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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青鸟殷勤
秦非将一份不曾动过的饭食重新端回后院, 见陆韶从房中出来,举起食案就道:“他不吃,门也不给开,反正一顿饿不死, 算了。”
元渡回来后说了几句正事, 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中, 晚饭也不曾出来与大家同食。陆韶才已自己送过一回, 无意强求, 叫引绿过来收了食案, 叹道:
“我看八成是那个戴娘子跟他一路跟到了怀贞坊,叫臻臻看见了。好歹是个宦门闺秀,怎的如此涎皮赖脸?!”
戴氏是元渡出门之际突然出现的, 秦非也到那时才知这桩缘故, 此刻想来既觉元渡可怜, 又不禁好笑:
“人就不能长得太好看,他那副样子, 从小就白净得像个女孩, 谁信他是将门之子啊!我跟你说, 他小时候有一次正好穿了件红衣裳,和我走在一起,被人说是我妹妹……”
他越发兴奋, 正是滔滔不绝的势头,余光划过陆韶冰凉的眼色,一瞬咬住了舌头,却不敢叫痛,忍得满脸涨红。
“你是无此烦恼,倒是恭喜了。”陆韶阴阳怪气道, 晾了他半晌,却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两人本就站得靠近,若再上前,只能是……秦非明白了,肩膀一塌,迈去一步,求道:“你轻点。”
陆韶端量看他,却既不出手,也不抬脚,道:“你把幞头解了,然后转过去。”
她居然不是要按惯例处分他,秦非一时愣住,也不敢拖延,照做了才小心问道:“阿韶,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他背着身,既瞧不见她的脸,也不闻她说话,忽然只觉脑后被轻轻揉了揉,脊背便骤然僵了。
“白天被砸到的可是这里?”她的声音比她的手还要轻柔,“有些肿了,还疼不疼?”
“不……不疼了,我都忘,忘了。”秦非的脸色因羞愧再度涨红,浑身泥塑木雕般失了知觉,不知多久回过神,陆韶的手早已放下,人也绕到了他面前。
“没听见我叫你?”陆韶皱眉问他,不待他答,又道:“你既然看到了,何不就拉我一道躲开呢?虽然伤得不厉害,到底在头上。”
秦非暗暗连吐了几口气,开口仍然结舌:“怕来不
及,也来不及,不及想别的。只要你好,你没事就好。”
他声音越发低弱,陆韶微微一笑,转身进了自己卧房,很快捧出一只软枕,“下午无事,做了个枕头,里面填的是艾草,有散淤之效,也比你那个旧的软得多,碰到伤处就不会疼了。”
秦非无言以对,双手却已不觉去接。大约还是止不住慌促,伸出的手一下撞在了她的手上,“阿韶。”他突然如梦初醒,继续将她的手握紧,“阿韶!”
陆韶也像是吓住,却并没抽手,侧过脸道:“怎么?你不喜欢?”
“喜欢!我都——都喜欢。”
*
两驾马车由官道驶来,停在了南英山下安喜长公主的别宅门前。院中李固、稚柳前后闻声而来,见车内下来的竟是医官胡遂,还有女医数人,皆是喜过于惊。
稚柳连忙趋前接迎,切切叹道:“胡医官来得正好!我们公主正有些不安。”
胡遂虽然熟识稚柳,总还想先禀明来由,见她急切至此,只好暂免虚礼,边走边道:“臣本是奉命而来,已听闻公主旧疾反复。”
稚柳摇头道:“公主昨日去山中游逛,不想到了晚上就发热起来。又不知被什么虫子叮了,腿上起了一片红疹,奇痒难耐。妾应季本也备了薄荷膏子,涂上却只能止痒一时。因此公主一夜浅眠,妾还正要去请医人呢。”
说话间已来至同霞房外,稚柳自然先去通传,片刻后才将人请入其中。胡遂心中已有了些底,止步内室帘帐外行了礼,只先指点随行女医前去看诊。
同霞也不知自己是何缘故,昨日从城中返回便渐成此状。目下虽然醒着,也提不起力气,就半卧着任由女医摸脉查体。等她们告退出去,这才问道:
“是德妃娘娘叫医官来看我的?”
胡遂正听女医描述,一顿答道:“回长公主,臣此来正是德妃娘娘向陛下请旨,但娘娘说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连日事情不过是按部就班到来,同霞不觉意外,作微微一叹道:“那陛下……可还有什么旨意?”
胡遂道:“臣未得陛下召见。”
同霞无声一笑,不再说话。听胡遂继续斟酌自己病情,又几度细问稚柳,再又隔帘亲自诊过脉,半晌才下结论:
“长公主是外感风邪的症候,邪气上扰导致头胸闷胀,体内津液耗损,便会乏力无汗。如今虽是盛夏,长公主原本体虚,就是山中避暑,时辰也不宜过长。山气阴凉,也是最易趁汗入侵的。”
从携带的药箱中取出一盒膏物递给稚柳,又道:“长公主身上的红疹应是山野毒虫叮咬,这个季节本也常见。此物是紫草、白芷、甘草调和的药膏,有活血解毒之效。用药之后切忌抓碰,否则是要留痕的。”
他如同念经般说了两车话,同霞精力不济,并没十分经心,胡乱说了句“有劳”,便示意稚柳照应。稚柳自然将人带去厢房安置,又与随行医工、侍者交代了后厨与取水等处,一二刻后方才回房。
同霞仍未睡去,眼睛低垂,若有所思。稚柳见状心急,一面与她红疹处上药,一面问道:“公主有事瞒着妾?明明昨日是去了城中,又哪里来的毒虫?看这腿上,都抓出血了。”
同霞瞥了眼她的脸色,片刻后才回道:“怀贞坊那处宅子从前是元家的家宅,出事后就荒废了,杂草丛生。昨日我到了才知,哪里去管什么虫子。”
稚柳听来惊讶,缓缓点头一叹:“这段时日接连有事,公主奔波劳乏,所以才会生病,说到底还是要继续静养为宜。”
胡遂的药膏果然有效,两句话的工夫已不觉痛痒,同霞略觉松快,伸展双臂朝稚柳附了过去,“姐姐,拍拍。”
她已许久没有这样粘人,稚柳只觉心疼怜爱,忙将她揽过,轻轻拍抚起来。这法子还是一贯有效,没过多久已听见她沉稳的呼吸声,然而低头看去,苍白的面容上却是眉心紧蹙。
她梦中不安,心中必也不安,可如今外头的事既然妥当,还能有什么事值得她动心费神?
*
胡遂的一剂药服下,同霞总算安稳入眠,不久便大出了一身汗。稚柳替她换了衣裳,又陪到晚间方退到屋外。李固徘徊廊下,听见推门声便转头上前,问道:
“我看胡医官那里人手齐全,无需帮忙,也不敢打搅,公主可怎么样了?”
其实稚柳正想找他,将人带下阶去才小声说道:“已经不烧了,就是一日也没吃上一口饭。我倒还要请教你,昨日你陪公主进了趟城,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我总觉得公主不大高兴。”
李固虽然驾车相随,到底也不似稚柳那般贴身侍奉,回想半晌,只是皱眉,愧然道:
“进城后我都和公主在一起,没有什么事。他们进那处宅子说话时,未免引人注目,我只远远侯在街角。但不过大半时辰他们就出来了,也不像是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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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柳听来无奈摇了摇头:“本来还要去看阿翁,如今也去不得了。等胡医官那处都歇了,你悄悄去知会阿翁一声。”
这话却是李固早已想到的,点头道:“你放心。”
*
夜到人定,山野间只闻泉流虫鸣,居然没有一丝风声。
但也正因无风,悄然而至的身影即使已经轻车熟路,也不得不多加了十二分小心。如山石般蛰伏过半日,终于跋涉过窗台帘幕,望见了那张并没久违的脸庞。
这才不可自抑地自嗓底发出一道低哑的叹息。
她睡得昏沉,呼吸却极轻,看似眼睫的颤动也不过是灯烛的微光浮影。她这样无知无觉,他不知该放心还是该忧切。他伏在她的榻前,几度伸手想抚摸她的脸,又反复在半空中变换手掌的姿势——
“谁?!你……”
短促的惊愕声打断了他的一切念想,他身躯一震,却也很快从这带有克制的声息中捕捉到了一线机会,起身转过脸,已是一副冷静神色:
“我只是来看看她,你不告诉她,便是了。”
稚柳尚有怔色,又注目片时才稍低了眼睛,想起此人如今正质疑自己的身份,便也略感尴尬,“高学士想必知道胡医官在此,既然已见公主,还是早些离去为好。”
因为戴氏之事,元渡心中到底难平,今晨便又赶了过来,然而半路却遇见胡遂一行。他能想到大致缘故,但不敢确定同霞的情形,也不便贴近细听,便藏在院后观摩胡遂的动作,这才明白同霞真是病了。可眼前情状还是无解,又问道:
“她这是害了暑?那腿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同霞腿上的红疹已被她自己抓破,上药后为怕闷热摩擦,稚柳便没有替她翻下裤脚。此刻只感无奈,走到榻边,观察同霞睡相安稳,这才吐露缘故,见他面色渐渐凝滞,又觉啼笑皆非,说道:
“高学士心思敏觉,谋略缜密,也有百密一疏之处,或者所思所虑并没十分用对地方,也是徒劳无功。”
元渡一向知道她不是个寻常侍女,听她语中藏锋,也不必费心讨教缘由,蹙眉一笑道:
“百密一疏或许有之,徒劳无功却是不然。”顿了顿,察见她神色并无变化,又道:
“公主既然把我的话告诉了你,难道竟没有对你提掖庭局?公主同
我说过,你是年幼入宫,十三岁才到她身边服侍——你起初不也是掖庭宫人么?”
他话音落下,稚柳方才抬起脸,目带端量,微微摇了摇头,“宫人甫入内廷,莫不都是经由掖庭教习,再各自分配去处。妾不过是命比旁人好些,能侍奉公主这样的主人。高学士的怀疑虽也在理,可单凭这一点,实在不能服人。”
元渡似认可地轻应了声,静默半晌,忽然问道:“那你的本家来历为何连公主也说不清?将你指派到公主身边的人又是谁?”
他的态度像是请教,却又直白得如同拷问,稚柳不由一叹,苦笑道:“妾的本家出身早已模糊了,将妾带到公主跟前的教习博士也早已离世。高学士不必再试探,妾也不在意高学士是否相信,因为妾永远不会做伤害公主的事,也只需公主一人的信任。”
她淡然的盟誓令元渡面色凝滞了片时,他不得不承认,这番交谈原也不是他的来意,而这个特殊的侍女也确实尽心尽职,他找不出无端猜疑之外的任何破绽。
他的眼睛终究又转回榻上,这沉睡之人愈加可望不可及,“这世上最对她不住的人,自然是我。”
稚柳细细观望,既不催促,也不阻拦他似要伸手的动作,见他终究只是缓缓俯身,一叹问道:
“高学士可想过,事成之后要如何?或者,事不成呢?”
元渡却一笑,“你是代她问的?”又摇头道:“她不会想这些。所以我也没有想过,也没有必要去想。”
稚柳稍觉其中有歧义,又有隐意,方欲追问,忽见他主动起身,转向了榻后的小窗,留下话道:
“事成或不成,你又要如何呢?若你当真不愿伤害她分毫,这其实是你该想的。”
他仍然不相信自己的无辜,稚柳也只有将此言承接耳内,随他的身影没入窗口的一方混沌夜色,轻轻一叹——
作者有话说:荀奉:有的人因为失恋而绝食,有的人就在院子里散发恋爱的酸腐气
元渡:你最好不要cue我(拿刀)
稚柳:他怎么又来了?恋爱不顺心就拿我撒气?
元渡:我们失恋的人你最好不要惹
今天就过年啦!祝大家诸事顺利,新春快乐!过年期间留评会有大红包降落嗷!!
第82章 添酒回灯
再次踏入宫门, 同霞仍为自己找了一个巧妙的掩护,跟随许王妃去承香殿探望德妃。德妃并不知情,听宫人通传,只以为是儿妇带了孙儿前来。谁知迎去一见, 率先入目的竟是同霞的脸, 又惊又喜, 匆匆看了裴涓一眼, 一字不提孩子的事, 便拉住同霞问长问短。
同霞自然明白德妃情深意切, 与裴涓相视而笑,由德妃说了半晌,才寻间隙插话道:
“从前王妃还没有嫁过来的时候, 娘娘心口念叨的都是王妃。如今虽有了阿煦, 娘娘反倒只记挂我一个, 看来都是我不知好歹,错怪娘娘了!”
德妃一番倾吐正动情, 不料她取笑起来, 相对裴涓到底尴尬, 偏过头拭了拭双目,叹道:“不是你错怪我,实在是我慢待了你, 否则大半年不见,一见就这样讨伐起来!”
同霞噗哧一笑,挽住德妃手臂,道:“娘娘息怒,我不敢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裴涓亦含笑上前替她弥补道:“母亲最知道小姑姑就是这样的性子, 盼了这许久,不就是想看见小姑姑和从前一样么?”
德妃再满意不过这个儿妇,自然是要买账,又见同霞连连点头,一副乖相,心中到底软了,也将裴涓拉到身边,笑道:“这样才好,这样我就都能放心了。”
又不由端量同霞,看她一身简素的侍女打扮,劝道:“时辰不早了,我叫人给你梳妆。虽然是寻常消夏的小宴,诸王公主面前你是长辈,陛下也会驾临,倒不要失了庄重。”
宫中年年入伏后都会有一场皇室家宴,但同霞也不过是借机而来,垂目摇头道:“若不是病了那两日,我就想早些来看娘娘的,并不为参宴。娘娘和王妃尽管参宴去,我就偷偷留在承香殿,住上几日再走,行不行?”
原来她再度乔装入宫,也还是不愿露面,德妃略感失望,看裴涓也向自己微微摇头,想必早也劝过,无奈道:“你一直在这里又如何?只是你……陛下他……罢了。”
同霞心知肚明,淡淡一笑,“陛下没有召见我,我又有何面目去参宴?娘娘不必管我了。”
德妃怜恤地看着她,终究一叹,将一旁站立的侍女应芳留下听用,又事无巨细地嘱咐了几遍,这才由裴涓相陪,预备赴宴之事。
然而裴涓一路细察德妃神色,似乎仍显郁郁,离远后不免劝道:“不论其他,小姑姑的心意已改变许多了。陛下未有明旨,若她直接前去,当着众人,也恐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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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看待。凡事总要依据圣心,才不至弄巧成拙,母亲说是不是?”
德妃并非不明理,只是人在眼前,就差一步,难免心急,但听裴涓如此体贴,倒也宽慰,拍了拍她的手道:“你这个年纪,见事如此清明,实在是七郎的福气。想必阿煦长大了,也比七郎省事些。”
裴涓羞惭低头,正欲谦辞,又听德妃说道:“只是我也知,公主也是很疼爱阿煦的,但她的身子……你也很明白,今后在她面前还是少提孩子的事。她不主动去见,你们也要回避着些。这女子啊,一旦与母亲的身份相连,心就不一样了。”
裴涓哪里不能体会深意,低低一叹,道:“是,妾记住了。王府与公主府相邻,今后来了新人,府里的孩子也会越来越多,难免有走动的时候。妾一定会管理好内事,不让母亲添忧。”
萧遮纳侧妃之事已在礼部办理,德妃虽叮嘱过儿子,却还没有直接对裴涓说过,此刻一时感动,怜爱不已,柔声道:
“涓儿,你是王妃,是陛下亲自选给七郎的正妻,谁也不能越过你去。只是入了这帝王家,遵守礼制是第一等事,你只要把她们都看做是礼制,天长日久也就不会在意了。”
顿了顿,又道:“母亲虽不如你,这么多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裴涓眼中泛起泪光,颔首称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
应芳很快将同霞曾经住过的便殿收拾妥当,将人迎了进去。同霞自也熟悉,大略看了看,先遣走了其余侍女,独对应芳笑道:
“到去岁前我还不大见过你,你是什么时候到承香殿的?有多大了?又是几岁入的掖庭?”
应芳虽初次承奉长公主,但因跟随德妃,一向也知她并不是外传的那副脾性,便从容道:
“回长公主,妾十六了,是永贞十八年被采选入掖庭的。那时妾不过七岁,因为年幼,就留在宫教博士身边帮些庶务。直到德初二年妾年长,才有幸侍奉娘娘。”
果然她年纪尚小,而前几年因要顾及高皇后的颜面,自己也少来承香殿,难怪没有留意过她,同霞想来点了点头,又问道:
“你的宫教博士是谁?说不定也教过我呢。我记得掖庭主事的是一个叫张春的内臣,从前我肃庸堂的用人也是他亲自选送,如今还是他么?”
长公主似要与她闲谈,应芳只觉是要好好答对:“博士名唤宋朝华,是显元初年就入宫的老人了,想必长公主听说过。妾初入宫时,掖庭已是张宫令主事,如今也还是他的。”
同霞对那位宋博士倒无印象,但所关切的不过是后半句,作随意一笑,看向窗外天色道:“日头都下去了,热气也收了些,想必翠微宫的宴席也快开始了,别处应该少有人走动,我想去散散步。”
应芳自不敢拂逆她的意思,但想起德妃临别之言,又不免小心劝道:“娘娘叮嘱妾最要仔细长公主的饮食,此刻是正到晚膳时辰,长公主不若用了再去吧?”
“不必。”同霞却回得干脆,随手从一旁案上摆放的点心中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又道:“我逛逛就回来,肯定比娘娘早,所以你也不必跟着了。”
应芳还不及说要跟去,这下倒全无余地了,犹疑之间,已见她步伐轻快地走出了殿门。
*
承香殿所处的内廷西角,就是白日里也少有人来往。但仅仅相隔一道千步廊,便是掖庭宫的宫墙。同霞漫行千步廊中,一路东去,心中默数到八十余步,掖庭的嘉贤门就可望见了。
她从未去过掖庭,此时也没想好要不要进去。
公主府的奴婢都是德初三年从这里出去的,她们必定和应芳一样,都是经由张春之手指派。然而单凭这一点就认定张春有异,却也太过草率。而张春也只不过是一个内臣,再是神通广大,也不可能主张得起一个绵延两朝的巨大阴谋。
同霞可以借机询问应芳那些话,却也只能点到即止,就更不可能直接去掖庭打听张春的情形。说到底,掖庭也属宫城,只要朝廷无事,国家安宁,这里必是一派祥和,井然有序。那些藏污纳垢的角落,肉眼总是无法看见的。
念及此,她笑着摇了摇头。暮色已经降临,天光只余一道灰白,她调转了脚步,却并不是返回。
*
皇帝早已在申时之后移驾翠微宫,紫宸殿除了禁军与宫人,却还有一人站在殿前阶下,欲走未走,将离难离。他这样逡巡久了,虽然并不碍事,到底有一守殿小臣揣摩上前,问道:
“高学士是有事要等陛下回来?可宴罢只怕是晚了,陛下定会回内宫安歇,宫门也要落锁,学士未得恩准,是不好留宿的呀。”
元渡本日奉召入宫,皇帝如常是派给他一些文书的闲事去做。将要了事时见皇帝移驾,他才知晓今夜有一场宫宴。虽不再是御宴的座上宾,但想来却觉别有念头。
他心知不可再迁延,一笑道:“多谢内官提点,下官只是伏案久了,天气又热,一时出来脑袋发昏,站了站便觉好些了,正要走的。”
内臣难知他肚中曲折,信以为真,想他到底做过驸马,如今也算天子近臣,连陈仲与他说话也是有礼有节,自己更是怠慢不得,忙援手将他扶住,关切道:“学士当真好些了?臣送学士去一趟太医署吧?左右学士出宫也要经过的。”
元渡推辞道:“哪里!下官岂敢劳动内官,又岂敢擅自动用医官?这便告辞了。”
内臣倒还实诚,又执意道:“那也罢,臣就送学士到宫门吧。”
元渡并不料他善心至此,不便再说,只有拱手道谢。
紫宸殿是前朝与内廷之界,前去还有两座大殿才到宫门。他随口称病,便也不能步伐过快,就由着这小臣陪从慢行,抵达时,天色已昏了。然而正要再谢辞别,忽然瞥见夹道上来了两人,与他相反,是要在此刻入宫的。
这二人很快被监门卫士验看了身牌放行,元渡的目光却一直未能脱离。尚在原地的内臣见他这般,忽然一笑道:
“学士可是觉得他们的面貌新鲜?为首那个是西慈国的白延依木王子,不是中原人。”
面貌确实是引起元渡注目的原因,但这面貌却并非他初见,恍然舒了口气,求教道:“西慈王子怎么会在宫里呢?”
内臣解答道:“白延王子是两月前入朝的,陛下见他颇通中原书史,便赐了他弘文生的身份。今日大约也召了他参宴。”
元渡听来若有所思,半晌才应付一笑,告辞离去。行至皇城门外大街,却又驻足回看。久候的荀奉看准是他的身影,迎上来才要说话,只见他眉间紧蹙,改口问道:
“宫里出什么事了?还是公子遇上什么事了?”
元渡缓缓才调过脸,打量他上下,却先反问:“事情都做完了?”不等回答,接着又问:“几时到的?今夜有御宴,你可看见像是臻臻的人进宫去了?”
反正他的心事都不离小公主,荀奉不以为奇,一一答道:“公子已一道做了三天,余事已不多。我未时就到了,确实看见不少车马,但没见公主的车驾,也不便凑近了去看。”
元渡才在紫宸殿前迟延,不过就是在想,同霞应该不会错过御宴——这个添酒回灯的机会。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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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她会怎么做,又顺理成章地妄想,能与她在宫中再次偶遇。
她与他的合作,终究不是并肩同行。他害怕她的言不由衷,更恐惧她的一腔孤勇。而刚刚意外得知的那位西慈王子,因也是上回夹道偶遇的一个故人,便又让他无端添了几分烦躁。
“罢了,回去吧。”
*
星月渐朗,熏风渐凉,翠微殿前仍是那样歌舞升平的景象,同霞悄然站在一班乐工之后,从玉磬的间隙望去,正可见高座之上皇帝的圣容。至今仍算是盛年的皇帝陛下,精神奕奕,风姿勃发,眼里尽是他所执掌的盛世的华光。
同霞心生感慨,不自禁地笑了笑。
“公主上回送了太子妃见面礼,今天太子妃还想着回礼,可见心里是看重公主的。日后有了东宫做依仗,谁还敢看轻公主?”
耳畔忽然飘来“太子妃”三字,同霞心中一动,目光搜寻,这才在乐工前方一片席间看见了暌违已久的始宁公主萧婵。她正与侍女说笑,手握杯盏,还不及坐下,像是才从哪处回来。
但略一思量那侍女方才之言,却也不难猜,她应该是去同太子妃交际了。这位五公主越发是有些意思了,获封公主前后的行事判若两人,而如今更是通晓世故了。
同霞好奇细看萧婵,见她一袭樱红长裙,脸上又是艳丽的桃花妆,虽然显眼,却遮盖了原本青春的气象,一手拨弄着鬓边一支金步摇,洋洋自得,说道:
“听闻太子妃原先在王府时就很善解人意,又生得漂亮,也有儿女福分,这才得太子宠爱。否则凭她的家世,怎能在当日的肃王妃之下安身?如今高家虽没了,东宫的新人也多,太子虽与蓬莱公主有那一层关系,现在也避犹不及……”
她说到此处,指点侍女向身侧一张空席看去,同霞便也随之放眼,又听她一笑道:“你瞧,三姐都不敢来宫里,临开宴还遣人称病。所以,东宫说来也是一根独苗,太子妃为太子,自然也乐意结交些宗室贵胄,可以替她撑撑底气。”
蓬莱与自己一样,大事之后便深居简出,除了那日听高慈说起她为高庶人求情之事,同霞便再未听闻过她的消息。然而萧婵这番话,同霞只觉哭笑不得。
侍女只是顺从点头:“蓬莱公主也就罢了,哪里还抬得起头来?倒是安喜长公主,虽也失宠,却不过是受了婚事的连累,万一哪日重新得势,难保东宫不去巴结呀。”
同霞万不料话端能转到自己头上,再看萧婵,竟是面目一冷,说道:“她的命不好,比我还差十倍!满宫里只有德妃一家子还顾念她。可德妃不也还是没有封后么?一辈子还能有多大出息?”
萧婵这样说话,同霞恍然才觉,此行着实不虚。但她心中全无对萧婵的厌恶,只是比从前又多了许多怜悯。
她不再多站,返回来时小道,拦下了一个奉酒的宫婢,交代道:“你悄悄去告诉德妃娘娘,就说——你才看见了安喜长公主。 ”
小婢早已认出她的容貌,不敢质疑,很快照办去了——
作者有话说:同霞:小丫头还有两幅面孔呢
元渡:什么王子,长得没我好看
旁白:谁问你了?
第83章 好风东来
戴渊接任中书令前, 已有十年不在京中,昔日同僚都已分散四处。如今朝中年轻些的官吏,他已大多不识,而年资相当者, 左相裴昂只是听过其名, 唯独一个蒋用, 从前还算有些浅交。
本日正逢蒋用寿辰, 虽不曾张酒设宴, 遍邀亲朋, 戴渊听闻此事,却是亲自携礼登门。抵达时,果见蒋府门首清静, 虽也有来道贺的, 却不过是些下僚后辈。
戴渊耐心看了一时, 这才命随行家仆前去通禀。蒋府门吏听见中书令的名头,吓得脸色雪白, 一人狂奔前去报信, 一人便直接将贵客引到了中堂。
戴渊倒是一身简素行头, 只有那一个侍从捧礼跟随,到了中堂也不就坐,只站立窗下静候。这座府宅自门首到前庭不过数十步, 可见内院亦不十分宽敞,四下也无特别布置,房舍也透着朴旧。戴渊看在眼里,不禁联想蒋用为官为事,面上浮现淡淡笑意。
“下官不知戴相驾到,有失远迎, 实在失礼啊!”
正在此时,蒋用匆匆而至,戴渊闻言转身,却发觉原来是声音比人先到,迎上两步才见他踏入堂中,携住他的手,就道:“蒋兄今日做寿,怎好向贺寿的人行礼呢?”
朗声一笑,叫侍从奉上贺礼,谦辞一番,又感叹道:“你我是旧相识了,暌违十载,也早该寻个机会叙叙旧情啊。”
二人早年曾同为刑部官员,却也不过两三年。此后各经浮沉,再无交集。直到年初皇帝钦点戴渊为相,蒋用才回忆起当年,今日万不料他会纡尊而来,更不意他如此态度,惶恐赔笑道:
“戴公如此说,蒋某就无地自容了。原该是蒋某早去拜谒,但陛下委戴公大任,事无巨细,悉以咨之,蒋某实在不便擅自搅扰啊。”
戴渊仍笑着摇了摇头,正要再言,目光忽然一顿,脸缓缓转向了门下——
“下官高齐光,拜见戴相公。”
门外原本只有几个门仆,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紫宸殿学士。虽然也是御前常见的人,可这位高学士却不同于其他的年轻下僚。
“高学士不必多礼。”戴渊片刻后便恢复了神色,淡淡一笑,又转看蒋用,“早就听闻高学士原先是在宪台任职,今日想必也是来为蒋兄贺寿的吧?倒是巧极。”
蒋用不及说话,却是元渡率先回道:“是,下官在宪台时颇受蒋公照拂,心中常怀感恩。只是竟能巧遇戴相公,更是下官的大幸。”
戴渊微微点头,又与蒋用说了两句客套之语,便忽以公务为名告辞离去。蒋用自然亲自送行,元渡拱手让到一侧,见戴渊脚步在自己面前稍停了一瞬,压低了身子,恭敬道:
“下官恭送戴相。”
或许戴渊又多看了他一眼,元渡缓缓直起身,面上犹带一笑。待蒋用返回,他也要告辞,被蒋用暂留问道:
“恕蒋某多虑,学士与戴相难道有什么误会么?”
元渡作一轻叹,说道:“此事说来惭愧。戴相之女不知为何忽然对下官青眼有加,但蒋公想必深知,下官如此境地,早已无心婚事,便断然拒绝了戴娘子。”
蒋用听来一惊,不便置评,劝慰道:“戴相德高望重,并非不明理的人。只是以我所知,他膝下有三子,却唯有一个小女,自幼宠爱。出了这样的事,他自然不快,也是人之常情。”
“哦!是这样。”元渡恍然感叹,看着蒋用,又揖礼道:“下官还不知,原来蒋公同戴相早就相识,多谢蒋公提点。今后下官定会另寻良机,与戴相诚心致歉。”
蒋用随意挥手一笑,“高学士虽尚年轻,入仕也有数年,难道就没有几个同僚故旧?”
元渡赔笑颔首,再三施礼,终究辞行离去。
*
元渡出了蒋府,从道旁等候的荀奉手中牵过马,便听他好奇说道:“我才看见戴渊进去了,但很快又出来了,还有些气恼的样子,公子可遇见没有?难道他当着人家寿辰来触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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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
荀奉曾随他在皇城外见过戴渊几次,元渡不意外他能看出些眉目,一笑将事情说了,又道:
“莫说是我,连蒋用大约也没想到他会登门。但若我不出现,他也不会气恼。这么一想,他此来定不是单纯贺寿叙旧。”
荀奉也觉可笑,顺势想来,猜道:“难不成就是为她女儿的婚事?他想与蒋家联姻?”
元渡回首看了看蒋府,示意上马,主仆行过横街,才说道:“蒋用只有一子,早已婚配,若还有个女儿,或许戴渊才会考虑让自己的儿子娶蒋家妇——戴渊的儿子多,女儿就只有一个,他看上的怕不会是普通人家。”
荀奉愣了片时,恍然一惊:“是太……”自觉压低声调,又道:“我记得公子说过,他曾是太子业师。可太子婚事不都是皇帝做主么?而且他有此私心,何不就去见见太子,来亲近蒋用有什么用呢?”
蒋用确实一向平平无奇,同谁都没有太亲近,更与太子毫无干系。但他毕竟累侍两朝,位同半相,单一个高氏逆案的主审身份,也可看出天子对他的器重。
而戴渊已十年不在京中,人事变迁,从前的根基早已不存,太子业师的身份也成了供人寒暄的虚名。他想要稳固权柄,不再重复前十年的流转,必定是要花些心思的。
“他择婿的眼光高,自己的前程也须匹配得上。”元渡回想这半年近水楼台的旁观,心中越发清明,“老师是左相,是许王岳丈,当时亦是皇帝钦点,戴渊是忌惮的,也是不服的。”
荀奉顿时明白过来,忙道:“他想拉拢重臣结党啊!”
元渡不防他一言点明,蹙眉微微摇了摇头。荀奉这才自觉失言,捂住了嘴,然而静默半晌,忽又听元渡说道:
“我现在知道陛下为何点他做中书令了,他既不了解陛下,更不了解太子。这样的人,只需资历足够,便可放心任用。”
荀奉不大理解,又觉他是自语,缓了缓只另问道:“那公子今天见了蒋用,可探出了什么?”
去见蒋用,试图解开永贞七年奏章之谜,是元渡的正题。然而今日原不过是想借机亲近,与戴渊的举动异曲同工。却也因戴渊的出现,有了些意外所获。
“下人禀告戴渊到访,他既没有叫我暂留书房,我露面时,他也只是由我说话,全程都在用惶恐的恭敬掩饰他的顺水推舟——他可比戴渊聪明多了,也明白戴渊不愿沾我这池浑水,但明面上我与他的关系也是事实,他借我一用,多么自然。”
荀奉半懂不懂,忖度道:“公子是说,蒋用当年确实有问题?”
元渡笃然道:“臻臻告诉我的事,我不需要求证。”看向他又道:
“那份奏章,蒋用必然看过。若所写不止是崔家谋逆,那先帝急于了结此事,掩盖真相,他就不会安然无恙至今。可是他为何能够不受风雨侵袭,或者是先帝的一步棋也未可知。”
荀奉听得心中发紧,小心又问:“这源头若是先帝,当年崔夫人入宫的事,公主的事,宫中朝中所有的关节,不就都连起来了么?”
元渡未置可否,也没有再与他分析下去,绕了绕掌中缰绳,只道:“回去。”
*
戴渊直至踏入自家府门,心中郁结越发显露面上。进了内院,见下人迎上侍奉,只是一手挥开,指令道:“叫小娘子即刻来见我!”
戴渊甚少如此动怒,下人吓得腿软,迟延了片刻,倒见戴朝岫自己走到了廊下,这才大松了口气,跌爬着退去。
戴氏自也察觉不同,上前扶住父亲,问道:“父亲这是怎么了?”
戴渊冷哼一声,愠色稍敛,却还是抽开了手,入内坐下,方沉声道:“自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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