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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0-8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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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昭昭之宇

    “臻臻。”

    这个曾经不为人知的名字, 近来已成寻常,令同霞在昏沉间,辨不清是睡梦的余音,还是尘世的呼唤。可她从未做过这样的梦, 于是惶然睁眼——视线清晰得太过缓慢, 心却已率先认定了榻下的身影, 她惊呼着扑了上去:

    “阿翁!”

    周肃老泪纵横, 半晌无法说话, 只是熟稔地重操旧业, 拍着她的背,轻轻安抚,无声陪伴。

    同霞虽纵情发泄, 也是万般羞惭, 终于抬起脸来, 唯有一句:

    “对不起,阿翁。”

    周肃竟不知怎样对待, 因为实在太清楚她这一声致歉包含了多少曲折, “臻臻, 好了,不哭,不哭。”

    同霞渐渐镇定, 既然明白周肃是知晓了一切,一面忍泪,便只问道:“阿翁是怎么来的?离开皇陵不要紧么?”

    周肃侧过脸引袖拭泪,道:“你叫韩因常去照料我,这孩子确比小时候历练得稳重,也更加细心。今天他忽然又来见我, 我才知出了这天大的事。”长叹一声,又道:

    “他说现在没有人能叫你振作,便求我随他走一趟,来劝劝你。自然,今天不逢五,他是计算稳妥了才如此做的。”

    同霞就在回府时远远看了韩因一眼,知道他平安回来了,没有关心过他的任何事,却不料他竟是这样牵挂自己的。眼中又觉酸涩,闭了闭方勉力抬起来:

    “阿翁,我既然没有死,也不会再那样做了。”

    “可是臻臻,你为什么非要与元渡分开呢?”周肃却紧接着反问,满脸无奈痛惜,“按照陛下的心思,他愿意留元渡的命,却绝不会放他离开。如此,你们夫妻的名分,又有什么妨碍?”

    皇帝也问了她为何执意离婚,她是衔仇带恨地归因于萧氏的血缘。虽也是实情,此刻却是不能说服心知肚明的周肃。况且究竟如何定论,她也尚且混乱,尚且迷茫。

    毕竟这其中,又生出了一件意外之事。

    她摇了摇头,转为正色道:“阿翁若没有来,我一时也不得求教。阿翁,高琰的夫人李氏临死前向我说了一件隐秘,她说高琰用来毒害元渡的蟾酥粉,从前还被高氏用来害过一个人。”

    周肃心中一惊:“是谁?!”

    同霞道:“是,宋王。”

    周肃的眉心一瞬折出几道黑色的裂痕,使他本已苍老的面容愈显衰颓,“宋……”

    同霞压住周肃冰凉颤抖的手掌,停顿片时,继续道:“我那时一下就记起来了,是阿翁提到过的宋王,是先帝之子,那位病逝于显元十九年的皇子。阿翁也同我说过,高琰就是那一年与李氏成婚的。只不过,这之间难道有什么关联?”

    周肃哀恸一叹,意态深重,这才道:“宋王是先帝二皇子,略比陛下小半岁,离世时也不过十八岁,其实原本一直康健,还颇善骑射,先帝尤为称赞。但他十四岁那年,一日游猎,忽然摔马,此后便被诊出心疾,再不能行动过剧,也就断了骑射。”

    弓马娴熟的少年,却忽得心疾——那蟾酥粉的药理,不就是专攻心脉,使人日渐虚弱,死于无形么?!

    “可医官看诊就没有看出一丝蹊跷?宋王身边侍奉的人也没有察觉有人投毒?还是说,就是身边人所为?”

    周肃摇头道:“大约就因不是突发暴病,才有所疏失,现在也无从追查了。但此事若是高氏所为,就说得通了——你应该也记得,陛下就是显元十九年立为太子的,那正是宋王弥留之际。”

    周肃说出此言的同时,同霞已明白过来,那就是前朝的储位之争。而如今,若不是皇帝欲灭高氏,情势不同,恐怕萧遮也要沦落这般下场。但是,李氏临死前的善言,难道只是想说出一件早已无用的事实?

    “先帝或许不察,那陛下会不会知道呢?”同霞求问道。

    周肃点了点头:“确有可能。”沉思片时,又道:“高氏倾覆,固然是你与元渡的筹谋,但陛下的处置也实在利落,连同废后,竟不过旬日之间。这未必不是因为,陛下听闻了蟾酥粉再次出现,才急欲压制。”

    同霞恍有所悟,可惜道:“当时大理寺狱已被羽林接管,那个马孝常就躲在甬道里。若非如此,我也可多问李氏几句。显元十九年,永贞七年,再到今天,事情总牵连着高氏,但高氏自身恐怕也未知全貌。”想到此处不觉苦笑,问道:

    “阿翁,你没有什么事再瞒着我了吧?”

    周肃只剩满心无奈,叹息着再度红了眼眶:“若再有,只是臣没有想起来,或者是臣没有感知发觉。公主今后但有所惑,臣有生之年,总是等着公主的。”

    同霞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知再说什么。

    此后直至周肃离去,都没有再提起元渡。或许是周肃到底只在意她一人的安危,或许也是她与周肃都明白,提与不提,于今后的事,并无丝毫影响。

    *

    高氏逆案终于处决,德初四年的岁暮也余日无多。京城各处仍是熙熙攘攘,宫禁上下也如常预备着年节的典仪。而那些不可妄议,又已朝野悉知的事,终究如期而至——

    德初五年元日大朝,皇帝陛下衮冕临轩,百官公卿朝服陪位,一道册封肃王萧迁为皇太子的诏书宣告天下。

    紧随其后的,是追封皇太子生母白氏为恭顺皇后;是册封皇长孙生母徐氏为太子妃;是将皇太子的后宫一一定阶册封,也包含先帝赐婚的肃王妃高慈。

    九品奉仪,是皇太子品阶最低的妾妃。高奉仪,就这样被排除在罪孽之外,就这样昭示了先帝的遗德,成全了今上的隆恩,证明了皇太子的清白。

    *

    静养的这月余,同霞渐渐发觉,公主府的一方天地虽不如南英山清幽隔绝,也自有些妙处。想要避人,便可日夜安静,想要听声,只需冷眼旁观。她不再是一个受人关注的公主。

    “公主在看什么?”

    想必是国有喜事,天兆吉祥,正月以来再无风雪,天气多是晴好,同霞便时常到后园小坐。稚柳走来见她抬头望天,不知何意,笑问一句,又附耳提醒她道:

    “公主,韩因来了。”

    同霞这才看到她身后的人,想起是上回听说

    韩因来见李固,想要留人一叙,却慢了一步,让他先走了。今天倒是稚柳还留着心。

    “韩因哥哥。”她起身笑迎,见韩因礼重下拜,抬手托住,直接将人推坐在一旁石凳上,“你今天又是从后门来的?”

    韩因如今虽不必小心隐藏与公主府的关联,心中仍是谨慎,面露惭色,只道:“臣自后门进来,到弟弟院中也还近些。”

    同霞轻声一笑,并不是要纠正他,道:“我叫你来,是想谢你接阿翁来看我。我已经好了,以后不会那样了。”

    韩因低着眼睛,膝上两手不觉紧握,片刻才道:“公主不怪臣自作主张就好,臣……臣只是,只是心中有愧。那时在南英山口,公主要臣回云州去,臣太过愚钝,没有发觉公主的心意。”

    同霞微微一顿,恍然只觉那是上辈子的事,而她那时决心已定,又何止是韩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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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察觉,终究摇了摇头,另说道:

    “你那时在嘉元仓一箭就拿下了高懋,听说很是神勇,又是怎么说服那些军士的?都给我讲讲吧。”

    韩因不料她突然转到此事上,面色一红,“其实折冲营中服臣指令的军士不过三四成。那夜事出紧急,臣带在身边的军士有一半都亲近高氏。弟弟来报信,臣只好先命他们自行分散巡查,自己留守嘉元仓,先对仓监威逼利诱,叫他去引高懋前来。”

    同霞初知这般细情,不由跟着紧张起来:“万一那些不服的人有一个声张开来,便可激起哗变,你是怎么做的?”

    韩因点了点头,继续道:“时间紧迫,仓监去后,臣便重新召集了所部,直接告诉他们,高氏谋逆毒杀长公主已经败露,依附高氏者若不及时醒悟,也会同遭灭族。他们吓住了,再等高懋带兵前来,也就深信不疑。这些人多因军功选调入京,只是想攀附荣华,更上层楼,岂愿被高氏所累,身败名裂还要连累家人。”

    向来权利合者,利尽交疏,何况那一干军士尚未得利,树倒猢狲散,都算是寻常。同霞只有感慨一笑:“你说得很是,虽然是险,但人心不过如此。”

    韩因一直有意回避目光,此时才稍稍转目,“事情都已了结,公主尚未痊愈,实在不必多想。”说着起身,向同霞拱手道:“臣这便告退了,还请公主早些回房,不要再受风寒。”

    同霞想来也不知再说什么,颔首一笑,仍叫稚柳将他送出院外。再待稚柳回来,也并没有要动身的打算,随口道:

    “韩因从回京起便没有自己的住处,如今叫他过来与你们一家团聚,他想必也不肯。”

    这话也说到稚柳心头,无奈一笑道:“其实我早与李固计议,要给哥哥在城中租一处小院,但他只说不必我们费心。如今他又回折冲府任职了,无事就在营中,还说离周翁近些,便于照看。”

    她提到任职,同霞不由看去一眼。

    皇帝册立东宫后未有几日,朝中人事也有了不小的变动。那些原本亲近高氏的官吏,或者贬流,或者转任,省部要职更换一新。所保留的不过是蒋用、裴昂二人。

    而皇帝钦点接任中书令的,却是萧迁的开蒙业师,松州刺史戴渊。同霞没有见过此人,并不熟悉,只从众议中得知,他是先帝晚年出京外任的,一向的官声倒还中正。

    至于一众折冲军官,皆是恢复原职,除了韩因与秦非。韩因大约是因擒拿高懋的首功,升了折冲都尉,接管了折冲府军。而秦非辗转竟被调去了马孝常麾下,做了皇帝的近卫。

    还有……

    “公主脸色不好,是累了?也该回房了。”稚柳见她凝神,只当她如韩因所言,仍在思量前事,等过许久,不由心切提醒。

    同霞被她无意打断,晃了下脑袋,也确实觉得力不从心,随她搀扶起身,向郁金堂走去。

    但目下天色实在是好,她忍不住又抬头观望,青天历历,白日晖晖,大约就是古人所说的昭昭之宇。

    “公主到底在看什么?天上什么也没有呀。”稚柳再次见她如此,原不好奇,也好奇起来。

    同霞不知怎么解释,却又觉得她说得有趣:明明有青天白日,一片光明世界,她怎么说什么也没有呢?难道她看不见光明,或者,她并不认为,这是一片光明世界。

    “是没有什么的,我也没找见。”

    *

    太平坊肃王府的楼台馆阁,假山池榭,仍是精致堂皇,略无尘埃的样子。只不过,这座座深院,重重高阁曾经的主人们,如今只剩下一位高奉仪。

    高奉仪此刻端坐静室,看着跪在自己身畔的幼弟,为他拭泪,却不劝解。直待他自己抬起头来,终于泪尽一言:

    “姐姐,你真的不怪我?”

    高奉仪折好已经半湿的绢帕放进他的掌心,抚着他的脸颊,摇头道:“太子殿下总有这一日的,我早先便有领悟,也没有同父亲说过。所以,我没有资格怪你。若没有你,陛下便不会开恩,你我便不能再见,阿懋虽然远走,终究还活着。”

    高惑心如刀割,抑忍半晌方一点头:“姐姐放心,哥哥上路时,已自悔悟,再没有喧嚷不服,我以后还可以去琼州看他。只是……”他不由跪行贴近,紧紧拽住了姐姐的手:

    “只是姐姐难道就留在这里了?太子殿下不是为姐姐求得了陛下宽恕么?这些事本与姐姐无关啊!”

    高奉仪却一笑反问道:“这里不好么?我在这里住了七年。”不等他回应,更作一笑:“骗你的,只是因我疾病未愈,不宜此刻入宫。皇太子的妾妃,即使位卑,又怎容得流落在外呢?”

    高惑只担心姐姐无法安身,这才自悔多问,低了头。

    高奉仪心中了然,将他扶起,替他整了整压皱的衣袖,一袭深色布衫,倒也不改他天生清俊的相貌,嘱咐道:

    “惑儿,等姐姐入宫后,我叫人送你回兖州去,那里还有祖宅薄田,你就读书游历,再不要想着入仕为官了。”

    高惑从前想要入仕,回想来,大约是因为想得到父亲青眼,或者也是因为,误认为自己真的可以成为一棵嘉树。

    他无言以对,只有滚烫热泪再度雨下。

    高奉仪明白幼弟心中已经通晓,笑着将他揽入怀中,由他最后一次尽情,没有再说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上半部分就结束啦~事物的变化是螺旋上升的,真相远比他们探知的复杂,请继续看下去吧~

    第72章 雏凤新啼

    时临中夏, 熏风暖日,两个侍女站在廊下,百无聊赖间齐齐打起了哈欠,又不由想起职责紧要, 忙举起手中麈拂, 作势向周遭扬了扬, 果然安稳无事, 这才舒心一叹。

    然而总归无赖, 两人静立半晌, 观望门内情形,又低声闲话起来,其中粉衣侍女先道:

    “小世子出生前, 大王便叫人将这院里的花草移走了好些, 剩下的又日日修剪, 想来是没有蚊虫的。而且,安喜长公主又送了碧丝帐来, 拢在世子的摇篮上, 连水都泼不进去呢。”

    另一个着绿裙的侍女点了点头, 一抬下巴,指向正坐在摇篮旁的安喜长公主,道:“世子身上穿的裹衣是皇长孙出生时御赐之物, 太子妃送给了长公主,她自己却不留着,也送给了世子。”

    粉衣侍女也知晓此事,一时却皱了皱眉,道:“这些好东西,长公主想再要, 还能没有么?她只是……”将她一把拉近,附耳又道:

    “长公主去岁小产,养了这半年,看上去是好了,其实是伤了根本,以后都不会有孩子了。所以,她留着这些东西也是伤心,用在世子身上,她时常来看看,也算是安慰吧。”

    绿裙侍女竟不知这般内情,反问道:“长公主还这样年轻,怎么就养不好了?你从哪里知道这些?”

    粉衣侍女撇嘴摇头,将她拽远了些才道:“为王妃安胎的胡医官,原是一直服侍长公主的,最清楚她的身体。王妃关怀长公主,一次问起来,我就在旁边,亲耳听胡医官说的!”

    绿裙侍女心中一惊,正觉不能再妄议下去,忽然瞥见院门下走来了许王,忙推了同僚一把,各自回身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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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遮并不察觉如何,走到门下,抬眼一看就笑道:“他成日睡着,既不会叫人,也不能玩耍,你白看他做什么?”

    他的影子恰好压在摇篮上,同霞转头微微一瞪,不欲理会,重新看向襁褓中的婴孩,圆额圆脸,眉眼细巧,清秀可爱得像个女孩,又不觉抿唇一笑。这才起身,示意左右保母看护,将萧遮带到了廊庑间,边走边数落他道:

    “阿煦不过刚刚弥月,你说话不能小声些?若是吓哭了他,看王妃知道了不骂你!”

    萧遮方觉疏忽,赔笑道:“我回来就先去看了涓儿,但她睡得正好,我就来这里了,知道你大约也在。”

    裴涓怀孕虽还平安,生产时却足足闹了两天一宿,因此尚在仔细安养。同霞来时若逢她醒着,也会先去看过,之后才会来看孩子。

    便点点头,另想起他外出的缘故,问道:“德妃娘娘叫你入宫做什么?她近日还好么?”

    萧遮却收了笑,呆看了同霞半晌,垂头一叹道:“娘说,涓儿既然已经安产,我也该遴选侧妃了。这原是涓儿有孕时,陛下就提起来的,拖延到现在,都是娘体谅我们。但娘如今管理后宫,也不敢坏了祖制规矩,惹陛下不悦。”

    皇帝在半年前追封了太子生母为皇后,却没有再立一个活着的皇后,只是叫嫔妃之首的德妃代理六宫事。其中原因不过是为嫡庶尊卑,太子既有嫡长之名,就无须再有一个嫡子了。

    但萧遮的处境其实一向如此。皇帝想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他便是众矢之的。如今他甘于闲散,乐于无用,也还是要因母亲的尴尬,服从于君父的圣德。

    “那么,你就寻个合适的机会告诉王妃吧。”同霞嘴角衔起一丝苦笑,想起许久前,他因某个人既有妻又有妾,便指责那人不能一心一意,她便说他将来也不能一心一意。

    萧遮略显失落,忖度着又为难道:“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同她开口,小姑姑,你能不能进宫……”

    “不能。”同霞适时地打断他,虽仍含笑,眼中已是一片冷光,“七郎,我已经帮不了你了,你还不明白?”

    萧遮无奈低头,心中只觉酸涩,“娘也问到你,想你如果能进宫去,她也想看看你。”深深一叹,又道:

    “当时陛下敕令你和高齐光离婚,娘吓了一跳,才知是为他失职失察,未能护你。我虽然觉得他活该,却也知道,你心中不愿,怨恨陛下如此处置,就再也没进过宫。连陛下叫陈仲传口谕宣召,你也敢不遵,以至陛下收了你三百封户,你还是毫不在乎。”

    骤然听到那三个字,同霞不禁一顿,像是要从记忆中搜寻一个久违的故人,却怎么都寻不到;也像是不知如何应对,便索性无动于衷地呆在那里。

    然而半晌过后,她只是毫无痕迹地淡淡回道:“收了三百不是还有一千么?你要按制遴选侧妃,我按制,原该就是一千户。”

    又道:“我不敢怨恨陛下,是怕陛下见了我,就会想起高家,想起那些悖逆的乱事,伤了圣体。”

    萧遮既不知真情,便仍觉得她一心赌气,也不忍心,又好言劝道:“三百户不算什么,就是都收了,我也养得起你。你不愿见人就不见吧,别再为这些过去的事闷出病来就好,我也不说了!”

    同霞不愿多留,本要离去,忽听到最后那句,不由抬眼打量,问道:“你还要说什么?”

    萧遮也瞧出她不耐烦,道:“没什么了,你要回去,我叫人送你。”

    他并不会撒谎,面上也不藏事,只看他眼珠下转一圈,同霞便确定他尚有下文,催道:“快说!”

    萧遮到底不敢惹她,这才如实道:“我到承香殿时,正逢报德寺遣人过来,说高庶人病重,恐怕时日无多,想求旨见一见三姐。娘说要亲自去问问陛下,不知陛下会不会容许。”

    皇后高玉被废后,宫中上下皆称她高庶人。这还是同霞半年多来第一回 听见她的消息,想来问道:“蓬莱的禁足已经解除,她自己倒没有去请旨么?”

    萧遮摇头道:“三姐的情形我不清楚,就听闻她也大病了一场,不知好是没好。”

    “那,高奉仪呢?”

    萧遮还是摇头:“东宫里的事,我哪里敢打听。”

    同霞若有所思,良晌只微微舒了口气:“也罢。”

    *

    趁着清晨日头未起,尚有凉风,陆韶搬了小案,坐在檐阴下整理已经晒干的药材,一样样过了小小铁铡,切成薄片收进罐子。

    正专注间,秦非推门出来,伸着懒腰走近道:“我帮你!”便挨着小案盘腿坐在地上,伸手就要拿铡刀,被陆韶“啪”的一声打了回去,抚痛委屈道:“怎么了?我好心好意的。”

    陆韶白他一眼,并不停下手中活计,质问他道:“可洗手了?脸也没洗!”

    秦非不过刚醒,穿了衣裳就出来了,什么都不及做。此刻摊手看了看,虽不见脏污,也不敢顶回去,起身去院侧水缸舀水,从头冲刷了一遍,抖落干净水珠,这才放心让陆韶验看:

    “这样可以了吧?”

    他诸般动作,泼洒抖甩,一气呵成,如同戏水黄犬,陆韶还从没见过一个人会这样,早已憋笑得满脸涨红,只得偏过头,咬牙道:“你坐,你坐下就是了!别乱动了。”

    秦非不解她情状,又狐疑地审视自身,半晌才去坐下。陆韶这才放了口气,皱眉抬起头,只将切好的药材推给他:“你就帮我放到罐子里。”

    秦非乐意遵从,每每拿起药材,随口也问起品名效用,听到都是些补血养气的温和之药,心中思量问道:

    “你这都是给小公主预备的吧?可她根本不见你,也有医官为她诊治,你不是白费心了?”

    陆韶面容一顿,倒是被他说中了心思,忖度着反问他道:“那你说去问问韩都尉,可打听到什么了?臻臻好些了么?”

    秦非如今虽不与韩因在一处供职,仗着一副脸皮,常去与他搭讪,以叙旧为名,行打探之实。可韩因不论性情还是口风,都极严谨,他至今没有成功过,干笑道:

    “嘿嘿,他这个人无趣得很,容我再磨磨他,再磨磨。”

    陆韶无奈一叹,知道并不怪他,正要再嘱咐些什么,余光划过一个站立人影,转眼间倒是秦非先迎了上去:

    “阿渡,这是要进宫去?你这个紫宸殿学士,原本就是特例,没有什么朝时班时,况且今日还是旬休,难道陛下宣你了?”

    元渡一身绿色官袍,光洁平整,面色平淡,目光拂过陆韶,才定在秦非脸上:“以后不许再去找韩因!”

    他声音虽不高,却带有命令之意,秦非只觉稀奇,不服道:“你难道不知我

    找他做什么?这么久了,你又做了什么?高驾的学士做惯了,还真以为皇帝爱才,将来会赏你告老还乡不成?!”

    元渡并不改色,又向赶来劝解的陆韶指令道:“看好了他!”

    秦非气冲头脑,还想理论,却见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才要去追,又有陆韶挡在身前,好不烦躁,连连跺脚道:“他怎么变成这样了?!简直想揍他!”

    陆韶虽还理智,心中也不解他近来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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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忖道:“反正韩都尉也难开口,你就暂且听他的吧。你们如今都在御前行走,行事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秦非不以为然,道:“可皇帝又不是不知道他和小公主为什么离婚,我们去打听小公主的消息,又算什么禁忌?”一拍手,又道:

    “他必定是心里有气,计较小公主当时绝情!”

    陆韶再不知如何看待,回想诸事,锁眉摇头:“不要乱猜了,你这脑子什么时候赢过他?”

    秦非心气瞬时大泄,拱肩塌背,只剩一双悻悻的眼神。

    *

    报德寺建于立国之初,香火与国祚一样长久,地位与皇室一样贵重,选址于皇城西苑,也与皇城诸官署一样,都由禁军看守。纵是皇亲贵胄,想要入内,除去祭典之时,平时便须上报有司,获得批准,绝无可能私自前往。

    就算是沿着皇城城墙,绕道寺庙后山,一处悬崖也将去路断绝,只能远远一观山下庭院,做不了任何事,见不到任何人。

    同霞果然探明这样的情形,原路返回城中,心中思虑越发深重——半年前幽禁寺中的高庶人,随着家族倾覆而遭废黜,便再无一人为她查究过,那张夹藏在祈福经文中的符咒,到底是不是她所为。

    即使这结果本就不重要,高氏不存,皇后焉能是高氏?可高氏究竟并非祸首,那是否是想要除去高氏的皇帝,以及想要复仇的她和他,他们交汇于高氏一身的利害,才触发了高氏的宿命?

    那么这宿命,何尝又不是他们自己的?那么这悲剧,何尝又不会侵袭到他们头上?

    万里贬流的高懋此刻是否还在怨恨叫嚣?前途化灰的高惑此刻是否正在郁闷叹息?深居东宫偏室的高奉仪,此刻又在怎样哀怨?病重弥留的高庶人,她奄奄的残息,究竟是饱含绝望,还是希望……

    同霞绝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也能与高氏共情。

    “小郎君,炎天暑热的,不如到本肆坐坐,歇歇脚吧?”

    忽然听见有人搭讪,同霞抬起头来,才发觉自己牵马缓行,也已走到了繁华处。一个临街茶肆的小工在门前揽客,满脸堆笑,虽不见她动作,已主动伸手来接她的缰绳。

    她微微一顿,看时辰也已过午,身上汗湿,便不推拒,由他将马牵去,走进茶肆。仰赖小工卖力,肆内的生意倒好,望去几无空席。站下半晌,等那小工随后过来,才将她引到一个凭栏席位。

    “小郎君要点什么?本肆除了茶,也有各样饮子,这个季节是乌梅饮和酪饮卖得最佳!”

    同霞才坐下,解开一枚襟扣散热,听他数报,抬眼道:“要酪饮吧,多加些冰。”

    小工一愣道:“看郎君品貌,该就是本地官家出身,怎么不知像我们这样的小店是用不上冰的?我家的饮子都是早起用井水镇着的,一样清凉,不比冰饮差呢。”

    同霞第一次来这样的坊间店肆,一时疏忽,忘记本朝只有皇家和五品以上门第才可开窖藏冰,就算是繁京商户,也得是与官府交往的官商才能储冰,数量也是极少的。

    于是歉疚一笑道:“那就要两碗酪饮,挑最凉的给我。”

    小工应声就去,可才走一步,就听有人叫唤:“店家,添茶!”

    同霞无意循声去看,却在入目一瞬心中一震——那人绿袍银带,光华灿然,竟是一位故人——

    作者有话说:同霞:好不容易爽吃一把,吓劳资一跳!

    元渡: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秦非:半年多了,人憋傻了

    元渡:??

    第73章 恰如灯下

    茶肆小工遂去为故人添茶, 故人含笑点头,仍自品茶休憩,一派安闲。而她的惊惶因为太过,表露面上的只剩呆滞。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 她不敢猜他会不会早就看见了她。

    他就在她侧后一席。

    她的心头忽然涌起巨大的羞耻, 店肆席间的喧闹也变得如同声声拷问, 问她为什么要做出这副模样!

    “两碗酪饮, 郎君慢用!”

    小工果然还是行动利落, 利落地斩断了她不堪的境遇。她不再拖延, 拽下腰间一块不知是玉环还是玉琮的东西扔在案上,迅速逃离了此地。炎光正烈,但策马疾驰的人, 因身畔劲风而不觉炎热。

    *

    同霞六七月来第一次独自出门, 虽然知道她的事务, 稚柳也提心吊胆了半日。终于望见她回来,迎去一看, 却是一副略显凝重的模样, 不禁急切问道:

    “西苑后山应该无人啊, 公主难道是被禁军发现了?”

    同霞缓气摇头,一时不言。稚柳只好将她扶进内室,侍奉擦拭更衣, 待她脸色平定,才又追问起来:

    “好端端的,为什么又关心起那些人来?关心也罢,偏又要亲自跑一趟,万一中了暑气,好不容易养了半年, 岂不前功尽弃?”

    她这半年来,愈发谨慎,教导也多起来。同霞笑了笑,将探知的情形大略说了,心中思虑也不瞒她:

    “姐姐,你哪里还不明白,高家并不是源头。”牵起她的手紧紧握住,又道:

    “我总还想试一试,身处暗室,究竟能不能望得见青天。”

    稚柳自然不必她详尽解释,也知就是高庶人病重之事,将她带回了未曾远离的深渊。而这或许本就不能以人力左右。她低叹一声,在同霞膝前伏下,颔首道:“好。”

    她诚然是个知己,同霞甚觉欣慰,身心皆松弛下来,将她扶起,摇着她的手,又如往常一般无赖道:“那好姐姐,这么热的天,我想吃甜雪羹,或者是冰酪饮,行不行?”

    稚柳立时改了颜色,抿唇摇头:“我知道公主怕热,看这屋里的冰鉴什么时候断过?但要吃进嘴里——不行!”

    她因小产失血,脏腑虚损,胡遂一直是用养血温补的药方,尤其叮嘱不能饮食寒凉。但同霞早已自觉无事,入夏以来,不知求过稚柳多少回,却无一次如愿。

    她又磨了两遍,始终无望,到底作罢,捱到枕上滚了一圈,悻悻哼道:“吃一口都不行,小气!”

    稚柳早已不去理她,嘴角抿笑,正收拾她换下的袍服,拎起蹀躞带,却发现悬挂的佩饰少了一样,转身问道:“那只玉环是丢了?”

    同霞闻言一愣,才道:“什么玉环?”

    稚柳知道她从不经心这些身外物,早上也是自己给她穿戴的,便解释道:“就是一个六瓣莲花形的白玉环,没见么?”

    同霞摇头道:“没见。”又道:“罢了,又不是什么稀奇东西。”

    *

    正值月中,天上虽是一轮明月,光色却无端暗淡,连一间逼仄的民居小屋都无法照全。主人元渡不免又向案前添了一盏灯,双灯映照,到底才将眼前朦胧祛除了几分。

    “公子是觉得这件事藏着蹊跷?”侍从荀奉对面跪坐,长久不闻他说话,待见他起身点灯的动作,才试探一问。

    元渡缓缓抬起眼来,黝黝的双瞳缀着曳动的烛火,平静而决然:“不是这一件事,而是从冯氏回到繁京起,便是一件近乎完美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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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荀奉闻言一愣,心底便觉突起寒意,连头皮都一阵发麻。他今日宵禁之前刚刚从北地返回,而他这一趟差事,原本不过是代元渡尽人事,了前尘,却耗费了近半载。

    正月之初,局势告定,冯贞既与元渡无名无实,元渡便叫他将冯贞的灵柩送回其河阳本家安葬。因无必要与冯家解释真情,本来定好的理由是言冯氏病亡。想那冯家兄嫂本不愿白养妹妹,又爱钱财,便多给些银钱,自然了事。

    可谁知到了河阳,却发现冯家早已无人。打听得缘故,竟是冯氏兄嫂连同两个不足十岁的孩子,都在去岁秋末相继离世。究其死因,有说是误食了有毒的野物,也有说是染了瘟病,更有甚者是说他们平素不积德,惹怒了神灵。

    大约也怪这对夫妻素来无良,一条街道的邻舍无一人关切真相,更无一人为他们惋惜,连河阳县衙也不曾当成一桩悬案。而凭荀奉如何在河阳细查,却也没有查出任何异常。一切就如上一次为冯氏突然回京而去清河所探得的一样,毫无可疑。

    然而,冯家灭门之时正是冯氏上京之际,这不用探查的巧合却足以反证,严丝合缝的事实,其实才是最大的破绽。便也不难推测,冯氏所谓畏罪自尽,也并不是真相。

    捋清前事,荀奉不由长舒了口气,思量道:“确实是高家给了冯氏毒药,而公子你,也确曾无

    意告诉过高琰,已将冯氏送回了清河。至于公主出事后,冯氏自尽,死得也是合情合理,一切都形成了连环。当时的情况下,我们不可能想得到其中还有什么玄机。就是现在,也无理由证明,冯家灭门不是高家所为,或许是先以冯家威胁冯贞,最终还是要一齐灭口。”

    他这番分析虽然有理,元渡却只定定地望着他,提醒道:“你只知连环无缺,怎么倒忘了高家并不是泉源?”

    二十年前的那封匿名奏章。

    荀奉并没有忘,只是这连环果然完美无缺,才令他一时疏失。他皱眉闭目,既惭愧,更觉警醒,半晌才抬起脸来:“此人做得太好了,会是……陛下么?”

    元渡很快摇头:“陛下何至于此?他,和我们一样。”

    荀奉再难猜测,叹道:“若是当时我再用心些,亲自看着冯氏,不叫她死了,事情或者还有余地。现在那人既已得逞,想必也不会轻易再做什么了。”

    他全然是自愧之意,可元渡面色渐凝,若有所思,气息也微微急促起来。荀奉也察觉,问道:

    “公子是想到谁了么?”

    元渡并不说话,案上交映的两盏灯烛,因无向的熏风而躁动不安,他深深望着,忽然感到一阵笃笃难抑而失常的心跳。

    他从未有过这样虚无空茫的恐惧。

    *

    虽然多次不曾允许同霞食冰,但稚柳心中未必没有裁量。因见她回来后一直歪在榻上,睡睡醒醒也不说话,晚饭后到底是端了一碗放至温凉的酪饮送去哄她。

    同霞正盯着帐顶出神,见她心软,也表现得高兴,乖乖饮用了,仍复躺下,片刻忽然撑起脑袋,说道:

    “陛下万寿正当此节,但他即位以来,或为先帝追思服孝,或要躬行节俭,为天下养德,从未盛大庆贺,可今年不一样了。”

    稚柳这才明白她并不是还在惦记冰饮,皱眉一笑,却也解意:“朝中没了高氏,东宫有了太子,自然不同。公主是想要入宫了?”

    同霞也不故作高深,坦然道:“我见不到高庶人,或许可以去见一见高奉仪。”

    她必定是要从废后之事查究起,可稚柳只觉她此路不通,说道:“她能知道什么?那时她已久病,到四月里才病愈入宫。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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