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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悲风入怀
目下七月, 还不到金桂飘香之时,浮玉阁后园的花圃中仍是一片丰茂的绿意。皇太子萧迁站在阑干前凝望已久,不堪地闭了闭眼睛,“奉仪这几日可说了什么?”
也是久候于皇太子身后的侍女雪明闻言垂首, 回道:“奉仪喜好独处, 并不大说话。就昨日偶然主动说了一句, 说今年似乎凉得早些, 才立秋几日风就冷了。”
萧迁转头看她, 蹙眉又道:“她就一句也没有问起高……”
太子未说完的名字, 未表明的事,雪明全部明白,摇头道:“没有。”
萧迁不知再说什么, 双手搭在阑干上, 低低一叹。这时却见邵庸从廊下小跑而来, 禀道:“殿下,奉仪起了。”
未曾一瞬迟疑, 萧迁立马拔步而去, 不过几步路, 见到高慈竟已站在帘下等候,将她一臂揽过,劝道:“你不必起来, 我这不是来了吗?”
高慈不过披了件衣裳,也未及理妆,淡淡笑道:“妾只是昨日睡晚了些,今早就误了时辰。”见他鬓角有一丝头发勾了出来,便抬手替他捋了捋,“殿下从哪里来?”
萧迁仍将她扶回榻上, 又细看起她的脸色,迟迟才道:“一散朝就过来了。昨晚怎么了?什么事扰了你?”
他分明话有所指,高慈略一低眉,说道:“妾无聊起来,随意拣了书看,可妾到底没有那样的心气,反又心生烦躁,都是自扰。”
萧迁略显失落,又很快提起一丝笑意:“我知道,你是想说,我连日没有过来,害你只能无聊。”
他既然将话端接了过去,高慈也随他一笑:“殿下说是便是吧。只是妾什么也没有准备,殿下来了,恐也是要无聊的。”
她尚能与自己笑谈,萧迁一时欣慰,辗转却又生不安。与她相视片刻,到底遣人先传来了膳食。夫妻相对坐到案前,她虽然守礼,也并不过分疏远,为他净手,持牒布菜,精准地知晓他的每一个偏好。
只是他自己竟没能再说出什么。
皇太子于午前离开高奉仪阁中,这并不是他原本的打算,因而步履缓慢。邵庸也并不清楚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正要伺机探问,便先听他发问道:
“去琼州的使节应该还没有到吧?”
还是为高懋赐死的事,邵庸反而松了口气,回道:“琼州遥远,专使再快,算算总要到下个月。再返回,也必是中秋之后的事了。”
萧迁听到“中秋”二字,脑中忽又想起浮玉阁的桂树,中秋是团圆之节,也是桂花绽放之际——一股强烈悔意涌上心间,早知如此,他何必移花栽树?
“浮玉阁太过偏狭,日上三竿了也还是阴暗,连被褥都有些潮湿,难怪奉仪说冷。你去把南边的崇光院收拾出来,选些寻常春天的花草布置上,这两日就请高奉仪搬过去。”
短暂的思索后,他想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补救方法。邵庸并不知他肚里心思百转,只觉意外,想起上回仅是浮玉阁更名换树的情形,也断不敢迟延。然而才要去办,又被他一声召回,问道:
“王奉御那里可问过了?长公主病得怎么样?”
又回到本题,邵庸也从容些许,细细答道:“明柔长公主是惊悸过度,气血紊乱,身上的伤倒只在肌肤浅表。不过殿下也知,长公主自来体弱,此番受难,定要比常人养得久些。”
萧迁若有所思,眼中微微流露怜恤之情,“你先去将此事与袁妃说了,叫她代孤选些合适的礼品,送到小姑姑府上。”稍停了停,复又道:“两件事都安排好了,孤还要你去办一件事。”
第三件事并不像要当场说明的样子,邵庸暗暗察看太子脸色,虽然并没变化,心中也莫名一沉,“是。”
*
在昏沉中度过两日,元渡方在大汗中醒来,或因虚弱,或因仍无话可说,他与先前并无太大区别。陆韶亦照常与他诊察换药,他不提什么,她便也缄口。
原本骇人的血洞已见收敛愈合的迹象,虽然进展缓慢,到底也算捱过了凶险。为他包扎好,剪断多余的细麻布,陆韶这才最后留话:
“稍待引绿会送饭来,你多少吃一些。吃了饭再吃药,因你刚刚退热,伤处尚有些泛肿,今天还是用清热解毒的方剂,其中有一味黄连,不宜空着肚子吃。”
她说完便收拾起药具转向了房门,忽然却被叫住:“你怎么了?”
声音带着久未开言的嘶哑,她迟了片刻才调转了过去,见那人脱开荀奉援手,自己系起衣带,除开苍白面色,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说得不明白吗?”
她语气平常,和刚刚一样,元渡又问道:“算日子,秦非应该回来过了,他和你说了什么?”
不知他缘何扯到秦非,但听见这个名字,陆韶心中只愈觉别扭,抬头看了看远处,没有接话。
荀奉观他二人情状奇怪,自己竖在当中越发尴尬,悄悄起身正想先溜,便听元渡指使道:“你带了东西先出去。”
“是!”荀奉得了解脱,两步跨到陆韶面前,端走了她手里物品,便极快消失在门前。
陆韶既然失去先机,舒气一叹,只好将眼睛转了回去:“所以,你是想问臻臻?”不待他反应,又道:“秦非看见皇帝让老师亲到公主府传旨抚慰,增加了臻臻的封户,又改了她的封号。”
元渡迟滞片刻,问道:“改了什么?”
他一副病容倒成了最佳的掩饰,陆韶没有看清他的脸色是否起伏,告诉他道:“明柔,日月之明,柔顺之柔。”
*
东宫送来的几样礼物,同霞叫侍女打开一一看过,呆坐良晌才叫收了起来。她近日时常出神,无非是为那一件事,稚柳心知宜疏不宜堵,索性明说道:
“公主已经叫李固送了药过去,说不定此刻高学士已经好转。公主若还不放心,妾再叫李固去探一探?”
从昭行坊的药肆回来,同霞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向韩因要来禁军使用的金疮药。军中本多刀剑伤,禁军的用药又是太医署供给,必定是比市卖的药效更佳。
然而同霞仰面看了看稚柳,就像并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道:“东宫来人说这是太子与太子妃的心意,我倒想起高慈来。蓬莱牵扯出高家,必会让人想到,高氏还有个女儿在东宫里。陛下为太子计,大约也不会理会,可是高慈的处境……但我也不能在此刻再去看望她。”
她原来是替旁人担忧,稚柳却宁愿她专心只想那一件事,无奈道:“太子如今不是对高奉仪不同了吗?公主难道是怕太子妃心生妒意?”
此话并无依据,但同霞也觉没有偏题,缓缓道:“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太子妃并不似她表面柔弱。”
稚柳认可道:“是,公主好歹也算帮过她,但她从去
岁以来,对公主一声问候也没有。今日这礼,大约也是宫人有心描补,太子夫妇敌体,一个好听的名头罢了。”
同霞淡淡一笑,不再说下去,起身走向内室,“明天我们入宫一趟,谢了恩,了了这桩事吧。”
稚柳相扶她而去,闻言点了点头,未至榻前,忽又听她嘱咐道:“不必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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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李固去了。”
*
既有皇太子金口玉言,邵庸果在一日间就领人将崇光院规整了出来。除高奉仪内室中几样用惯了的妆台箱奁,别处的器物都换了新的。高奉仪于第三日迁居,邵庸仍在院中等候,将恭敬细致的话说了无数,也辨不清是太子交代,还是他自己发挥,半日才告退离去。
雪明随侍一侧,看在眼里,听在耳内,望着邵庸背影远去,终于一吐为快:“也就是没叫他细数奉仪的妆饰,否则他岂不要连哪颗珠子是什么材料,又是产自何地也要查清楚了?奉仪说是不是?”
高奉仪的目光也才自四周收回,微微笑意抿于唇角,只是问道:“你知道这里从前是谁的住处吗?”
雪明收住笑容,搀扶她道:“自然应该是陛下为太子时的嫔妃,但妾也听闻这里已经空了二十余年了。”
高奉仪点头道:“是白良娣,也是——恭顺皇后。”
恭顺皇后白氏便是皇太子的生母,雪明不由一惊,感叹道:“殿下当真厚爱奉仪。”
高奉仪再次点头,轻提裙角走进了居室。时近正午,皎然秋阳穿过窗间棂条投在地上,如同铺排了块块金砖,将高奉仪一道瘦削身影羁押其下。无论前后挪步,终归无法抽身。
“奉仪可要开窗看看?”雪明见她长久对窗,便试问道。
高奉仪缓缓摇头,又转向内室。那里也有窗,但日光尚未移去。她并不再叫雪明进来,“你下去吧,我也乏了。”
雪明自然遵从,待她身影转去,高奉仪抬手解下几重帘幕,彻底遮断了戏弄她的秋光。枯坐良晌,忽自语道:“错了。”
*
皇帝散朝后并不会直接返回含凉殿正寝,而是惯于移驾内朝理政。同霞知晓此事,因而一过宫门便径向紫宸殿而去。她并不为什么急事,缓缓行至中朝宣政殿西甬道,忽有一人自一侧道路转了过来,迎面见她,随即停步避让,拱手行礼道:
“臣拜见明柔长公主。”
不为此崭新的封号,宫中行走的人能认得她这张脸也属寻常。她本可直接走过,却将脚步停在了此人面前。他穿着青褾深衣,是弘文馆学生。弘文馆就在中朝西侧,正是他来的方向。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同霞向这个学生发问,不待他回答,又微笑道:“陛下圣寿那日,我在夹道上遇见过你,你还记得吗?”
学生闻言抬起头来,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泛出淡淡笑意,并无半分惶恐,含蓄地承认了此刻并非是与长公主的初遇,“是,臣还记得,但臣那时确实不知是长公主。”
同霞点点头,又道:“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那时,我可还不是明柔长公主。”
同霞改封不到十日,他若那时不知,便也只能是同霞血衣入宫那日,他也站在围观的群臣之中。然而话音落下片时,他也不急回应,躬身行礼的姿态反而稍稍直起:
“长公主的伤已经养好了吗?”
他居然喧宾夺主,同霞微微一愣,轻笑一声道:“你的胆子不小,只是耳力昏聩,没有听见我问你来历吗?”
他仍无惧色,退开一步,再度端正下拜:“臣白延依木,是西慈国王第九弟。今春奉王兄之命来到繁京,研习中原诗礼,皇帝陛下恩赐了臣弘文生的身份。”
同霞能记住他,便是因其一副与中原人迥异的相貌,以及一口纯正流利的中原雅音。而其实不论是弘文馆,还是国子监,历来也都有各国派遣而来的留学生。但同霞万没料到的是,这是一位王子,西慈国的王子——一些并不深刻的记忆,忽然暗潮惊起。
“王子免礼。”一时沉默后,同霞示意相随的稚柳将他扶起,见他还是一味诚恳的镇定,思量问道:
“王子何不早些说明身份,我有些失礼了。只是王子才来数月,中原话却已说得极佳,难道先前就已特意学过?”
白延依木惭愧一笑,竟又浅揖一礼:“长公主,其实臣应该唤你一声‘姨母’——臣的母亲出嫁时的封号是临淮公主。所以臣自幼便由母亲教导,读中原书,说中原话。”
心中悬念由此尘埃落定,同霞暗暗舒了口气,面上已不自禁地泛起柔和的微笑:“我出生得晚,并没有见过你的母亲,她想必也不知我。只是我到底也该唤你母亲一声‘长姐’,她如今还好吗?”
白延依木点头道:“母亲是父王第二任王后。父王薨逝,即位的长兄虽是先王后之子,待母亲也很尊敬,封了母亲为太后。臣虽远游,但臣还有一个同母的妹妹,想来母亲膝下定不至寂寞。”
同霞记得这位长姐是显元十九年和亲西慈的,算来已近三十年的光阴。如此漫长的岁月,大约早已洗去了她的容光。而这般尊为太后,儿女双全的余生,却不知能否抚恤她不堪回首的青春年华。
“那就好。”同霞欣然颔首,无意再多说下去,“王子来日学成归国,就代我向太后和公主致以问候吧。”
同霞说完便调转脚步,仍往前方走去,未有两步,却又见他跟随上来,说道:“臣还不知何时才能学成。但臣会传家书寄给母亲,臣可以将长公主写在信中吗?”
他问得奇怪,同霞一笑道:“既然是求学在外的家书,自然所见所闻都可记录,王子自己做主就是。”
“臣明白了!多谢长公主。”
他似乎异常高兴,同霞略略蹙眉,终也无心深究。及至走远,方听稚柳在耳边小声好奇道:
“我朝是上邦,西慈只是臣国,临淮公主身份高贵,又生有王子,怎的倒是先王后的儿子继承了王位?”
她说得有理,但同霞想来说道:“大约是临淮公主早就看透了阋墙之争,不愿再让儿子卷入其中了吧。你瞧,这个小王子也是一副无心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陆韶:要问我妹妹你就直接问,装什么装
元渡:嘴硬但虚弱(嘤~
白延:我小姨挺漂亮的
元渡:*∓……%¥#~~(无能狂怒
这章是心疼高奉仪的一章,哎
第92章 同忧相救
荀奉端着药具等物走进元渡房中, 见他正从榻上起身,忙放了东西前去扶持,“公子别急,小心牵动伤口。”
“不要紧。”元渡只觉自己未到四体不勤的地步, 也只是用左臂出力, 看了看他, 又问道:“阿韶呢?”
荀奉原本也要解释, 便道:“娘子在后院整理药材, 就叫我来替公子换药。”尴尬一笑又道:“虽然我看娘子换了多次, 但要是下手重了,公子可千万担待些。”
陆韶虽是医者,也是妹妹, 他伤重时让陆韶救治是寻常, 如今已无大碍, 此类近身的事情确也不便再叫陆韶动手。然而想象她这几日的言行态度,元渡总觉有些不
对, 道:
“你如实告诉我, 秦非回来那天有没有同阿韶拌嘴, 或者两人争执起来?”
荀奉一听只觉是元渡和陆韶情状奇怪,倒没有秦非的事,却也不敢当他的面说, 老实回忆道:“他一早回来知道了整件事,就说那日也看见公主穿着血衣进宫,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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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裴相公给公主传旨的事。后来便与娘子一道去药肆买药,并没有别的。”
他一半话都在说“公主”,元渡脸色微微一怔,不自禁地低垂了目光, 似掩饰般很快又道:“既然是药肆买药,阿韶又在整理什么药材?”
荀奉倒一笑:“公子怎么这样问,这是娘子的本行啊,她每天不都是这样?大约就是因为公子已经好了许多,她才去做自己的事了。”
他这笑真是令人生厌,元渡双唇紧紧一抿,沉声道:“你的正事呢?”
荀奉后知后觉,这才敛笑,一面心里嘀咕他今日脾气欠佳,一面去将药具挪了过来。
元渡不再看他,自己解开衣带,然而余光到底划过一线,瞥见了荀奉手里拿起的一个青釉药瓶,一把夺过问道:“这是什么?”
荀奉越发摸不透他的举动,搓了搓空手,皱眉道:“金疮药啊。”
元渡将瓶身在掌中调转细看,又道:“先前用的不是这个,是什么时候换的?”
荀奉今日初次行医,从未仔细打量过这些瓶瓶罐罐,道:“换……过吗?反正都是娘子给我的。”
元渡没有再急,也不再多问,缓缓将药瓶递回了他手里,“小心些用,不要洒了。”
*
尚未到紫宸殿门前,放眼看见廊庑间站着大内官陈仲,同霞便知皇帝今日的行程还是一如既往。等到走近,陈仲也已瞧见她,忙迎下阶来与她见礼,又问候道:
“长公主怎么不多静养些时候?这就出门了。”
同霞自然免他多礼,笑道:“多谢陈内官关怀,我已经好了,正是来向陛下谢恩的,还请陈内官代我通传。”
陈仲点点头,却禀道:“长公主来得不巧,陛下半个时辰前召见了太子殿下,殿下才入内不久。”
同霞略感意外,想来太子虽然可以参朝,却不得干预庶政,只能是皇帝问政,但听陈仲的话音倒又有两分作难,似乎不是什么好事,便问道:“陛下为何事召见太子?”
陈仲回头看了眼殿门,低声一叹,吐露道:“原也不为什么大事,就是陛下听闻有许昌郡公同中书令家议婚的事,便叫太子来问一问虚实。”
许昌郡公便是太子妃的父亲,同霞这才明白陈仲因何为难,也想起了那位曾有两面之缘的戴娘子,“那陈内官看,太子是知道还是不知呢?”
陈仲摇头道:“长公主不如改日再来吧?臣自会禀明陛下。”
同霞思忖片刻,示意稚柳留下,便绕开陈仲径自踏上台阶,“陈内官一向辛苦,我既然来了,就替陈内官代劳一回吧。”
陈仲一时想要拦阻,半途似有所悟,脚步缓缓停在了殿门外。
*
皇帝脸色祥和,似乎也带有轻微笑意,但一眼拂向下站的太子,还是令他心中生寒。他亦知迟疑太久并不会迎来转圜,心气一沉,到底回道:“陛下,臣尚不知此事。”
皇帝闻言放下手中御笔,一面端茶来饮,脸上原本模糊的笑意倒一时清晰起来,“太子紧张什么?不过是朕偶然听闻,想起来这也算是你的一桩家事。自你到了东宫,朕虽然日日见你,反为礼制所限,都不得闲谈亲近,还不如寻常百姓家的父子。”
萧迁乍听“家事”二字,一双膝盖已觉绵软,再等皇帝说完,终究强忍不住,跪倒在地,“臣……”
“太子殿下是怎么了?”未及皇帝说话,亦不必太子再搜尽枯肠,明柔长公主悄然入殿,俯身扶住太子,又含笑看向皇帝:
“妾才在外头听见陛下说什么中书令之女,又说什么家事,还以为陛下又要给太子指婚了呢,看来不是。不过妾也知道,中书令做过太子的老师,若是陛下有意赐婚,倒也算佳话。”
萧迁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臂上的一双手,又百般艰难地抬起头颅,“小姑姑……”
他声音暗哑,是因惊愕,亦是惊疑。同霞却并未再向他示意,收回双手,走近皇帝座前,端正拜了一礼,“陛下,妾是来向陛下谢恩的。陛下的旨意,妾铭感于心,也铭记于心。”
皇帝自也不料她忽然出现,定睛看到此刻,神情却也未见起伏,先免了她的礼,顺势又唤了太子起身,这才说道:“你能进宫来,朕也放心了,休要再提那些虚礼。”又问道:
“听你的口气,你难道见过中书令之女不成?”
同霞摇头笑道:“妾哪里见过。只是这位戴氏娘子原本出色,所以美名在外。她父亲爱女心切,至今也没有选定人家。但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京中贵胄有求婚之意,其实也是常情。”
皇帝看了眼垂首的太子,道:“嗯,此话有理。”
同霞舒了口气,见御案上一沓奏章略有歪斜,援手扶正,缓缓又道:“陛下为此事召见太子,想必是要提醒太子不要为礼制所限,反而忘了尊师之意。储君为国本,一言一行,天下瞩目,若太子能够不忘师恩,体恤旧情,又何愁天下不可育德,不可人和呢?”
她无非是要替太子解围,一番话却扯上了天下,皇帝不由暗惊,也不由暗叹,直视她半晌,泯于一笑,对太子道:“太子听清了吗?你小姑姑所言,正是朕的意思。”
萧迁岂敢出神,立马撩袍跪倒,感念道:“臣失察,中书令进京已久,臣疏于问候,更不知他家中烦难。如今他的爱女既已到许婚的年纪,臣自当命人仔细甄选,促成良缘。”
同霞随即附和道:“有陛下关怀,太子主婚,中书令必会感恩戴德,天下也必会传为佳话的。”
皇帝微微点头,似乎再无可言,却只叫太子暂先退出。待殿中恢复寂静,忽然低斥道:“跪下!”
同霞一无意外,俯身直至额面接地,道:“陛下息怒。”
皇帝冷笑道:“息怒?你不就是想激怒朕吗?不忘师恩——你这是说给太子听?!”
同霞道:“陛下不是不愿听吗?那妾自然是说给太子听的。”
皇帝怒目下视,又道:“看来朕给你的旨意,你并没有看明白。”
“陛下的恩宠,妾是明白的。”同霞无奈说道,已直起身躯,仰视御座上生杀在握的堂皇天子:
“陛下放心,妾不会把一个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太子,他是陛下钟爱的儿子,即使陛下的爱难以理解,妾或可存同忧之心,援手相救,让他少经历些无端的风雨。”
皇帝质疑摇头:“同忧?你与太子一样吗?你们怎么能一样!”
同霞坦然道:“太子年幼失恃,妾生来也没有见过母亲——没有母亲的孩子,在这深宫中,还不算同忧?就是陛下,当年又有什么不一样?”
皇帝良晌无言,仍有残怒的目光里浮动起一片诡异的光泽。同霞不认为那是动容,却也找不到任何可行的解释。然而皇帝终究是伸手将她托起,就像血衣入宫那日,失常地为她披上了一件氅衣,并不能归为怜恤,也不全然是遮羞。
但不论是什么,她都不愿费心。
“去吧,安静养病,没有朕的旨意,不必再进宫来。”
*
皇帝最后的叮嘱,圆满了同霞的“谢恩”。她仍从容地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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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与陈仲颔首致意,在他略显复杂的目光相送下,原路返回宫门。才过紫宸殿前广场,转角阑干下却不期然地站着太子。
同霞微微一笑,倒觉自己应该想到这情景。于是率先言道:“太子殿下还不放心吗?”
萧迁亦直言道:“我想请教小姑姑,在陛下面前应对得那般自如,难道是早知戴渊有何心思?也知道徐家的作为?”
同霞可以确信他今日是措手不及,但他这样发问,却又像是知晓内情的,细想说道:“殿下应该知晓,太子妃与我不过就是那几次往来,我府上从去岁起便已与冷宫无异。所以,徐家的事,我并不清楚。”
又道:“至于戴渊的心思,我如何知晓,与殿下无关,亦无害——倒是殿下自己,若当真毫无察觉,方才也不会那般惶恐了吧?但这也不是我在意的。”
萧迁从未与同霞坦诚相对过,既无必要,也无此心。然而刚刚经历的起伏,如今直白的讨论,都让他无可选择地生出了几分懊悔。他端正举臂揖礼,致谢道:
“今日若非小姑姑援手,我必遭陛下疑心。不论是徐家,还是我,在陛下眼里都是一样,我会谨记教训,也铭记姑姑深恩。”
同霞静静受过他的拜谢,端详他一副相貌,其实只有眉眼很像皇帝。但眉眼恰是面容中最紧要的部分,或者惹人爱怜,或者引人嫌恶,都是自眉眼上分辨。
便足可想象,皇帝看待这个儿子的态度,虽然会因事而变,也终究会平复于他的眉眼。而萧遮就没有这样的福分。
“殿下。”同霞平和而诚恳地唤他,不想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事到如今,你也该明白,陛下其实从未属意过他人为太子。否则,他不会才处置了高家,就立马册封你,还留着一个高氏的儿妇,来向天下证明你的无辜。”
见他眼中流露惊讶,点头一笑,又道:“殿下成为高氏养子时,陛下也还是太子,一切都是先帝做主。所以陛下想要除去高氏,也只能让你暂处于水火之中——七郎从来不是
你的对手,就如同我与他亲近,也从不是因为我厌恶你。”
“小姑姑……”萧迁愈觉不可思议,声音微微颤抖。
同霞轻轻一叹,继续说完:“我并不是想向殿下邀功,有所图谋。只望将来殿下践祚的那一日,能善待七郎,善待所有没有恶意的人,做一个仁君,成一代明主。”
言尽于此,同霞最终还了皇太子一个郑重的礼节,待要离去,却忽闻他开口道:“等到那一日,我必定首先将高齐光还给姑姑,赐他高官厚禄,与姑姑白头偕老。”
他能思虑到这一点,同霞并不觉出奇,稍一停顿,只摇头道:“我说我并无图谋,不是妄言。”又道:“不是所有夫妻都能相伴到老,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活到白头。”
萧迁心中一震,怔忡片刻,已不见同霞身影。
*
赵德妃久不见应芳回来,越发坐立不安,正欲到殿外查看,倒赶巧迎面相逢,扫她一眼,直直问道:“长公主呢?”
同霞今日会入宫谢恩,早由许王妃传过话来。德妃一早便遣应芳去了紫宸殿外静候,就是想留同霞小住数日,亲自照料。然而应芳只是为难摇头,禀告道:
“长公主是进宫了,但妾看见长公主之前,陛下不知为何事召见了太子,而且太子的脸色也不好看。后来长公主就到了,与陈内官在紫宸殿外说了几句话,也没有回避,接着就入殿了。”
德妃感到诧异,急切又问:“你莫管太子,只说长公主,她是还在陛下那里,还是不愿过来?”
应芳道:“长公主比太子晚了半刻出来,妾便想追上去,可谁知太子在道上等候长公主。那处没有遮挡,妾不敢靠近。可等长公主走时,太子还站在原地出神,妾就没有来得及追,请娘娘责罚。”
德妃这才明白过来,见应芳愧然垂首,脸颊还挂着汗,到底没有苛责,无奈一叹,“罢了。”又自语般低声道:“太子与长公主不亲近的,能有什么事说呢?”
应芳仍站在德妃身前,听清了这话,心中忖度,说道:“太子殿下出来时脸色已经好多了。拦住长公主说话,举动也很客气,还向长公主行礼,似乎很是感激。”
德妃不由看她,蹙眉摇了摇头:“我知道了,但太子毕竟是太子,不可背后妄议。”——
作者有话说:元渡:她心疼我了
荀奉:你也心疼心疼我吧
同霞:我就是不让你好过
皇帝:……
第93章 何罪之有
从同霞忽然来到药肆那日算起, 陆韶又有十余日没再见她,其间不过是李固来送了一回金疮药。想来那次的相见并不愉快,陆韶便也不能心安理得地默认这样的平静。
于是她只能刻意将元渡的用药都改作当日现买,便可不动声色地每日去药肆等上一时。这日也是一样, 来到药肆堂前, 寻上那医工就道:“还是一样方子, 只要一剂。”
她只当医工受托在前, 也不会多说什么, 谁知他却立马眼色一亮, 道:“娘子等的人一早就到了!”
陆韶一瞬大喜过望,不及言谢,已跑向后院, “臻……”院中是站着一人, 却并非同霞。
稚柳闻声停住徘徊的脚步, 一愣道:“娘子可来了!今日是妾擅自来见娘子的!”
她是一副焦灼模样,陆韶便知果然没有好事, 心头一沉问道:“是臻臻怎么了?你直说就是!”
稚柳似乎难以承受, 皱眉咬唇, 再开口时,竟微带哭腔,“公主去岁小产, 虽然养了半年,其实终究血气未畅,一直都没有月水。昨夜妾服侍公主更衣,忽然看见血迹,还以为是好事。可这一下竟出血甚多,又腹痛不止, 这在从前也是没有过的。”
陆韶既为女医,岂不知这话的厉害,惊急喊道:“那你怎么还不去请医官?怎么好到我这里耽误呢?!”
稚柳却只一把抓住她双手,恳切道:“现在只有娘子能救公主!妾已经安排好了,请娘子快随妾走一趟吧!”
她站在这里已不寻常,陆韶听到此处也再顾不得迟疑:“走!”
*
自散朝归来,皇太子已呆坐殿中超过一个时辰。邵庸虽知他近日曲折,无奈也有一件要事堵在眼前,踟蹰半日,只好豁出一命上前跪禀:“殿下,臣万死——太子妃已在便殿跪等了一夜,今晨还昏过去一回,殿下好歹让臣传句话吧,眼下可不好再多事了!”
徐妃因何而来,又等了多久,萧迁心知肚明,此刻瞧了眼邵庸,面上倒不辨喜怒,淡淡道:“你就把这话告诉她,叫她回去吧。”
邵庸心中一想,连忙应诺,及至起身,又闻太子道:“叫袁妃准备的嫁礼,可送去戴家了?”
太子既在御前许诺为戴氏女主婚,自然是要尽早发付,邵庸承办这项差事,也自然不敢耽误,立马答道:
“臣是亲自去的。戴相公虽然惊讶,言语间却也知晓是徐家这层缘故,面露悔意。臣不必再明说,就说殿下体恤他的父母之心,还是让他自己选个称心的女婿。他便也只能谢恩了。”
萧迁略一点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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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道:“这样的蠢货,当初竟会做孤的老师。”蹙眉合了合眼,又摇头道:“但若不是这一层关系,那日在陛下面前,孤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邵庸深知太子此言的分量,前后想来也不禁后怕。
那戴渊一心想把女儿送进东宫,太子妃自作聪明尚只是与太子商议,留有余地。可徐家在未得太子妃允准前竟又擅自提亲,这才把自己一家的野心暴露君前。
而戴渊即使没有料到徐家会来请婚,到底也算自作自受,既得罪了太子,也葬送了自己的前程。堂堂朝首之臣,简直令人匪夷所思,这怎么不算一个蠢字?
邵庸不敢再想下去,暗自抹了把额上细汗,问道:“那日多亏明柔长公主在场,殿下是否还要备礼,以表谢意?”
萧迁似有深思,缓缓拂去一眼,道:“这些杂事原扯不到小姑姑身上,不要再搅扰她静养。”忽然起身,又道:
“去告诉高奉仪,孤今晚去陪她。”
*
徐妃跪了一夜,双膝已肿得不能行走,几乎是由宫人抬回了承恩殿。初菡便要去请医官,却被她咬牙拦住,只好遣人打水,暂且与她热敷伤处,含泪劝道:
“太子妃这是干什么呀?邵庸传话不也说殿下没有追究吗?”
徐氏缓顿地摇头,眼睛稍稍一垂,便有两道清泪沿着颊上旧痕滑落衣襟,“还要如何追究?再追究下去,这承恩殿就要易主了。”忽然扯起初菡一手,发狠道:
“我的话可带回去没有?!他们只恐叫三郎吃了亏,叫徐家失了恩荣,就不想我在这里如何度日!若我不是太子妃了,皇长孙也不过是弃子,他们更不过是等死!”
徐妃鲜少发怒,初菡惊了一跳,却也不得不认同此话,为她痛惜。当日徐家来人说起与戴氏议婚,徐妃虽叫暂缓,自己却也行差踏错,以致与太子失和。可就是她禁足那几日,正不便向家中传信,谁知父母就做下了这糊涂事。
“妾已经回去过了!家翁和夫人知道办错了事,已经在给三公子另聘人家,只是毕竟是婚事,再快也得一二月啊。”
徐氏无奈至极,亦苦恨至极,一时脱力,倒向枕上。初菡正待去扶,忽见一小婢进来禀报道:“太子妃,袁良娣在外求见。”
袁妃行事为人一向厚道,初菡只觉她此刻来得正好,便要去迎,却见徐氏强撑起身,冷冷发话道:“请她回去。”
小婢领命即去,初菡虽不敢做主,也不解问道:“良娣待太子妃最是真心,说不定她又有什么良策,太子妃何不见见?”
徐妃哂笑道:“真心?在宫里,不是太子的真心,别人的真心就不是真心了。”又道:“我若一日失势,你以为谁会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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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听稚柳说来,陆韶方知并非是稚柳没有及时去请医官,却是同霞自己不肯。稚柳不忍她这副身体还要大发脾气,便只能暂时依从。待她力竭稍稍睡去,这才紧急来寻陆韶。
稚柳将陆韶从后门带进了公主府,便留她在厢房更换了一身府内婢女的衣裙,自己则先回郁金堂遣散了留守的小婢。前后不必多时,二人便顺利到了同霞房中。
陆韶一见室内情形,同霞虽然仍未清醒,却在半醒之间,缩在卧榻一角,两手抵压着腹部,疼得浑身颤抖,冷汗淋漓,却又不闻一声叫喊,只是低低啜泣。
这情形一下将她带回了去岁的那个冬夜,直待稚柳唤了两三声才转过神来,不由狠狠掐了下自己手背,奔去榻前,先与稚柳一齐将同霞揽到了前头。
“娘子看是如何?”稚柳怀抱同霞,又拨出她两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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