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分别给陆韶把过,“要什么药?”
陆韶细细摸索同霞脉象,又用手探过她四肢及腰腹之间,心中斟酌,想起从前替她诊察的那一次症候,很快有了应对:“她身上太冷了,所以才会疼痛不止,烦你去备一个深可没过小腿的木桶,再注满热水。”
稚柳未曾迟疑,离去不过半刻就将木桶热水一一端了进来。两人仍然协作,稚柳再度抱起同霞,陆韶便将她双腿没入木桶,在热水浸泡中为她按揉穴位。
大约冷热相抵,区别明显,同霞僵冷的身躯渐渐松弛些许。陆韶一面观察她的脸色,这才缓了口气,说道:
“臻臻天生脾阳不振,本就比常人难养气血。如今四肢冰凉,腹中如块,也正如你所说,是小产后的遗症。女子月水不通,气血结逆于脏腑经络,时日一长,气虚不可承受,便会成血崩之症。”
稚柳虽知同霞症状不轻,也不料如此结论,难以置信问道:“那公主是已经有此征兆了?!”
“不要……不要!不要治了!别动我!”
未及陆韶再说,同霞像是突然知觉过来,不停扭动身躯,双腿将木桶搅得左右摇晃,热水扑出了大半。陆韶乍听这话,心中刀割一般,一把将同霞接过,抚脸唤道:
“臻臻!是姐姐,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知道你疼,可是姐姐来了,马上就好了!别怕,别怕。”
同霞双目半开,却是涣散无光,气息还不曾喘定,口中喃喃又道:“我好疼,求求你,我不要治了,我不想……”
陆韶明白她并不是清醒之言,咬唇强忍,暂将她放回了枕上,“稚柳,取银针来!”
一番施治不知过了多久,稚柳从旁协助,只见陆韶在同霞腹部脐下、双脚踝内的几处穴位频频下针。同霞的神志虽还不清爽,渐渐倒是能够平躺下来,泛青的脸色也缓过些许。
终于见陆韶收了针,长舒了口气,向她点头道:“暂时没事了,还是要些热水,给她擦洗更衣。”
稚柳才算定了定心,见陆韶额上也渗出细汗,想是累得不轻,便先扶了她坐下,“娘子也歇歇吧,妾这就去办。”
陆韶摇头一笑,目光再转回去,却发觉自己衣袖被同霞紧紧攥在了手里,心中涌过一阵酸楚,俯身安抚她道:“别怕,姐姐陪你,什么都不要紧。”
同霞诚然没有睡稳,眉心时蹙时舒,像是惊梦,一时又翻去了内侧。陆韶只好为她牵住被子,从后轻柔拍抚。忽然竟听她说了什么,声音低弱,难以辨别。
稚柳恰在此刻返回,见陆韶面有疑色,只当同霞又有不好,提着一桶热水就问道:“公主怎么了?”
陆韶原本正要凑近查看,便先回道:“别急,我只是听她说了句话,不知是梦话,还是要什么。”说着上前接过热水,拧了块手巾,“罢了,先给她擦洗,让她舒服些。”
稚柳心情起伏,喉中不由咽了咽,这才点头。
只是两人再未及协作——于郁金堂内重帘深帐,不可一目了然之地,忽有一人一步一顿,一字一泣,走上前来:
“她到底,是不是血崩之症?”
*
荀奉未曾发觉更换的那只青釉药瓶,元渡曾在那位姓张的永春门守将身上见过。那是太医署专供禁军的金疮药,断不可能出自坊间药肆。而荀奉又并没提到是秦非从羽林带回——它的来处便不言自明了。
她没有来看他,但给他送了救命的药。于是他重操旧业,暗自跟随陆韶去了药肆,想要亲眼印证这个事实。他以为他仍能遮掩得很好,不必一时就要弄清自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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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为何要来;他也看到了她,就在这间得到她的真情,又失去她的金玉之堂。
只是这样的如愿,他始料未及,更觉遥不可及。
“阿韶,求你告诉我,求求你!”
陆韶觉得他现在跌坐在同霞病榻之前的样子,实在似曾相识,胸口憋闷得喘不上气,调息半晌,仍先将卧榻的帘帐拉起,示意稚柳一道替同霞更衣。及至事毕,方走到他身前,告诉道:
“你来得倒是及时,她这症候,尚有余地。”
稚柳自知说不上什么话,听到陆韶的论断,也算放了心,便默默收拾了残水,拢起换下的衣衫等物,转身走出了内室,“妾去外头看着些,你们放心就是。”
陆韶向她略略点头,坐回同霞身边,并不再多看元渡,“她出血虽多,尚不算势急如崩,只是气血虚弱,又兼脾阳不足,才至虚损失摄——这都是因为情志失和,忧思难解。”
她虽然一字不曾明说,连日来的言行态度,都只是“怨愤”二字。元渡无言以对,跪行伏去榻边,伸手欲抚触同霞脸颊,悬空良久方放了去,“对不起。”
同霞已经陷入昏睡,连迷糊的梦呓都不再有,可元渡这一声低哑的致歉,却忽然让她皱了皱眉。元渡一惊,俯去贴近她唇边,却又并没等到她开口。他心中的恼恨,对自己的恼恨,一瞬化作无声泪水。
陆韶看到此刻,也默默垂泪。
她看见自己妹妹苍白的面色,与元渡肩后渗出的猩红血色形成了刺目的对比——他们不该如此的,那二十年前的罪过,与二十年后的罪过,既不是他的错,更不该是她的枷锁。
*
天色暗了下来,夜又到了深处。灯檠上的烛火因为无风,竟不见一丝摇曳。一道道直立向上,连同烛身看来,便如一把把炽热而尖锐的短剑,刺入双眸的光色,可自眼底一线贯穿肺腑。
元渡不堪地紧闭了双眼,心胸之间一阵震颤。他这才知原来痛到至极,并不必要鲜血淋漓,粉身碎骨——
“孩子,娘要怎么把命还给你?”
这句陆韶没有听清的话,元渡掩身榻后,却字字分明地接入了耳内——
作者有话说:元渡:我快心疼死了,这和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同霞:惩罚虽迟但到
第94章 兰泽芳草
高奉仪静静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皇太子的面容, 虽然安稳闭目,眉心却留有一道浅痕,便疑心他是假寐,以指尖轻轻抚去, 柔声试问:“殿下?”
“怎么?”
他果然并没睡去, 睁开眼对她一笑, 高奉仪反而受惊, 惭愧道:“妾是想, 廊下有风, 殿下不宜在此睡眠 。”
萧迁仍不起身,只是将她伸来的手扣住,在自己掌心按揉, “廊下有风, 那你冷不冷?”又道:“虽有微风, 也有暖日。慈儿,你的手心都潮了。”
高奉仪微微一笑, 欲抽回手, 却未得逞, 偏过脸道:“妾也并没有说自己冷。殿下这样靠着人,把风都挡了去,殿下是代妾受过了。”
她语带薄嗔, 却又宛转低眉,萧迁似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尤其是她入宫以来,不禁一喜,另抬起一手将她脸颊扶正,道:“慈儿, 你喜欢这里对吗?”
高奉仪却不知他从何想来,心中暗忖,也只一点头:“崇光院是恭顺皇后的旧居,亦是殿下降生之地,妾能住在这里,自然是大幸。”
她如此说,刚刚的情态亦如昙花一现,萧迁顿觉失落,从她双腿离身坐起,道:“我都不大记得了,母亲去的时候,我才三岁。只听闻陛下很宠爱她,我就知道这里必定是处好地方。”
他居然向她解释,目光切切,声音竟有些哀求的意味,高慈怔住,眼眶一时转红:“恭顺皇后在天有灵,知道殿下如今很好,一定会很开心的。”
萧迁张臂揽她入怀,气息渐促,忽然道:“你不能像母亲一样,你要一直陪着我——我们夫妻,白头偕老。”
她是他的嫡妻,这未曾疏远的身份经他骤然宣誓,高奉仪却觉无稽,失神良久,也不知能说什么。
但他似乎越发迫切,捧起她的脸,又道:“从前的事,是我有愧于你。可现在已经不同了,将来也只会更好。慈儿,你答应我!”
高慈呆呆看他,一时想起的却只有自己自幼及长,时时盼望他的样子。原来他也会这样期盼得到她的真情,原来她也有遂心的一天。
此刻风清气朗,满目的秋光盛极,金屋玉楼,锦绣青春,执手相看……她突然梦回,心悸不已,“殿下。”
“嗯?”他捋着她鬓边碎发,体贴入微。
高奉仪一笑道:“妾总是在这里等候殿下的。”
萧迁注目于她的笑颜,不知满意与否,忽然一站,却将她打横抱起,径往暖阁走去。左右侍者见状,无不退避转身,不过是邵庸垂目上前,替他夫妻掩闭了房门。
高奉仪情知不可推拒,仍于他攀手解裳之前问道:“殿下已连三日宿在妾处,今天不是要去看望齐承徽的?她已怀胎五月,正是辛苦之时,殿下该去看看她。”
萧迁轻声一笑,俯身自她唇边吻至耳垂,“你单知旁人辛苦,怎么不想我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忍得辛苦?”
*
因为体内的疼痛已经消散,自己是如何度过了这两三日,同霞脑中只余下几分残影。而这一通混乱的印象,也因侍女打扮的陆韶就在眼前,便也无须再自行分辨。
“这几日委屈姐姐了。”同霞看了看自己榻下摆放的一张小平榻,知是陆韶连日的寝处,心中不是滋味,瞥向陆韶身后的稚柳,不由轻哼了声,“都说了不要惊动人,数你最聪明。”
稚柳早见她目露愧色,必是要寻一个台阶,笑道:“公主那时只喊不要叫医官,也未曾说不可叫旁人。妾算是不聪明的,公主看看,娘子是医官,还是旁人呢?”
陆韶自然既不是医官,更非旁人,同霞方悔失言,咬着嘴巴又闷闷哼了一声,也倒不敢再去瞧陆韶的脸。
稚柳抿着笑意,其实心中可喜她好转,不忍再逗她,与陆韶稍作致意,转身而去,“妾去看看药熬得如何。”
自同霞起身,陆韶其实还不曾有暇说起什么,这时才轻叹一声,道:“臻臻,以后若是不想见外人,就叫姐姐来帮你,好不好?千万不要再说那样不管不顾的话。”
同霞本记不清,听她此言,虽然仍觉窘迫,也慢慢抬头,小声问道:“我说了什么?”又率先垫补道:“我只是觉得这不过是女子的寻常事,只能自己承受。”
陆韶微微蹙眉,目光不觉飘向她身后的帘幕,只稍停顿便转了回来,“你就是梦里烦躁不安,不让人碰你。”顺手又替她把了把脉,方继续道:“你本不是寻常行经,是体虚难以承受,才至忽然血行。所以这一个月要好好静养,下月再看。”
同霞不懂医理,大致明白意思,只有点头。沉默片时,几度抬起眼帘,终于忍不住探问:“姐姐几日没有回去,他……他们都知道了吧?”
“是。”陆韶心中了然,并不急于多言。
同霞揣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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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然的神色,又道:“那姐姐今天便回去吧?我已经好了,你也该好好歇歇。实在不行,过几日我再叫李固去接你。”
本为解答她的疑惑,她不肯十分直白,反倒另辟蹊径,既可达意,也免了尴尬。陆韶不禁好笑,想她毕竟年少,不去费心谋算时,也有合乎年纪的天真。
便一笑叹,牵住她双手,稍稍凑近道:“我可以回去,只不过那个人也好多了,不仅能走动,还可以出门,大约也不必我多管了。”
“他出门做什么?”同霞脱口便道。
陆韶不料她突然变化,微微一愣。同霞亦同时就反应过来,脸色凝滞。适逢稚柳回来,见她们对面不语,不解问道:
“公主在想什么呢?”
“……没有。”同霞忙趁便将脸面转向稚柳,还未看清她端持何物,伸手就捞到了面前,“你不是拿药去了?这是糖?”这才定睛看见是一盘糖丸似的东西,颗颗滚圆,泛着红紫光泽,扑鼻一股清香,倒还有些熟悉。
陆韶自然不便再延伸,就接口告诉她道:“多半是药,小半是糖。你的病是要温补,并不需名贵药材,不过是寻常的川芎、当归,又加了一味姜,再化入饴糖。”
同霞忽然想起来,这“药糖”的做法还是那人开创的,很快掩下心思,又问道:“那川芎、当归还是香料吗?这气味倒是好闻。”
陆韶摇头一笑道:“原是这几味药在一处的药气不好闻,又需你咀嚼吃下,不能以水送服,我便又调了一些兰草的粉末包裹在外。兰草混入饴糖,也有醒脾和胃之效,既好入口,兴许也叫你多吃些饭。”
同霞听来稀奇,直接捻了一颗放进嘴里,果然温润,只微微有些甘苦,两下便咽了下去,叹道:
“兰泽多芳草,虽然常见,却不知它制成药材是这样的香气。从前一直吃胡遂的药方,他治病虽好,倒从不会中和气味,最多拿糖哄哄我。可见姐姐的医术大约也不比他差几分。”
蓦然想起一事,心中一顿,“姐姐,其实……你父亲陆铭与胡遂曾经共过事。他们是同一年以庶人身份通过朝廷试策,被派去了东宫药藏局任职。只不过后来就不同了,你父亲被外祖看中,许配婚事,而胡遂就转迁去了太医署。他没有受到永贞七年祸事的牵连,应该是与你父亲没有深交的。”
陆韶看她脸色起伏,还以为她又有不适,仔细听来,心头接连闪过重重震惊,“臻臻,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你难道问过胡遂不成?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擅作主张了吗?”
她居然并不是首先关切自己的父亲,同霞一时愧疚至极,又想起南英山遇险那日,她便已决心和盘托出,沉沉摇头道:“我没有问他,问他也无用。我是从……那天……”
她到底难言,忽然却闻一侍女隔窗传禀道:“稚柳姐姐,阍房报说有一个自称白延依木的年轻郎君前来拜见。他帖子上写的是长公主的外甥,奴婢们不知如何处置。”
稚柳连日都叫小婢在院外听用,若有要事才可到廊下禀报。竟不曾想一向门庭冷落的公主府当真就来了位贵客。同霞于是也转过神来,暂先安排道:
“你就去如实说我病了便是。但他远道而来,虽然贵为王子,到底是外客,或许在京中有什么难处,你也先问清楚了再说。”
稚柳知晓其中分寸,就此照办去了。
陆韶方才的惊疑尚未解除,听得这几句话,愈加不解,心绪盘桓交错,终究不为追根究底,劝道:“臻臻,你便想做些什么,养不好身子也无力去做。我也不问你,就过几日再来看你。”瞧了眼外间方向,复又转到她身侧,无声一叹。
同霞低了低头,虽然难以长话短说,还是将白延依木之事说了几句,又道:“姐姐别急,等稚柳回来,我让她备车。”
陆韶却已起身,伸手轻抚同霞脑后丝发,只摇头道:“我知道怎么走,你别乱动,放心就是。”
*
稚柳已将传话的侍女带走,院中寂静。陆韶悄步沿廊走去,却并不是要出院门,就沿着郁金堂的外壁,辗转去到了一扇角窗之下:
“你走不走?”
元渡的脸上漫无情绪,回望那扇与他行方便的角窗,似有去意,却并不动身,“她那天说是要告诉我的,要带我见一个人。”
陆韶稍作思索,明白过来,问道:“你都看到了,总得等她痊愈,而且,你想好了如何去见她?”
元渡正是没想好,可情势却越发于他不利:“那个西慈王子,才没有把自己当‘外甥’!”
*
稚柳不待一刻就返回了郁金堂,原来这小王子并非是有求于人,只是寻常拜访,还携带了一份别致的礼物。
同霞望着稚柳手中锦盒,其中的白色糖块,与自己常吃的乳酥糖相似,却不是以牛乳或羊乳制成,而是西慈高山林地间野鹿的鹿乳。所以虽然成品无奇,材料却是珍稀。
她观察良久却无举动,稚柳只好询问:“公主是要尝尝,还是先收起来?”
同霞瞥了眼放于枕侧的那盘糖丸,道:“刚吃了药,不想吃别的。”抿了抿嘴,又问道:“他知道我喜欢吃糖也罢了,怎么还亲自送来?”
稚柳想她自幼嗜糖,并非隐秘,白延依木那日既已自报家门,大约也有亲善之意,便道:
“他再是深晓中原书礼,毕竟是异域血脉,又是个颇受宠爱的小王子。妾见他那日说话行事,就透着一派直率,不与寻常士子相同。妾方才说公主正在养病,他也直言关切,恐怕不日还会再来。”
同霞摇摇头,略觉好笑,眼下不再深究,“那姐姐先把糖收起来吧。”
稚柳自然应诺,见她已起来半日,脸上显露倦态,便先扶了她躺下,拍抚一时,待她双目渐合,才伸手牵下了帘帐。起身巡视一周,见内室窗扇都已关闭,连幕后的角窗也没有疏漏,微微叹了口气。
*
荀奉在家守了几日,引绿舒朱嫌弃他手脚太重,也不需他帮衬事务。此刻正闲得发慌,在檐下打盹,忽然便被一阵启门声惊醒,揉眼一看,倒就是元渡与陆韶前后走了进来。
他自然欣喜,忙要上前说些什么,却又察见这二人颜色不对,权衡片时,到底是明哲保身,摸着墙根,悄悄捱去了后院。
两人果然并不管他,元渡径往书房走去,被陆韶一言叫住,问道:“臻臻身处皇室,总免不了要应对这些王子王孙,现在什么也不清楚,你白生什么闷气?”
元渡回头看她,生硬道:“我没有。”
他的伤本还不算痊愈,那日跟去公主府,行动间又将好不容易长合的皮肉撕开了一道裂口。这时便是一张发白的脸上挂着眼下的两片乌青,眉宇间又拧着股意气,鬓发也松散了,说是蓬头鬼也不为过。
陆韶只觉好气又好笑,皱眉摇了摇头,“你不去照照镜子?皇帝已有多日不曾宣你,万一此刻有旨,你就这副尊容去见?”
陆韶本为取笑,谁知元渡竟一下转为肃容:“他这么久没有传我,不是明白我也参与了南英山之事,又是什么?皇帝陛下,他从未在意过臻臻,更不必在意我!”
陆韶虽不知他此言有何依据,但其中道理却是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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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说道:“你之前说皇帝留你在身边,是因你身份,也有借你探寻当年谜团之意。你与臻臻若无往来,他想必才会奇怪。只是突然出了南英山之事,难道他就改变心意了?”
元渡垂目良晌,却忽作一笑:“他不是改变心意,高家之事旧事重提——皇帝陛下,心虚了。”
陆韶直直看他,目光渐露无奈,终是一叹:“眼下就作韬光养晦也无不可。”便不再多留,转向后院自己房中走去。
*
荀奉虽然退避,知道也要服侍元渡盥洗,便先在后院打水烧水。陆韶一去瞧见,想起他方才鬼祟行径,索性主动问他:
“你刚刚是要说什么?”
荀奉这才抬头,在身上抹了抹湿手,回道:“事是无事,就是小秦郎君昨日休沐回来有些奇怪。”
自从秦非指责同霞,陆韶气愤之下便再没理会过他。可算算日子,他应该已有两次休沐,但去公主府之前倒也没见他回来。荀奉今日若不提,她也还无心想起。
“他哪里奇怪了?”
荀奉道:“他回来看见你们不在,听我告诉是公主急病的缘故,他就有些惊讶,然后回房擦了把脸就又走了,说是职上事多。我看着倒不像,还想他是不是也去看公主了。”
秦非自然没去公主府,但陆韶倒能明白他的反应,沉默片时,勉强一笑道:“记得给你公子换药。”——
作者有话说:元渡:(在醋缸里
孩子:爸爸妈妈快和好吧
荀奉:这个家没我得散啊
第95章 悖者之患
八月一至, 便待中秋了。同霞竟然有近两旬不曾离过郁金堂,无非是天气晴和的午后,略往院中小坐。陆韶每隔几日便来一次,与她施针调治, 闲谈消遣, 她们默契地并不多提别事。她好了起来, 众人都是欣慰。佳节在望, 也本该如此。
本日陆韶才走, 稚柳相送回来却多出一事, 说道:“妾才将娘子好生送出后园,转头的时候倒见董静从联门过来,说是许王差他来问问, 公主今天有没有好些, 若好些, 他就过来坐坐。”
同霞一听这话立时就笑出声来,“他这是没处去了吧?”
稚柳经她一提, 也忍俊不禁, “嗯, 左右皆不逢源呢。”
同霞直笑得肚子酸痛,想她抱病多日,萧遮夫妇虽然时时遣人问候, 自己反倒没有先前来的勤,便是因为恰好多了一件家事——德妃终于为萧遮选定了一位侧妃,出身掖庭采女的姜氏。
萧遮与裴涓夫妻情好,又才有了子嗣,一向就不愿再纳妃。虽然终不可违,人到了府里, 也是尽量回避,仍日日宿在王妃阁中。裴涓却是贤德,几次催促他垂怜新人,他皆不去。
姜氏虽不敢言,却也受人议论。裴涓忧虑此事传回宫中,于德妃不好,更于萧遮不利,便索性不让他近身,刻意冷情。萧遮体察深意,也不忍惹她生气,尝试一回去见姜氏,终又坐不住。于是他连日守着偌大的王府,却做了一个无家可归之人。
但同霞思量来去,也并不给他开方便之门:“你去挑几样花钗首饰,叫董静转赠姜妃,算我的贺礼。再叫他转告七郎,若再想不明白,明日就封了那道门。”
稚柳低头忍笑,随即照办去了。再待回来,倒见同霞已披衣站在院中,望着道旁一棵已凋零大半的桃树出神。便上前轻声提醒道:
“今天的日头不好,公主怎么出来了?”为她拢了拢外裳,又道:“董静已经回去了。”
一条细枝上只剩了一片叶子,似乎也要摇落,同霞伸手欲扶,指尖才碰到,反促使它掉了下来,落在脚背,“除了许王,当佳节成佳事的,还有旁人呢。只不过,他也像许王这样高兴不起来。”
稚柳轻笑一叹,明白她指的是谁。太子月前便向戴渊赐下一份丰厚的嫁礼,至数日前,戴渊终究择定原来松州任上一位同僚的公子,亦是他长媳母家的亲兄弟,与女儿戴朝岫许了
婚事。
这婚事虽仍未如戴朝岫之愿,究竟更是戴渊的无奈之选。而这婚事一定,接踵而至的便是皇帝罢了他的首相之职。他从进京,至今不过八个月,竟是国朝有史以来最“短命”的宰相。
外人或者知晓底细,或者也不知,只是也并不影响他们议论。因为议论旁人的不幸,其内容固然不一,但恨人有,笑人无,讽刺他的生平,放大他的愚蠢,贬低他的功绩,这套路数总是千载不变的。
人心就是这样,只要他们并不在不幸的范围,就会善于指点品评,假设建议,将那人彻底界定为一个无能的悖者。前人书上说悖者之患,在于把智者当成悖者,戴渊便是这样误识天心的悖者。然而他们就是智者吗?他们就明白天心吗?谁又能明白?
一个君王的居心。
同霞也不在智者之列,所以到此时才陡生疑惑:高琰之后,皇帝想要找一个“糊涂宰相”摆设朝堂,未必只有戴渊符合。天下百州,京师百僚,竟寻不出一个履历相当的?
难道只是为太子再施加一份名义上的厚爱?戴渊做过太子几年业师,上任时谁不认为这是沾了太子的光?太子若给天下做个尊师重道的榜样,正像是同霞那日对皇帝说的那样,可以为天下育德。
然而,太子是太子,中书令却不是东宫的臣子,他们并不能重续旧缘,这也是尽人皆知的禁忌。所以皇帝才因徐家与戴家的议婚而疑心太子——那皇帝为什么要给自己设置这样矛盾?
是因为“不忘师恩”?
竟然是这样吗?!
崔尚曾是皇帝为太子时的恩师,皇帝是以戴渊做了心中不可宣口的傀儡,加恩授禄,暗自缅怀自己的先师。
真是可笑,真是——无耻。
“公主是怎么了?”稚柳只见她脸色几度起伏,又突然冷笑,不知缘故,担忧地扶住了她。
同霞微微摇头,道:“我只是在想,戴渊之后,谁会拜相。”
*
始宁公主萧婵自有封号也有年余,起初还稍谨慎,平素无事并不时常远离鹤羽宫。然而时日一长,年岁也渐长,倒是越发喜爱出门露面。或者去太液池,或者是毬场御园,靓妆丽服昂首走过每一处,见到她的宫人都会向她垂首拜礼。他们恭维又艳羡的目光,可以让她好几日都心情愉悦。
这日正逛到一处池馆前,侍女晴云在前引路,正欲回顾自家主子,却见她还愣在后头的廊桥上,忙赶了回去,愧悔道:“公主恕罪,妾走得太快了。”
萧婵仍不理会,眼神定定望着对面岸边。这池子本不大,但对面就只一个小亭,也无稀奇处。晴云便又小心问道:“公主看什么呢?”
“看人。”萧婵这才淡淡一笑,抬手抚了抚鬓,“刚刚四姐和她的驸马走过去了,想是入宫看望张昭仪的。”
晴云便打量那处方向,倒正是去张昭仪的寝殿,想来说道:“陵阳公主就比公主年长半岁,去年秋天就指婚了,想来陛下也很快就会想起公主的。”
萧婵撇了撇嘴,一时索然,悻悻道:“四姐是有母亲的人,昭仪也不算低了,就算没有个亲兄弟,陛下能见昭仪,就会有心于四姐。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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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是名门之后,母亲还是个宗室县主。我拿什么比四姐呢?”
连叹两声,又道:“我本来有意亲近太子妃,就是想着她家有个兄弟才貌俱佳。若能成好事,门第既显贵,东宫也真正成了我的依仗。可谁知徐家就突然聘了新妇,真是扫兴。”
她这层心思晴云早知,也才劝了她多日,不想又被勾起,只好顺从她说道:“这件事是奇怪了些。听闻陛下还问了太子,大约原本是要给徐家赐婚,说不定就是想到公主你的婚事了。但那天明柔长公主也进宫了,之后就成这样了。”
萧婵听到这个新鲜的名号,脸上忽然一暗:“陛下的心思我不敢说,但我这位小姑姑一定是不想看见我赐婚徐家。她一直帮着七哥与太子相争,如今七哥不济,德妃更是无能,连给七哥纳个侧妃都不敢选名门贵女——我若再嫁去徐家,与太子亲近,东宫益发得势,她还不要急死?还有一层,她现在虽然看似恢复了恩宠,到底婚事不遂,必定心中怀怨,看不得别人比她好……”
她大约是要发泄,越说越有些激动起来,晴云本也只能听着,忽然却将她拉住,暗暗抬了抬下巴,提醒道:“公主小声些。”
萧婵循她所指回头一瞥,见只是一队宫人恰从桥下走过,满不在意道:“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是小姑姑站在这里,我也未必会给她几分颜色。”嗤声一笑又道:
“陛下若真待她和从前一样,怎么还不给她找个新驸马呢?倒是把高齐光拘在眼皮底下,叫她白看着,却碰不着。”
晴云看看桥下,仍有些谨慎,不敢随她延伸下去,低低劝道:“公主,桥上风大,咱们下去吧。”
*
当白延依木身着一袭靛青襕衫,骑乘一匹雪白骏马,再度拜谒明柔长公主府时,阍房小奴已知晓他的来历,不敢怠慢,一人立马转去通传,一人便直接将他引入了中堂。
他并不多问,就立在堂下等候。不上半刻,果然见是稚柳前来,这才一笑上前,拱手说道:
“上回是臣冒失,扰了长公主静养。回去之后,臣心中一直愧疚,便趁今日学馆休假,想来问一问长公主的情形。另一则,也想请姐姐代臣向长公主道罪。”
他身份高贵却向一个侍女行礼,言语又十分谦逊,稚柳倒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欠身还礼,说道:
“妾怎堪受王子如此礼重。我家公主自来体弱,静居保养是常事。此次只是偶然的小疾,于今已无大碍。公主遣妾前来,便是要请王子入内相见。”
白延依木既惊又喜,仍不敢造次,又小心问道:“臣真的可以见长公主吗?”
稚柳含笑点头道:“是。”
白延依木这才整衣敛容,跟在稚柳一二步外,一直去到了公主府后园。原来下人来报贵客到访之时,同霞正在后园水亭间消遣,忖度前两次见他,印象都好,索性就懒得再摆宾主虚礼,就在原地待客。
白延依木一路垂目,未敢四下观瞻,直至听见稚柳提示,方稍稍抬头,撩起袍摆行了一个齐全的大礼,终才目视前方:“长公主果然痊愈,臣为长公主贺。”
同霞原也想免了他的礼,只是他一番举动行云流水,风度甚佳,反倒让人不忍打断。而不知是不是他一身服色衬托,那张殊异的面容,肌肤白得就像明镜,几乎可以折光;浓眉深目,鼻梁如峰,在这张晴光照雪的脸上点缀了生动的暗影——
同霞不禁横生好奇,长姐临淮公主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而西慈人天生挺立的轮廓,因融合了她的美貌,才能孕育出这样一位漂亮王子。
“公主?”她沉默得有些久,气氛怪异,稚柳只好附耳提醒。
同霞抿唇一笑,倒不好这时解释,只叫婢女奉茶,请白延依木也到亭中入座,“多谢你,也多谢你上回送来的糖。”
白延依木微微含笑,道:“臣还以为长公主会不喜欢。但臣方才听稚柳姐姐说,长公主一向体弱,那糖里的鹿乳倒是原本就有弥补虚损的效用。臣今后还可以再送来。”
同
霞只为道谢,其实尚未尝过他的糖,他今日不来,她也没想起,不免心中惭愧,补救道:“我从前虽未尝过鹿乳,以鹿肉制成的菜肴,京中倒是常见。不过你那鹿乳来得珍贵,不与京中相同,你远离故土,还该多留些给自己才是。”
“其实……”他却似有难言之隐,脸色也泛红起来,“臣也知水土不同,物产有别。只是这鹿乳离开西慈高寒之地便不易储存,本就是制成糖带来的——因为臣和长公主一样,自小就喜欢吃糖,尤其是这种鹿乳糖。臣启程前,母亲就与臣约定,每有家书寄来,便会让信使带糖来。所以臣不缺糖,这糖能得公主喜欢,也是臣的荣幸。”
这倒是极巧的事,同霞颇感意外,又为他母子之情心中动容,笑道:“西慈到繁京路途遥远,没有数月是到不了的。可你才来了半年,难道就有家书往来了?”
白延依木一叹道:“西慈距繁京有七千里路,沿途气候多变,山地连绵。臣去岁孟夏便已启程,却到今春才抵达,确实遥远难行。如今虽未有家书来,臣总是能等到的——等家乡的新糖一到,臣就即刻送来公主府。”
七千里路,七千里山河,那是同霞想象不出的广阔。而想必也是三十年前的临淮公主无法想象的未来,以及她再也无法踏上的归途。同霞心中沉痛,一时再不知说些什么。
察觉到她的低落,白延依木不禁小心问道:“公主怎么了?是不是臣说错话了?”
同霞这才勉强一笑,适逢一阵风起,便觉肩头披来一件衣物,余光略抬,倒见身畔不是稚柳,再向园中环顾,也还是不见她身影,疑惑问道:“稚柳呢?怎么不声响的就走了?”
披衣的侍女回道:“稚柳姐姐就才去片刻,奴婢也不知何事,姐姐只叫奴婢代她侍奉公主。”
稚柳鲜有无端举动,但想来府里也不会有什么急事,她便仍将眼睛转回白延依木,却见他已经站了起来,“你要走了?”
白延依木拱手道:“臣无状,一时兴起就说了许多话。长公主病体初愈,若是为臣所误,再着了风寒,臣便是万死了。”
同霞明白是自己的态度让他起了误会,但他既然说到这里,却也无需强留,宽解他道:
“你不要这样想。你平素读书也难得有暇,不如就去街上逛逛也好。繁京街市热闹,多有卖糖的铺子,兴许其中也有合你口味的。”见他颔首应诺,便言尽于此,另嘱咐了小婢将他好生相送出府。
*
客人既已离去,同霞也无意再多坐,一面忖度稚柳能有何事,一面就自行返回了郁金堂。及至自己内寝,果然就看稚柳站在隔屏前,稀奇问道:“你怎么不知会我一声就走了?是哪里不舒服?”
稚柳不慌不忙扶她坐下,又端水与她净了手,这才道:“妾没有不适,白延王子走了?”
同霞好笑起来:“他不走,我怎么回来?”也不细究,另想起一事,说道:“你把他上次送的糖拿出来,我尝一尝究竟有何不同。”
稚柳稍有一顿,随即点头笑道:“公主这些磨嘴的小东西,妾都放在耳房备着,这就去取。”
同霞看她转身,一时也无聊起来,正欲歪去枕上,忽然却听一声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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