想要放手却忧心其碎落,想要占有,又实在没有胆量。

    “你怕什么?”她趁他失神时早已攀住他的肩膀,磊落地点破了他的情怯,“我们之间,还在乎一个夫妻的空名吗?”

    他始终无法推开她,心中焦躁,一双手别扭地攥紧,切齿半晌,只是吃力地唤了声她的名字,“……臻臻。”

    “嗯。”她无声一笑,张口抿住他红透的耳垂,双手抚着他的身躯而下,精准地寻到了他腰间革带上的银扣,“元郎,我解开了。”

    他都感知得到,身躯微微一震,最终退避道:“不行。”

    “为什么?这时候还做什么君子?”她烦躁地抬头,不想或不待他解释,紧接着又道:“难道你怕的不是夫妻之名,而是后顾之忧?”

    他的双瞳分明地放大,体内狂澜一般的血气已达顶峰,但他答不上来,踟蹰间只见她失落摇头,释然一笑:

    “元渡,你原来不知道,我们不会有孩子了。我,不会有孩子了。”

    他像是并没听清,神情却极快冷静下来:“什么?”

    同霞回身靠回枕上,低头慢捋他刚刚亲手梳顺的发梢,平和如闲谈般道:“那时在承香殿,娘娘向胡遂询问我的病,我都听到了。胡遂说我本就疾病缠身,小产又如瓜果未熟而强行采摘,损伤根蒂,所以我不会再有子嗣了——我们没有后顾之忧。”

    她解说得无不详尽,元渡却满面不可思议,反问道:“这又是胡遂断定的?”

    同霞诧异看他,“你第一回 知道他是从小看顾我的?”又道:“你说‘又’是什么意思?”

    元渡直直望着她,一切动荡的情绪渐趋宁定,将她两手一一牵过,说道:“我当然知道他与你的关系。我也知道,你以为自己活不过三十岁,也是出自他的评断。”

    “那又如何?这都是实话。”同霞不明白他的话,也看不懂他此刻眼中透出的豁然。

    元渡将她两手合在自己掌心轻轻摩挲,为她解答:“可是阿韶从未如此断定过。”

    同

    霞没有拿胡遂与陆韶相较过,但由此推想,陆韶确实从未对她说过什么一定之论,“那些事都是我背后听到的,胡遂当着我的面也不会口无遮拦,姐姐难道反而当面吓我不成?”

    理固如此,元渡却也并不再驳她,亦不作劝慰,将她身后软枕抽去,扶她平躺了下去,“你姐姐自然不会危言耸听,更不会骗你。”

    同霞至此早已兴味索然,不再一言,自己拽过被角,翻身向内。元渡抿唇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别生气了,负气去睡,是会做噩梦的。”

    同霞将被子掩至口鼻,懒懒应道:“为你,倒是不值。”

    元渡听出她几分取笑意味,唇角再度扬起,依附到她身后,想要再说些什么,半启嘴唇,又悄然抿紧。

    *

    已到人定的时辰,稚柳守在郁金堂正寝门下,也有许久不闻里间传唤,正想他们夫妻应已睡下,便忽见房门开启。元渡走了出来,望见她微微颔首致意:

    “公主已经睡稳了,你放心。”

    稚柳并无忧虑,觉出他另有用意,还礼问道:“那高学士还有何交代?”

    元渡回望了一眼屋内,将房门闭紧,吐露道:“我要烦你明日去请胡医官来为公主看诊。”

    稚柳不解道:“陆娘子看得不好吗?”

    元渡摇头一笑,“公主在府中养病已有三月,总要惊动惊动太医署,才让人真正可信,也让人真正安心。”

    他语有隐意,稚柳只是更生疑窦,未及再问,又闻他道:“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

    季秋晴朗的天气,天际澄澈如明镜,望不见一毫纤云。天上无云,地上也无风,真是安宁不过的辰光。久立庭院的德妃正在心中赞叹,忽觉身后脚步轻动,转脸看去,一笑道:

    “哪里来的菊花?颜色倒是漂亮。”

    侍女应芳含笑欠身,将手捧的一盆半开的紫菊稍稍举高,告道:“娘娘,这是许王妃带着姜孺人一道精心栽培出来的。今早许王亲自选了三盆最好的,才叫董静送了过来。”

    德妃知道自己那七郎一直不愿亲近侧妃,致使夫妻间也僵持了多日,这倒是个和洽的新闻,惊喜道:“这么说,七郎到底接纳姜氏了?”

    应芳点头道:“听董静说,许王昨夜就是留宿孺人阁中。娘娘放心,大王终究爱重王妃,时间久了,也舍不得王妃操心。”

    德妃愈觉快慰,指点应芳备礼赏赐儿媳,思量之间又问道:“对了,七郎就没说起长公主的情形?这丫头说是养病,又有几月不见人影,可别再出什么事。”

    德妃素来挂心的只有那两处,原无可稀奇,然而应芳听来却一蹙眉,将花盆交付一侧小婢,近前说道:“娘娘不问,妾还正要禀报。太医署来送娘娘安神药的小奴与董静是前后脚到的。他替胡医官带了句话来,说公主府一早就请了胡医官去。”

    德妃才有几分宽心,这时又化作乌有,追问道:“这胡遂真是糊涂,既知道我的心,又不把话说明白,长公主到底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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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芳见她急得拊掌叹气,似就要自己当面去问,忙将她手臂搀扶住,劝道:“胡医官才去,自然也还不知,妾已叫那小奴再来回话。长公主吉人天相,娘娘安心等上一时便是。”

    德妃这才自觉失态,也再无赏花赏景的兴致,长舒了口气道:“她的病说是先天不足,其实六岁之后就已经养得好多了,都是这几年成婚才反复起来。”

    看了看应芳,苦笑又道:“陛下那里不知什么心思,这几月也不曾提过。若是能请陛下下旨,让尚药局的王奉御再去为公主看诊,一定比胡遂稳妥。”

    能够领袖尚药局的奉御自然不是胡遂可比,也自然能让德妃真正宽怀,应芳便附和道:“娘娘一直关切长公主,娘娘就去向陛下请旨,陛下定会允准。”

    德妃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停,却又摇头,一手轻轻抚过身侧小婢手捧的紫菊,叹气道:“你知道,近来前朝事繁,陛下已近一月不曾踏足后宫。我贸然前去,陛下见不见是一说,若是先惹怒陛下,岂不诸多牵累?”

    德妃行事一贯谦卑,有时甚至瞻前顾后,过分谨慎。应芳深知这性情难改,又不好擅自做主,只得另想它法,垂首之际,却忽见德妃牵过了她的手,吩咐道:

    “罢了,我看这紫菊清香悦目,来得也巧。你就送去紫宸殿交给陈仲。他问起来,你如实说就是。”

    应芳微微一愣,对视德妃片时,顿悟一笑:“是。”

    *

    胡遂为明柔长公主看诊完毕,仍由稚柳引领离去。行至郁金堂前庭,稚柳却忽然停步,蹙眉转身,看向胡遂没来由地行了一礼:

    “请胡医官恕罪,妾实在有几句私心的话想要请教。医官服侍长公主比妾年久,无不尽心。只是长公主成婚以来所遇之事,妾更比医官看在眼里,犹如亲历。妾就是想知道,长公主正值青春,将来定是要再选驸马的,她还能不能再有身孕?”

    胡遂疑惑听来,双眼不由圆睁,反问道:“你这话从何想来?臣从未说过公主不能再孕。方才为公主诊脉,臣也说了公主只是稍有肺燥,并无大碍。”低了低眼睛,又道:“难道是王奉御前来看疗时说了什么叫你误解的话?”

    稚柳叹气道:“王奉御只为公主看了两三次,自然不如胡医官了解公主玉体,所开的方剂,妾看着也与医官无大区别。妾有此杞人之忧,不过是知道小产最伤女子根元,公主又原本羸弱,不论是旧症,还是这子嗣一事,若有差错,未必不会置公主……”

    她说到这里又作缓长一叹,眉心深结,几乎垂泪一般。胡遂定眼细察,既不催问,也不宽解,脸色微微起伏,又悄然淡去。二人默对半晌,仍是稚柳敛容抬头,向他复行一礼:

    “妾区区侍婢,断不敢质疑医官的诊断,更深知,没有医官精心照料,公主不能有今日。所以公主的将来,也仰赖医官看顾。但等公主痊愈,甚至将来再得良缘,子孙绕膝,也都会记着医官的功劳——陛下眷爱公主,亦会厚赏医官的。”

    她语音柔缓,只是诚挚地陈述自己身为一个忠仆的真心,却不知为何叫胡遂心中暗暗一惊,只好以垂首作揖掩饰神色,表意道:“为公主尽心,是臣的本分,亦是福分,臣不敢居功。”

    稚柳淡淡一笑,适时地缄口,仍领道于前,”

    妾送医官出门。”

    *

    大约是因昨夜不得志,同霞此夜辗转,不知几时沉睡,也不知醒来何时。只见内室异常安静,自己披衣起身,走出几道帘外,才终于看见一个人影。

    此人静立窗下,两眼皆投在一丝窗缝之外,俨然一副鬼祟行径,神态却是无比安定。她亦好奇去看,不料几句听来,竟大为有趣,待外头声歇,这才肆意一掌拍醒那人:

    “高学士是不信胡遂,还是不信我?”

    元渡吃痛转身,虽有惊讶,一瞬化作笑意,伸手想要牵住她,却被她退后闪躲,只好站在原地:“你都看见了?”

    同霞拢了拢肩头的衣裳,不欲与他说笑,审视般看着他道:“再选驸马,再有子嗣,你教给她的鬼话?”

    这话大出元渡所想,就像是故意的胡言,元渡急解道:“你即便看不出是权宜试探,难道也不奇怪胡遂的反应?”朝她迫近一步,明确又道:“他为什么脱口先问王奉御?”

    同霞却欲言又止,眼神浮动,又低了下去。

    元渡瞧出她情态低落,心中反觉稍安,再度伸手向她靠近,终于如愿缠上了她的指尖,“事到如今,多露痕迹,却又缥缈松散,让人无从深究,就如日月欲明,浮云盖之。只是臻臻,欲明未明,纱幌之隔,我不信你不明白。”

    似经他一言点化,同霞方如梦初醒抬起眼帘,“你昨夜应该先告诉我的。”她无奈至极轻叹了一声,再无谓矫饰。

    然而未及她音落叹尽,元渡忽以莫名的拥抱阻断了她,“我听见了!——稚柳将阿韶带入府那日,我在帐后听见了她们都没听见的一句话,你在梦里哭诉,说不知怎么才能把命还给我们的孩子。可是臻臻,我到今天才算知晓,你不该承受这样无端附加的痛苦。”

    病中的梦语,同霞并无一丝印象,但他也不像说假话。她不知怎么回应,心情却像是物极必反一般轻松了些许。静静等候他气息平稳,又听他诉说道:

    “臻臻,孩子不是我的后顾之忧,你才是,只有你。”

    同霞微微一怔,试着缓缓拨开他的怀抱,直至足以四目相对,方发问道:“我其实还从未问过你,你我成婚之后,你期待过与我有一个孩子吗?”

    元渡不假思索道:“何止。”

    意料之中的清晰答案,如同是同霞执意反复求证的一般,他短短两字也说得一派不厌其烦的坦荡。她安然地倚回他的胸膛,仰起面孔,淡淡一笑:“你还想怎么做?”

    元渡深深吸了口气,道:“从前我冤枉了稚柳,我便赌自己不会一错再错。”

    第102章 深潭之鱼

    能够承受深秋寒露的菊花, 它孤傲的生机与此季节肃杀的性情背道而驰,大约便是其可堪领袖百花的底气。同霞心中如此想来,当着赠送这菊花的贵客,却无意说出口与她探讨。

    默赏良久, 频频点头, 只笑道:“我只当你诗书文墨上颇有才情, 不想这养花的本事也这样好, 我越来越觉得七郎配不上你了。”

    许王妃裴涓闻言一惊, 羞惭道:“妾不敢当, 这哪里是妾一人的功劳?”行至同霞身畔伸手相扶,柔声又道:“小姑姑不知,姜孺人曾与掖庭花师专门学过育花之术, 妾不过辅佐。”

    同霞依从裴涓所指, 这才将目光移至候立堂下的侧妃姜氏。她跟从裴涓而来, 行礼之际同霞其实已经大略看过,此刻不免示恩一笑, 也唤她近前说话, 道:

    “我早就知道, 德妃娘娘不在一众贵女中为许王选妃,便是更为看重女子才德。今日初见,果然连王妃也这样赏识, 想来你确有过人之处。那今后就随王妃常来往吧,不必在意虚礼。”

    姜妃久在宫掖,礼数仪容自是周到,更算是久闻这位长公主的名号,入府以来也曾事事留心,便是有备而来, 从容还礼,待被长公主亲手托起,方恭敬回道:“长公主垂恩教诲,妾自当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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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霞赞赏点头,与裴涓相视一眼,随口又道:“你既是掖庭采女,不同寻常宫婢,素日跟随博士学习宫规诗礼已是繁忙,倒还有闲心去请教花事,看来你的博士不是位严师。”

    长公主神态温和,一派闲谈的口气,姜氏亦觉动容,低眉顺目道:“回长公主,妾年幼入宫,便师从博士宋朝华。宋博士为人,除了深谙书礼,闲暇的嗜好便是育花养性。妾实则是耳濡目染,才有幸学到了几分皮毛。”

    同霞直直看她,一手指尖于案上的茶盏边缘来回划蹭,似乎走神,半晌方一抿嘴角,说道:“哦,原来是这位宋博士。我知道她,是显元年间入宫的老人了。”

    姜氏颔首道:“是。”

    同霞道:“说到掖庭的老人,倒叫我想起宫令张春也有些年纪了。当年我尚未出降,身边事也仰赖他办得勤谨妥帖。只不过,我也有许久不入宫,不见他了,他如今还没告老呢?”

    不知为何,姜氏陡然面露窘色,低避目光,半日方答道:“张宫令……已故去了。”

    同霞惊得浑身一紧,手边茶盏亦被带翻,茶水皆泼在自己裙上,却浑不顾,站起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她激动反常,姜氏只当是自己言行有失,面色一白,跪地道:“长公主息怒,是妾胡言乱语。”

    裴涓见此情状,难免惊疑,忙用自己手帕替同霞揩拭裙上水渍,一面劝问道:“姑姑这是怎么了?可烫着没有?!”瞥眼跪在底下的姜氏,只想叫她暂退室外,不及张口又被同霞拦下:

    “无事,我只是有些惊讶。毕竟张春也是侍奉过我的。”

    裴涓看她脸色已经回缓不少,向自己微微含笑,也不暇多思,放下心来,“姑姑没有伤到就好。”

    同霞暗暗吸吐了口气,亲去扶起姜氏,口气柔和道:“吓到你了,是我的不是。我不过想着张春掌管掖庭多年,也不曾听闻他有何沉疴旧疾,怎么突然就没了?”

    姜氏虽然镇定几分,先前从容也荡然无存,唯唯诺诺呆立,竟不敢再抬头。裴涓自然看得清楚,不免居中周全,代她答道:

    “姑姑,此事妾也知晓。那时母亲命掖庭重新遴选侧妃,便是张宫令领事。妾有日入宫,正逢张宫令带了名册给母亲选看。母亲问话,他回话时就有些口齿不利。妾见他面目发僵,口眼歪斜,很像是着了风邪。此后便听闻他愈发严重,渐不能行,一日夜中摔下榻去,等到小奴发现,人已没了气息。因他到底侍奉两朝,母亲也赏了他厚葬。”

    张春年过半百,又逢秋寒的节气,一时中风确实不算蹊跷。况且此人在内臣中也算颇有身份,必也有医师看疗过,这便都是有迹可循。同霞细细想来,终作轻轻一叹,道:

    “原来这样。既有娘娘厚赏,于他就算是善终了。”

    *

    有关皇太子的风言,果然就像邵庸自许王府带回的几句良言所说,因为天子的态度如常,渐渐已不成气候。只是还要留心其源头,却非一日之功。皇太子于是愈加谨言慎行,除去公务,各嫔妃处都甚少踏足,几分闲暇都付与了书墨之间。

    此日皇太子还宫之后,仍更衣去往书阁。然而墨不及展,忽听邵庸禀报一事,顿时面露喜色,抬脚便往崇光院而去。院中高奉仪也近两旬不见太子,对镜理妆之际,陡见他一张笑颜出现在镜中,惊得尖叫一声,身躯倾斜,正跌入太子怀中:

    “慈儿别怕,是我!”

    高奉仪浑身瑟缩,过了半晌才能张口,不由也带了几分薄嗔:“殿下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怎么这般调皮起来?若叫妾不慎伤了玉体,妾还如何自处?”

    她分明还未傅粉,红晕却已布满颊腮,纵使一双翠眉紧锁,反被衬得如同故意的可爱。萧迁愈觉爱不释手,于她唇上轻柔吻过,笑道:“你才多少分量  ,哪里能伤我?倒是这张嘴,多日不见,也不说想我,才是真伤了我的心。”

    入宫以来,他待她的态度时常是抛开一切身份处境,就像一个寻常体贴入微的丈夫。以至于她也偶会分不清虚实,或是沉溺于短暂的欢愉之中。她珍惜地看着他含笑的眼睛,片刻之后,悄无声息地归于冷静,相扶他彼此坐好,问道:

    “殿下看起来是有什么喜事,是陛下赞许殿下了?”

    萧迁摇头一笑道:“是有好事。”挥手遣走室内众婢,方又附到她耳边说道:“你听了肯定高兴——我叫人将高惑接到京中了。他如今就在广仁寺安置,你要是想见,我今夜就可让他扮作内臣入宫来。”

    他得意而温存,高奉仪却如横遭当头霹雳,一张粉面骤成惨白,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

    同霞没有想到裴涓一次寻常的探望,会带来张春的死讯。她询问姜氏的那些话,不过是知晓姜氏出身掖庭,又被张春亲自擢为侧妃人选,或许会比常人熟悉张春,便聊作试探,兴许会有所获。

    然而如此结果,加之罗兴也已死去,难道宫中一线就此断绝?事情还会怎样横生变故?

    看来难题无解,一味深思令人烦恶。同霞歪靠榻边,不由沉沉发叹,瞥见旁边一张杌凳,也一脚蹬翻。可紧随而来的却是一声轻笑:

    “公主一怒,池鱼林木。”

    同霞这才看见那杌凳正滚到了那人脚下,此人趁她待客,也说出门一趟,神出鬼没,也不知几时就站在了这里,懒懒问道:“你都知道了?哪里好笑?”

    元渡入室前自已见过稚柳,观察同霞也有半晌,气定神闲走近,看着她裙摆上斑斑茶渍,一叹道:“张春纵然不死,你又能从何查起?”将她身躯扶正,又道:

    “臻臻,你不觉得,那背后之人是急了?”

    同霞微微一顿,问道:“可你才说了,我从未查到张春任何实据,人前人后也没再见过一次,那人怎么就怕了?”

    元渡与她细解道:“从高庶人身殁,罗兴便随之而去,其后就是蓬莱公主之事,再到如今张春也没了。我们虽不知那人是怎样谋划,但我们原本一直就在明处啊。”

    他们身在明处,为那背后之人牵制左右,同霞自然早已明白,只是听见蓬莱寻仇一事,却又生疑惑:

    “萧姣的事,虽由陛下乾纲独断,从速了结,我们当时不也无从细究吗?你是又发现了什么?若说萧姣确实足够联通张春一干内臣,她贵为公主,谁又能玩弄她于股掌?”

    元渡淡淡一笑,却也摇头:“臻臻,事既至此,我们反而坦荡,可那人虽处暗室,所作所为也早就在明处了——他一直在清除同道,并且定未除尽。”

    同霞听到此处,眼睛一亮,不由想起了医官胡遂。

    胡遂侍奉同霞自幼及长,每回诊断皆是稳妥周全,却在那日听见稚柳询问同霞子嗣之事时,无端扯出王奉御。若不是心虚,唯恐他人另有诊断,也难做别解。毕竟,断定同霞子嗣艰难,本就出自胡遂之口。

    同霞此前从未疑心这样一位医官。医官品阶低微,手中权势连一个稍高的内臣也难比肩,实在难做大事。而其出诊看疗,何时何地,症候用药皆须载明医案,凡有差错,必先害己,这也是一项弊端。

    只是现下回想,那背后之人的目的一定不是要借医官之手,置她死地。胡遂身为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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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诸多短处,反而可令他长年累月大隐朝市,为耳目爪牙之用——原来一切所谓变故,早已有迹可循。

    同霞不愿再多余遐想下去,遗憾地叹了口气,仍回到正题:“你一早出门,是不是去查胡遂了?他,不能再有闪失。”

    元渡明白她心中已经清晰,欣然一笑,承认道:“他到底是朝官,镇日供奉皇亲贵胄,行走宫墙内外,不是简单可以除去的。那人既不可轻举妄动,我们便正可撅坑下饵。”

    同霞随他淡淡一笑,问道:“如何撅坑?下的什么饵?”

    元渡一时不言,将她揽至怀中,低首附去她耳畔,这才神秘道:“我等在他家宅前,将他拦住,对他说——下官与公主两情甚笃,虽则夫妻分离,至今仍怀蒹葭之思,望眼欲穿……”

    他满口文人酸话,同霞只觉身上翻起一层鸡皮,想要直起身来,又被他双臂缠住,转过身躯,对着另侧耳边接着说道:

    “数月以来,公主横遭不幸,伤病反复,下官实有锥心之痛,日中恍惚,夜难成寐,无路可投才来求问医官,不知公主病体可安,情志可畅?”

    他们夫妻情状如何,和离的圣旨又是怎样落笔,胡遂自然清楚。元渡这般去他面前演绎,倒是合情合理,也足够“明目张胆”。同霞亦觉无奈至极,皱眉忍笑,问他道:“一字不差?”

    元渡看准她唇角漏出几分笑意,愈觉得意,道:“一字不差。”畅然一叹,又道:“此事定会很快传到那人耳中,他纵是一条深潭之鱼,也必会失于芳饵。”

    他这样比拟,虽然贴切,其本意原是在说贪图利益,招致杀身之祸,于此事上应用,却又加了一重讥讽。同霞不禁轻笑,仰起头来,伸出一指碰了碰他的嘴唇:“你这张嘴,实在不积德。”

    元渡就势拿住她这不安分的手指,反向她鼻梁上一刮,“那怎么办?我也没有办法。”一顿又道:“我这张不积德的嘴,都是这几年叫你的糖喂出来的。”

    *

    那日后,元渡又设法同胡遂见了两回,无非还是用那一套思念情切的说辞。胡遂则是据实相告,将面子上一个医官的本分,一点故交的旧情,做得倒也恰当圆融。

    既已撅坑下饵,引诱一条深潭之鱼浮出水面总不是朝夕之事。然而直至九秋尽处,率先同凛风比肩而至的,却是荀奉从蒋用府前带回的消息:那位西慈九王子在此日刚刚解禁的时辰,伴着晨鼓之声自蒋府后巷悄然而出。

    第103章 岁之将暮

    同霞垂目望着面前一只玉瓯, 其中所盛的碧色酒浆,几与玉瓯同色。酒面明净平整,如同小小玉镜,照出她一双略带笑意的眸子。不必俯身靠近, 便可嗅到酒浆清甜的香气。她记得上回来此酒肆时, 这所谓西慈的葡萄美酒, 远不是这般品相。

    不知是酒肆主人苦思了改良, 还是另寻了西慈酒商, 同霞静坐无聊想来, 不觉想要亲尝一口,才端起玉瓯,便被一旁稚柳拦下, 劝她道:

    “娘子还在养病吃药, 不可饮酒。”一笑又道:“贵客未至, 娘子又怎好自己先动?”

    同霞虽觉扫兴,也明白今日出门的缘故, 撇撇嘴, 将这一爿玉镜推到了对面, “我原就是给他倒的。”转看雅间屋门,又道:“你去外头问问李固,他也该来了。”

    孰料她话音未落, 只听李固在外告道:“娘子,客人到了。”

    同霞顿时收敛心气,示意稚柳启门迎客。贵客虽然许久不见,仍穿着那件靛青襕衫,乌纱头巾下的面孔两颧鼻尖微带薄红,是经寒风皴过的样子, “你乘马过来,一路冷吧?”

    白延依木正欲撩袍行礼,闻言稍稍一愣,仍旧将礼周全,这才抬起双眼,回道:“臣不觉冷。臣昨日回到馆驿,听随从禀告长公主竟然下帖相邀,心中既欢喜也忐忑,故而一路慌促,是臣失仪。”

    同霞算好今日弘文馆旬休,便叫李固走了一趟外使下榻的四方馆向他下了请帖。听他如此解释,也在意料之中,含笑点头,一指自己对面空席,道:“此地不是禁城公府,没有君臣,只有——朋友。白延公子快请入座。”

    长公主虽然待他亲近客气,白延却从未在外见过她。她一副寻常仕女的穿着,不饰金玉,通身清雅,又以朋友相称,倒是让人为难,她今天究竟为何约他至此?

    贵客仍未挪步,似乎略显窘迫,同霞瞥眼一笑,为他解围道:“你前回来见我,不巧我在小憩。但听闻你是特意上街寻了些新鲜口味的糖来,实在有心。我既受你馈赠,来而不往,倒是失礼,便想起了这家店肆——”

    她忽然停住,白延心下忖度,不由向四下张望,小心求问道:“这家酒肆怎么了?”

    同霞将目光转向那盏久候的美酒,屈指敲了敲案面,道:“这家店肆虽不及城西繁华处的酒肆热闹,却也是这永宁坊中最好的——尤其是这一盏西慈葡萄酒,多有宾客慕名而来。其中不乏显贵达宦,说是比御宴上的西慈贡酒还胜一筹。我便想,正好请你这个西慈人来品鉴一番,看究竟是真是假,权当你我宴饮之戏也罢。”

    白延早已瞥见案上玉瓯,此刻

    心中已算有底,拱手一拜,终于告坐,道:“白延虽是西慈人,却也不敢在娘子面前卖弄。还是先请娘子赐教,这酒与御宴上所饮,有何不同?”

    同霞那般说辞自然并不是真,这家店肆也不过是两年前偶然来过一回,有些旧忆,却与今日之事两不相干。稍作一想,一笑回道:“公子难道忘了?我自幼体弱,常年吃药,不能饮酒。”

    见他眼神一滞,又道:“但观其色泽,闻其酒气,倒觉得言过其实。酒么,芳辛酷烈才令人畅快,这里的酒却透着甜腻,大约入口也如糖浆一般,绵软无力。”

    白延随她所言,目光凝结于这玉镜之上,缓而淡淡一笑,持起碧瓯细细品尽,道:“此酒,其实不错。入口确有几分清甜,其后才有酒气蔓延。这大约是因产地不同,或是原料有异,工序出入,倒是无伤大雅。毕竟,就算是在西慈王城,最好的工匠亦不能保证每一次酿出的酒都毫无分别。”

    同霞点头道:“若叫店家知道西慈九王子如此金口玉言,只怕要乐得不知所以,更要满城宣扬了。”

    白延惭愧摇头,自己又满斟一盏饮下,抬头问道:“只是娘子既然不堪饮酒,怎会为酒留心寻到此处?”

    同霞坦然道:“我并不是为酒留心,只能算是借酒之名,礼尚往来。你素日都在弘文馆求学,大约也没有仔细游逛过繁京城——繁京城西固然富贵繁华,似永宁坊这般,寻常巷陌之中,也多有好去处。”

    略作一顿,又问道:“你之前到过永宁坊吗?”

    她眼神澄明直白,字字娓娓道来,白延却觉心中发闷,轻轻皱眉,极快又以笑意掩去:“不曾到过。正因道路生疏,方才来时还错辨了方位,以致慌促来迟。”

    *

    一场小宴过午遂罢,贵客告退离去,只是房门未及合上,便有一人按捺不住,趁隙就窜了进来。同霞看见此人一副肃穆面容,袍角却翻得凌乱,只觉好笑,歪着脑袋,朝他勾了勾手指:

    “高郎,你过来。”

    元渡闻言微微一顿,迟疑片刻,才依从上前,与她相对相视,叹气问道:“谁是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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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郎?”瞥见她面前只有半碗清茶,又道:“没有饮酒,也会说醉话?”

    同霞噗哧一声笑出来,环顾室内,说道:“你不是高郎,过来做什么?幸亏是高郎,才叫我想起此处——这功劳归你。”

    此处曾是她两年前借酒消愁,又故意引他前来的地方。她当时就是坐在这个位置唤他高郎。只是那时他们不会想到,地处永宁坊的这间寻常酒肆,居然还有后会之期。

    想到这里,元渡终归难抑嘴角,偏了偏脸方又调正,说道:“我记得你那时说这里的酒名不副实,他却说尚可。你以为,他是笃信你当真不能饮酒,无从对比,还是反而试探于你?”

    元渡方才就在相邻的隔间内,虽然难知白延种种神态,言语倒是听得清爽。同霞亦知他自有量度,示意他去看案上残酒,道:

    “这酒已经大有改善,但肯定还是不如宫中。他那样评判,不过是留了余地,进退两便——不会太拂我的情面,也不至让我出言辩驳。这样一想,他也算是试探于我了。”

    不禁笑叹,又道:“他不知我的计算,隐瞒他来过永宁坊,只能说明他的心思确实不可示人。日后他再要往来永宁坊,有了这样的绝好由头,便无须那般起早贪黑,刻意避人,不知添了多少便宜。再这样一想,我更是大有所获。”

    元渡沉静听来,将她双手捂在掌心轻轻按揉,缓缓一笑,却又反问:“臻臻,你有没有想过,白延依木从一开始为何亲近于你?那次宫道上的偶遇就真的只是巧合?”

    同霞不由顿住,想自己似也疑心过此事,却又并未究底,索性从头推想,道:“他此前从未见过我,若不是偶然,怎么说得通?”愈觉元渡话有所指,直白问道:

    “总不能是蒋用同他说起过我,他后来才故意登门拜会?他们就算有所图谋,又怎会知道我与他们算是同仇之人?”

    她所言深中要义,元渡却仍神情淡然,揽她入怀,柔声道:“已将岁暮,万物收藏,这是亘古的成规。臻臻,不怕。”

    同霞默默点头,亦并不急于求得答案,忽一笑道:“已将岁暮,想必也快要落雪了。”

    元渡收紧臂弯,深深吸了口气,笃然道:“嗯,这才是正事。”

    *

    才人王氏昨夜承宣,晨起侍奉皇帝盥洗已毕,才自内殿告退,抬头忽见德妃站在廊下,连忙避让行礼。德妃却早先看见她,含笑免她礼节,托住她的手,问道:

    “陛下已经起身了?”见她颔首称是,一笑又道:“听闻阿姝已经走得很稳了,才过周岁,真是个灵巧的孩子。若是空闲,可多带她去我那里坐坐。只是现下天寒,你也要教导保母仔细照料公主起居,饮食上更是要亲自留心。”

    德妃性情亲和,自主事以来一向待下有恩。不论是王氏自己,还是女儿萧姝,皆多承德妃照拂。王氏自是感激,再度下拜道:“娘娘深恩不尽,妾实在羞愧。唯待八公主来日长成,妾必叫她侍奉娘娘膝下,为娘娘尽孝。”

    德妃连连摇头,仍亲自将她扶起,细语安慰了几句。目送她下阶离去,这才嘱咐宫人通传,施然入殿。皇帝正宽坐吃茶,知晓德妃近前,也并不抬眼,忽然只道:

    “朕这含凉殿,你虽是稀客,人却是个熟人。”

    德妃明白皇帝是听见了她与王氏闲语,这话说得虽似不悦,看皇帝眉目却犹带几分惬意,便还是将礼节周全了,方不慌不忙道:

    “妾不召自来,是妾之过。只是陛下圣明烛照,也该容妾分辩几句——妾恭贺陛下,东宫承徽齐氏昨夜安产,是一位小郡主。”

    齐氏是皇帝册封太子时,亲自挑选给太子的侧妃,皇帝至今仍记得这位儿妇品貌端庄,十分堪配皇家。此刻不由惊喜,终于抬头笑道:“这是好事,爱妃就代朕赏赐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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