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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0-110(第2页/共2页)



    德妃顺从垂首,缓而略又上前半步,说道:“陛下恕妾妄言,妾是想,虽然只是一位郡主,到底是太子为储后的第一个孩子。妾不懂朝政,但这年来,亦知晓太子晨昏定省,侍奉陛下,从无怠惰。如今添喜,实在也是皇家久违的喜事。不如就请陛下亲自眷顾,加恩于太子吧。”

    她一番轻声细语,柔顺与慈爱兼具,在她的位份上算是尽心到了极致,皇帝岂无动容,起身将她扶坐,执其手道:

    “这样的话,你还从未替七郎求过,太子晨昏定省,亦不算为你尽孝。”笑叹又道:“好吧,想必你已有了主张,告诉朕,要怎么做?”

    德妃含愧摇了摇头,道:“七郎前时还对妾说,给太子哥哥送了一件氅衣,太子也十分关怀他的寒暖,兄弟间越发亲近。妾活到如今年纪,看着孩子们都好,还能有何所求?就是方才遇见王才人,也是想起八公主平安成长,心中慰然,才多说了几句。”

    皇帝并不知他兄弟的这桩事,却明白他们从前是怎样光景,心中稀奇,赞许点头道:

    “敦睦亲爱,这才是家人之情,太子与七郎

    都很好。爱妃一片纯心,更是难能可贵。“稍一思索,又道:“朕也觉得许久没有听见喜事,这个孙女来得及时,就赐名为‘珍’,取珍宝之意。”

    皇帝子孙并不是个个都能得到皇帝亲自赐名,还是一个东宫庶妃所出的女孩。德妃深知这一字之重,忙又起身代萧珍谢恩,见皇帝满脸笑意不辍,静立片刻又道:

    “陛下开怀,妾也斗胆说句私心的话。天家虽重子嗣,其实妾心里倒一直喜爱女儿。女儿幼时娇俏可爱,长大后也知体贴父母,当真如珍似宝。不论是小郡主,或是八公主,还有明柔……”

    她委婉抒发真情,皇帝本有十足耐心倾听,忽然听见那两字,脸色却骤然一僵。德妃同时缄口,也微微一愣,忐忑道:

    “陛下,是妾说错了什么?”便要提裙下跪,被皇帝一把拦住,蹙眉看她,发问道:

    “小十五,她难道进宫了?”

    德妃摇头道:“妾还是六月消夏宴时见了长公主,此后她便一直静居,妾无从得见。刚刚说起女儿,妾自然就想起她。先前妾还听太医署的小奴报说,公主府又请了医官看诊。七郎的妃子入宫来,也说探望长公主时,见她汤药未断。”

    沉沉叹了口气,方又继续:“岁暮天寒,不是适宜保养的节气,她的身体怕是还不曾大好。”

    皇帝听罢,嘴唇抿得紧实,似在忖度什么要事,良晌才浅浅点了点头:“是了,朕同你一样,也是太久没见她了。”

    *

    时将岁暮,万物收藏。

    元渡所说的这句话虽然当时语占双关,可事情竟然也没有尽皆“收藏”。东宫添女的喜讯传开,皇帝隔日便召见了元渡。虽然时隔许久,也仍和从前一样,只叫他在紫宸殿便殿草拟无关大政的文书,但十分突然,可堪寻味。

    他们早已明白的一事,无可质疑的一事,便是皇帝对他们的厌恶,与对他们的眷顾,其实是一种心意的两个极端。他们不需辨别,也不需对抗。这样暧昧不清的天意,总要托于名正言顺的途径。

    途径是有形可检的。

    想到此处,同霞不禁心生感慨,余光恍见一旁身影,这才抬起头来,笑问道:“姐姐回来了,东宫是什么光景?”

    稚柳奉命前往东宫送上贺礼,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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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见同霞思索入神,还未及搅扰,这时自然如实禀道:

    “邵常侍引妾去见了太子,太子就在齐妃阁中,妾也有幸瞧了小郡主一眼,果真生得娇嫩可爱。只是陛下亲自赐名的大喜,太子倒是表现得十分克制谦逊,与妾说话,多半都在问候公主的安康。”

    太子前番风波才算平静,如今骤然因女得福,自然还存了警惕之心。同霞倒觉得平常,点了点头,口中缓缓念起:“萧珍,珍,珍宝,好寓意,好名字。”

    她似乎是自语,唇边犹带一丝笑意,却不知为何令人稍感冷淡,稚柳方要询问,只听她率先问道:

    “你见没见李固?胡遂那处有什么动静?”

    因为元渡亲身下饵,为保周全,李固便被派去暗中查看胡遂的行踪。目下虽然人是无恙,但他到底没有再来公主府,其中恐有疏失。稚柳明白此事紧要,也正是有备而来,说道:

    “妾知道公主要问,也叫他日日来报的。他说胡遂上下职都如常,只是近日总往怀远坊张府出诊,就是萧关侯张家。”

    这户门庭很是耳熟,同霞蹙眉想来,很快道:“萧关侯,不是张昭仪的兄长吗?”

    稚柳颔首道:“是,陵阳公主的舅父,也是京中勋贵了。他动用医官,倒也合理。”顿了顿又道:

    “妾还记得,陵阳公主的驸马郑垣,与先前东平公主的驸马郑信是本宗叔侄。那个郑氏起初也是同萧关侯之子许了婚的。他们几家的关联,倒是错杂。”

    同霞看向稚柳,神色平静,并不再多言——

    作者有话说:大家觉得陵阳公主和张昭仪会是局中人吗?

    第104章 紫禁琼筵

    萧珍弥月未有两日, 大内官陈仲便降临公主府传下了一道圣谕,言是岁暮寒天,皇帝要在翠微宫举办家宴,权作天家的暖寒之会。

    皇帝本重家人之情, 过往常以家宴为名令子孙宗亲相聚, 敦睦九族。然而此次却有些不同, 能够与会者, 除去后宫嫔妃, 皇子公主, 王妃驸马之属,也允许太子及诸王侧妃中有生育者,或是位高者列席。

    可以想见, 这一场紫禁琼筵, 即使并无盛大的规格, 各家围坐,儿孙承欢, 也必有足够热闹的气氛。而相形之下, 同霞大约将是唯一一个独自参宴的长公主。

    只不过, 按照陈仲额外的嘱咐,皇帝并不强要她参与,仍容许她称病谢辞。但同霞却十分清醒, 清醒地知道,数月的惩罚之后,皇帝想见她了。她的心中亦由此生出了拭目以待的兴味——

    有形可检的途径,这不就是么?

    *

    暖寒家宴当日,同霞早早起身,却不作华服严妆, 只挑了一身清浅衣裙,淡扫蛾眉。通身望去,唯有头上松松挽起的盘桓髻侧簪的一枚朱色绢花,尚算惹眼。

    元渡昨夜与妻同寝,也早已醒来,观摩了半晌。此刻看着那一笔点睛之色,徐徐走近,为她披上了一件厚氅,说道:“从前你每日看我更衣上职,原来是这样的心情。”

    同霞已从镜中看见他诸般动作,略无惊奇,抬眉一笑道:“什么心情?巴不得你快走,简直扰人清梦。”

    元渡展臂从后将她环住,嘴唇轻蹭她耳畔,却为她发间馨香所迷,蹙眉闭目,贪吸许久,才闷闷道:“这几日应该就会下雪了。你好好去,好好回,不要饮酒,我就在这里等你。”

    同霞心中一动,这才想起已是腊月,今年的初雪竟比去岁还迟。她转过身将他缓缓牵回帘内,直至推坐在榻上。居高看他,双手捧起他的脸颊,只觉温热柔软,如掬春水,微笑道:

    “我听你的话,你就在这里等我。”

    元渡顺从地点了点头,却将她两手拨下塞进了自己松散的衣襟,缓缓道:“其实我也想去。”

    他竟然撒娇,同霞似乎从未见过,微微发怔。他胸膛的体温比脸上更热,腔内的心跳震动着她的双手,待她回过神来,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你,安分些。”她张口同时极快抽出双手,便再不迁延,加速离去。

    元渡隔帘望她,拢了拢衣带,无声一笑。

    *

    宴席自是晚宴,同霞及早入宫,虽不待萧遮夫妻同行,却也只是先往承香殿而去。行至通往内廷的西侧宫道,迎头忽见一班羽林,那打头的军官竟是熟人。脚步停顿的这间隙,那人双目圆睁,也已看见了她。

    “臣羽林卫中候秦非见过明柔长公主。”秦非无法退避,只好迎上前来拜礼。只是不论语调还是形容,皆藏不住十分生硬。

    此情此景,同霞心知肚明,不过是他与陆韶的官司尚未了结。据元渡探知,中秋事后,两人仍是疏远,他纵然休沐回家,也是独处卧房,大约再未在陆韶面前现过眼。

    此刻望着秦非,同霞虽然不便当着众人替他们调解,却也觉得秦非当真率直有趣,一笑道:“秦中候免礼。”

    待他艰难起身,望了眼他身后朝堂大殿,又正色问他:“陛下散朝了?现在何处?”

    秦非稍稍抬头,拱手回道:“陛下已经散朝,此刻正在紫宸殿。臣等正是才自殿前换班而来。”

    同霞早见他们所来方向便猜到如此,点点头,道:“天寒风冷,中候值夜辛苦了。”

    秦非自然再无可说,道过谢恩,便示意随从卫士一齐退避道侧,仍微微躬身等待同霞先行。谁料才一步站定,耳畔忽然飘来一句:“姐夫,记得早些回家。”

    他本沉顿的脸色一瞬涨得通红,再抬起头来,唤他“姐夫”的人已携侍女远去。他又呆呆站了半晌,直至身后卫士疑惑唤他,这才勉强回过半条魂,暗暗舒了口气。

    *

    稚柳虽然也知秦非与陆韶的隐情,却不料同霞临走前会忽然调皮,将秦非尴尬变色看在眼里,一路前行,到底忍不住问道:“公主觉得,秦公子会主动去同陆娘子和好么?”

    同霞不过临时起意,笑道:“说起来,源头在我。我推他一把,叫他疑心也好,惭愧也罢,应该有些作用。”

    稚柳想来,也不禁摇头一笑:“是了,若不是那件事,他们也捅不破这层纱。”

    主仆言笑间已至承香殿前。只是走近正殿廊下,倒见殿前宫人多了不少,粗看面貌似非本宫宫人。同霞心内忖度,仍叫稚柳先向门下宫人通传,顷刻后便见应芳出迎,也不急进殿,问她道:

    “怎么多出这些人来?”

    应芳意外同霞来

    得这样早,只是惊喜,一面行礼,快语道:“今日一早,张昭仪、李俢仪、郑美人,还有王才人就来给娘娘请安了,她们都是各宫的随人。”

    张昭仪,同霞心中默念此名号,随即一笑,“我来得巧,正好去见见各位娘娘。”

    应芳自然上前引领,方入正殿,为同霞褪去厚重外氅,便见德妃已着急迎来,也不顾身后相随的几位嫔妃,一把拽住同霞双手就道:

    “我是盼你早些进宫,只是也该等晌午日头暖些!”说到此处,眼眶已红,又忙吩咐应芳去取手炉,“一路过来,可是冻着了?”

    同霞料到德妃必是这样情不自禁,含笑安抚了几句,目光慢慢投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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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头几人。除去最年轻的那位王才人,她是初次相见,余者都算彼此熟知,又不在大礼的场合,便只平常致意道:“各位娘娘安好。”

    然而几人看她,亲疏不论,却都知晓这位长公主生平故事。即便她年岁尚轻,又是平辈,身份品阶也比几人都高,便以张昭仪为首,一一向她还了礼。

    同霞很知自己不算愧受,淡淡一笑,只将眼睛转向为首者,寒暄道:“我在外听闻,萧关侯近日身子不大安稳,可也是时气所感?”

    张昭仪未料她第一句落在自己头上,既惊也奇,顿了顿方回道:“兄长不过是头疼的旧疾,每至秋冬便易发作。此等小事竟惹长公主关怀,妾心中实在惭愧。”

    张氏略比德妃年轻数岁,在东宫时不过领五品承徽头衔,至皇帝即位才位列九嫔,并不算显眼。若不是去岁她的女儿陵阳公主出降,同霞已有多年没想起她的名号。

    此时对面细细端量,仍觉她从头到脚皆是寻常,略略垂目一想,又作随和一笑,道:“这有什么?今日凑巧遇见昭仪,我才能顺带问上一句。也不过是为萧关侯看诊的医官胡遂,恰是自小服侍我的人,我才有所知闻。”

    轻巧地舒了口气,又道:“昭仪想必也熟悉胡遂。他侍奉了几十年,医术德望兼备,张侯一定很快就会痊愈的。”

    张昭仪颔首淡笑,面色仍余几分窘迫,道:“是,妾也知晓胡医官很稳妥,便承长公主吉言了。”

    同霞再无可说,德妃观看至此,终于开口道:“萧关侯之事,我也才问过昭仪的。”温和一笑,抬手扶了扶她髻上绢花,复道:“只是看你忙的,头发都有些乱了。去理一理,我们也好坐下说话。”

    时辰尚早,同霞甫见张昭仪,是心急了些,此刻正好顺了德妃的人情,便一点头,跟随应芳转往便殿而去。

    *

    同霞实则无意妆扮,怀抱手炉坐在镜前,虽由应芳打散了发髻重新梳理,只是叮嘱她恢复原样便可。歇了半刻,又随口无聊问道:“娘娘一向身体可好?陛下常来吗?”

    应芳回道:“娘娘虽然操劳些,后宫也并不多事,嫔妃们都还和睦。陛下倒不大过来,也是咱们娘娘贤德,常是忖度圣心提携旁人,尤其是年轻些的嫔妃。”

    德妃行事不争,自该比高庶人那时服众,同霞不觉意外,只是不免想起一人,问道:“年轻嫔妃,是说那位王才人?倒确实美貌。”

    “谁叫你懒得走动?如今宫里多的是你不认识的。”

    这声音——同霞惊觉转头,这才发现德妃已经替代应芳站在身侧,想要起身,又被德妃按住两肩,只好乖乖就范,赔笑道:

    “娘娘怎么好晾着贵客,单来看我呢?”

    德妃拿起台上一柄白玉鸟纹梳替她细细掠鬓,摇头一叹,道:“你在这里,我哪里还有心思管别人?谁又看不出我的心思?”屈指轻敲她额头,又道:“也就是你!”

    德妃虽然语含嗔怪,同霞却只觉她语音动听,挥手时自广袖衣带间散出的淡淡清香,也令人浑身熨帖。她索性紧紧环住德妃,将头埋进衣香,口中软软求告:“娘娘,我知错了!你饶了我吧。”

    看她在自己怀里左磨右蹭,无赖得不成个样子,简直好气又好笑,德妃渐也招架不住,劝哄道:“好好好,才梳好的头,又成个蓬头鬼了。快安分些吧,长公主!”

    同霞暗自忍笑,抬头偷瞥,果见德妃一副蹙眉无奈的样子,这才慢慢摆出正脸,“娘娘身上到底是什么香啊?我每次一来闻见,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德妃抿抿唇,到底一笑,将她推转镜前,重新替她梳头,“你当真舍不得,也不是这样哄我的。我何时用过什么香?从前告诉你几次,你都忘了?”

    这股无端的异香确实不是同霞初次领略,只是大约实在久违,又实在特别,令她不自禁地就问出了口。“我自然记得……”才要遮掩过去,又不知为何,心头一顿。

    “怎么,是哪里不适?”看见她脸色莫名僵住,德妃不免担忧。

    同霞缓缓摇头,定定看向镜中德妃的面孔,半晌又作摇头一笑。

    *

    今天的天气并不晴朗,至将申时御宴开场,便已早早昏暗下来。只是翠微宫大殿之内也早已布置得宫灯辉耀,珠光炫目,本就不必明月昭昭,星河熠熠,来为此夜锦上添花。

    同霞果如自己料想,是唯一一个独身赴宴的人。既不便随附德妃身后,也不需应对那些或是好奇,或含讥讽的目光,便自行拣了一侧靠后的席位落座,反而可以随心洞察。

    殿上的天子只是一身常服出席,陪在其侧的是以皇太子为首,齐齐整整的七个长成的儿子。既然君父不拘,他们也都是满面春风,笑容不辍。还有两位年幼皇子尚在淘气的年纪,竟在一角学着哥哥们偷偷互相敬酒。大约酒烈,辣得龇牙咧嘴,未及稍解,便被赶来的侍娘发现,双双都提了下去。

    至于命妇女眷之间,相亲相近,交谈巧笑,更是一幅堪比融融春景的美妙图画。而赏画的精髓,本就在于身在画外,不必查究画中人的真实心意,所见便可当做是所得。

    看得久了,同霞忽然有所体悟,皇帝看重家人之情,或许并不是他粉饰升平的手段与口号。他是真的迷恋,这与皇权富贵相斥的东西,这与高台明堂无缘的东西。

    毕竟也是与自己不相干的东西,同霞略觉眼酸,合眼休息了片时。不意再抬头时,竟见一个少见的美人走到自己面前,盈盈拜礼道:

    “妾东宫良娣袁氏拜见明柔长公主。”

    袁妃,太子侧妃中位高者,亦是生有皇孙者。她很该列席御宴,却不太应该出现在自己这里。同霞与她从无交情,搜尽记忆,也只想起来,是四五年前在甘露殿中,见高庶人传见过她与徐妃二人。

    同霞心中实在诧异,半晌才唤她起身,微笑道:“袁良娣怎么过来了?”

    袁氏柔顺一笑,将一路捧来的茶盏奉与同霞,跪坐席侧,方答道:“原是太子殿下得知长公主今日会入宫,有心要亲自问候。只是一时没见长公主坐在这处,陛下面前也不便离席,便嘱托妾来侍奉长公主。”

    太子与那些拿她当热闹看的人自是不同,同霞认可点头,只是又不免生出好奇,道:

    “我许久不入宫,如此场合一时也不适应,索性挑了这远人的地方,看看热闹也是欢喜。太子的心意我明白,良娣也有心了。请良娣代我谢过太子,也问候太子妃。对了,太子妃是在德妃娘娘那里?”

    同霞所奇怪处,便是太子这番私心,竟不是托付与她颇有旧交的徐妃,却是近乎陌生的袁妃。然而袁氏闻言微微含笑,眼帘抬落间,倒是一派了然的从容:

    “太子妃初因病秋,未及保养,至今还在吃药,所以今日并没有参宴。不过还请长公主宽心,太子妃的病并无大碍。”

    得知这般情由,同霞才知是自己多心,笑了笑,忽见前头几个顽童追逐而过,也不知是谁家儿孙,随口又道:

    “其实谁不知陛下今日设宴都是为太子得女而起,想要看孩子们承欢膝下。你的二郎有四岁了吧?怎么不带过来给我瞧瞧?”

    袁妃略显羞惭,解释道:“长公主记得清楚,是妾与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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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福气。只是淄川郡王今日也随妾来了,他们兄弟凡到一处便不可开交。既坐不住,妾也不敢叫孩子冲撞了长公主。”

    原来徐氏这一病,皇长孙也是袁氏在看管。同霞忖度其中情形,大约袁妃代职一事,也是早从秋天就开始了。她不好再问,又同袁妃寒暄了几句,见她适时起身告辞,便再也不作他想。

    然而袁氏将离之际,忽又伸出双手将起初放下的茶盏向同霞手边推了一推,低声劝道:“此处靠近殿门,只怕风冷,长公主小心寒气侵肌。这盏茶是妾特意预备,最是驱寒。”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同霞却不解其意,想她这话原该才来时就说,等到最后,驱寒的热茶只怕也凉了。不知有何稀奇,同霞垂头看了片时,到底抬手开盖一观——

    盏中无茶,一滴水也没有!只有一方折叠的纸笺。而不必取出细看,那洇透纸背的笔迹,竟呈现怪异的鲜红之色——

    作者有话说:猜猜同霞为什么在镜子那里定住?

    第105章 瑞雪丰年

    皇帝借一场家宴召同霞入宫, 容她一日待在承香殿,又随她在宴席上偏安一隅,终究是在散宴之际,遣人在离宫的夹道上截住了她。只是她心中存疑, 其实也是刻意缓行。

    来者不意外将她引至皇帝正寝, 踏足内殿时, 皇帝正凭靠小几, 倚在坐榻上, 双目垂闭, 两颧泛红,俨是有些酒沉的样子。左右不见陈仲,也无其他侍者, 唯余她与皇帝两人。

    她默视半晌, 想皇帝毕竟不至沉睡, 便如常依礼下拜,道:“妾萧同霞拜见陛下。”

    殿内实在安静, 她不高的嗓音也微显回荡。待她音色旋落, 皇帝才迟迟一动, 却并不开口,只微微眯开双眼,似分辨不清下跪何人, 眉心蹙起两痕深沟:

    “你,还在与朕赌气么?一场家宴,朕连你的一杯酒都没有吃到。”

    皇帝话音果然携带几分醉意,但面容反而渐渐舒展,真切得像是极清醒。同霞参详片刻,无心深究, 恭敬回道:“妾遵陛下严旨,不敢擅见天颜。”

    皇帝闻言却忽起身端坐,摇头一笑,向她招了招手,“你过来。”待她近身跪坐自己膝前,细看又道:“朕听说,你也给太子送了礼。今日早早入宫,怎么也不去看看那孩子?”

    同霞缓缓仰面,对视皇帝矫饰成关怀的目光,心底想起那孩子的名字,微笑道:“陛下既以珍宝之意为她命名,如此看重,何不趁兴再赐她一个封号?她的生母出身清贵,位阶也不算低,想也不必等到她成人,或至许婚之时再锦上添花。”

    她提及封号,皇帝神色已微微一滞,待她答非所问地说完,竟有一瞬不知怎样开口。她的眼神是那样平和,也是那样透彻,应该同她此刻的心思一样。

    皇帝到底泄气一叹,道:“你从前就为太子几个儿女求过爵位,这回朕也可以依你。那么你,总可以同朕好好说话了吧?”

    当真中酒的人不会思想得如此清晰,但并没酒沉的皇帝,却也不应该对她使用这样趋向恳求的语气。同霞感到疑惑,也觉得几分诡异,难去苦思,直接求问道:“陛下究竟想妾如何做?”

    皇帝心中涌过一阵失落,沉沉道:“朕看到那孩子时,就想起了你——你不知道,其实你才降生时,先帝身边的周肃将你抱到先帝面前,朕那日恰好也在,是见过你的模样的。”

    此言犹如惊雷,同霞霎时面色一白,追问道:“所以陛下早就知道我是崔氏之女?!”

    皇帝陡然圆睁双目,否认道:“不!朕不知道。朕只听闻是一个宫人,不便多问。”缓了缓,又道:“就记得你的模样十分可爱,即使瘦小了些,太子之女也远不如你。”

    同霞冷笑摇头,眼中已不禁逼出两汪泪光,“那陛下给她取名‘珍’字,不知是出自何想呢?”又轻笑一声,继续反问道:“难道也是想起了我的名字——臻臻?”

    这个不可告人的名字,是同霞亲口告诉了皇帝。在听到萧珍名字的来由时,因为那二字同音,同霞便已顺其自然地想过皇帝的用意。而现在真是铁证如山了。

    皇帝以一声叹息表达了认同,双手将她从地上托起,扶至身侧坐下,端详良久,方又开口:“以后与朕无人处相见,朕便以臻臻唤你,你亦可如此自称。”

    皇帝今夜态度大不寻常,同霞忖度前后关联,非但不得其解,心中也忽如乱麻一般。缄默有时,无话可说地问道:“陛下是说,我今后又可以随意进宫了?”

    皇帝笑而抚须,也看出她心神不宁,这话也不过是明知故问的敷衍,道:“既又为东宫讨了爵,也罢,朕还有件家事顺道与你说了,你也议上一议。”

    同霞只能选择听下去,便颔首道:“陛下请讲。”

    皇帝唤她道:“臻臻,从前在鹤羽宫,你与始宁也算熟悉,她如今也到及笄年纪,是该许婚了。”

    同霞当即一愣,没有想到是此事。但转念一想,皇帝就是以太子的事开场,而先前有关太子的风言,萧婵正牵涉其中。同霞这局外之人,其实更也不在局外了。

    她于是平静问道:“陛下有看中的人了?”

    皇帝微笑道:“她的生母虽然卑微,到底是朕的女儿,一向也算乖巧安分。”说到此处,却定睛看了同霞片时,似有另外打量,辗转才道:

    “先帝时往西慈和亲的临淮公主,如今已是西慈太后,她所生的九王子白延依木前奉母命抵京求学,朕赐了他弘文生的身份。朕看他不过弱冠年纪,风姿俊朗,书文颇通,倒是堪与始宁婚配。”

    同霞静静听完,心中早已冰凉一片,喉舌之上亦只觉干涩,钝钝道:“陛下是要叫始宁再行和亲事?这又是,西慈的请求?”

    皇帝轻轻摇头道:“西慈没有请婚,白延依木也非西慈王储,朕可以赐他郡王爵,让他永留繁京。”

    不知是因知晓白延依木居心难问,还是可怜临淮公主母子生离,甚或是不忍萧婵青冢埋骨,同霞心中一瞬涌起惊潮,脱口就道:“陛下,这不妥!”

    “是吗?”皇帝仍含笑回应,见她并无理由,又道:“临淮公主是朕长姐,朕幼年失恃,曾颇得公主关照。如今加恩厚待朕的亲外甥,亲上加亲,必成两国佳话,何来不妥?”

    那三重情由,同霞皆不能宣口,亦不足以反驳皇帝,呆滞半晌,忽又闻皇帝问道:“臻臻,你不愿始宁赐婚白延依木,难道是自己——有私心吗?”

    同霞浑身一震,这才明白皇帝别有心肠,后悔失察,双拳于袖下攥紧,气息微促道:“陛下知道白延依木见过我?”

    皇帝坦然与她解释道:“你在弘文馆前问他的话,有人看见了。朕觉得稀奇,你们能说些什么。”

    同霞自然从未掩饰与白延相见,所惊讶的也只是皇帝蓄意的猜测,无奈轻叹道:“他能说的无非是西慈,无非是他的母妹。他并无逾矩,还敬称我姨母。至于我的私心,陛下不清楚吗?”

    她终于说出实话,皇帝安然一笑,道:“他若存此心,朕亦不会允许,只是朕必须问一问你,你的心思……”谈话已久,时辰愈深,皇帝皱了皱眉,揉按眉心,方又清楚地交代下去:

    “朕可以下旨,再为你与高齐光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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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霞并不意外,闭了闭眼,脱离坐榻,重新跪在皇帝脚下,道:“多谢陛下体恤,只是妾,不愿意。”

    她以额触地,皇帝看不见她此刻神色,只觉她话音毅然坚持,竟与请求离婚之时一模一样。她确实也是从不改其志。

    “朕知道了,但是朕今夜所言,确无戏言。”

    皇帝说得平静温和,不似妥协,更非威胁。非要定义的话,倒像是示好,只是并不纯粹罢了。同霞迟疑片刻,直起身再度拜礼,忽闻殿外风吹铁马,音色尖锐,不由颤了颤肩膀。

    *

    同霞离殿时抬头那一瞬,才发觉天上下雪了。大约下得不久,还未显露漫天飞扬的气势。纷糅雪片仍夹杂着细密的冰粒,掉在人的面上如粗砂划过,微微刺痛却不算冰凉透心。

    她站在廊下望天良久,陈仲方不忍上前,提点道:“长公主,宫门已经落锁了。臣已经遣人将东边一座闲阁收拾了,请长公主早些移步,莫要冻坏了身子。”

    同霞看见他半百上下的人,与皇帝年岁相仿,深夜久候,吹得两颊紫红,也没有另外添衣,点点头,随他走去,歉疚道:“大内官应该早些叫我,是我的疏忽。”

    东边的殿阁虽然不远,也须行过一道狭长步廊,同霞虽无心再连累陈仲受冻,一面行去又忍不住仰面观天。

    天色黑得出奇,不见一处有深浅的变化,只是整片均匀平铺的黑暗,自然也无星月,也无流云。唯一可以证明她所处的只是黑夜,而非暗室的,便是随风乱舞,时有聚散的白雪。

    如同裂帛碎玉般的飞雪,拥有无边黑夜也掩盖不住的洁白。她忽然感到愉悦,心中感叹,这不可长存之物,竟天然地怀据可以万古长存的坚贞。

    她到底分心,步伐略慢,陈仲发觉回头,正见她满脸笑意,换了只手提灯,问道:“公主今夜是有何喜事?”

    同霞一叹道:“这场初雪虽来得比去年还迟,时机倒是一样巧妙。”

    陈仲不解她的意思,却很快想起去岁初雪时发生了什么,不由暗暗皱眉,“长公主……”

    他劝解的话还未出口,又闻同霞紧接着发问道:“我在书上看过几句话,说积雪一尺是丰年之兆,若深过一丈则多有弊端。陈内官不妨猜一猜,明日起来,是一尺瑞雪,还是一丈弊雪?”

    陈仲迎风吹雪本已浑身寒彻,骤听这话,却登时气血翻涌,激出了一头汗来,嘴唇张而又闭,一颤一顿吐着白气。

    同霞观察他的情状,知道他终究不肯教诲自己,笑了笑,扶过他提灯的手,道:“陈内官快回去侍奉陛下吧,我自己走就好。”

    这步廊沿途也点缀着齐整的宫灯,因被风雪欺压,摇摆不定,一线望去,就如同一条挣扎的烛龙。她已走到陈仲前头,又回首道:

    “陛下圣明烛照,国朝河清海晏,明天自会是一尺瑞雪。”

    *

    虽然是在陌生殿阁,同霞竟然一夜安眠无梦,起身时只觉层层遮蔽的暖阁中异常透亮,如同近在窗前,便想起昨夜之事,向守在榻下的宫婢询问道:“外头雪停了?”不及宫婢应承,又奇怪道:“稚柳去哪儿了?”

    宫婢方答道:“回长公主,雪已经停了。”便见稚柳快步入内,像是循声赶到一般,替换小婢亲自侍奉,就道:

    “长公主,始宁公主来了,已经等了有一二刻。”

    同霞颇觉惊诧,想起昨夜宴会看见萧婵,满身艳光逼人,四处逢迎,忙碌非常。自己与她偶有相视,她也只是极快避过,连面上的工夫也不屑周全。然而又不由想到昨夜皇帝的话,心生猜测,问道:

    “她是为什么事来?”

    稚柳轻轻蹙眉道:“始宁公主没有告诉妾。但妾听闻,刚刚早朝后,陛下已经下旨为她赐婚,驸马是,岭南经略使的长子封孝标。按照圣旨所言,公主元日之前便要启程前往广州。”

    萧婵果然是为婚事而来。同霞虽然猜中,也为这实情一时语塞。直待更衣已毕,坐在镜前理妆,看见至今仍日日插戴的那支翠玉凤簪,这才无奈一叹:

    “先前闹出太子的风言,我便知道她也出力不少。陛下为国本计,表面虽不动声色,到底是心生嫌恶。只怕这道赐婚的圣旨,数月前就已密发广州。岭南路途遥远,经略使是封疆大吏,世代承袭——这与远托异国的和亲,有什么区别?”

    稚柳已听同霞说过昨夜皇帝的言论,心中了然,也叹道:“虽说也有公主婚后离开京城,却都是随驸马的官职调任。如始宁公主这般远嫁,倒是头一个。她此刻过来,许是想求长公主去说情。”

    同霞苦笑道:“陛下若真是选定了白延依木,我或可再想想。但既然是封疆大吏,君王为笼络重臣,稳固社稷,赐婚亲生的公主,这是多大的宠信,多大的善政啊。谁也没有这个力量和理由去改变。”

    这位始宁公主虽然心术不正,却也有身世凄凉的前因,稚柳与同霞一样,无论如何都对她存了几分怜悯。此刻知晓事情再无转圜,稚柳也再无话可说。

    然而恰在此时,围屏之外忽然闯进一人,不等站下就无礼叫嚣道:“小姑姑为何迟迟不肯见我?!”

    主仆受惊一道转头,目光定在这位冒犯的来者面上。随后而来的几个宫人自知没有将她拦住,唯恐长公主怪罪,齐齐扑跪在地,告饶不止。方才还是幽静的暖阁霎时就成了闹市一般。

    同霞本没想避开萧婵,忖度她这副神色,忽向稚柳一笑示意,清退了阁内闲杂,缓缓起身,直直发问道:

    “你既不是来求我的,还想如何?蓬莱殿距此不远,你也想惊动陛下来看看你这个样子?”

    萧婵不防她说得干脆,心中才觉惊惧,脸上一阵红白起伏,僵硬地欠了欠身,咬牙道:“姑姑恕罪,妾只是……”仅此半句,又忍不住抬头放声质问道:

    “我与姑姑都是一样的出身,是姑姑不愿与我亲近交心,我并没有得罪过姑姑,姑姑为什么要叫我远嫁岭南?!”

    她的态度虽然难看,如此畅言倒也省去许多周折,同霞分辨出其中蹊跷,问道:“你的婚事是陛下做主,与我何干?”

    萧婵认定此事,理直气壮道:“从我册封后,陛下一直没有想起过我,可陛下昨夜召见了姑姑,今早就下旨赐婚。难道就因为昨夜席间我没有向姑姑行礼问安,姑姑就恨我至此?!”

    这理由既无比荒唐,也足可反衬她的心虚,她很知道自己曾在背后怎样恶议过她的小姑姑。一个长在深宫的公主可以愚蠢痴傻到这个地步,同霞只觉匪夷所思,一丝怒气也生不出,走到她面前,抬手压了压她鬓角翻起的发丝,微笑道:

    “你知道,你那四姑姑究竟为何一再遭贬,最终被废为庶人的吗?她的命,原比你我好多了——就是因为她不安本分。”

    同霞言语温和平静,手掌也抚得轻柔,却叫萧婵一瞬腿软,瘫跪在地。她摇了摇头,俯视脚下落魄的少女,心中略感遗憾:

    “当初为你讨封,确为好意,但现在看来,倒反而是害了你。”

    第106章 风雪归人

    萧婵心气溃散, 烂泥般在瘫在地上许久,不知又想起什么,忽然醒过神来,两眼放光, 攀住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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