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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2页/共2页)

就说公主已经想好了,请他过来商议行事。”

    稚柳惶然尚未回神,顿顿地望了片时,脸色起伏间,拔脚奔向了后园。李固心中揣测,垂在身侧的手已不觉握拳,但元渡一时并没吩咐他,目光转向院中的荀奉,道:

    “府上的护卫交给你,等稚柳回来,与她管好所有人口,公主之事一个字也不许漏出去,也包含许王府。”

    “公子放心!”

    荀奉随即离去,李固看着如此安排,到底忍不住问道:“驸马要做什么?臣……”

    元渡忽然抬手攥住了他的肩膀,面色变得冷冽可怖,声音低哑道:“李固,你敢不敢与我一起,做一件要杀头的事?”

    *

    因许王妃近日怀娠,萧遮并不常去高惑的职房,他枯坐一日,心中只是芜杂。不知几时,余光里划过细碎的飞影,推窗一见方知是落雪了。雪花大者堪比掌心,应是才下不久,院中的路径却已被埋没。

    忽然有人踏雪而来,飞雪如帘有碍视线,待那人走近,他才一惊:“你怎么来了?”

    稚柳站在窗下道:“公主已经想好了,请公子过去商议行事——公子放心,这个天气,妾从小路过来,没有遇见旁人。”

    高惑心间一紧,很快点了点头,随她而去。行过后院联门,却见并不是去早上的重阁,而像是往深处去,这才疑心问道:

    “这个时辰,驸马快回来了吧?”

    稚柳顿步回道:“驸马今夜循序值夜,不会回来,公主才觉时机正好。况且雪路难行,公主已在内院预备了暖阁。”

    高惑知道御史此项职责,不再多疑,加紧了脚步。

    不到半刻的脚程,浅绿的袍服已被白雪遮盖了颜色。站在暖阁门前,稚柳不再前引,指点他道:“二公子进去便是。”

    高惑掸了掸身上积雪,颔首踏了进去。然而,这间阁中虽早早点起了两座灯檠,却并无一丝暖气,也安静得不像有人。

    “公主?臣已经到——”

    他试探呼唤的话不及说完,眼前忽然转出一个身影,犹如鬼魅叫他浑身一震,“高齐光?!”

    元渡面貌平和,只是在他的震惊中步步逼进,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将人重重地顶在了墙壁上。

    高惑一副文弱之躯,霎时撞得胸肋震荡,一阵猛咳,口中血腥弥散,“你,你竟想……杀我?”他难以置信,只想元渡既已这般,便当是知晓了一切,急喘几声,又道:

    “公主难道没有告诉你,我只是想让你假死逃脱,不是来帮我父亲杀你的?!”

    元渡冷笑,蓄足力量的手悄然上移,握住了他的咽喉,“可你已经杀了我的孩子,我还该谢你,和你的父亲么?!”

    “你说,什么?”高惑分明听到那几个字,也清楚地明白它们的含义,可脑中只是木然。

    元渡缓缓长舒了口气,似又变回平静,也有无限耐心,忽作一哂:“或者我应该这样说——二十年前,你的父祖杀了我的父亲,而你今天又杀了我的孩子。”

    高惑愕然至神情扭曲,半晌方喑哑道:“高齐光,你到底在说什么?”

    元渡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不是高齐光,便不该再叫我高齐光,我叫——元——渡。”

    *

    已是宵禁之时,夜色却因白雪反照,天地之间呈现一片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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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渡了事回到郁金堂,脚步忽然停在廊下,先仰起头颅,慢慢又随落雪望向地面。天上除了雪,什么都没有,地上除了雪,也什么都望不见。但他不厌其烦地重复这项事业,良晌之后才转身入室。

    看来,她没有找过他。还是睡得那样乖巧。

    “公主尚好,只是太过虚弱,还没有醒。”陆韶见他走近,将无须说明的情形粉饰地刻画了一遍。

    元渡仍也配合地一点头,在陆韶刚刚让开的榻边坐下,不避讳地俯首亲吻了一下睡梦中人的额头,问道:“她还会疼吗?是睡着不知觉,还是已经不疼了?”

    陆韶只觉鼻内发酸,偏过头道:“血已经止住了,她会好起来的。”缓了口气,又道:“我去看看公主的药。”

    元渡没有追根究底,但转念又唤住她,道:“她想必吃不进苦药,烦你将药汁混入饴糖做成药糖吧。”

    陆韶答应道:“我已经想着了,你放心。”

    元渡这才由陆韶离去,缓缓俯身,将同霞轻柔地抱到了怀中,以额相触,耳鬓相贴:

    “霞儿,外面下雪了。我方才看了很久,发现上回我说错了——城中下雪和山中落雪其实并无不同。雪都自天上来,也都落在人眼中,有人处才知雪,无人处皆为空。”

    怀中人没有回应。他清楚地知道她不会回应,清楚地看见她紧闭的双眼,心中却忽然掀起难以自制的恸怛,有铺天盖地之势,有拔山倒川之力,他像蝼蚁般不堪一击。

    那个双鬟绿裙的少女,扬起一对明媚的笑涡告诉他道:“我从小就喜欢吃糖。”——她一见到他,就奉上了她最珍爱的东西,他也许那时就该猜到,她有一天会将人人都最珍爱的性命拱手相送。

    霞儿啊霞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总说你会保护我?可我现在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我们彼此说出心中隐秘的那一天,我有多么悲戚便有多么高兴,我以为我们是有同样仇恨的天作之合,普天下没有人可以比我们还要心意相通,普天下也没有人像我们一样旗鼓相当。

    我的放诞纵容着我的无知,我竟自始至终不能分辨你是不是在骗我……可是我的妻啊!这世上没有任何的仇恨,任何的情爱,任何的人,值得你为他们生殉。

    若河清终不可俟,这是我的命,绝不是你的。

    因为我后悔的是,对你说出心中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章的那天,心情被完全代入,把自己虐到了,如果也能感同身受,就请留评吧,我们在评论区抱头痛哭(bushi

    第64章 夜深雪重

    陆韶在郁金堂正寝一侧的耳房为同霞看药, 两侍女从旁协助,正往刚刚筛出的汤药里倒入化开的糖浆。忽然门外一阵匆忙脚步,陆韶抬头便见是稚柳跑了进来,忙站起道:

    “怎么了?”

    稚柳面上急难皆有, 将她携到门边, 方道:“妾与

    荀奉才在府里巡察一遍, 就见引绿过来说是!说——冯氏死了!”

    陆韶惊得浑身一颤, 失声半晌, 才道:“怎么……回事?”

    稚柳咬唇摇头, 只有如实讲述:“妾想冯氏干系重大,除引绿舒朱外,又遣了几人去北院看守。晚饭时, 仍是引绿舒朱将她的饭食送到房里, 谁知再去收拾, 人已经倒在案上没了气息。妾不便此刻惊动驸马,只好来求娘子主张。”

    陆韶喘息着点头, 好歹缓过几分神, 嘱咐了看药侍女一句, 便随稚柳往北院而去。到时,荀奉正在冯氏房外询问看守人等,见她过来, 又将事情详述了一遍。

    陆韶入内一见,冯氏已被平放地上,气绝未久,身体仍有余温,面色惨青,五官扭曲, 可见死前极其痛苦。直待靠近她口鼻细查,竟闻见一丝微微的腥甘之气。

    “引绿,她的饭食除了你们经手,还有谁动过?”陆韶看向案上残羹,以筷微微搅动,也有同样的甘麻气味。

    引绿惊慌未定,与舒朱相视,颤颤道:“再没有了,她也没有出来过,我们一向都看得很紧。”

    陆韶皱眉长叹了口气,转向荀奉和稚柳:“她是中毒致死,就是蟾酥之毒。”

    “那她是畏罪自杀?!”荀奉难以置信,即刻又叫引绿舒朱搜查冯氏屋内物品,又猜测道:

    “她身上一定还藏着毒,果然另有心思,大约就是高琰将她从清河找来的,所以我去清河才会一无所获。只是她肯定不料公主出事,这才自觉难逃死罪。”

    不待他话音落,舒朱便从离案不远的帷帐下头摸出一个小瓶,高举喊道:“娘子看这个!”

    陆韶接到掌中看时,果见是与同霞身边发现的白瓷瓶一模一样,而其中残存无几的粉末,正是蟾酥粉。

    *

    高惑于最后一通宵禁鼓声落下之前回到光禄坊家宅。他面无表情,看见门吏马洪迎上来,随即抬起了眉眼:

    “父亲回来了吧?”

    马洪正为高琰已经久等,点头道:“家翁正在书房等二公子。”

    高惑轻舒了口气,指令他道:“天晚了,去将所有门户都守好,所有下人都不许随意走动。”

    看家护院的平常事,本不是高惑素日关心的,马洪愈加稀奇,又莫名忐忑:“公子,这是怎么说?”

    高惑淡淡摇头:“你没看见,好大的雪么?”

    *

    陆韶备好药糖再次进到郁金堂正寝,元渡正静静抱着同霞,他的脸色也平和,只是鼻侧两道泪痕尚未收干。

    “我才听见有些动静,是什么事?”他仍不失警觉,为怀中人牵了牵被子,缓缓抬起头。

    陆韶不忍一叹,也不得不将实情说了,眼见他怒过于惊,脸色在一瞬涨红,忙替他扶住同霞,切切劝道:“冷静些,不要伤到公主!”等他稍稳,方继续道:

    “荀奉推想,冯贞根本就不是自己偶遇高家,而是高琰有意将她从清河寻来。我觉得有理,只是还想问问你,高琰因何会突然起疑?又怎会关注冯贞的行踪?”

    元渡尚在调息,听到此言复是一怔。他想起来,就是那时同霞为肃王儿女讨封,皇帝也顺手封了他一个清河县子,高琰便为此试探他是否折节异心,也同时怀疑了同霞的作用。

    高琰佯作随意问起公主与冯氏能否相安,而他为维护同霞,就说了已将冯氏送还清河之事。他实在轻率,没有想到,高琰彼时本是对他忠诚的多疑,竟会牵引出今日的大祸。

    “是我……是我自己亲口告诉他的。”

    陆韶面色一顿,再难发言,缓缓只将一盘药糖递进了他无力的手掌,“公主该吃药了。”

    *

    天降大雪,地处郊野的折冲军营,除去半数兵团出外巡视京郊,剩余人等早已各回毡帐,围炉取暖。独有秦非一人,既不当职,也不去高卧,就佯作巡营,围着中军帐打转。

    中军帐自是长吏高懋安置处,他此刻正在其中,或伏案书写,或研读文章。秦非刻意靠近探看了多次,竟毫不见他分心起身。而他连日都是如此,虽说是吃了教训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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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浪子回头,可时间一长,总透出些无法描摹的诡异。

    秦非这里正无端琢磨,忽听有人唤他,回头一见,认出正是今夜值守营门的一个卫士,问道:“什么事?”

    卫士道:“秦校尉,外头有个自称李固的找你,说是从安喜长公主府来的,好像是你夫人生了急病,叫你快回去呢!”

    秦非听来大惊,方要回应,只见身后军帐帘门掀起,高懋走了出来,看过他二人,指教那卫士道:“既是长公主的人,叫他过来。”

    卫士领命即去,秦非却暗又添了一惊,与高懋相视间,蹙眉拱手道:“内子素有旧症,今夜天寒,想是又犯病了,还请高都尉开恩,容末将回家一探!”

    高懋未置可否,微微迷眼,抬起他的手臂,问道:“你原先是有事找我?怎么在这处呢?”

    秦非一愣,旋即赔笑道:“哎呀,天气实在太冷,”凑近一步又低声道:“末将想起自己榻下还藏了一坛好酒,这个天气,叫都尉吃些酒暖暖身岂不好?”

    高懋轻哼一笑,不待再说,卫士已将人带到。他倒也见过李固几次,知晓此人是安喜长公主的马奴,点了点头。李固自然向他跪拜行礼,又将事情说了一回,再三道:

    “长公主说,请高驸马看在她的份上,放秦校尉回去一趟。夫人骤然病倒,长公主连太医署的医官都叫来了。”

    高懋沉思片时,忽颔首拍了拍秦非的肩膀,“那你便去吧,你夫人什么时候好了,你再回来。这个天气,也没有什么大事。”

    秦非当即与李固跪作并排,恨不能拜上十次,连连谢恩方才起身离去。二人走出营门跃上马背,在山道上驰出一二里方默契缓速。

    虽严寒侵骨,秦非却通身发汗,直直问道:“你这样明目张胆地找我,是出大事了吧?!你哥哥现正在京郊外城巡视,你也见过他了?”

    李固口呼白气,笃然颔首,体内亦如他一般血气翻涌,道:“一切就在今夜见分晓!”

    秦非百骸一震,短暂地失神后,双目聚起厚重的亮光:“好!”

    *

    只是在外稍站了片刻,高懋已觉身躯冻透,回到帐中烤了烤火,握起手来,关节处竟微微僵痛。天阴沉了多日才落下这一场雪,又冷得出奇,他在繁京长大,二十多年似乎从未见过这般天相。

    他不禁皱眉,若有所思,忽然向外唤道:“来人!”

    顷刻便有帐外守卫进来,拱手拜道:“都尉有何吩咐?”

    许因这卫士进门又带进一阵寒风,高懋先是一颤,定神方道:“是什么时辰了?”

    卫士道:“回都尉,刚交了亥时。”

    高懋微微点头,转到案前坐下,又道:“你去秦非帐中找一找,他说在榻下藏了酒。若当真有,便拿了来。”

    卫士只觉稀奇,心想高懋与秦非素来亲近,先前是常在一起饮酒,只是近来已经少见。况且刚刚已见秦非被叫走,他难道是要独自解馋?却不敢把这话问出口,只得应承:“是。”

    高懋见他离去,方收回目光,只听门外传来声声疾呼,而这卫士正到门下,竟与来者迎头相撞,几人跌作一团。

    高懋见此乱状,即刻起身斥道:“放肆!”却又一愣,竟见来人除了先前看守

    营门的那人外,还有一个绿袍官吏,虽然脸面黢黑,似抹了炭泥,细辨之下倒有些熟悉,“到底怎么回事?!”

    营门卫士率先缓过气来,趴在地上拽着那官吏,就道:“高都尉,这是……这是嘉元仓监啊……出大事了,嘉元仓走水了!”

    嘉元仓是设在繁京外城的朝廷粮仓,有数百粮窖,数百万石粮米,既担负着都城的粮食供应,也是国朝半数以上州郡的漕粮转运之所。地位紧要,可算是国之命脉。

    而粮仓虽不属折冲府专门管辖,却是他们每日巡防的重点,若有损毁,高懋身为长吏,哪怕是皇帝的女婿,一个死字也是逃不掉的。他于是一瞬瘫倒下去,脸上冷汗淋漓,喘促道:

    “韩因呢?今夜不是他当职么?!”

    仓监这才发得出声音,嘶哑呼道:“请高都尉赶紧点兵增援!韩都尉他……他为扑救火势,已经,已经殉职了!”

    高懋脑中瞬成空白,待有所知觉,已被两卫士左右架起,又听太仓令道:“高都尉,不能再等下去了呀!”

    韩因殉职有功,他难道就要顶罪么?不……

    “快!传令下去,全营军士,一人不留,速速随我前往嘉元仓!”

    *

    “儿确实不知长公主会来看望母亲,更不知她心中所想。儿从上回替她传话后,就没再见过她。因为儿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替父亲取了高齐光的性命,她便也还不知,父亲欲将儿当作利刃。”

    高惑神色宁定地看向座上的父亲,不愿甄别他面上浑浊的情绪,说着嘴角牵起一丝冷笑,稍稍低眼,又道:

    “父亲,儿是很喜欢长公主,可是儿担心,儿若是杀了高齐光,叫她知道,她怎会甘心情愿与儿成婚?”

    高琰渐渐压低眉头,质疑道:“事关高家荣辱,你竟觉得为父是在诓骗利诱于你?”急切又道:

    “长公主能嫁给高齐光,便是为父主张。今后她要再嫁,皇后又怎会说不上话?况且,你与许王如今的关系更加密切,他想必也乐意促成你与长公主。”

    高惑似赞同地点了点头:“儿相信高家有此能力可以操纵一个公主的婚事。”一笑又道:“可儿问的是,公主若是心中不愿,儿与她又怎能白头偕老?”

    不等高琰回应,接连又道:“或许在父亲眼里,夫妻只要成了婚,有情无情并不重要,携带怨怼,也可以相伴终老,怀藏仇恨,也能够笑脸相迎?”

    高琰缓缓摇头,又缓缓一笑:“那你,是注定要与高家断绝了?”

    “儿是高家子,无论如何,血脉总不能更改,儿与高氏无法断绝。”高惑一双眼中透出平和的悲悯,撩袍下跪,慢慢挪动双膝前行,从一侧衣架上取了氅衣,呈送父亲面前。

    高琰难以看透他的意思,迟疑问道:“你……究竟要怎么做?”

    父亲的语气竟略带一丝虔诚的关切,却不是对他命运的关切——从来没有那样的关切。他淡淡一笑,伏身于地,叩拜了一个大礼:

    “父亲,夜深雪重,请添衣御寒。”

    高琰拽了拽这件厚重的衣裳,待他直起身,又不舍追问道:“你是还要再想一想?”

    高惑点了两下头,起身退后,又拱手一拜,却不再发一言,静静退出了书房外。漫天大雪似乎稍小,但天地一白已成定势。

    父亲,我知道你不爱我,你装成爱我的样子,也并不高明。但我也骗了你,过了今夜,我们就扯平了。

    他漫行雪中,不知到了哪处,忽有侍女拦在路前,传话道:“二公子,夫人在祠堂,唤你过去。”

    他疲倦地敷衍道:“母亲还没有睡下?这辰光在祠堂做什么?”

    “于夫人的牌位年久破旧,夫人叫工匠用上等檀木新做了一个,白天刚供奉上,请二公子过去看看。”

    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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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苦笑,嫡母贤德,也正逢其时——

    作者有话说:这里能看懂高惑的嫡母为什么叫他去祠堂吧?是为了最后的笼络。这对夫妻对这个庶子的感情是复杂虚伪的。

    第65章 大厦之倾

    子夜时分, 太平坊肃王府各处早已人静。肃王萧迁本夜留宿徐妃阁中,罗帐灯昏,春事已收,夫妻睡眠方到深时, 忽然一阵异响冲破安宁, 星火而至。

    萧迁率先惊觉, 恼烦斥问道:“吵什么?!”

    谁知隔屏听见的却是自己近臣杜赞的声音:“大王, 有访客急于求见!”

    他表意不清, 似乎并无半点可令肃王之尊半夜动身的分量, 但萧迁反因这莫名之言脑中一恍,随即拢衣起身,“人在哪里?”

    杜赞于是入内侍奉萧迁穿衣, 禀告道:“臣已带往内堂暖阁。”

    徐妃也已被惊醒, 闻言见状不明就里, 花容雪白,萧迁离去之际方出口追问:“大王, 出什么事了?!”

    萧迁顿步瞧她一眼, 只道:“无事, 你睡吧。”

    院中积雪已能埋足,萧迁方一出来便冻得浑身一紧,无心理会, 忍耐前行,细问杜赞道:“高齐光究竟有什么泼天大事,竟然这种天气这个时辰过来?”

    杜赞深叹摇头,压低声音道:“来的是秦非,忽然到了后门,臣怕惊动巡街金吾, 只好让他进来。可谁知,他说——嘉元仓走水,高懋趁乱带兵进城,欲行悖逆之事!”

    萧迁双腿陡然脱力,纵被杜赞紧急搀扶,仍重重跌跪在地。

    *

    秦非通身甲胄,腰悬长剑,自杜赞前去通传,已在暖阁徘徊了一二刻,终于看见窗上人影移动,侧立门前,于主人跨入室内的同时,拱手拜道:“末将秦非,见过肃王。”

    这才是萧迁第二回 见秦非,一样地方,一样人物,外头情势却已天翻地覆。他心神其实未定,定睛端量一时,不过轻轻挥手:“介胄之士不拜,秦校尉果有周亚夫之志。”

    他面存残白,语带微嗔,秦非心中却了然,淡淡一笑道:“周亚夫严于治军,曾以少胜多,平定七国之乱——臣若效仿周将军,为大王平定高氏之乱,大王也能封臣侯爵么?”

    平乱封爵,于肃王身份而言字字都是禁忌,他却一副自以为是的嘴脸,越看越与他那个内兄相似,萧迁或怒或惊,破口骂道:

    “大胆!放肆!高齐光宵小之辈,孤是错信了他!你又以为,你今晚能活着出去么?!”

    秦非仍不以为意,看他发作完,复一拱手,道:“大王没有错信,臣等也必定践诺,除了大王,无人可以做得了太子!大王不是亲口说过,必欲除去高氏,不做高氏的傀儡么?今夜就是大王的机会!”

    深吸了口气,笃然又道:“高懋带领折冲营效忠他的死士妄图谋逆,臣也是折冲营中有品阶的军官,此刻出现在王府,不论是竖着出去,还是横着出去——大王都已逃不了干系。”

    萧迁只觉心跳快得近乎顶破咽喉,切齿强忍,仍掩不住身躯震颤,一手撑扶墙面,一字一喘道:“好!好啊!”

    秦非正色道:“大王莫慌,外头乱事自有臣等周全,大王尊贵之身,自是要做体面之事。”

    萧迁深知势成骑虎,眼里涨得一片通红,低吼道:“说!你们背着孤,都做了什么?!”

    *

    当肃王府的密谋悄然铺展,折冲都尉高懋也已带领剩余所部抵达京郊外城。然而,嘉元仓的大门就在眼前,却没有见到半点火

    光,亦无浓烟,更无半点人声。

    高懋眉睫之上或是汗水结霜,或是落雪堆白,看起来犹如耄耋老翁一般,沧桑地喘着粗气,半晌才转过神来,叫随从提了嘉元仓监上前,问道:“哪里走水?!你竟敢谎报险情,欺骗于我?!”

    仓监半百文官,从不善骑射行军,一路被按在马背上,颠得近乎半死,又无氅衣御寒,四体冻得僵硬无觉,此刻被卫士拽住胳膊硬拖来,只倒在地上,难以张口。

    高懋愈加憎恶,愤怒挥鞭,却也因手上僵冷,竟错打在自己座下的马蹄上,马儿吃痛长嘶一声,身躯躁动,又险些将他甩下马来。

    跟随高懋而来的五六百卫士,在前头的见状虽诧异,却不敢说话。而排在后头的只可见并无火光烟气,也不过交头私语,暗自疑惑。

    眼看队伍就僵持在官道上,高懋只好咬牙指令一卫士道:“你进去看看有何异常!”又另叫一人道:“你带上一队人到周围查看,务必找到韩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二人不敢迁延,各自行动去。但等他们才一转身散开,高懋的马又无端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马背震动,一瞬就将他重重甩落在地。

    不等高懋缓过神来,此马也随他轰然倒地,他这才看清,马儿的胸前正中了一支羽箭。

    “听闻高都尉在找我。”众人惊慌喧哗间,只见一人一马自嘉元仓门缓缓走来,手中正握着一张弓。

    *

    丑时已过,时近四更。

    萧迁负手立在阁中,略略仰面,闭目已久,忽然道:“所谓高氏谋逆,不过是高齐光的欲加之罪,你们就不怕陛下查究原委,你们自己反遭灭顶?”

    秦非既已将实情托出,并无半点惧色,道:“若苍天无眼,臣等二十年前就已身死,既然命不该绝,就说明,是高氏该遭报应了。”摇头一笑,又道:

    “臣曾听高懋亲口说过,等大王做了太子,他就是东宫卫率。此等妄揣天心的言论,他在折冲营中也信口说过不少。他又时常嗜酒应酬,难道就不会酒醉失言?这些事细问起来,恐怕已不是秘密,若为陛下所知,又岂不陷大王于死地?大王若不先发制人,前途尽毁!”

    萧迁脸色变得冷青,愤恨道:“住口!”

    秦非退后一步,略拱了拱手,却又道:“大王,高氏并非没有一丝悖逆之行——长公主为高氏毒害,失去腹中孩子,至今生死徘徊,大王据此入宫,陛下难道会不见?”

    萧迁直直看着他,眼中怒意似有消退,缓而转向门外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杜赞在外答道:“回大王,刚过四更。”

    萧迁不再理会秦非,自己整理冠带,重披外氅,走出了阁中。

    杜赞见他出来,上前应承道:“臣这就叫人去备马。”

    萧迁轻轻点头,跨出几步又停下,转头嘱咐道:“约束好府里的人,传话各院不许随意外出。”顿了顿,又问道:

    “慈儿怎么样了?”

    杜赞鲜少听到萧迁直唤王妃闺名,愣了愣方道:“王妃的病已经好了许多,连夜都能安睡,此刻应该还没有醒。”

    萧迁安心道:“太冷了,给她阁中多添一个暖炉。”

    杜赞正要应答,又见他肃然望着自己,告诫道:“今夜的事,我回来之前若敢叫她听见一个字,你就去领死吧!”

    杜赞伏跪在地,不敢抬头,直至人已远去,身后秦非倚在门框前,抬着下巴撩拨他道:

    “杜内官,起来吧,末将也想吃些酒菜暖暖身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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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口中粗气将正对其下的一块积雪吹融了一个小坑,口鼻皆埋在其中,早已失了知觉。

    *

    天子正寝含凉殿,才过寅时初刻,大内官陈仲便匆匆进到内殿,唤起了尚在睡梦中的皇帝。皇帝缓缓坐起,知晓时辰,揉了揉眉心,道:

    “今日不过常朝,不到五鼓,你急什么?”

    陈仲为皇帝披上一件外袍,随即跪在皇帝膝前,告道:“陛下,监门卫士来报,肃王在宫门外求见!”

    皇帝这才看清陈仲复杂的脸色,清醒过来,心中略觉不安,问道:“他不必朝参,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陈仲竟冒出满额冷汗,够到皇帝耳畔诉说了情由。皇帝面上的血色在顷刻间褪成一片苍白,身躯一沉,险些栽倒。陈仲自然紧紧扶住,替皇帝拍抚后背,进言道:

    “陛下欲明此事真伪,何不传肃王一见?再等下去,朝参的百僚就会陆续抵达宫门,若是撞见……恐怕不好哇!”

    皇帝大喘了几口气,勉强镇定,思索道:“他是一个人来的?”

    陈仲颔首道:“正是。”

    皇帝缓缓点头,忽起身道:“你去把他带过来!”又指令道:“传旨下去,今日免朝——叫杨先道也来见朕!”

    杨先道是右金吾卫大将军,一向负责繁京的昼夜巡警,但有风吹草动,他必率先知晓。陈仲明白其中的分量,转去前,不禁抹了把脸颊挂下的汗珠。

    *

    未到开启宫门的时辰,萧迁在宫墙边等候了两三刻,终于看见是陈仲前来接引。他却也不敢多问,一路默然。虽然严寒,也已无心知觉,待到含凉殿外,恍然抬头,才见大雪已经停了。

    但天色仍是黑暗,与他子夜醒来时,没有半分区别。

    皇帝已更衣来至正殿,见他进门,不必他行礼,直接叫他近前问话道:“朕问你,小十五现在究竟如何?高懋领兵占据了嘉元仓,可是真?!这几件事,又为何是你来告诉朕?”

    萧迁沉沉跪地,以垂放身侧的手暗中狠掐两股,笃然答道:“回陛下,是高齐光来臣府上报知此事,臣不胜惶恐,未及探望小姑姑就入宫了。只知她中毒小产,危在旦夕。高齐光怕高琰也不会让他活过今夜,冒死过来,一为请臣禀告陛下,也是求臣请动医官,救治姑母。”

    皇帝沉思片刻,叫来陈仲传旨尚药局医官赶去公主府,目光再回到萧迁脸上,仍不见明朗:“嘉元仓之事,仅凭高齐光一人之言,你何敢断定是真,就敢为他入宫?!难道你已去查实了?”

    萧迁喉咙咽了咽,道:“臣不敢犯夜冒行,更不敢擅涉军事。”从腰间摸出一枚禁军身牌,双手呈举,又道:

    “高齐光的妹夫秦非,前由高琰自甘州军中调至折冲府,任骑兵校尉,属高懋麾下。正是他趁乱逃出,先报知了高齐光,二人一同来臣府上。臣也防备万一,只叫高齐光回去照看姑母,未放秦非离开。”

    此等下级武官的任职事,皇帝自然并不清楚。正默然间,方才去传医官的陈仲又匆忙入内,贴近皇帝身侧低声禀事。萧迁见状,主动低头回避,却不料皇帝突起一声暴怒:

    “乱臣贼子!”

    *

    嫡母为生母新做的一方灵牌果然精致贵重,高惑跪在祠堂中满眼看来,这偏设于一隅的庶夫人牌位,竟比高氏历代先祖的牌位还要显眼。他依从嫡母之言而来,听完了嫡母最后的叙旧,却并没加深记忆中生母在世时的印象。

    他像惩罚自己般一夜没有离去,将一张张从小就已熟知的先祖牌位,不知又看过几遍,然而脑中始终回荡不息的,只是元渡长驱直入的慷慨赠言——

    “你的父亲不明真相就想杀了我,是因为他知道如今的高家再担不起任何的风险。他将冯氏的进退算得周全,却不可能想到公主会亲自去你家,见了你的母亲,吃了你家的茶!”

    “因我无意发现高氏竟妄图悖逆,你父亲便想杀人灭口。公主原本不知,顾念皇后抚育之情,为近日事端,好意登门宽慰你的母亲,却被误认知情,遭你母亲痛下杀手。”

    “你什么都做不了了,因为不出今夜,你哥哥就会带领他在折冲府笼络的死士占据嘉元仓,坐实了高氏拥兵造反的罪证——如此天衣无缝的灭族之罪,今时今日也该轮到你们高家了。”

    “但你千万不要认为,你就可以置身事外——是你告诉公主,一瓶之量的蟾酥粉可以令人速死,你手上沾着公主的血,你和你的父祖一样罪大恶极!就算公主始终是想留你一条命,可我,不会放过你!”

    ……

    他在高氏的祠堂想起这些,祖先若有所感,便是他此生最佳的祭奠了。他笑了笑,心满意足。

    “二公子不好了!二公子!”

    家奴惊惶的报信声在天明之际传来,他端然起身,整理衣冠,只是平静应和:“怎么了?”

    家奴扑跪他脚下,哭诉道:“外头一下子来了好多金吾兵,把咱们府上都围了起来!”

    高惑点点头,最后回首看了一眼祖先牌位,洒然离去。风雪已停,但不知何时还会再下。若再下时,他应该已不知冷暖了。

    前庭门楼间果然已是刀剑悬顶。但他尚且腰金衣紫的父亲仍在与重甲在身的金吾将军对峙,高声驳问道:

    “杨将军,陛下怎会如此?老臣要面见陛下!”

    这位杨将军大约昨日还在与父亲寒暄

    问候,此刻却并不想理他。高惑似有不忍,也有不堪,快步上前,跪地道:

    “父亲,认罪吧。”——

    作者有话说:高惑:下辈子投个好胎吧大家

    第66章 茕茕白兔

    解禁的晨鼓仍在固定的时辰传遍都城。

    皇城大门开启, 本该列队朝参的京师百僚却都站在了两侧道旁,一个个敛声屏息,面色青白地望着开入城门的一支金吾军队,除去甲胄卫士, 其中尚有已作囚徒的高氏一族。

    是皇后家的高氏, 是势倾朝野的高氏!

    这——是怎么了?!

    众人一时皆不能解, 待军队远去不见, 忽有一个官吏姗姗来迟, 浑然无知, 提着被冰雪污泥沾湿的袍角,望见一个相熟的同僚,就踮着脚尖跳过去与他抱怨道:

    “我趁早要搬近些才是!昨天还好好的, 不想一夜竟成这样, 我脚趾头都冻麻了!”

    他仍未察觉同僚脸色, 悻悻又道:“我还以为今天要失了朝时呢!幸好赶上了!”这才抬起眼睛四顾一圈,发觉异常, 问道:

    “诸位怎么都不进去?”

    同僚嘴唇紧抿, 既不愿多口多事, 又怕叫他无知连累,到底闷闷一哼,将他拽到远处, 告诫道:

    “失了朝时事小,失了脑袋,你还要脚趾做什么?!”

    *

    李固将皇城前的一番风景尽收眼底,终于返回公主府。皇帝派遣的尚药局医官正在郁金堂为同霞看诊,元渡原本陪护一旁,知晓李固已在院中, 交代陆韶暂陪,悄然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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