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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天地清霜
同霞坐在木凳上, 一手撑腮,一手拿了木棍在炭盆里乱挑,带着火星的炭灰叫她搅得飞散,脸颊已烘得通红, 却还乐此不疲。周肃进门看见此状, 只上前一把将她的木棍夺了, 道:
“这也是好玩的?臣只这一间屋子, 你要是燎了, 叫臣往何处安身呢?”
同霞吐舌一笑, 见周肃另一只手上拿着装糖的雕漆木盒,伸手一抽,开了盖, 仍是她常吃的乳酥糖, 忙塞了两块在嘴里, 鼓着腮就道:“要是真燎没了,我正好接了阿翁去公主府养老。”
周肃无奈轻哼一声, 将木棍扔出门外, 转过头来却是一副郑重面孔, 看着同霞道:“臻臻,你这两月身体可都好么?臣瞧着清减了些。”
同霞低头看了看自己上下,摇头道:“从春天起我就没有生过病, 我还能动些荤腥了,好得很呢。”
周肃每隔一段时日才能见她,总是能瞧出些变化,又打量片时,仍觉她是比初秋来时瘦了些,忖度问道:“为你看疗请脉的医官还是那个胡遂么?”
同霞吮了吮口角溢出的糖浆, 点头道:“是他,但我既没生病,也不大去请他。况且……”神色忽一顿,才继续道:
“我姐姐的医术也不差,她一直在为我调理旧症。”
周肃自已知晓她所指是谁,轻轻一叹,在一侧坐下,缓缓道:“臣从前没有多说,如今告诉你也罢——这陆韶的父亲陆铭与胡遂曾经共过事,也都是以庶人身份通过朝廷试策,授了九品医师,派入药藏局任职。等你出生后传医官看诊,来得正是胡遂,臣才得知他已转迁至太医署。”
同霞告诉周肃元渡三人的事时,并没听他多延伸,此刻不禁是有些惊讶,问道:“陆铭与胡遂既然熟识,那他会不会知道我娘的事?”
周肃摇了摇头,说道:“臣第一回 知道这两人,还是显元年间。那日臣去东宫传旨,正逢他们第一日到任。听到两句议论,说他二人都是庶人出身,竟比过了那些家传的医学生,算是一步登天了。不过是些嫉妒之言。”
同霞略感稀奇,又问:“后来呢?”
“后来再有所听闻,就是你外祖父将崔夫人许配给陆铭了。医官毕竟不同于其他职事之官,就算是专门侍奉陛下的尚药局最高医官,也不过是五品,而崔氏却是公卿之家,门第身份都不般配。”
同霞想起元渡说起陆铭婚后的描述,确是因家境贫寒,如赘婿一般住在崔家的。心中不屑,道:“贵胄婚姻只论门第,这是千古的积弊了。”
周肃点点头,继续道:“此后,臣便不知他们的细情了。但从胡遂并未受到逆案的影响来看,他大约那时就已转迁太医署。毕竟,当时药藏局受到牵连的医官也有五六人,其中药藏郎陈栩因受过陆铭师礼,更是被视作逆党,与崔家同日赐死。”
同霞原就知道,受逆案牵连的东宫属官甚广,但今天意外听闻其中详情,仍是惊心动魄,呼吸间只觉胸肋闷痛,尚且握着糖盒的手也攥得发颤。
周肃将她神色收入眼中,怜恤地抚了抚她后背,待她重新抬起眼睛,方道:
“胡遂为你看疗后,臣留心过,他的医术自然有些功力。但为人么,倒是谨慎自持,颇知明哲保身。所以臣推断,他当时定是避之不及,既无胆量,也无力量去插手逆案。”
同霞缓缓舒了口气,心中亦沉闷无计,苦笑道:“元渡说,若没他没有遇见我,原是预备穷尽一生与高氏缠斗的,可是……”她将脸转向炭盆,一团火红逼入眼眶,蓄势已久地为她渲染上了一层狠厉——
“可是他们已经夺走了多少人的一生,我不会再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周肃从未见过她如此神色,心中大惊,问道:“臻臻!你到底要做什么?!”她上回来时,言语举动便有些难以捉摸,周肃越发联想,越发不安,又拽过她道:
“如今徐徐图之,不是很好么?高氏的处境已见窘迫,你万不可急于求成,轻看了高琰啊!”
同霞却又变回平淡模样,挽了周肃的手臂,依靠他身边,道:“我明白,我正是不敢小瞧他,才很生气嘛。”淡淡一笑,又道:
“阿翁,我小时候病重之时,你是不是觉得我都养不大?”
周肃见她可爱娇怜的样子,心中徒然悲切,颤颤一叹,道:“是啊,可多少次凶险,你都挺过来了,还出落得这样好,又选对了驸马。臣便想,这都是崔夫人在九泉之下护佑你啊。”
同霞微有一愣,问道:“娘生下我不到半个时辰就过世了,她真的喜欢我么?‘臻臻’这个名字,不会是阿翁杜撰的吧?”
崔氏临终前,榻前唯有周肃一人,最后遗言也只有周肃知晓。同霞十岁时便听周肃告知,到今天还是第一次质疑。周肃不由皱眉,量度片时,笃然道:
“臣绝无虚言!夫人怕臣仅听口述弄错了字,是竭尽力气在臣掌中写下了这个名字!她不希望你再延续她的路,所以才取臻至的意思,愿你一生圆满——那陆韶的‘韶’字不也是相似之意么?”
同霞从未将这两个名字放在一处细想过,身躯一震,心中恍然,“……是吗?”
周肃深深颔首:“和你姐姐相比,夫人只会更加怜惜你。因为那一刻她知道,她只能叫你一个人留在那深宫之中了。”
同霞不忍再听,扑进周肃怀中,痛哭无声。
她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如此思念她素昧平生的母亲。
*
同霞在申时后方动身离开。韩因一直守在旁边灶房,听见动静便出来牵马。二人齐上马后,周肃仍在檐下殷殷相望。同霞没有说话,没有告别,挥动马鞭之前,只是含笑点了点头。
虽然年下官中事忙,或许元渡不会像上回一样提早到来,但记挂韩因快到回营的时辰,同霞仍着意加快了速度。不过一二刻就穿过了密林,到了山居前的岔路。
“韩因哥哥,莫怪我啰嗦,你要记得我今天说过的话,诸事小心。”她笑了笑,向韩因作别,“也多多保重。”
韩因却似走神,凝视她半晌方拱手道:“臣都已记下,公主放心。”慢慢抬头,又道:“公主……”
“你行军时必要辨别天气,一定会看天吧?”他稍迟一瞬,已被同霞的话音盖过,“连日都是这样的积云,怎么还不下雪?今夜或者明天会下雪吗?”
她仰望天际,神情疑惑而又渴望。韩因也随她仰头,浓云暗沉,确是雪前的预兆,“若在云州,九月便能飘雪,大概是繁京不够冷吧。但臣觉得,应该快了,明天或许有场大雪。”
同霞好奇道:“这还不够冷?”又道:“是,繁京也只不过是繁京,天下之大,我哪里都没去过。”
韩因亦含笑道:“公主不是才说要去云州的?公主还有长久的岁月可以走遍四海天下。”
同霞没再迁延下去,泯于一笑,驰马离去。
韩因目送山道上的身影直至不见,才拉紧了自己的缰绳,“公主,你为什么哭了呢?”
他终究只能自语。
*
元渡果然天黑才到,在廊下听稚柳告知同霞正睡着,放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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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才慢慢入内。一见,她果然歪在榻上,不由一笑,便先将氅衣褪去,又净过手,到炭炉旁烘了烘身上冷气,半晌才走到榻沿坐下。
她仍没有醒来的迹象,像是可以一觉睡到明早。元渡正有些犹豫要不要唤她,忽见她翻了个身,一下掀开了半张被褥。他自然要替她重新盖好,手伸去一半,却又顿住——
她身下的裙子上透出一块鲜红的血迹。
“霞儿,霞儿!”愣了片时,他不得不去将人叫醒了。
同霞也不知自己何时睡去,竟沉酣得毫无知觉,睁眼猛见这人面孔,脑子还不甚灵光,“……什么?”
元渡轻叹了声将她扶稳,捋了捋她耳边碎发,方道:“霞儿,你是不是癸水来了?”
同霞只觉口干舌燥,喉咙咽了咽,这才低头看去,一见血色倒是很快清醒了,自己牵了被子掩住,低头道:“帮我叫一叫稚柳。”
虽也做了这么久的夫妻,迎头遇见此事还是第一回 ,元渡明白她情状尴尬,不言一字,颔首就去了。
稚柳片刻便至,已备好一应物用,一面服侍同霞更衣,心算她月信的日子,问道:“公主这次是迟了许多吧?”
同霞从未在此事上用过心,随口道:“反正一向不准,有什么好计较的,从前胡遂也说没有大碍。”端水连饮了几口,又道:“难怪今天回来就觉得累,也没做什么。”
稚柳拿她无法,收拾好了扶她重回榻上,递上一方糖盒,皱眉笑道:“那就多歇歇吧,不要受凉。”
同霞点点头,拣了两种不同的糖一起放进嘴里,再抬起眼来,面前人已换回了元渡,“吃么?”她把糖盒举了过去。
元渡并不拿,细看她脸色,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两重味道正在口中融合,她裹了裹嘴,方一摇头:“这是寻常事,我就是忘记了。”
元渡看她不像伪装,仍替她掖了掖被子的空隙,这才拿了糖,淡笑道:“外头风里好像带了些雪粒,你安心休息一晚,说不定明天起来就能垒雪人了。”
“真的?”同霞顿时惊喜,忘乎所以便起身想去亲眼看看,但未及下榻,又被按了回去。
元渡蹙眉,略带肃容,告诫道:“就是真的下了,你也只能看——谁叫你忘记了?”
这自然不是忘记与否的事,同霞心知无理,悻悻道:“那我回去再玩,郁金堂前也好大一块空地呢。”
元渡并不与她斗嘴,暗暗抿起一笑。待稚柳送了饭食进来,便从中端出一碗热汤羹去喂她,才道:“就不想多留几天?”
同霞正瞧着递到唇边的瓷勺,听到这话脸不由一抬,下巴撞在勺边,震得一勺羹汤都洒在了糖盒里。她也不顾,只忙反问:“你不用上职?出什么事了?”
元渡不料她如此反应,一面清理,一面奇怪道:“无事,怎么了?”轻叹了声,将她双手牵住,又解释道:
“我只是想你喜欢这里,不愿叫你匆匆来去。今日下职前,我已向蒋大夫多告了两日假,正要告诉你。”
同霞这才自悔草木皆兵,十分失态,哑口半晌,强作镇定道:“为这种私事告假……蒋用也能答应?不过是看在你是驸马,他又生性圆滑,乐得给你一个人情吧?”
元渡疑惑未解,这话听着也不算高兴,心中略也有些索然,道:“你到底是怎么了?是嫌我自作主张,还是有事瞒我?”
同霞应料到他不好糊弄,临阵却也乱了方寸,呆看他片时,低头埋进了他怀中:“都不是,就是想起来……去岁也大约是这时候,你突然不做许王师了,就怕今年情状不同,高琰又会有什么花样。”
元渡微微一怔,将她脸颊轻轻捧去,神色已变得几分歉疚:“你放心,真的无事。御史台是紧要之地,高琰既费心送我去,自然不会轻易挪动。况且,应是年下官务冗杂,他近来并无暇理会我。”
他的疑心算是消除了,可最后那一句话又无心插柳地正中了同霞的忧切,“高琰不是叫你留心孟殊平么?也没有叫你去问问?”
元渡仍摇头:“没有,孟兄弹劾高懋无果,又被陛下亲自训教,高琰一时不便做什么。既然相安无事,他也不必问我。”
看来高琰是要同元渡彻底切割之意,只是仅仅不见面,算不得什么结果,还是要等高惑的回信。
“嗯,那就好。”她淡淡一笑,掩藏起心中一切波澜。
见她展颜,元渡也跟着点头一笑,仍将她扶靠枕上,以手触摸食案上的碗盘,都不再温热,便自去端到厨下,请稚柳重新加热了一回。片刻后返回室内,倒见她屈膝团缩,脸上发怔。
“霞儿,在想什么?”
同霞却并未离神,抬头倚向伸来的双臂,只道:“我就是在想,山中大雪是什么样子,和宫殿楼阁被雪覆盖是不一样的吧?”
元渡自然见过山雪,想了想道:“不一样,琼楼玉宇毕竟在有人处,而千峰万岭覆盖深雪,日照月临皆不显光色,只有无垠雪白。”
同霞怀想生叹,向他一笑:“有人处,自然是不如无人处洁净的。”
不知为何,元渡忽觉心中一闷,爱惜地抚了抚她的脸颊,却不知怎样接上她的话,又听她道:
“元郎,多谢你来陪我,我很高兴。”
元渡仍无言答对,唯有将她拥紧,沉沉切切地应了一声。
*
然而,夫妻在山居度过三日,都没有等来今冬的第一场雪。那依旧阴沉欲坠的积云,呼啸山林的长风,只是为天地之间卖力地布上了一层坚实的清霜。
同霞心想,应该就是韩因所说的那样,天气还不够冷——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章的时候心情很低落~
第62章 萧索空宇
因为没有下雪, 元渡便承诺同霞下次旬休再同去南英山,或者每次都去,直到下了雪,完成他们约定了一年的大计。同霞却并无十分执着, 只是一笑随他点头。
次日清晨, 同霞醒来正见元渡在屏前盥洗, 想起什么事, 趴在枕上随口问道:“你那匦阁里设了几个炭炉, 那么大的地方该有五个吧?那张一动就响的小榻, 你后来换了没有?”
元渡正拧手巾擦脸,听见声音转头一笑,“就靠书案放了一个, 阁中文书多, 不宜多设炭火, 我坐着不冷,起来行动也不会冷。”从速整理了仪容, 提了官服套上, 走到榻边方又道:
“没有换, 你不去了,换给谁睡去?”
同霞轻笑一声,坐起身为他系结衣带, “那你赶紧换,我明天就去。”
元渡将她正到腰间的手握住,提到颊上捂了捂,笑道:“你不怕陛下再叫你回宫重学女训?”
同霞撇撇嘴,抽回手抱在胸前,倨傲道:“上次陛下口谕叫你抄书, 都几个月了,你可动笔了?陛下还叫你抄完了送去给他瞧,你打算拿白纸去交差么?”
元渡果然不曾放在心上,皱了皱眉,反将她抱紧,哀求道:“一个字还没动,白纸是不敢交的。若陛下真问起来,求公主救臣一命——否则,就没有人陪公主去垒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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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霞被他哄得好笑,又觉他实在可恶,握拳啐道:“你快走吧!已告了两日私假,旁人不敢说你仗势,传到陛下耳中,难道不是坏了我的名声?”
元渡一脸受用不尽的神情,又与她赖了片时方不舍松手,嘱咐道:“我去了,你再歇歇。”缓缓贴近她耳畔,又低声道:“你身上还没好,今天就不要下来了。”
同霞只觉耳边心上同时一热,瞥了他一眼,到底点了点头。见他终于起身去拿腰带,心念一动,还是下榻跟到他身后,按住了他系带的双手,“我来
吧。”
元渡一时便想抱她回去,感觉到她双臂环入自己腰间,身躯又微微一颤,转过身轻叹道:“才说了就不听话?”
同霞含笑不语,从容为他攀好银带扣才抬起眼睛,上下打量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两年,没有一丝变化。”
元渡明白她是指他们相识以来,便也朝铜镜中看了看自己,“是,我还是一个六品小吏。”又将目光移向她,“你倒是长高了些。”
同霞一笑,推着他向外去,“我还有得长呢!你长不长得,却还难说——你再不走,一味荒疏职事,一辈子也不过是个小吏!”
元渡被她逗笑,由她推到门下,方顶住她一双手,将她又送回了几步,“你不仅长高了,还变得更好看了。”
他竟然还有戏言,同霞再要回击,却已见他溜出门外,只好倚在隔屏前摇了摇头。待要转回内室,不及迈脚,忽见稚柳匆匆进来,看见她就说道:
“公主,高二公子求见。妾已就近将他引到后园重阁上,没有人瞧见。”
*
同霞才从南英山回来,高惑便来了,足可想见他这几日都在等候。于是,同霞前去相见的心情变得几分复杂,一路寒风迎面,登上重阁,反而发了一身汗。
高惑一直立在坐榻前,见她进来,随即撩袍下跪,“臣见过长公主。”
他举动态度与上回大相径庭,同霞不觉吸气一顿,抬手拂去额上细汗,方唤他起来,问道:“如何?”
高惑缓缓抬起头,却是反问:“公主为高齐光苦心周旋,他自己知道么?”
同霞微微皱眉,不解道:“他知不知道并非要紧,你父亲已多日没有叫他相见,长久下去,他也会起疑的。”
“那他便是一无所知了。”高惑无奈一笑,“臣还是多此一问了。”
同霞略不耐烦,催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或者是你父亲到底还想做什么?”
高惑直直看她,回道:“臣的父亲既不愿就此相安,也不敢与公主鱼死网破——他告诉臣,高氏其实早已今非昔比,禁不得大风波。他对高齐光失察已久,宁可错杀,也必欲除去此人。”
这话似乎前后矛盾,但同霞却很平静,微带笑意道:“你父亲原来也有这样的觉悟,只不过,他没叫你这样传话吧?”
高惑面色沉下,眼中变得一片肃穆:“父亲给了臣毒药,让臣接近高齐光,伺机投毒。一待成事,父亲便会去陛下面前告发他,说他是冒用进士身份,已畏罪自杀。如此公主便无机会反制,父亲的罪责也止于识人不清。或者还会牵连裴相公,毕竟当年是他知贡举,让高齐光登科。更重要的是,此事关乎皇家体面,陛下为了公主的名节,也不会张扬深究。”
既能消除隐患,又能自保,还可以给朝堂对峙的敌人一记重击,如此谋划,同霞听来竟有些想拊掌称赞,叹道:
“你父亲意思是叫你要以家族前途为重,可他怎么想不到,他对你这个亲儿子才是真正的失察?”向他出伸手,又道:
“这次是什么毒?给我见识见识。”
高惑摇头:“就是蟾酥粉,臣没有带来。此物每日少量使用,可令人梦中猝死,但一瓶之量化入茶水汤羹,便可叫人速死。”
同霞尚不知这等用法,心间一抖,深深咬唇,半晌方道:“他要你今天就成事么?”
高惑无力一笑:“此事重大,父亲也许了臣几日思量。但正如公主所说,此间不可长久拖延,高齐光会起疑,父亲也会起疑——所以臣想到了一个可以两全的办法。”
“什么?!”同霞又觉浑身激出了一层冷汗,身躯晃动,暗暗将手撑在了一旁案上。
“让高齐光消失。”
*
稚柳护送高惑由后院联门离去,回到重阁,见同霞站立窗前,面色如同天色一样灰白,心中忧惧,上前搀扶道:
“事到如今,公主何不就与驸马说明了呢?不论答不答应二公子,时间一长,本就瞒不住驸马啊。”
同霞却并不在思考此事,伸出一手悬在半空划了划,笑道:“如果今天能下雪就好了。”缓缓看向稚柳,又问道:“高惑上职去了?”
稚柳一叹道:“是,二公子自是去了王府,他还叮嘱妾,要请公主及早决断。”
同霞似采纳般点了点头,再度极目远处,正可见许王府的楼台轩馆,半晌忽然道:“算来许王妃的孩子诞生之日是在暮春,与我的生辰差不多。你说我要送什么贺礼给她呢?”
稚柳不解她为何突然转移话端,但想来也是件喜事,与她分分心也好,便道:“还有半年多呢,公主可以慢慢想。现在无事,公主要不要去看看王妃?”
同霞一笑摇头,“空手去做什么?”又道:“我也不知做母亲的滋味,又与她说些什么呢?这种时候,自然是夫妻相伴最好。”
稚柳听出她失落的语意,皱眉看她,却不知从何劝解,忽又听她道:“叫李固备车,我们去个地方。”
*
许国公夫人李莹坐在铜镜前,仔细地端量着自己的容颜。
从显元十九年算起,她嫁到高家已经二十八年了。羽林卫大将军的掌珠,京中高门闺秀的翘楚,二十八年后,也不过是一个迟暮而悲凉的怨妇。母家的煊赫已随父亲的逝去而落幕,兄弟的远离已让她近乎记不起团聚的喜乐。
而她的丈夫,她的儿女——
门外忽有侍女进来,打断了她的沉浸,报道:“夫人,安喜长公主来了,说是来看望夫人。”
李莹身躯一震,跌伏在妆台上,“你……说,是谁来了?”
侍女惶然去扶,又说了一遍:“夫人,是安喜长公主!”
李莹只是在宫宴上与同霞交过面,从没有单独相处的时候,更谈不上什么私交情分。她忽然到来,其中缘故并不难猜。
“家翁回来了么?”沉默良晌,她强撑精神问起侍女。
侍女摇头道:“夫人忘了?今天有朝会,家翁交代了要晚些回来的。”
李莹缓缓闭目,片刻才又点了一下头。
*
同霞是第一次踏入高家的府邸,与公主府相比,此地着实算不上豪奢,门楼间的立柱多有风霜侵蚀的斑驳痕迹,亭台池榭也颇有些古朴的意味。
这也让同霞想起来,高氏在高范之前的数代先祖,最高也不过做到了五品的官职,勉强够上一个达宦。可这里是繁京,五品的官宦多如牛毛,若不是高范偶然与先帝在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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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上结下一段少年友谊,所有人的命运都不会被篡改。
飘忽的思绪被李莹到来的叩拜行礼而阻断,同霞低头看向这位端庄的贵妇,一笑亲自扶起,目光刻意划过她右腕的紫癜,便以此开场:“从前便见夫人手上这块紫癜,我还问过高惑,能不能用药根治了。”
李莹心中虽有预备,一时却不知她为何关注此事,恭敬答道:“让长公主见笑了,这块颜色是妾从娘胎里落下的,既不是伤痕,也没有变化,妾便没有理会过。”
同霞点点头,依从她相请入座,看她亲自奉茶侍立,也不与她客套,说道:“自从高惑到许王府任职,我倒是常见他。夫人也知,我们毕竟都是从小长大的情分,我听他说起一些家事,颇为忧心,今日空闲,便想来看看夫人。”
李莹脸色僵了僵,摸不准话音,只好赔笑道:“公主宽善,二郎还和小时候一样口无遮拦,家中能有什么事叫他操心呢?”
同霞将她神色细细览过,只作平常道:“高惑是心细些,夫人虽不是他的生母,正是从小待他好,他才有为父母分忧的孝心。”低头抿过一口茶,又道:
“他就是说到了肃王妃久病,又提起长兄被父亲责备。夫人身为母亲,想必也是为此忧愁的。”
儿女事自是李莹的关切所在,只是她一味像是闲叙,竟丝毫看不出别怀心意,越发叫人难以揣测,顿了顿道:
“王妃幸得陛下与皇后关怀,肃王也甚为爱护,她的病已经好些了。至于犬子,都是妾平时疏于管教,实在是辜负了天恩。”
同霞微微一笑,牵起李氏的手,道:“高懋的事,连陛下都没有理会,夫人何必过于自责呢?倒是肃王妃,夫人不便常去探望,不若我明天就去看看王妃,夫人有什么话,或要带什么东西,尽可交代我。”
李莹感觉她手掌温热,自己的手心却是冰凉,心虚地抽回手,以下拜掩饰,道:“公主如此说,妾就更无地自容了。”
同霞心中清明了然,双手交握,抹去方才触及薄湿,示意一旁跟随的稚柳将人扶了起来:
“我好歹也受过皇后抚养的恩惠,就连驸马也是许国公的举荐,夫人该当我是亲戚相处,这么客气反倒不宜。”
她似乎终于将话端引向正题,却又点到即止,李莹暗暗倒吸了口气,只有勉力保持镇静,道:“是,妾只是感激公主体恤之情。”
同霞却并不再说,又将茶碗端起细品了几口,“这茶不错,是江南的阳羡茶吧?”
李氏心气未平,垂首回道:“是。”
*
天气阴沉得难辨时辰,虽才午后,犹如将晚。返回公主府的车驾中,同霞未发一语。稚柳本不解她此行目的,又听她与李氏说话并不显露丝毫真情,待回到郁金堂,终于说道:
“妾管不了公主筹谋,可公主想要怎么做,总得告诉妾知道啊!”
同霞只觉浑身沉重,拖着脚步走到案前坐下,方道:“徐妃送我的那件御赐的婴儿裹衣你收在哪里了?去找出来。”
稚柳自也不解她此时要那样东西做什么,伏近问道:“公主又要做什么?妾实在愚钝,求公主明言吧!”
同霞望着她,缓缓却一笑:“姐姐别急,我就是刚刚在路上突然想到,那件裹衣正可赠给许王妃。不论如何,孩子总是纯粹的,若这两个孩子将来能够友睦,也算是弥合了肃王与许王的兄弟之情。”
稚柳心中这才稍稍松缓,依从点头,将裹衣从内室箱奁中取了出来,“公主要今天送去,还是何时?”
同霞抚了抚安放裹衣的方盒,轻轻一推,道:“你现在就替我送去吧,我有些累了,想睡一睡。”舒了口气,又道:
“姐姐,你了事后也去歇歇吧,晚饭前再过来。”
稚柳略觉诧异,但很快想起她早上说的话,她不知做母亲的滋味,去了怕是不知说些什么。又看她确实劳神了半日,颇显倦态,终究颔首应承:“妾知道了,公主放心。”
同霞含笑目送她离去,忽又在她转出隔屏前唤了一声,道:“姐姐也快和李固生一个孩子吧!到时候我叫人用最好的布料给他做一件裹衣,绝不比御赐的差。”
稚柳脸上倏然飘红,羞惭无地,还是出去了。
*
终于就剩她一个人。她像是初到此地般,仔仔细细地环顾这间偌大的屋舍。因为没有别人,它的开阔便成了空虚,因为只有她一人,它的华贵便显得萧索。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案上的文房。那是她同裴涓习字后才特意摆起的,其实从没私下动过。
她定神看了片时,忽然动手磨墨。饶是简单绕圈的动作,她也甚不熟练,未有几下便先溅得手背几点墨点。她还是磨得专心,直至砚台中浓墨均匀延展,方铺纸提笔。
她想,她的字写得不好,但他看见时,肯定不会介怀——
作者有话说:本章开始进入上半部分的剧情高潮,如有不懂,敬请留言,我会一一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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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河清不俟
高琰回到光禄坊府中已将申时, 朝事一时无恙,他只想起心中紧要大事,正欲唤人询问幼子是否在家,便见李氏忽然不声响地闯入书房, 替他屏退左右, 就道:
“安喜长公主今天来过了。”
高琰本觉她举动诡异, 一听此言面上顿时褪成一片雪白:“她……来做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说, 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李氏缓缓摇头, 便将并不深奥的详情述说了一遍。
高琰莫名气短, 胸口如有巨石镇压。他怎么也没想到长公主会亲自驾临,也完全无一丝头绪能想象她轻巧来去的目的——这位深藏不露的长公主绝不会是一无所知。
李氏走近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躯,体察地告诉他道:“二郎还没有回来, 再等一等吧。”
*
整整七页纸。同霞从来没有一次写过这么多字。待纸张上的墨迹阴干, 她将它们整齐放在案头, 拿来挂在帐下的那只并不形象的蜻蜓压在其上,满意地笑了笑。
她走到窗前, 从缝隙钻进的冷风已足够令人打颤。她仍推窗看了看, 天色只是稍暗, 终究不曾下雪。她遗憾地叹了一声,身心疲倦已极,扶着墙壁慢慢移到了妆台前。
他早上说她这两年变得好看了, 她这才有暇去验证。铜镜中照出她青春的面庞,以及微微一动就会显现的笑涡,突然想来,陆韶的脸上是没有的——不知她们的母亲有没有。
她相信自己的容貌不差,可以与他相当。
镜下堆放的大小盒奁,盛装着首饰和妆粉。她将盒奁一一拿开, 从最深处的小屉中拿出了一个白瓷小瓶。
加上那七页纸,便凑成了她今生最后的注解。
*
荀奉受命前往清河郡探查,半月有余终于返回。行至公主府前,正见元渡下职归来。元渡自然警觉,与他同往北院,进了院门方叫他细细讲述。
然而,荀奉依他之言详尽调查,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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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https:">提供的《动繁京》 60-70(第5/18页)
贞的遭遇竟无一不真,所有人事都对得上。这不能说是坏事,但忖度前后的情势,元渡心中却既不能平常,也再寻不出任何可疑。
“公子不如暂且宽心,反正冯贞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子,再狡猾也是有限的。”
荀奉的劝解也是实在的道理,元渡无奈点头,拍了拍他道:“辛苦了这些时日,先去歇歇……”
话不及说完,院中骤然跌进一个小婢身影。元渡皱眉一见,想起这张面孔曾随稚柳在郁金堂换过帷帐,虽不知她因何而来,心下陡然一沉,问道:“何事?”
小婢慌张四顾方瞧见廊下的人,当即瘫跪在地:“驸马快去看看公主吧!她不知怎么,身上流了好多血!稚柳姐姐让奴婢来叫高娘子赶紧去救人!”
元渡一时只觉天旋地转,面色霎时褪成一片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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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柳从许王府回来后依从同霞没有去打搅,到了将晚,还是想起要去问问她晚食的口味。谁知才一踏入内室,赫然只见地上罽茵染得大片血红,人就蜷缩地倒在其间,半身都被鲜血浸透。
她扑过去将人抱起,发疯般呼喊,从微弱几无的声息中,只能分辨出:“疼……”
同霞诚然已无清晰的知觉,呼吸一顿一促,视线成了一片混沌,只觉耳畔异常吵闹,心中却越来越沉寂,直到听到一个特殊的声线——他来了,他们今生还能见上一面。
可她看不清了,只是奋尽余力张动嘴唇:“好疼,好疼……帮帮我元渡……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猩红的血色映照,让他的脸庞似乎恢复了常人的血气,但他却不懂她的意思,一个字也听不明白,就竭力地呼号:“霞儿!!霞儿!”
她的哀告同他的苦求交织成苍白的混乱。当随后赶到的陆韶望见这一室的绝境,震惊之余,也不堪地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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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冬的初雪狡黠地到来了,似要恶补连日的欺骗,来势汹汹,不见碎玉,已成鹅毛,不过一二刻的工夫就覆盖了堂前的枯草。想来天地一白,亦不必到明朝。
其实地转天旋,也不过短短的工夫。
元渡伏在榻边,手中攥着她留给他的两样遗物,尚不知是否会失去她。知觉陆韶的目光转来,先问道:
“她有孕多久了?”
如此汹涌的出血,陆韶第一眼见便想到是小产所致,此时早已探明真情,沉声一叹,压下泪意,道:
“稚柳说公主前几日便有出血,但因公主一向月信无常,又没有说腹痛,便只以为是月信的缘故。所以前后算来,应该有三月了。”
元渡心中一震,半晌举起一手所握的白瓷小瓶,又道:“那她到底有没有碰这个东西?”
陆韶知道这药瓶是从同霞身旁找见的,其时瓶塞已经不见,药粉也撒了大半,并不能确定原先有多少,如实道:
“蟾酥粉有令人心律不整的效用,公主不像这个脉象。只是她忽然小产,失血过多,与服用蟾酥后,血脉通行的症状有重叠之处,我一时还不能分辨。”
元渡深深吸了口气,仿若无事般平静的目光转向榻上看了一眼,她睡得很好,手里握着他做给她的蜻蜓,再没有喊疼,也不再求他杀了她。他终于站起来,向陆韶托付道:
“阿韶,替我守一会儿吧。若她醒了找我,就先拿糖给她,她最喜欢的是乳酥糖。”
陆韶垂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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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固扶持稚柳站立廊下,一见元渡出来,齐齐下跪问道:“驸马,公主如何了?!”
元渡却是无端点头,躬身去扶李固手臂,示意两人起身,却先看向稚柳道:“你去许王府将高惑带到书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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