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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2页/共2页)



    同霞还是摇头,并不再坐回她身边,“我这就回去了。你们虽不是真的成婚,等秦非哥哥回来,我也不便。”

    她的话虽不错,为秦非准备的睡榻已在外间摆好,但陆韶仍打量了片刻,方上前道:“我让引绿送送公主。”

    “她们陪姐姐长大,今夜良宵,又岂能不守着你呢?”同霞微微一笑,话音未完,已转出帘外。

    *

    夜果然是深得很了,但一路的花灯尚见光明。她踩着地上晃动的光影,随着光影的大小,时而踮起脚尖,时而双脚并踏。从她投在墙上的身影看,就像在跳一支奇怪的舞。

    但她是不会跳舞的,就像也不善书法,不懂画眉,一切精巧典雅的技艺,应该是一个公主具备的才能,她都没有天赋。

    所以,她很快就无法驾驭这奇怪的舞步,两脚互绊,身体倾倒——“当心!”

    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酒气,“你怎么来了?”

    元渡肃容看她,双手穿过她两臂下,几乎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因为你不好好走路。”

    他虽然不像酒醉,但一开口,酒气就更重了,同霞不禁捂住口鼻,将他推开,“臭!”

    元渡这才稍稍低头,偏过脸,“那你跟我回去。”

    同霞努嘴轻哼一声,已绕开他到前头,“我本来就是要回去的。”

    元渡不由一笑,索性就跟在她身后,“我才了事,见你不在,稚柳说你又去了北院,我就知道你连灯也不会带一柄,但还好,今晚有月亮……”

    他嘴碎,同霞打断道:“你还没老呢,这么啰嗦!”这才抬头看向天上因花灯而被忽略的一弯弦月,只看了片刻,又低下头继续行路,“不好看,等入了秋,我们去南英山,晚上在山脚下看月亮。”

    元渡随她行行停停,听到这话,心中大喜,“你愿意带我去了!”

    同霞回头睨他一眼,“不带你去,你不也去过了?”正走到一处台阶,一跃而下,又道:“我本来是要算计你的,现在都被你诓完了,我还有什么本钱?只好巴结你了。”

    元渡看她又乱跳,微微皱眉,却也不忍打搅她的兴致,一笑附和道:“你那算计确实不高明,先把自己算进去了,我是要带你出来的。”

    他这话颇有几分自负,同霞不由好笑道:“你吃多了酒,就来说醉话,或者就仗着酒,把平时的真心话都说出来了。可见,你平时就是在骗我。”

    她这样说,还似带有隐隐愤恨,元渡认真起来,一步上前将她手臂牵住,“生气了?”

    他不明真意,已是愧悔的模样,两颧泛起的酡红被皎月之色匀得几乎不显,反添了直率。同霞抿唇一笑,靠入他怀中,“我没有,我骗你的。”

    他大舒了口气,将她紧紧环住:“我以为你真的生气了。”

    她似不闻,自顾道:“山脚望月,月亮就顶在峰尖上,似能被峰尖戳破。过片刻,月亮又滚到下一个峰尖上去了。可见,它不会被戳破。等滚完所有的峰尖,天就快亮了。”——

    作者有话说:同霞:(叽里咕噜一大堆)

    元渡:老婆爱我,我爱她

    秦非:也不知道今天谁结婚洞房

    陆韶:工具人要什么体面?

    第54章 千峰云起

    韩因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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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同霞的安排, 在公主府与弟弟相聚了一夜,次日便仍要回折冲府军营。谁知脚步才到门楼,耳后便传来一阵阵令他不适的呼声:

    “韩都尉!你等等我嘛!韩都尉!”

    不必放眼过去,他倒也明白是谁, 等那身影冲来之前, 适时地退后了一步, “秦校尉有何贵干?”

    既然元渡和同霞已经说开, 他们之间也早已互相明白, 只是韩因素性冷静, 秦非却是活泼,两人相识不久,韩因还不惯与他亲近。

    秦非果然满脸堆笑, 道:“我早就想和你说了, 你怎么能这样叫我?我可是你的下僚啊, 你直接叫名字便是!”拢了拢肩上背的一个鼓囊的包袱,又神秘道:“这里面都是糕点饼餤, 我分一半给你!”

    韩因就直直看他:“所以, 你有何事?”

    秦非感受到他的冷淡, 咂了咂嘴,想要搭他的肩膀,又被躲开, 叹气道:“没事啊,就是想和你作伴走。”

    “你不是刚刚成婚么?”韩因终于显露一丝惊讶情绪。

    秦非脸色一僵,想起昨晚他回到北院时,陆韶连一盏灯都没给他留,虽然是假成婚,心里却酸酸的。但还是要为自己遮掩:“是, 但是我以大局为重,你难道不懂?”

    他忽然正色,韩因微微皱眉,“我——走了。”

    秦非一口气堵在嗓子,再无计可施,悻悻跟了上去。

    军营就在城外三十里,二人各乘快马,大半时辰已至出城官道。秦非总不见韩因缓速,感叹八百里加急也没有他急,却不想落后太多,一面扬鞭,一面又声声唤他。

    韩因只觉耳畔乱风都没有他吵闹,他也果有些马上的工夫,紧跟不辍,终于也烦了,待到军营前三五里地,忽然勒马:

    “你既知大事,那你不是应该和我疏远些么?”

    秦非不防他忽然停下,急拽缰绳,人险些甩下马背,抬起头来,还是咧嘴笑:“这不是还没到么?进去了自然和你演起来!”

    韩因摇了摇头,“我不能有负公主,你也不想驸马怪罪吧?你我还是谨慎为好。”

    秦非自问也没出过差错,正欲发言,道上却又来了几个人。两人循声转看,竟是高懋带着随从也来了。昨夜高懋尽兴,最后还是蓬莱公主遣人架走的,不想他也这样勤谨。

    二人于是眼神交错会意,韩因仍加鞭驰去,秦非则再三堆笑,调转马首向高懋迎去:

    “高驸马!小人拜见高驸马!”

    高懋远远也辨出是他二人,见秦非利索下马,亲自为他牵马,一面受用,一面哼笑声道:“你与那个韩因有何可说?”

    秦非当即叹气摇头:“若不是内兄说要周全些,他又是副将,昨天我才懒得请他。好巧才又碰见他,我好歹要去见礼,还不及说什么,他看见驸马来了,竟自走了,真是个不知礼的田舍汉!”

    高懋自从领职折冲府,也知此处与别的禁军不同,多是各地选调,以军功转迁的军士。他们甚少依附于他,他指教起来也颇不顺手。其中便以韩因为最,哪怕矮他一级,一向也不拿正眼瞧他。

    倒是这个秦非,他原以为是高齐光一样的人物,又臭又硬,只听命于他父亲,不肯做他的爪牙。谁知却机灵得很,会看他眼色,酒量又豪爽,这些时日还为他笼络了不少人心。

    “我看他只怕有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正是看在高齐光的份上才去吃你的喜酒,想要借机会直接攀附我父亲吧!他也不想想,我父亲还能让他爬到我的头上?”

    秦非听来煞有介事地点头:“原来这样,还是高驸马心思缜密!”嘻嘻一笑,又道:“我那内兄毕竟是读书人,脑子有时不打弯,但他对许国公必定是真心的。回头我就提醒他,别让韩因诓了他去!”

    高懋心满意足,也肯给他几分恩泽,道:“我明白,高齐光再怎么自有我父亲看待他。我们自有我们的事业,还同他计较什么?”畅然一叹,拍了拍他的肩,又道:

    “内兄毕竟不是亲兄,你只要好好跟着我,还怕没有自立门户的一天?何苦只要寄人篱下呢?等将来肃王做了太子,本驸马就是东宫卫率,少说也给你个五品官做做,让你穿上朱袍!”

    秦非既惊且喜,当即向高懋行了一个大礼,口中连连谢恩。高懋自然愈加志得意满,就由他继续牵马往营中去了。

    *

    一年四季,唯有夏转秋时,容易让人失察。不过一阵风吹过,一场雨落尽,一日之内便已换了人间。尤其置身山林,纵然看得满目葱翠,晴空朗日之下的竹坞,也笼罩着一层霜气。

    “这糖都潮了,阿翁。”同霞盘腿坐在院中的竹牙床上,手里捧的一方半旧的雕漆木盒,里面装的糖块粘成了一坨,她费劲拨开一块,扯出了细长的一根丝。

    周肃瞥她一眼,没停下正在浇花的动作,道:“那是夜里放在窗边洇了露水,臣忘了已经入秋了。”叹气又道:“臣年近古稀,实在老迈,恐怕下次就不记得备糖了。”

    同霞正仰面张嘴,往半空中接那根飘荡的糖丝,闻言噗哧一笑,道:“阿翁骗人,你连二十年前的事都记得!”

    周肃这才一顿,撂了手中事务,走来道:“臣知道又如何,现在你知道的比臣多了。”

    同霞此来,自然已说明元渡之事,而周肃的反应却平常,虽然前事早有些铺垫,同霞仍觉得他是有意避忌什么,索性就直白道:

    “元渡所知,不过是裴昂在其位所能探知的,而我所知,亦不过是阿翁告知的。可如今加在一起,却还不是全貌——阿翁,你真的不知道我娘当初是怎样入宫的?那个告诉我永贞七年之事宫婢就真的无迹可寻了?”

    周肃缓缓转过脸,极目远山,不知是不愿面对旧事,还是难以面对这旧事的遗孤,良晌沉声道:

    “崔夫人到先帝身边侍奉,已是永贞九年了。臣确实不料崔家还有后人存世,只当她是寻常宫人。那日先帝更衣之际,她突然拜倒陈情,先帝震惊,亲问她缘故,她说是大理寺狱中有一个忠义的狱吏另以死囚代替她,将她混进了罚入掖庭的官眷中。”

    同霞初闻此情,心中急切,问道:“那这狱吏呢?难道也找不见了?”

    周肃道:“崔夫人说他已经自尽,事情过去两年,大理寺当年接触此案的官吏也都……都换了一遍。”

    同霞不由泄气,想来那人纵然活着,母亲也不会供出帮助自己的恩人,忖度又问:“那她在掖庭为奴,管教她的女官总该知晓她的底细,怎会派她去侍奉先帝呢?”

    周肃摇头道:“宫人入

    宫如同新生,除了大理寺与掖庭交接的官吏,一个管教女官是不会知晓各人底细的,这其中倒是有余地的。况且崔夫人容貌出挑,言行有度,臣起初也觉得她颇为适合御前侍应。”

    同霞苦笑一声,一颗糖还捻在指间,糖丝早已沾在了衣袍上,便将糖放进嘴里,起身到浇花的水桶里涤了涤手,“岂是新生,不过是再死一次。”又冷笑道:

    “萧济既临幸了我娘,又再度压下此案不理,就让她一个人在冷宫待产,这样禽兽不如的行径——他是天下之主,在位四十二载,内修文德,外征胡寇,开创了太平盛世,究竟是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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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柄在高氏手里,竟能纵容至此!!”

    她直呼先帝名讳,语出肆意,虽在深山无人处,也惊得周肃脸色雪白,忙环顾左右,上前将她拉回,喊道:“臻臻!休要作此意气之论!”心中焦灼,到底一叹:

    “你也该知道,逆案牵连的人,其中也包含太子啊!”

    同霞无言至于发笑,长吐了口气,转脸看周肃:“我是知道,高氏急欲逼死崔元两人,就是为了帮萧平撇清关系。”眼中一时泛红,皱眉强忍泪水,道:

    “我外祖父是萧平的老师!从他五岁失母,惶惶不安地做了高太后的养子,就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开蒙业师!可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储位,一句话都不敢说,他比萧济还要卑鄙无耻!”

    周肃惊恐至极,圆睁着眼睛,一颗心沉沉下坠,连带身躯亦跪倒下去。同霞这才一慌,扑跪搀住周肃:“我不说了!阿翁别急!”

    周肃举起一双含泪浊目,悲悯地看着这个孩子,想起当年最大的庆幸,她不是个男孩。可是,终究也无用。

    “事到如今,老臣还是辜负了崔夫人的嘱托,没有照看好你。她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的,她要你好好活着,哪怕是一个不得宠的公主,年长成人,总归也能出嫁离宫,做个清清白白的人。”

    同霞不是第一次听说母亲的遗言,那个神秘的宫婢告诉她真相时,她去问周肃,周肃就是这样自责。摇头道:

    “阿翁是大内官,时时要在先帝驾前侍应,偶然照看不到我,不是阿翁的错。”歇了歇,又道:

    “那婢女说自己也是受逆案牵连的官眷,我现在觉得倒是实话,毕竟这宫里还有谁恨高氏呢?她虽比不得我娘的作为,能冒险告诉我,也算有些孤勇。我只是感激她点醒了我。”

    周肃再不知所言,同霞将他扶到竹牙床上坐好,蹲在他膝前,仰视一笑:“阿翁,我身上有萧氏的血,生来就不是清白的了。”

    周肃被她一句话激出一身冷汗,喉咙发干,张口齿颤:“臻臻!你……要干什么?!”

    同霞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衣袍,“我要报仇啊,阿翁。”

    *

    同霞离开竹坞时,天色尚早。通往南英山别居的密林小径,四周草木隆盛,远处可见山峰连绵,缭绕其间的云雾亦呈现苍翠之色。铺天盖地的绿意充斥双目,却令人不堪。

    她暂放缰绳,用手捂住了眼睛,忽然却听见一阵马蹄声。此地夹在两山之间,又远离村庄,她还从未碰到过别人。一时不好分辨,正欲掩藏,竟见来者倏然已至:

    “公主!”

    看清那人的面目,同霞松了口气,止住他下马的动作,驱马靠近,笑道:“韩因哥哥,怎么是你?”

    韩因却仍跃下马背,方禀道:“公主恩典,为弟弟和稚柳成婚,臣是想来为他们谢恩的。”低了低头,又道:“但臣待在那里也帮不上忙,知道公主独自过来,就索性来迎一迎。”

    同霞此来虽必要见周肃,但为李固和稚柳在山居办一场婚事也是早定的行程。她可以从公主府独自往返,密林这点距离更不在话下,便也没想到韩因能来,点点头道:

    “明日才是他们的大礼,哥哥今晚住下就是。”

    韩因微微一笑,却道:“臣不能长久离营,恐叫高懋生疑,他今日不在,臣才能稍走一时。左右臣就在京中,方才已嘱咐过弟弟,今后也能常见的。”

    他要如何行事,都是遵照大事计较,同霞不免愧疚,道:“我是算到驸马休沐,等他一起,还以为你能……对不起,韩因哥哥。”

    韩因摇了摇头,道:“公主如此说就折煞臣了,臣一家能有今日都是公主的恩德。臣还是送公主回去吧。”

    同霞也只得点头,待他重新上马,想起什么,笑问道:“李固都成婚了,哥哥在云州六载,可遇到心仪的女孩子?”

    韩因一愣,霎时脸热,“臣……臣没有。”

    同霞看出他窘迫,抿了抿唇,不再多问。

    *

    自得知同霞要带他去南英山赏月,元渡是数着日子熬到了入秋。也知同霞是为李固和稚柳成婚,连陆韶也提前一道去了,他却还要等到休沐,便又足添了几倍煎熬。

    好不容易捱到此日,他只是飞奔出城,比前次愤郁之下的疾驰又快了许多。然而,他万没想到的是,抵达山居前所见的第一幅景象,竟也比上回有过之无不及——

    同霞与韩因驰马并行,有说有笑。而同霞一身碧青袍服,身跨白马,举动娴熟,英姿潇洒,更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原来公主的马骑得这样好啊!”相随其后的荀奉不自禁地发出感叹,毫不觉他主人已脸色铁青,又道:

    “听闻公主的马术就是韩都尉教的,果然一般风度!”

    话音未随风去,只见元渡顿然回首:“谁告诉这些话的!你从哪里听来的!给我——闭嘴!”——

    作者有话说:荀奉:我真会说话!古往今来随从top1,没人有意见吧?

    元渡:(黑脸)(拿出大刀)

    秦非:《韩都尉为何那样》

    韩因:你老婆知道你在外面这样吗?

    第55章 良辰可待

    同霞随韩因在山居院外下马, 忽想起一事未及交代,说道:“折冲军营就在城外,哥哥若有暇,也可多去阿翁那里支应。他年纪大了, 还是一切自理, 我有些不放心。”

    韩因兄弟幼年便受恩于周肃, 他从回京, 也已自行探望过几回, 自然无不遵从, 颔首道:“是,臣会去照应的。其实周翁最牵挂公主,公主安好, 他才可安养天年。”

    同霞笑笑点头, 正欲与他一道进门, 余光晃见一道身影,转头看去, 竟是元渡驰马而至。到了近前, 两手将绳鞭同时一丢, 跃身下马,昂首阔步走来,就道:

    “公主与韩都尉做什么去了?臣到得巧了。”

    同霞知道他今天会来, 但时辰早了许多,而那一套动作十分做作不说,这语气也透着古怪。看了眼韩因,一时倒明白过来,便将韩因挡在身后,负起手道:

    “不巧, 我们不是在等你。”

    元渡半真半假的笑容一顿,很快又找补回来,偏开一步,对韩因拱手揖礼道:“元某向韩都尉贺喜了。只是弟弟已经成家,韩都尉身为兄长,倒也该有些打算了。”

    韩因原还不觉元渡有何奇怪之处,远远已向他行过一礼。可这话之前才听同霞问过,便与同霞相视一眼,各自尴尬,回道  :“臣尚无此心,多谢驸马关怀。时辰不早,臣也该回营了。”

    虽知韩因不会留宿,也还想叫他与李固再多叙叙话,却被元渡一通搅和。同霞不由瞪了此人一眼,一把将韩因拽住,隔着院门就喊李固。李固正在院中布置,虽不见外头情形,听到呼唤,顷刻就奔了出来。同霞也不便解释,难堪道:

    “替我送送你哥哥。”

    李固向也不是多事问底的人,韩因至此也大略回过味来,兄弟俩齐齐拜过一礼,很快离远了。

    元渡知道坏事,僵在原地,抓了抓身侧袍摆,先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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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荀奉,看他从速撤入一旁系马的草棚,方又斗胆进言:

    “我就是想问问你们去哪儿了——我去把他追回来?”

    同霞气得好笑,一眼看见他的马鞭还遗落地上,走去拾起,举向他道:“元渡,你是一个小人。”

    元渡瞧了眼她手中鞭子,却想起她刚刚在马上的姿态,不由道:“我看见了,你的马骑得不错,但是,我不比韩因差的。”

    他无非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同霞只当没听见,用鞭子沿着他衣襟一路上移,直至在他脸侧高高扬起:“我知道,你这副厚脸皮是韩因哥哥比不上的,我试试?”

    说着,握鞭的手猛地下坠,却在将要碰到他脸颊的分寸间,急转甩开,“你真的不躲?!”她只是想吓吓他。

    元渡这才如常眨了眨眼,回道:“给你试试。”

    同霞本以为他会装出求饶的样子,谁知又中了他的诡计,大觉没意思,将鞭子摔在他鞋靴上,骂道:“不必了!从此地到城里,八十里都是你的脸皮,真是好大一张脸!”

    她说罢转身就走,却又被这人一步拦住,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再挣扎叫骂间,已被送至马背。而他也随即跨上马来,一手锁住她身躯,一手执缰,驱马奔远。

    “去哪儿?!你要怎么样?!”

    同霞仍强扭着身子追问,元渡却一字不语,像是极熟悉周边地形般,沿着院外流经的溪水一路上行,直至一块开阔平谷方停下。自己率先下马,伸手接应,笑道:

    “来,下来再骂。”

    同霞总算摆脱禁锢,心中烦躁,哼他一声,从另侧跃下马去。元渡无奈一叹,自又绕去,牵住她道:

    “好,是我的错!请长公主饶了我这个狂徒吧?此狂徒只是爱慕长公主,看不得别的男人靠近她!”

    他可不就是一个飞扬跋扈的狂徒么?又不第一次了。虽如此说,却又不知还有什么陷阱,还待留心。

    “你不是说要去追韩因哥哥?又在这里表什么忠心?”她斜看一旁,轻蔑一笑,“光说不该说的,却不做该做的,你就是个小人!”

    元渡只觉她笑了就是好的,注目她半晌不言,忽然俯身凑近,封住了她的悬河之口,才道:“这是我该做的!”

    虽然周遭只有山水,也是青天白日,同霞再三不防,脸色急剧转红,一拳捶在他胸口,咬牙道:“疯子!”

    她嬉笑怒骂,急恼娇嗔,元渡只望见她一对笑涡时隐时现,如两粒小小散珠,上下跃动,可爱至极,明媚至极。再不忍同她取笑对峙,将她拦腰环住,柔声哄道:

    “我不问了,好不好?只是你们在马上迎风说笑,万一晚上你再肚子疼,吃不下饭怎么办?”

    同霞一听便知这是他上回偷听来的,竟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记着,一时也泄了气,翻他一眼,道:“今天的风又不冷。”撇了撇嘴,懒懒又道:

    “我虽帮稚柳准备了妆奁,但那些梳妆理衣的事,我又不在行,所以是陆韶姐姐带着引绿舒朱在帮她打理呢。我坐着无聊,就想出来逛逛,采些鲜花回去给她添妆也好,可是也没瞧见。韩因是怕我一个人迷路才跟来的。”

    虽不至于成为执念,听到她解释,元渡终究欢喜,抚了抚她的脑袋,笑道:“你尚未出过远门,此地山峦还不算险的,但韩因确是考虑周全,你要记住,不能一个人乱跑。”

    是啊,她有生以来,此地就是去过的最远处了。

    国朝至先帝永贞七年平定北患,天下增至三百余州,上千郡县,不知有多少她没见过的地貌,没听过风俗。古村水港的江南,长河落日的北塞,崎岖峥嵘的蜀道,山岛竦峙的沧海,无论多少名篇,她也想过,不做他人纸墨上的赵括。

    见她无端出神,元渡唤道:“霞儿,在想什么?”

    同霞恍然舒了口气,道:“想吃东西,我饿了。”

    元渡欣然一笑,“看来是玩累了,那就回家。”

    *

    稚柳从未想过现在就能与李固结为夫妻。

    她想要说自己并不急切,但那日看见同霞的神情,听过那些话,她便知道自己不能拒绝。这应该是可以让公主稍感安心的事,即使她还揣摩不透这样的安排。

    她不由轻叹了声,忽然抬眼,见陆韶正看见她,一笑对她言道:“我听公主说过,你与李固年少相知,已有十年了,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好事,你应该开心啊。”

    稚柳想起从前因为误会,对陆韶多有指责,如今却得她不计前嫌,殷勤照应,一时只是惭愧,欠身行礼道:

    “多谢娘子关怀,妾正是想到往事,有些感慨。能服侍公主,是妾的福分,娘子宽容体恤,亦是妾的福分。”

    陆韶明白她的心意,将她扶住,摇头道:“往者不谏,你不过是忠心公主之事。”握住她的手,又道:“况且你我同为高氏所害,身不由己,更该姐妹相待,彼此扶持才是。”

    她说到高氏,又提到姐妹,稚柳不禁心中刺痛,正不知再说什么,引绿和舒朱说笑着踏进门来:

    “方才李公子去送韩都尉,正巧驸马到了,带了荀奉过来。等李公子回来,我们四人一起将院子里都摆设好了。”

    稚柳一听,忙先关切道:“那公主呢?还没有回来么?”

    引绿回道:“稚柳姐姐放心,公主也回来了。只是又和驸马出去逛了一遭,才玩累了已经回房了。”

    舒朱亦填补道:“公主还叫我们告诉姐姐,此时起便不用管她,就安心成婚,逍遥几日。姐姐若硬要去,她就把门锁起来,也不吃饭了。”

    这话听得陆韶也忍俊不禁,扶着稚柳道:“看,你白操心了。”

    稚柳脸色泛红,也禁不得,只好点了点头。

    *

    夫妻回到房中,一起吃过饭。元渡看同霞果然比往常吃得多些,对其中一道葱醋鸡也肯下箸,心中不甚欢喜。待将残局收了,又亲自端水,替她擦手净面。

    前后忙过一二时辰,才抽暇自去更衣盥洗。再回到内室,却见她闭目伏在窗台,微微皱眉,走去将人抱起。可她并没睡,霎时睁眼,牵住他手臂,偏头一笑。

    元渡瞧了眼打开的窗扇,只觉凉风迎面,取了件衣裳为她披上,方道:“到底是秋天了,若是着了凉,看你怎么办?”

    同霞不以为意,仍笑笑,抬手抚了抚他尚且潮湿的鬓角,“你洗的这么快,用的是冷水吧?”略显倨傲地轻哼一声,又道:“阿韶姐姐都告诉我了,你有这个坏习惯!”

    元渡不能否认,也不想认输,回敬道:“热水都给你用完了,我懒得去烧。我是第一次留宿,还不熟悉怎么摆弄,以后来得多了就知道了。”

    添柴烧水有什么难,他无非是诡辩,又无非是故意,同霞没好气道:

    “你既打定了主意要在此落户,上回就不该只在这处听墙角。合该四处逛逛,夜游神与灶神,虽各司其职,到底也是同殿为臣,你求他告诉你,有什么难?”

    她一向牙尖嘴利,元渡理论不过,长舒了口气,变作乖巧状,笼络她道:“夜游神不好做,臣以后专职侍奉公主。比如提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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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比如画眉簪花,又比如牵马坠蹬,臣都可以胜任。”

    话若止于簪花,勉强也罢了,偏要带上后一句,看来他贼心未死。同霞索性不理,断了他的下文,仍依附到窗台,抬头望天。

    今夜月明,元渡早已看见。便也不再乱谈,从后揽住她,与她一道细赏,“和你说得一样,月亮就在山顶上。”

    同霞微微一笑,伸出一手比在眼前,望之正可挡住山形,“你看,月亮现在在我手里了。”

    元渡点头一笑,也伸出手与她相接,“我也在你手里。”

    这话多少有些破坏当下优雅的意境,却又让人疑心,他是借机促狭。因为她说过,他的命在她手里。同霞只当他是有意,直白笑问道:

    “你那时就当真不怕我禀告陛下,再将你灭族一次?”

    元渡略一顿,答道:“我是俗人,我会怕。”又道:“但我知道,你不会那样做。因为无论如何,你说要保护我,每一次都真的做到了。”

    同霞方觉此时旧事重提颇无趣,再回望山顶,月亮却已悄然移入了薄云间,“元郎,”

    她以崭新的称呼柔声唤他,“我爱的人是高齐光,你会不会生气?”

    元渡摇头,接她入怀:“元渡会嫉妒韩因,会嫉妒高惑,却不会嫉妒高齐光。”

    同霞抿唇一笑:“可高齐光答应我,等再到冬天下雪时,就带我去垒雪人。”

    “那元渡也许你,今岁初雪时,就带你来这里垒雪人。”

    *

    次日的婚礼,除了一对新人外,只有六位宾客。然而却毫不短一寸礼节,毫不见一丝冷清。

    陆韶主仆三人自晨起便将新妇从头至脚打扮了齐整。元渡荀奉便充作新郎傧相,方过午时便推着新郎在院中催妆,便又有同霞拦在路前替新妇下婿,先文后武,闹了十数个回合。

    至将申时,新妇出堂,虽不必车马接亲,仍有六位嘉宾列成仪仗,横跨庭院,郑重地将新人护送进了新房。各人至此相视才觉,一整日笑容未辍,脸都僵了。

    此时明月初升,合欢帐外声息已静,早已相知的夫妻却还隔着一柄团扇,不曾说上一句话。似是绝佳的默契,又不免是各怀迟疑。

    忽然,李固凝视的目光一惊,发现他新妇握扇的手微微颤抖,未有犹豫,伸手攀下,却赫然看见两道泪痕凌驾于她靓妆的面孔。

    “阿柳,你哭什么?你在怪我?”他心中一痛,已预知答案。

    稚柳看得懂他,皱眉闭目,缓缓才道:“我没有,我永远不会怪你,除非……你的心变了。”

    她言语迟缓,却绝不是犹豫。

    从十年前初见,便是她先对他盈盈一笑,问他的名字。而他却因不自知的欢喜,避到了一匹马身后。不见她追问,又拨开一线马尾偷偷探查,谁知她却早已绕到他身后,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肩膀。

    他于是再次慌乱,撞在马身上,又被马儿让开,狼狈地跌坐在草垛上,沾得一身草灰。她吃了一惊,又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扶他。被她握住手的一瞬,他浑身筋骨一缩,那酸涩又兴奋,酥麻又惬意的感觉,他至今都还记得。

    “我不会变!我就喜欢你,就想娶你做妻子!”他早已不是十年前的懵懂少年,可以足够坚定地表达心中的情意。然而十年的时间,也足以让他明白,需要矢志不移追寻的,并不仅仅是眼前的爱人。

    “阿柳,我只是没想过,现在就能娶你。我很想去问一问公主,但心里其实清楚得很——就像陆娘子和秦都尉,他们是为了大计成婚,那我们呢?”

    他自顾低头遣怀,却不见她脸上早已浮出笑容,眼中仍有余泪,在红烛的映照下,流转着无限温柔,就如他们初见时一样,“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在我心里,从前就是已经是了。”

    他终于发现她脉脉含情的眼睛,心情忽而跃然,想起似曾相识的场景,他承接了她眼中的光明,“嗯!”

    她放下团扇,抽出鬓边一支花钗,自松动处拨下了一缕青丝,用剪子剪下。他明白她的举动,也拆去自己头上的冠缨簪导,打散头顶的发髻,接过她手中剪刀,剪下了一段头发。

    掌心相合,青丝相结,就是他们的礼成。

    月至天心,良辰已至,他们和衣相拥,共枕而眠——

    作者有话说:同霞:皮还是你的厚

    元渡:(笑靥如花)

    第56章 兰麝无香

    高慈自中夏起病, 至将秋末都未彻底痊愈,虽然也无十分病沉的时候,却一直郁郁寡欢,难离药汤。起初稍安时, 尚且管理王府内政, 过了半月便不再问, 索性就指名交给徐氏管辖, 也免了所有妾妃侍疾问安。

    她的阁中自此冷落且寂静, 除开家人偶来探望, 不过就是医官看诊时,萧迁会适时地在场——因为医官自宫中来,代表着帝后的天恩, 关联着高氏的颜面。

    此日医官到来, 诊察的结果仍同前次。萧迁惯例留了几句好生调养的话便起身要走, 却恰逢侍女端药进来,撩开了遮蔽的帘帐, 夫妻久违地照了一面。

    高慈虽非闭月羞花的美貌, 从前也算端正秀雅, 可如今却是面色萎黄,瘦得两颊削尖。萧迁心中一惊,脚步亦定住, 但高慈只是平静地对他一笑,叫侍女将帘子放好。

    “王妃没有好好用药么?”萧迁再未走,挥手遣走了阁中下人,声音沉顿地问了句。

    待动静了了,高慈方淡淡道:“妾吓到大王了,这是妾的不是。但大王不用担心, 好坏都是妾自己的因果——医官会如实回禀陛下与皇后,妾的父母兄弟也都会知道的。”

    萧迁似乎并非为这因果发问,思量又道:“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事操心?府里的事不也交给别人了么?”

    帘帐是薄绡的材质,并非完全望不见彼此身影,只是将最要紧的面貌模糊了。高慈便见他站得笔直,竟和他的话一样,带着咄咄逼人的气息,低叹道:“是啊,都交给别人了,妾总算清静了。”

    萧迁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不仅仅是此刻帘后的病容,忽觉胸口闷滞,捏捏手掌,道:“孤……我是问你,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有好?医官也未曾说是大病。”

    前后语境大不相同,高慈疑心自己听错,再要回答,已不觉哽咽,佯作咳嗽了几声,方稍稍压下泪意:

    “妾不知,但这些时日,妾也有所悟——妾从小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嫁给大王,所有人都在妾耳边这样说。到了将笄之年,姑母提起议婚,但大王推说妾尚小,妾心中疑惑,旁人也议论,妾便这样等了三年。如今妾与大王成婚已有六载,却一无所出,连姑母都会与蓬莱公主在私下指点。妾若不生这一场病,又到哪里去求解脱?”

    萧迁不知所言,只是随着她的讲述,想起了曾经的一幕幕场景。

    高慈到底气力不足,靠在枕上喘息了片时,又强自支起身躯,向帘外人缓缓躬身施礼:

    “记得小时候,大王与妾也是常能说笑的,妾会永远记着那一段真情,今后再无所求——妾的王妃位是先帝所赐,大王一时不便移动,但等大王完成志愿,也总有遂心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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