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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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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江暗雨来

    夫妻同归, 公主府内也已闻知消息,膳食汤沐皆是齐备。齐光将同霞送到浴室,交付稚柳,方才自去洗浴更衣。再等同霞出来, 他又已先一步侯在内室, 将她揽到榻边同坐, 这才蹙起眉头, 仔细看她。

    “怎么了?我连一根头发都没少。”同霞知道他是何心情, 一笑展开手掌, 露出折得掌心大小的纸张,“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我也听你的了。”

    齐光只瞄了一眼她掌心, 起身拿来一块洁净手巾, 从她肩后撩起一束丝发,自滴水的发梢轻轻往上按擦, “头发还这么湿, 不怕着凉?外头虽热, 阁中却有冰鉴扇车,不记得答应过我要养好身体了?”

    他嘴硬心软,同霞反而受用, 抿唇一笑,不顾他手里动作,扑进他怀中,抱住他道:“那你呢?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齐光手中手巾一瞬松落,双臂将她拥紧, 开口之际,声音都微微哽咽,“我只是很担心,连稚柳都没有跟去,你到了夜里可怎么办才好?”

    同霞朝他肩上蹭了蹭,只笑道:“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可以离得人的。”顿了顿,又道:

    “陛下就是不明白萧迁的意图,召我前去想旁敲侧击地打听,我也就旁敲侧击地告诉他,是后宅不安的缘故。”

    齐光不由一叹,扶她坐好,看向榻旁早已布好的食案,“先吃饭?”见她乖巧点头,便像从前一般,夹菜带饭喂到她嘴边。待她好好吃下几口,方露出舒心一笑:

    “高琰亦是到陛下降旨才明白此事,我日前已主动去见了他。他不会怀疑我有策动肃王的本事,只是探问我是否早知。我自然说没有,也不怕他不信。”

    同霞想来一笑,心知此事看似容易惹高琰疑虑,其实前前后后却多有多重守备,说道:

    “你是我的驸马,他到底还须忌惮几分。萧迁素来与他疏隔,他一时不料,也怪他自己大意。况且裴昂也算找准了时机,此刻推举孟殊平——这个曾经弹劾过徐纵的人,就更显得是陛下在运作全局。高琰甚至可以连萧迁都不用深究。”

    “只不过……”她忽然皱眉,若有所思,半晌才继续道:“裴昂为宪台举人,虽在他职权之内,但蒋用才是宪台长吏,他为什么没有动作?”抿了抿唇,牵住齐光一手,又道:

    “记不记得我同你说过,蒋用或许也是陛下亲臣,或者也与裴昂暗有过从?他那时在朝会上可说什么了?”

    齐光自然记得她说过的话,只是前次就有些奇怪她为何突然提到蒋用,这时亦不免存疑,思索道:

    “裴相举荐后,陛下便向蒋用问了孟殊平的履历,他说孟殊平资历匹配,才干相当,足可胜任。他既是长吏,这话自然

    也能令人信服。但是霞儿,你为何总要关注蒋用?”

    同霞微微一愣,很快摇了摇头:“我没有,只是事关御史台,自然就想到了。”又点头:“如此看来,他果然是圆滑,裴昂替他操劳台院人事,他也不必得罪高琰了。”

    齐光眉心攒起淡淡折痕,再无迹可寻,舀起一勺饭喂去,却又被她按下,“才吃了多少,这就饱了?”

    “我不说完腾空了肚子,就没地方放饭了。”她仰起面孔,挑眉一笑。

    齐光不防她突然淘气,无奈且无法,只好由她:“那就请你快快腾挪,我这里便好登记入仓的。”

    同霞噗哧笑出声来,掩抑半晌方好好说道:“裴昂不是无故提携一个无关的御史,我悄悄打听过,孟殊平其实与你一样,都是裴昂知贡举时登科的进士,曾因文章不俗,颇得裴昂赞誉——所以,我很怀疑,当初的徐纵案正是裴昂守株待兔的结果,他们师生早已有了合谋。”

    “他……”齐光眼中变得一片木然,全不像对未知之事的惊讶,“我……”他依旧结舌。

    同霞自然很能察觉他的异常,问道:“你也去打听了?”

    齐光猛压了压眉心,似强迫自己一般,微显振奋,而又夹带无奈地一叹后,终于说道:“我与他,早就,相识。”

    寥寥几字,简简单单,却被他说出了深重之感。这深重之感,又即刻令同霞发出了一身冷汗,她意识到这简单背后会是怎样的错综复杂,即使尚且模糊难辨,大致的轮廓就已足够让她清醒。

    “霞儿,我们已经这样无话不说了,你何不就听我告诉你一切呢?你到底在怕什么?!”他果然也能读懂她迅速苍白的脸色,破釜沉舟般地推翻了先前互不问底的条约。

    可她——唯独没有这样勇气。

    他看见她泛红的眼睛,紧咬的嘴唇,心中一阵刺痛,像安抚一个不敢独寝幼童,将她全全接纳怀中,“别怕,别怕。”

    *

    秦非与高黛成婚既然只是权宜之计,婚典的诸般安排也不过走了大致的形式。就以高黛居住的北院布置了合欢的青帐,亲迎礼也是择了最近的一个吉期。

    临近吉期的一日,同霞午憩未成,独自游散,脚步不期然,或也是故意,第一次踏入了北院。高黛的两位侍女正与府上婢女一道在廊下悬挂彩绸,面上都带有几分喜气。

    成婚么,旁人心情都是不可佐证新人的心思的。

    她没有惊动众人,另寻了一道后廊,去到了新人的正寝。房门是开着的,高黛也醒着,骤然见她,慌促起身,将面前摆的大袖连裳的嫁衣翻到了地上。

    “我睡不着,就走到这里了,姐姐不要多礼。”

    同霞笑着拦住她行礼,一面就替她将嫁衣重新摆好抚平。按照秦非七品官衔匹配的嫁衣,与同霞出降时的华贵礼衣有霄壤之别,他们也不是要做真正的夫妻——

    但这身衣裳,同霞仍是叫人镶嵌了金银杂宝的装饰,算是祝福,算是致歉,也算是相酬。

    高黛平静下来,思量她神态言语,扶她入座,方柔声问道:“公主是不是做梦了?还是哪里不适?”

    同霞倒是想做梦,做一个美梦,但辗转不成,仍回到这一方天地来,看看、寻寻,“都没有,姐姐同我说说话吧?”

    高黛依从与她相对而坐,等过半刻,却只见她望着案上放的嫁衣出神,“这是公主赐给小女的,公主还没有看过吗?”

    同霞这才抬起眼睛,“姐姐自称‘我’吧。”微笑又道:“驸马说,你们三人以前从未想过婚姻,但因为我,连你也要成婚了——姐姐,我是敬佩你的。”

    高黛暗暗一惊,知道齐光至今还未与她坦陈,便显得她这话更加令人心疼,“小女……我,我没有做什么,婚事也是我愿意的,公主没有必要为此事自责。”

    同霞看着她渐渐凝神,忽然一笑叹:“我也不算自责,只是觉得我们在这一点上,是相似的。婚姻是世间女子都要经历的,般配合意的婚事可以让人得到最珍贵的喜乐,但婚姻一旦成为手段,成为一个人仅能驱遣的手段,此人还配得到人间喜乐么?”

    高黛明白她的前半句话,但之后的话却也因太过明白而一时语塞,她指的是她自己。

    同霞并不是要她回答,倾身伏案,枕在自己臂弯,目光正好对上窗外一棵垂柳。日光灼灼,熏风微浪,浓密的柳枝也只是敷衍地偶一摆荡。夏日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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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物都易懒怠。

    “姐姐,”她突然唤道,偏头看来,“你们既然一同长大,就是常言道的青梅竹马了,你为什么没有喜欢上驸马呢?或者,驸马为什么没有喜欢上你呢?”

    高黛不意她如此作问,愣了一愣,只觉她前头所言有了注解,莞尔回道:“公主既知,婚姻需要般配合意才可得到幸福,那最重要的岂不是成婚之人彼此合意?”

    同霞一知半解:“你们日日相伴,一定彼此了解,还不算合意?”

    高黛仍是笑笑,道:“是,我了解他,知道他喜食鲜蔬,喜饮清茶,还爱用冷水浴身,我清楚他所有的习惯。他也更了解我,因为我尚在襁褓时,就被母亲托付给他。他那时也才七岁,就已担起了父兄之责。所以,我们虽无血缘,却是兄妹。这样的感情,并不是有情人之间的合意啊,公主。”

    同霞静静听完,脸色并不见明朗,缓缓直起身来,问道:“驸马是永贞元年生人,七岁便是永贞七年,对么?”

    高黛觉得她神色奇怪,反思自己所言却并无不妥,她为什么独独关注此话题中的年岁?只好暂且点头:“是,我是永贞六年八月生人,那时尚是数月大的婴孩。”

    永贞七年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若他们的大事也是发端于永贞七年,那她与他们的仇恨——永贞七年,与高氏相关的大事只有那一件。

    难怪她始终没有勇气听他坦陈一切,难怪她始终难以决定听他坦陈一切,原来竟是上天给她留了一线苟延残喘的机会,让他们可以做一段时日志同道合的夫妻。

    她忽然庆幸极了,也忽然清醒极了,她终归做不了敷衍摆荡的柳枝,也注定不能拥有清白恣意的人生。

    她以轻巧的一笑掩盖半刻无端的沉默,执起高黛的手,问道:“既然你们不是亲兄妹,那姐姐应该并不姓高,驸马呢?你们原本都叫什么名字?”

    高黛有些犹豫,就因为齐光与她尚未坦陈,而他们真实的姓名多少会牵扯旧事,“公主,这些事驸马都会告诉你的。”

    “姐姐不愿告诉我吗?”同霞恳切道。

    高黛蹙眉轻叹,又迟延片时方一点头,反过同霞手掌,边写边道:“我叫陆韶,驸马叫做,元渡。”

    元渡?他鲜少用到,却在新婚之夜就主动提过的表字是叫“玄度”,原来是他依真名谐近的音调所改。

    而他们一姓陆,一姓元——倒无一人姓崔?

    “那么,秦非也不是秦非了?”她已不得不继续探问下去。

    高黛却很快摇头:“他是驸马的先父收养的孤儿,确实就叫秦非。”

    “……公主?”

    不知何时,秦非就站在了门下。同霞与高黛同时转头看去,见他双目滚圆,面带惊诧,又齐齐一笑。

    同霞就此站起身来,向高黛道:“你们定然还有吉日的章程要说,我就不扰姐姐了。”

    高黛自也不便留她,看了眼门外,问道:“公主是一个人来的,要不要叫人……”

    同霞按住她的手,一笑转身离去。经过秦非面前,也向他一笑致意:“秦非哥哥我走啦。”

    秦非骤听这般称呼,惊得脸色一白,片刻回过神来,早已不见同霞身影,长舒了口气,一步跳到高黛面前:

    “你都跟小公主说了?!她怎么那样叫我呢?”

    他面色还没复原,兴奋的劲头倒是藏不住,高黛哼他一声道:“对,都说了!连你比剑输给元渡,哭得在地上打滚的事也说了,秦非哥哥。”

    秦非只觉浑身筋骨一松,瞬间瘫坐在地。

    *

    明明一日都是晴天朗照,才回到郁金堂,不及坐下,忽然一声天鼓巨响,倾盆大雨掣电而下。同霞惊了一跳,只欲掩耳,便觉整个人都被从后拢住,再不用自己掩耳。

    “别怕,我回来了。”齐光也巧踏雷进门。

    是到他下职的时辰。

    同霞贴靠在他怀中,借此惊情,佯作害怕,良久没有抬头,“我才从北院回来就打雷了。”

    齐光以为她真的受惊不浅,别无心思,抱起她径入内室,放她在榻上坐好,方劝慰道:“夏日雷鸣阵雨,总会这样突然,不要怕,我不是回来了么?”

    同霞这才缓缓抬眼,心中忽然醒悟,他因骤雨而稍显不平常的一次归家,会在将来的某日,永成一个不平常且再不可及的回忆。

    她伸手掸了掸他的肩,“你沾到雨了,元渡。”

    这个名字同一道惊雷,一齐迫入了齐光耳内——

    作者有话说:元渡:以后彻底不用装了!

    同霞:(骂骂咧咧)冤家路窄

    秦非:(傻笑)被人叫哥哥了(痴迷)

    预告:接下来是二十章都是关键情节,剧情走向前半部分的高潮,希望大家不要跳读,跳读会看不懂。欢迎留评~

    第52章 浊源难清

    元渡没有想到, 这场突如其来的覆盆大雨,率先洗去的不是天地间的沙尘,而是他苦心孤诣隐瞒了多年的前尘。但他无疑是喜悦的,在那一瞬感叹着, 这真是一场喜雨。

    他激动至于眼中涨红, 像呵护雨中的菡萏, 轻柔地捧起她的双手, 微带气喘地问道:“你都知道了?”

    同霞微微摇头, 就势握住他的手掌, 将去北院与陆韶的谈话大略说了一遍,方又道:“陆韶姐姐说,驸马会告诉我的, 我也想好了, 请你现在就说给我听吧——永贞七年, 怎么了?”

    元渡听到这话端竟然是由她问自己与陆韶为何没有互相喜欢而起,有些哭笑不得, 将她揽靠胸膛, 半晌才心定, 似乎觉得那番前尘,都不如眼前人的喜乐重要。

    他终于对着她的耳畔细细道来:“我家祖上是以军功起家的武将,先父元观, 年轻时是北庭节度使麾下一名校尉,后来积劳计功转迁京中,到永贞元年领太子左卫率。”

    “你就是那一年出生的。”同霞打断道,“太子那时也才立了一年余,太子率府是太子亲兵,你父亲便是太子近臣了。”

    “是, 父亲任职东宫也是先帝亲擢。”元渡点了点头,带出轻轻一叹,“当时高琰之父高范已做了多年的中书令,仗与先帝少年情谊,又兼是皇后之兄,太子妃父,一门豪族,势倾朝野。之后不久,高琰便以门荫入仕,成为太子司议郎。”

    高氏的底细,同霞没有不清楚的。只是元家是纵是先帝钦点,也远不会妨碍高氏利益。

    她曾听周肃说过,高氏那时虽未出军将,高琰于显元十九年成婚所娶的妻子李莹,其父就是天子亲率的羽林卫大将军。所以,已有这样亲家的高氏怎会觉得区区东宫属臣的元家是威胁?元家又何以能牵扯进永贞七年的大事?

    “你父亲得罪了高氏?还是你父亲与高琰在东宫有何过节?”同霞只好这样猜测。

    齐光却苦笑,将她稍稍拥紧,道:“永贞十年你才出生,自然不知当时的情形。”

    同霞呼吸一顿,随即只道:“当时怎么了?”

    “先帝即位初,朝廷北境不安,二十年间与胡寇多有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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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永贞六年,先帝亲征,临行前将监国之责交给了太子。同时受命辅佐太子的除了高范,还有做过太子开蒙业师的左庶子崔尚……”

    崔——尚——即使已知他的大事与永贞七年息息相关,同霞也不曾料想,这个名字会这样突然地从天而降。

    “怎么了?”元渡感觉到她浑身猛一瑟缩。

    同霞拼尽全力忍下,挤出惨淡一笑:“没事,冰放得太足,下雨了就觉得有点冷。”

    元渡看了眼内室中央的冰鉴,其中碎冰倒也将近融化,便拉过毯子替她盖上,看她缓过脸色,方放心继续说下去:

    “先帝授崔尚左相,让他凡事与高范商议而行。然而高范半生专擅,岂容分权?但崔相为人刚正,不满高氏已久,常与太子直谏,同高范相争。永贞七年正月,先帝攻克胡寇,胜利班师,正是举国欢庆之时,突然便有一封匿名奏章检举崔尚谋逆。”

    听到此地,还是同霞早已知晓的事,却仍不见元家有涉,忖度问道:“你父亲是受到逆案牵连了?这封匿名弹章是高氏所为?”

    元渡缓缓点头,声音不觉沉顿:“除了高氏还会有谁?还有谁敢造此罪名?”缓了口气方又道:

    “崔相既是太子业师,深受太子敬重,而高琰任职东宫后,反而难与太子亲近。所以高范想要富贵延续,自然早就忌惮崔相。而我父亲入京后,曾多次得到崔公提携,两家便由此相交。”

    同霞这才听到了一些并不了解的事,暗在毯下攥紧了拳头,“那你知道,那封弹章是如何写的么?”

    元渡道:“奏章直达天听,崔相和父亲下狱后才明白过来,是说他们在先帝出征时,阴谋勾结,欲推太子篡位,还说崔相曾经放言,先帝出战必有损伤,太子代位,理所应当。所以先帝震怒,高范又指使刑官逼供,不到半月就发落了此案。崔家灭族,我家随坐,受到牵连的东宫官员不下数十人,为此殒命的又何止百人!”

    原来他亦此灭族之恨!原来他们的仇恨不仅相当,而且相同!同霞无言描述,也难以分辨心中的情绪,良久失神。直到他轻抚她失色的脸庞,柔声关切道:

    “霞儿,吓到了吧?”

    她这才屏住一口气,抿了抿干涩的嘴唇,道:“陆韶姐姐说秦非是你父亲收养的军中孤儿,那她是你家什么人?她母亲为何将她托付给你?”

    元渡只才说完了前事,自然还有后来经历,淡淡一笑道:“我才足周岁时,母亲不幸病故,父亲再未续娶。崔相知道后对我十分怜爱,常让他的妻女照看我。崔娘子后来许配给了东宫药藏局的一位年轻有为的医官陆铭,陆韶便是他们女儿。所以,她的医术也是家学。”

    陆韶竟然就是崔氏的后人!

    是陆韶,竟然会是她!

    当从陆韶口中得知他们正与永贞七年大案相关时,同霞便知晓,他们必定是当年受祸官员的遗孤族人,却又不见他们有一个姓崔。若说单从姓氏也无法判别关系,她确也从未深究过崔家以外的人事。

    因为,就因为她——她的母亲也是那位崔娘子。

    她从不知道她的母亲在入宫前就嫁过人,更不知道她在世上还有一位亲姐姐。不是陆韶姐姐,是姐姐。

    她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叫错。

    可这样对她来说匪夷所思的事,也正如他们三人无法探知,永贞七年的逆案其实远不止是高氏作孽。

    愤恨到了极端,震惊到了极致,人是无法以神情来显示情绪的,所以她看上去毫发无伤,连最基本的悲悯也化在了如同懵懂呆滞的目光里。她不动声色地问道:

    “崔娘子既已出嫁,崔家也非九族皆灭,怎么也会连累到她?你们确定,她那时就死了么?”

    元渡点头道:“医官陆铭并非世代为医,他是以庶人之身攻习医术,而后通过朝廷试策才进入药藏局为医官。正是因其天资过人,品德出众,才被崔相看中,不拘他家境寒微,将女儿嫁给了他。他们夫妻婚后仍是居住崔家,外人看来就如同赘婿一般。”

    同霞明白过来,也知道她的外祖别无子嗣,仅有这一个掌上明珠,“那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元渡道:“禁军抄家那日,我与秦非正在崔家,前一刻还围着崔娘子一起逗弄摇篮里的阿韶,下一时便见侍女跑来报知了噩耗。崔娘子就把阿韶抱给我,将我们三人从后门推了出去,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们离开繁京再也不要回来。”

    他声至哽咽,同霞适时地抱住他,二人交颈,她不去看他,也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想哭就哭吧,我又不是没见过。”

    他调息许久,却始终不曾放声,只是将她环紧,“霞儿,你还记得我说过,我与那位孟御史早就认识么?”

    “记得。”同霞轻柔应道。

    “其实,我与裴相才是早有关联——我们逃出崔家后,不远就遇见了他。那时我才知,裴相显元十九年登科后任太子司经局校书,因在书法上与崔相是同好,常有切磋,有师生之谊。裴相知道崔家是为高氏所害,但他当年位卑职小,也无法抗衡。”

    同霞至此已大不觉惊讶,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慨,“裴昂一直到永贞十五年才有些名堂,原来胸中早有丘壑。”

    元渡认可道:“裴相将我们藏在家中,直到月余后风声稍见平息,方遣家吏送我们到他江南的祖宅安置。”

    “也是那时你和陆韶改了高姓,就为将来好贴近高氏?可怎么是江南,不是清河郡?”同霞问道。

    元渡深深吸了口气,挺起脊背,也将同霞扶起,目色变得雪亮,道:“仅仅改名换姓,对付树大根深的高氏尤显轻率。我们到江南待了三年,裴相安排了先生教授诗书,但秦非不擅长,后来便单习武艺。所想便是将来我们可以在朝中互为依靠。”

    他与秦非如今便是一文一武,各尽其用,只是若非她横入他们的复仇计划,他们现在恐怕还分隔两地,未成气候。同霞不禁自嘲一笑,“那后来呢?”

    “不能简单更名,裴相便在这三年里遣家吏寻找合适的人家让我寄名。因我与秦非的父亲都曾在北庭经略,尚有旧交,秦非投军更为便利,裴相便多在北方诸州寻觅。终于就在清河郡寻到了一户高氏夫妇,夭折的长子与我同年出生,膝下只有一个天生眼疾的幼女。”

    天生眼疾的幼女,应该就是冯贞真正的表妹了。这件她从来不欲印证的事,冯贞倒是真的没有骗她。

    “这个幼女就是真正的高黛了?为什么陆韶姐姐也替代了她?”

    她这样问,元渡便知她是想起了冯贞,皱眉一笑,解释道:“崔娘子对我有养育之恩,阿韶又是女孩,当时也还年幼,起初确实没有与我同去清河。但几年后一场时疫,清河郡死了许多人,高黛也没有逃过。养母接连失去儿女,悲痛难抑,我这才接了阿韶前来,慰藉她思女之情。后来,冯贞便投亲而来,再之后冯贞和她腹中孩子的事,我没有骗你。”

    “唯一的疏漏就是你没有料到,冯贞居然知道她表妹眼疾之事。”同霞紧接着笑道。

    元渡自也如释重负,一笑点头,“圣人尚有百密一疏,我不是圣人,抓住我疏漏的人又是你,便算是十全十美了。”

    同霞含笑与他对视,却许久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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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法承接此言,辗转只道:“你说了这么多,现在让我来猜猜,你那二甲名次的由来吧?”

    他这名次已被她多次说起,如今就要大白天下,元渡仍然乐于洗耳恭听:“请赐教。”

    同霞屈起双膝,将手肘撑在膝上,捧腮道:“裴昂知贡举,自然可以左右你的名次,名次低些自然就只能外任。兖州是高琰的家乡,你虽然花了五年时间等待,却能在高琰回乡之时小出风头,让他记住你。如此低调而循序渐进,既能让高琰对你产生好奇,又不会让他怀疑你的心机,便可顺理成章地走到他身边去。”

    元渡对她的聪慧已毫不感新鲜,为她牵了牵滑落的毯子,淡笑道:“我做好了穷尽一生与高氏斗争的准备,原以为再去取信肃王,还要再花五年不止。谁知那些弹劾你的奏章就给了我绝佳的启发——孟兄弹劾徐纵枉法确如你猜测,是我联合他有的放矢。”

    “可是,那些弹劾我的奏章,也是我有的放矢。”同霞一挑眉道。

    他面上总算掠过一丝惊讶,半晌只有摇头发笑:“好吧,好吧!我本来就不如你。”

    他眼中光泽柔和而坚定,她似乎也从没在他脸上望见过灰心气馁,哪怕是她无知中给他造成过一些麻烦。若他的父亲没有被牵累,他会是一个多么意气潇洒,自信快意的人啊;若崔家也还在,陆韶也必能得到父亲的亲传,或可成为一个闻名朝野的女医。

    若是那样,她就不用出生,也不用挣扎求生,更不必依附体内污浊的血脉,做一个怎样都无法清白的人。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为什么他会是自己的良人呢?

    “霞儿。”他忽然唤她,求教之意浮于面上。

    她仍以毫发无伤的面貌应对,主动替他言明:“你还是想知道我的事对么?”

    他将她颊上的双手轻轻握下,犹豫片时才点头:“可以吗?”

    她没有迟疑:“我其实,知道我生母的来历。”——

    作者有话说:元渡:老婆终于要对我说实话了?(狗头仰视)

    同霞:你猜猜~(遛狗)

    第53章 月照归人

    元渡一向所知, 只是同霞生母出身低微,她才会受到种种非议,才导致她谋事艰难。若这些清晰可见的结果,其实远不如起因紧要, 那她所谋之事, 他也不可想象了。

    “她是谁?”他沉下心来, 认真问道。

    同霞平静说道:“我不是指她的名字, 我是说她的来历——她就是永贞七年逆案, 受到连累的东宫属官的家眷。那些官吏虽未遭灭族刑罚, 身死后,妻女都被没入掖庭为奴,她便是其中一个。”

    元渡心中一震, 因为他刚刚还说过, 永贞十年才出生的她, 不会了解七年之事,“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同霞明白他心中的矛盾, 只继续道:“犯官家眷入宫后皆会重新命名, 也没有谁敢再提前尘。但我母亲不知天高地厚, 一心只想伸冤,便寻机会接近了先帝,也得到了宠幸。”

    “她怎会……她……”元渡一时有千言万语涌向喉舌, 却实在择不出该先问哪一个,心中方寸已乱。

    窗外已不闻填填雷雨,同霞向他一笑,下榻走到窗前,推窗只见天际混沌,唯有不及散去的黑云, 一无光明的星月。

    “我母亲后来的名字叫臻臻,臻至之臻。虽然得到一夕之幸,可先帝或许是不信她,或许是太过宠信高氏,其中曲折已难追寻,她终究是没有成功,还因早产丢了性命,我亦因此被先帝厌恶。”

    “霞儿。”元渡随在她身后,除了宽慰地低唤,仍不知所言。

    雨后的风夹带浓重的水腥气,扑在脸上令人不适,她皱了皱眉,撑扶窗台,却仍不欲合窗:

    “我十岁前一直不知道那些事,直到一天在骅骝马坊,无意中听见了稚柳与李固谈话。我去学马便是李固兄弟侍奉,因韩因年长持重,便常常是韩因教授,李固便会与稚柳站在一旁守护。他们本是同岁,日久生情,稚柳就对李固吐露了心事。”

    “稚柳——她也是因为逆案入宫的?!”元渡惊道。

    同霞回首看他,点了点头:“永贞七年,她四岁,是与她娘一起入宫的。她母亲虽不敢像我母亲那样拼死,却把我母亲的行事看在眼里,病死前告诉了稚柳。稚柳怀揣目的到我身边,原是想等我长大再禀明,但那天就是那样凑巧。”

    “所以后来,你就去为先帝侍疾……”元渡极是不忍,

    双拳垂在身侧,攥的骨节脆响。

    “什么侍疾!不要说得这么好听。”同霞打断他哼笑道,“就是赌!我必须赢得一个身份才有机会。之后我就让韩因佯死去了北边,虽与你们安排秦非投军的计划不谋而合,但李家倒没有什么军中的关系,只是我想北庭是朝廷重镇,或许机会多些。”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到的?!”

    元渡已不能想象这些事实,却也不可控制地记起来,他在骅骝马坊得知李氏兄弟身世时,就曾推测过,在同霞孤弱的幼年一定存在一个为他们苦心谋划之人。

    “还会有谁帮我?”同霞只从容一笑,转身面对他,“你不是也知道么?当年卷入逆案的人,只有你们三人活了下来。像裴昂这样的忠志之士,满朝还有谁?便是有,我那时深居内宫,怎样与他交通?”

    元渡答不上来,亦寻不出一点破绽,心中如生出千万芒刺,痛得麻木,肩头唇角皆不住颤抖,“好了,好了!”他终于将她揽入怀中,先前为自己咽下的泪水,此刻才得放纵。

    她亦抱住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带笑道:“玄度变成了元渡,所以今夜就没有月亮了,你赔我一个吧。”

    “玄度便是元渡,我便是你的。”

    她轻抚他的脊背,不再说话。

    *

    秦非与陆韶的吉期转日便至,因秦非履任未久,相识的同袍甚少,前来恭贺吃酒的人,大多看在他内兄是高驸马的份上。或者直接便是高驸马的同僚,借机奉承而来。

    这些人中以高懋为首,携了高琰的一份贺礼,高懋也不过是遵他父亲计议,下了几分颜面。高坐席间,与人推杯换盏,反像个主人东道。便还有肃许二王,虽不至亲临,也都遣人送来了贺礼。

    然而这场酒席也有妙处,便是韩因身为秦非上官,名正言顺地来到了公主府。同霞也因此,让李固去了席间照应。

    “外头自有驸马安排,公主既不必露面,不若早些盥洗去睡吧?”稚柳遵照同霞嘱咐去酒席看过一圈,回来只见同霞脸色倦怠,便搀扶着轻声劝道。

    同霞自妆台前缓缓直起身,望着镜中一笑,“你前日就在帐外守着,都听见了,为什么不问我呢?”

    稚柳呼吸一顿,随即皱眉闭目,在她身前伏跪下去,“妾是想问的,那时妾就想冲进去问的——公主不愿表露周翁也罢,为何也不告诉驸马,崔娘子就是公主的母亲呢?!”

    她近乎质问,同霞只觉得,她虽比自己年长七岁,却不解“切肤”二字。但又一想,人皆如此,未曾经历的事,想要洞察,想要清明,这样的智慧不是常人能有。她若非身处其境,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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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iv>< "https:">提供的《动繁京》 50-60(第5/18页)

    “我便问你,崔家已遭灭族,我娘究竟是如何入宫的?”同霞仍然笑着发问,短暂停歇,又道:

    “十岁那年,忽然出现告诉我永贞七年之事的宫婢,又是从何而来?为什么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稚柳无一可以回答。这才明白,这本是至今无解,亦无谓去解的谜团,因元渡三人的现身,而成了同霞必须面对,也无可回避的魔障。

    老天!何其不公。

    稚柳心中揪痛,沉沉一叹,仍痴心地问了句:“那……将来呢?为崔家翻案后,公主如何打算?”

    正如先前告诉元渡的那样,同霞没有想过那么长远,现在确是要好好想一想了。

    “你去吧,叫人收拾一间厢房出来,让韩因借醉留宿,好好和李固团聚一回。”

    同霞说着便将稚柳扶了起来,自己向屋外走去。稚柳追问道:“公主要去哪里?”

    同霞回首一笑,道:“等忙完了这一阵,我就替你做主,让李固娶你为妻。”

    *

    再次踏入北院,同霞仍沿后廊径去了新房。一路除见花灯彩绸的装饰,几乎不觉是办了一场喜事。廊下亦无小婢守候,临近窗边方听见陆韶主仆在屋内戏语。

    同霞驻足略听了一时,多是引绿舒朱两人在赞陆韶妆扮得漂亮。她心中微微一动,不待话音停下便走了进去。三人忽见她自屏后转来,齐齐一惊,她只先挥手将她们行礼阻住,就道:

    “他们都在前头吃酒,我无聊就来了,姐姐不要赶我走。”

    陆韶见她又是独自过来,单薄一身站在那里,不觉心切,遣走了引绿舒朱,牵起她道:“公主怎么好一个人走夜路呢?若是不慎跌了怎么办?”

    “她们是从江南时就跟随姐姐的吧?”同霞却咧嘴一笑,目光才从引绿舒朱退出的方向转回来。

    陆韶皱眉一笑,也知元渡已同她明言,将她引到帐下,促膝对坐,方道:“是啊,她们是陪我一起长大的。”

    同霞含笑点头,注视她一双剪水的眸子,想起与这双眼睛相关的一切,心中自哂:她们都没有亲眼见过的母亲,长得什么样呢?她们谁像母亲多些?

    母亲短暂人生中的最后三年,一定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这个以美好命名的女儿,牵挂她幼遭离乱,何以存身,痛惜她家门倾覆,恐无韶华。但还好还好,她未受饥馑,正值青春,有许多人护着她长大。

    “公主看着我做什么?我的脸怎么了?”陆韶被盯得久了,又瞧不出她神色变化,只能觉得是自己的妆花了,略感羞惭。

    同霞见她似欲起身寻镜,将她两肩按下,摇头一笑:“姐姐的脸很美,我在欣赏呢。”眼珠一转,又道:

    “姐姐一直穿戴简素,也不大施妆,可明明是这样好的年纪,不说妆金饰玉,画眉点唇也是要的。像今天这样,多好!”

    她说得头头是道,若再长些,就像念经一般。她又提到别人的年纪,不想自己才多大,又显得几分故作精明的老气。陆韶便不禁好笑起来,道:“那公主呢?我时常见公主也是不施妆的啊。”

    “我……”同霞扁了扁嘴巴,却忽起身向妆台走去,“我是懒,姐姐与我不同。”说着返回来,手里捻了一杆描眉的细笔,“我替姐姐再补一补眉吧?”

    陆韶只觉她是要为自己圆场,展现一番手艺,乐意由她,一点头,稍仰起面孔,闭起了眼睛。

    她本已画得一双远山眉黛,因其闭目,眼帘微动,眉心浅折,真就如春水渌波,远山横卧,明媚生动得让人不敢亵渎。

    “还是算了,我其实也不会。”同霞笑笑,将细笔放回了台上。

    陆韶疑惑睁眼,轻问道:“怎么了?公主想画便画就是了,即使不好,也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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