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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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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当饱其肉

    就像从未真正细究过, 那个叫做秦非的人是否真实存在一样,当一个自称秦非的人站在眼前时,同霞也不欲查究他的真伪。只能无聊地想, 若他是高齐光寻来伪冒之人, 那也算是用了心的。

    此人形貌只用高齐光所形容的“端正”来评断, 实在菲薄。他足可以称得上是英俊,眉宇间犹带一段蓬勃意气。

    “你身上可有功名?可以写一个行状来, 让驸马为你向朝廷举荐。”同霞并不问他多年的经历, 更不提他最重要的作用——高黛的婚事,就当他是一个投靠的门客而慷慨接纳。

    秦非行礼之后一直未敢抬头直视, 答得却还从容:“回公主的话, 臣多年前已投身云州军中, 现领解射主帅之职。此次进京,原是告假而来, 待与阿黛完婚,仍要返回云州。”

    云州……同霞悠闲的神色在此刻戛然,失态地沉默了半晌。直到陪伴在侧高齐光将她扶住,轻声问道:

    “公主怎么了?”

    她暗暗吸了口气, 道:“我是在想,婚事不能太急, 要仔细准备。”

    齐光一点头, 与秦非对视一眼,道:“其实臣和公主想得一样,不欲叫他们夫妻婚后分离,军中又不好携带家眷,只能想办法让他留任,没有合适的补缺, 哪怕降几级也罢。”

    “嗯,就先安排他们的婚事,你斟酌就好。”同霞勉力一笑,目光再次回到秦非,“你一路风尘辛苦,今天就先……”

    然而不及她仓促收场,稚柳忽然闯入,身后还紧随了一个乌袍的年轻内臣,走到她与齐光面前就禀道:

    “长公主,臣是德妃娘娘身边的,娘娘差小奴来传话。今日常朝后,侍御史苏干到紫宸殿求见陛下,开口就状告长公主与驸马污亵台院,肆意无度。陛下原本正与高、裴二相,还有几位部首大臣议政,他这一闹,陛下也气得不行。娘娘闻讯遣臣来时,紫宸殿还没散呢。”

    此事,夫妻二人已是心照不宣。只是也过去一日了,没想到苏干的动作虽不快,决心倒着实很足。他的品阶职分不能日日朝参,也不将此事写成奏章上陈,竟拣了君臣议政的场合面君直谏。

    “此事陛下大可直接发落,或者传见驸马讯问,到现在还没个旨意,却是为何?”同霞明白,高、裴两人才是关键。

    内臣道:“陛下大约不愿严惩长公主,但当着众臣又不好偏袒,而且高相为此也与裴相起了争端。裴相说长公主行事荒唐,驸马也不知法度,应该免去官职。高相倒是先请旨找来了那夜值守御史台的禁卫,禁卫却说并没看见长公主,这便成了苏干一人的污蔑。”

    裴昂的态度倒是正常,高琰维护高齐光也很合理,只是那禁卫必定不是因她的一句嘱咐才守口如瓶。同霞忽然觉得好笑起来,看向齐光,他的神色也是一样。

    “那苏侍御如何了?”齐光与同霞会意,问道。

    内臣皱眉道:“苏侍御自然反驳,高相便又说他实则是嫉妒驸马少年登科,而他自己年过半百还身着绿袍,心中定然不平。他又争辩,但见陛下并不发话,其余几位大臣也纷纷进言,说长公主一向深居简出,贤德守礼,怎会做出此等事?是苏干私心败坏公主清名,居心难问。”

    听到此处,高琰之势已不可挡,虽不能断定皇帝一定会赞成高琰,但高琰借机卖了皇帝好一个脸面却是事实。而在殿中的诸臣,也不会有一个人是不清楚的。

    “好,我知道了,你回去替我谢谢娘娘。”同霞向内臣一笑,示意稚柳带他领赏,送他离去。

    夫妻目光再次交错,齐光只先替她继续收场,将退避一边,听得满头雾水的秦非也送了出去。

    顷刻后归来,同霞已虚席以待,还亲自为他倒好了茶,待他落座,便直直问道:

    “你那天问我还会不会再去,要为我换一张榻,其实就是知道,苏干不论做什么都不会影响你的位置,对吗?”

    齐光平静地点头:“高琰早知苏、裴二人的关系,他前不久与我提过一次。我便猜到,他是要从此入手,伐除异己,也试探我对他的忠诚。所以,我便直接将此事告知了他,他才能这样应对。”

    同霞先前还不知苏干会扮演怎样的角色,但现在看来,他当真是无辜的,裴昂并没有让挚友卷入朝堂之争。

    “你这样累及无辜,保全自己,就算达到目的,就真的不会愧疚?”虽是质问的言辞,同霞只以疑惑的语气提出。

    齐光一笑道:“臣这么做,其实是向公主效忠——公主不就是想要如此效果么?陛下不会严惩公主,高琰自不会放过良机,连同他的党徒都已明目张胆地跳了出来。这想必也是陛下乐于见到的。”

    同霞良久不语。心中有两种相悖的情绪各据一头,却又能和平相安:她实在很想赞叹他的大胆,却又对他们之间从未言传的默契感到惶惧。

    “对付高氏就如养虎,当饱其肉。不让他吃饱,他就会忌惮,就会无法掌控。”齐光将她紧握茶碗的手拨开,牵入自己掌心,“就如公主为肃王儿女求爵,难道只是替臣遮掩的馈赠么?”

    她如果此时此刻询问他的仇恨,他一定是会和盘托出的。但她没有他的勇气,也没有他的心力,可以无所顾忌。

    “高齐光,你若没有遇见我……”

    他没让她说完,推开分隔他们的茶案,将她一力揽到了自己腿上,“臣若没有遇见公主,不会有如此进展,公主若没有遇见臣,或许也会少些伤心。只是,公主也不会进展顺遂了。”

    同霞以手控制他过近的身躯,“养虎为患,若最后,你只能舍身饲虎,又怎么办呢?”

    “公主如何,臣便如何。”他轻易抵住她的掌力,仍向她唇上吻去,“秦非已经来了,臣是不会离开的,请公主不要再有抛弃臣的念头!”

    同霞未能防御,惊得脸色一白,手腕却变得绵软,心跳得几乎蹦出来,“你……你是已经想好要如何安排秦非了?也要举荐给高琰么?”

    他弯唇一笑,道:“高琰毕竟不会当我是自家人,他重用我,是因为他的两个儿子还不足以独当一面,他要我为他们高家的将来铺路——他会用苏干给高懋换一个实职,秦非是边将,送到高琰面前,他会满意的。”

    “让秦非辅佐高懋,一起去云州?”同霞知道不大可能,但一时并无他解。

    齐光稍稍侧脸,嘴唇靠近她耳畔:“不,就在繁京,折冲府。”

    同霞怔然,尚未恢复的脸色重又雪白,但他并不再问,仍将她紧实地抱好,一手替她拍抚后背:

    “公主若是累了,就在臣身上睡一会儿吧,什么都别怕。”

    *

    同霞也为秦非安排一处雅致院落,但齐光只将他领到荀奉安置的后院,又叫荀奉日日看住他。然而等齐光走后,他堂而皇之便要去寻高黛,荀奉架不住他,也不敢在公主府吵出动静,只好主动将他带到北院,半步不离。

    高黛已见过秦非,却与他无话可说,就将他晾在一边。他忍耐了片刻,把案上的一壶茶都吃尽了,终于跳起来道:

    “那小子着了魔,你怎么也越来越像他了?我就是想知道,他先前只让我来与你完婚,现在又要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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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留下,那他到底有没有告诉公主实情?”

    高黛眼皮不曾一抬,只盯着手里的一卷医书,“叫你怎样就怎样,大事什么时候要你操

    过心?”

    秦非撇撇嘴,又道:“我刚刚听见有人弹劾他们,意思是那个小公主半夜闯到御史台去……”脸上一热,又咧嘴笑道:

    “不过,这个小公主长得真是可爱,瞧着性情也和善,不像个金枝玉叶,难怪阿渡动心呢。”

    听到最后,高黛才猛地抬起脸来,瞪他道:“为什么叫荀奉看着你,你是真的心里没数?!”

    秦非这才慌忙掩口,屁/股回到茵席上,又向后挪远了些许,半晌都没再出声。高黛平了平心气,仍觉可疑,转头一看,却见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不时举到嘴边,对着两手虎口吹气。

    “怎么弄的?”她发现他的虎口都是深浅的红肿,还有血口。

    秦非一愣,将手背到身后,抿紧了嘴巴只摇头。高黛打量着,起身走去,朝他抬抬下巴:“伸出来。”

    秦非羞惭已极,脸色也红了,磨蹭着竖起了双手。高黛定睛细看,只见右手更为严重,捻住他一根手指拽到了面前,叫了引绿去拿药箱,问道:

    “你这皮糙肉厚的,怎么弄成这样?”

    秦非颜面尽失,苦着脸,只好乖乖道:“高驸马催得急,我日夜兼程,马都累死了两匹,缰绳马鞭再趁手,也要磨出火星子了。”

    他又委屈又埋怨,称呼也显得几分促狭,高黛不禁好笑,翻开药箱寻了一个圆身小瓶,不言一字就往他伤口上倾倒药粉,疼得他龇牙咧嘴一哆嗦,把小案都蹬歪了。

    但,被高黛握住的手却十分稳。

    待将他两手都处理好了,高黛只将药瓶丢给他,嘱咐道:“每天抹一次就行。”

    秦非已不能如常抓握,两手配合才将药瓶掬到手心。疼是过去了,嘴角牵起一丝笑意,见她重又拿起医书,便找话道:“你的医术已经极好了,还需要看什么书,多拿我试试就行了。”

    高黛白了他一眼,缓而却没有拿话堵他,“公主自小是个可怜的孩子,体弱多病,我想帮帮她。”

    秦非顿时收了笑,明白了这话的深意。

    *

    侍御史苏干居心不良,诬告长公主,即日起贬为从八品下随州司户。当稚柳将此消息禀告同霞时,她已不意外,只是对“随州”之地感到一丝惊喜。

    随州是人口不满两万户的下州,各级官吏的品阶也比上州中州低,这样的贬官无疑算是严惩。但裴涓曾经提过,苏干的女儿就是嫁到了随州。如此,苏干便也不算孤身宦游了。

    而这不幸中的万幸,大约只能是裴昂的关怀。

    可是这也意味着,接下来的事就会像高齐光所说的那样,高懋要开始为高家出力了。

    想到这里,同霞又感到不安。

    高懋的羽林郎虽然陪王伴驾,光鲜神气,但除此之外并无实际的兵权。高琰要替嫡子谋一个实职,繁京的折冲府确是不错的位置。既属于禁军,有宿卫京城的职责,平素也要演练军阵骑射,是所有禁军中最骁勇的一支军队。自然,将士的升迁也最便利。

    但是,高琰有这样的谋算,一定离不开高齐光的建议,他甚至要将秦非也推到高家去。这正是同霞的不安所在——她在暗中的奇兵,韩因就在折冲府担任副将,而韩因先前正是在云州军中服役。

    事情为什么这么巧?

    她很难不去想,高齐光是故意向她提起此事。可又很难理解,高齐光难道已经知道了韩因的存在?就算他凑巧见过韩因,听闻过他的军功,又怎能知晓韩因与自己的关系?

    她的失察在哪里?她有没有失察?

    可不论如何,那可是她的底线!

    “公主哪里不舒服么?”稚柳不知她为何陷入沉思,额上都沁出细汗来。

    同霞长舒了口气,即使内室中并无第三人,仍揽了她附耳说话,将心中忧切告诉了她,又交代道:

    “你去叫李固联络韩因,叫他早做防备。还要叫李固多加小心,不可在军营附近,更不可在阿翁那里相见!”

    稚柳早已变了脸色,只有连连点头——

    作者有话说:萧同霞:狗男人,真狗啊,这就想拿捏我?

    高齐光:汪汪汪!

    秦非:是是是,我是高黛官配

    NPC:谁问你了

    第42章 晓雾将歇

    苏干既然遭贬, 数日后便启程赴任随州。可怜为宦半生,这日竟只有裴昂一人前来送别。

    苏干仍郁结朝堂之事,直言天心不明, 高氏为祸, 恐怕还有风波。裴昂自知苏干是受他连累, 愧疚无言,挥别之际甚至洒泪。

    站在渡口目送苏干的客船远去不见, 他才在庶仆的催请之下上马返家。谁知才到府门, 心情尚未恢复,阍房门吏便捧来一个木匣, 说是安喜长公主府送来的礼物。

    他登时一惊, 半晌却想不出理由, 呆立原地。庶仆跟随其后,思量近日事体, 不由揣测道:

    “苏公得罪了长公主,家翁又曾得罪过高驸马,如今苏公遭贬,陛下对家翁也没个态度, 这里面不会是……毒药吧?”

    小奴荒唐发言,裴昂倒也转过神来, 睨他一眼, 叫他站后,这才掀开了木匣。一见,只是一沓纸,而不必翻阅,他旋即就认出了纸上的字是出自女儿裴涓之手。

    他恍然想到,许王府就与公主府相连, 依据许王与公主的关系,女儿应该是能常见到公主的。

    “来人可留了什么话?”他向门吏问道。

    门吏答道:“来的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她说长公主知道家翁只有许王妃一个女儿。王妃出嫁后,家翁定然膝下寂寞,但碍于皇家祖制,家翁与王妃也不便时常见面,就送来王妃的几张习作,慰藉家翁牵挂之情。”

    “只是如此?”他仍有些狐疑,因为就如方才庶仆所言,这位长公主应该很不待见自己才是。

    门吏摇头:“是,再没有别的了。”

    裴昂皱了皱眉,终究伸手,却只是从木匣中拿出了女儿的习作,留下了空匣,说道:“你去将此物送还长公主,就说老臣谢恩。”

    *

    当稚柳将送去裴府的木匣又空着捧回了同霞面前,她却扑哧一声笑出来,像是意料之中一般。

    稚柳既不解空匣回归,也不解她的笑意,便问道:“妾只听闻有买椟还珠的故事,这珠玉已收,难道还多个盒子?上头又没有镶嵌珠宝,木材也平常。公主是料到他会这样?”

    “不,我也没想到。”同霞却很快摇头,“苏干无辜,我这样做是觉得裴昂此刻需要宽慰,女儿之物自然最佳。”

    “可他早已对驸马嗤之以鼻,如今岂不更加连公主也算在一起了?公主向他示好,他就会改变么?”

    同霞满不在意道:“他如何想我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会提醒他,许王妃的荣辱系于许王。他应该谨慎行事,不论是苏干,还是那个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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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明的孟殊平,他们所有人都该时刻清醒,不要再无谓地损兵折将。”

    稚柳明白她如今周旋于高裴之间,有些事可以明着来,有些事却只能作壁上观,说道:“那他收下了王妃的字,就应该是明白了公主苦心。这空匣就是他的表态?”

    同霞合上木匣,屈起食指敲了敲中间,才一点头:“匣子是空心的,他是说,他心无旁骛。”

    “你怎么还能心无旁骛?”

    不料却有人从身后接过话端,不等她转头查看,萧遮已来到面前,挥袖遣走了稚柳,又熟稔地自己坐下,方又道:“高齐光今天不在吧?”

    他断章取义也罢了,这副主人架势,由不得同霞轻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我不知他在不在,要不大王各

    处去找找?”

    萧遮这才咧嘴干笑了两声,向这风亭四周环顾一圈,夸了两句景致不错。同霞却无耐心,戳穿他道:

    “你一个人过来,王妃呢?”

    萧遮神情一顿,垂了脑袋:“苏干是她父亲知己之交,她还同你提过,却出了这样的事,她不好意思来见你。”顿了顿,抬了下眼皮,问道:“小姑姑,你那夜到底去没去御史台?”

    同霞一时想到的却是他母亲遣内臣传话的事。德妃向来淡薄,这次及时报知,应该就是怕此事会影响她与萧遮的情谊,但若被皇帝知晓,多少也有干政之嫌。

    便为她母亲的苦心,同霞也不会在意,笑道:“我去了,但没想到会撞见苏干。他遭贬,也不是我乐见的。”

    萧遮心情复杂起来,抿着嘴注目她半晌,却先问道:“是不是不论高齐光是什么样,你都非他不可?不论我怎么说他,你也只是随便听听?”

    他问了一个不太好一言蔽之的问题,但并不算出奇,同霞只说道:“连你的王妃都知道,不必追究此事真伪,只是在乎苏干让我为难了,你应该同她学学。”

    “你是说我舍本逐末?”萧遮并不理解,“从前就算有人说你骄纵任性,也都是出自嫉妒。现在呢?陛下是有意偏袒,哪怕他们先前根本没听说过苏干,也拿起他的名义为自己喊冤叫屈。甚至还有人提起四姑姑,原是她自己有错才举家遭责,如今也成了冤屈。你怎么能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名声?”

    他说得义愤填膺,同霞却觉得最后一句才是核心,一笑道:“名声若是自己爱惜就可以永葆清白,那世上怎么会有颠倒黑白的事?你说的不都是例子?”

    萧遮说不过她,心中堵得慌,摇头叹声:“我们一起长大,我以为我是知道你的。可是自从我们出了宫,我却越来越不懂你了。这也许不是高齐光一个人的原因。”

    他语带埋怨,却越发真挚,同霞觉得这必定不是他今天才有的心思,正好也可对他推心置腹:

    “对,这不是高齐光的原因,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不愿意按照别人的意愿活,我也不在乎他们嘴里的话,我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理解我。”

    萧遮面上泛起惊恐的神色,倒吸了几口气,才颤颤问道:“你这是以后都不想同我来往了么?”

    同霞一无意外地道:“那你是不是又要把后园的门封起来?”

    萧遮却瞬间落下泪来,毫不遮掩,无辜得几分稚气又执拗,“早知道就不费这桩事了!”

    他光赌气,屁/股却坐得牢,不动如山,眼泪顺着鼻侧滑到嘴里,想是味道咸涩,这才抿了抿唇。

    同霞看到这里,终也忍不住一笑,就提起他的衣袖往他脸上揩去:“你在王妃面前也是这么哭的?”

    他却顿时哭得更凶,肩膀也抖动起来,又辩解道:“才没有呢,她还要我哄呢。”哽咽难言,喘了喘继续道:

    “我原就是想来问问你,以后还能不能一起玩了,却说起这些有的没的!”

    同霞相信他是此目的,只是好像也并非她先将话说远了,无奈摇头,尚未收回的手顺势就往他额上一弹,“哭什么哭!再哭告诉你娘,再把王妃叫来看看,你要不要这张脸!”

    萧遮吃痛捂住头,搓了半晌将额头一片都搓红了,泪也收干了,“你就不能轻点打!你自己的手不疼吗?”

    同霞果真去看了看自己指尖,“不疼,还能继续。”

    萧遮一下窜了起来,躲到一根廊柱后,探头一看,见同霞却也起身追来,忙又跳开,边跑边道:“我知道错了,别打了!”

    同霞反而来了兴趣,想起小时候也这样打闹,而这后园的小径纵横转折,他也跑不快,紧追几步就将他撵住了,揪住他的耳朵说道:“你有本事乱说,如何没本事受罚?”

    萧遮虽比她高半头,叫她拿住了耳朵确也动弹不得,只有连声求饶,把夸人的话,相干的不相干的说了一大圈。

    同霞这才觉得畅意,终于撂开了手。然而不等再说什么,眼睛一划,竟见不远处廊桥上赫然立着秦非、荀奉两人。那四只眼睛恐怕早已欣赏过她与萧遮的追闹。

    一时气氛尴尬。

    但既然撞见,秦非两人也不能不过来见礼。同霞只瞧了眼萧遮,硬着头皮与他介绍了句:

    “荀奉你见过,这位叫秦非,是驸马的妹婿,近日刚到繁京。”

    荀奉礼罢自觉站后,可这秦非倒也不算怯场,又向萧遮稍稍拱手。萧遮原本就是盯着他,打量道:

    “乍一看还以为是李固呢,个头都差不多。”

    同霞难与他描述更多,一笑推了他走:“你今天先回去,改日带王妃一起再来。”

    萧遮只是一时好奇,知道是高齐光的亲戚也就罢了,点点头,径自离去。同霞等他身影不见,方稍作了解释:

    “那是许王,以后久了你就知道了,不必拘束。”又问道:“驸马说为你举荐,可有消息了?”

    秦非恭敬答道:“回公主的话,尚无消息。”

    同霞一笑,不再多说,叫他们自便,也转身而去。

    *

    道旁安静下来,秦非才抬起头,露出疑惑神色,把荀奉揽上前问道:“那个许王就是小公主的大侄子了?”

    荀奉今日又是被他硬带出来逛的,现下还是心有余悸,从他臂下绕开,道:“公子不是与你说过么?有什么稀奇?”

    秦非啧啧道:“我就是觉得他们姑侄要好得就像亲兄妹似的,又是在皇家,难得一见嘛。”

    荀奉不想再多口,拽了他往回走,“你嘴紧些吧,可别害我了。”

    *

    入夏才不久,却连日都是艳阳天气。热起来了且不说,郁金堂前的花树上,花朵迅速落尽,变得一团团茂盛绿叶。屋中虽尚未用冰,几架扇车都已摆好,团扇也相伴登场。

    既然风熏昼长,同霞一日午睡深沉,到将申时还没有醒来。稚柳想要叫她,又恐她是夜里伤了神,犹豫间,高齐光倒走了进来。

    自从高黛事后,稚柳对他兄妹态度疏淡,不过是听从同霞的吩咐,尽其平常礼节。此时同霞未醒,内室就只她和齐光,心里忖度,不免是要退下,便主动交代道:

    “公主已睡了快两个时辰,妾正要叫她。既然驸马回来了,那妾就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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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备晚膳。”

    齐光心中也明白,微微颔首,待她出门,才提步靠近卧榻,慢慢伏低了身子。一看,同霞是侧趴的睡姿,一圈发际的细绒毛已被汗水浸湿,脸颊也泛起粉红,略干燥的双唇因这姿势被挤压得微微张开,是全然松弛又可爱至极的模样。

    他实在不忍生硬唤她,先去外间拧了一把湿手巾来,在她全脸轻轻揶过,才拿起团扇打起微风。待收干她脸上的汗湿气,清爽的感觉果然让她自己眯开了眼睛:

    “有什么好看的?”人还发懵,嘴却已开始不饶人。

    齐光自不与她争,一笑:“公主睡了这么久,晚上睡不着怎么办?”

    “那就不睡,反正我又不用上朝。”同霞随口一说,想要起身,四肢却还绵软,扭了半天不过翻了个身,趴在了团起的绣被上,睨他一眼,又道:

    “前些时候,七郎到我这里哭过了,问我还同不同他们夫妻好。又说我的名声越来越不好了,那你呢?把苏干挤走了,御史台还有人正眼瞧你么?”

    齐光却似局外人在听故事般,品评道:“本来就没有的事,不必操心,本来就有的事,也白操心。”

    他语占双关,不知说他还是说己,或者是指事还是指名声,同霞无趣起来,就以最接近他的一只脚,蹬了他一下,这次他倒没闪退,她也没被捉住,“你今天睡地上吧!”

    她一脚蹬在自己膝头,虽不很痛,却连筋一酸,听到她发落才抬起头来,“臣不想睡地上。”又索性直接爬上榻来,紧挨着她,“臣睡在地上,有些话就不便细说了。”

    同霞才要远离,听到这句起了疑心,审问道:

    “你又想诓我,地上能有多远?未必我就听不到?”

    齐光认真摇头,见她又要坐起,伸手扶了一把,却不再松开,道:“今天陛下已任高懋为折冲都尉,领折冲府兵一千二百人,秦非也任了骑兵校尉,还算是他的本行。”

    同霞早已默认此事必然,却还是暗暗一惊,“你取信高琰当不是一蹴而就,可秦非才来,高琰真的信他可用?”

    齐光认为这话是她的关心,微微一笑,凑近她耳畔:“高琰是中书令,权倾朝野,叫人去甘州军中查验秦非履历又不难。他肯用人,便说明结果令他满意。也不过是区区下等军职,他又有什么可惧?”

    ……甘州?不应该是云州么?

    同霞确定他刚刚说的就是“甘州”,可秦非自叙时,她难道听错了?

    “秦非不是在云州军中么?”她小心问道。

    齐光淡然摇头:“就是甘州。”见她目光骤然一缩,又反问道:“谁在云州?”——

    作者有话说:萧同霞:玩不过,想离婚

    高齐光:我是夫妻共同财产,离婚了分给你。

    下更1.2或1.3,看榜单情况~最迟也就1.3

    额外的好消息是终于达到V线,应该1.1日能V

    明天就是元旦啦!祝我完结时能有一千以上的收藏,也祝大家新年胜旧年,留评给大家发红包哟~

    第43章 白石似玉

    李固联络韩因回来后, 虽然也说韩因并没在云州军中听说过秦非其人,但边州守军数以万计,营戍众多, 两人并不相识, 大有可能。同霞还因此稍稍放松了警惕。

    然而, 若秦非本就不是在云州从军,本就不可能与韩因相识, 这件事便是一件让她不得求证, 且已入彀中的诡计。

    她已无须去辨别他眼中的期待,却不知该怨恨还是自悔。怨恨他咄咄逼人, 花样百出, 可他却是自己选的;自悔不该过于自信地与之对峙, 可他毕竟是自己选的。

    她想起一句话,白石似玉, 奸佞似贤。

    这个曾经初见时,春**艳的绿衣学士,是以怎样似玉的形貌、似贤的才德闯入她的抉择,她记得清清楚楚。可她也明白, 当初并不是以是石是玉,是奸是贤的标准来看待他的。

    她就是喜欢他, 甚或是钟情。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韩因的?”她无奈问道。

    齐光准备了足够的耐心, 但只用了一分便达成所愿。他笑了笑,举手摘下了悬在帐钩上的蜻蜓,递到她手中,这才将自己如何在南英山偶见韩因,又如何推断韩因与李固的关系,其后又去骅骝马坊寻访, 再往吏部查询了韩因的官牒,诸般事情都详尽地说了一遍。

    难以置信到了极致,就只剩了平静接受,她深吸了口气,只道:“我知道,如果秦非真的是云州军将,你断不会与我开这个玩笑,你想告诉我,你是有分寸的,对吗?”

    韩因已是折冲府副将,若秦非也是云州出身,便是接连两个云州军将都调任了折冲府,即使韩因是正常转迁,也必定会引起高琰的注意,妨碍大计。

    可齐光听见她这样理解自己,却并不尽意:“这只是小节,哪怕臣与公主并非夫妻,只是盟友,也会这样做。可臣如今不仅仅是公主的驸马——我爱慕你!我不愿意叫你一个人走下去了。”

    他掷地有声,除了真挚,没有别的言辞可以形容。他将她拥入怀中,像每一次一样,他又道:“我从小不喜欢吃糖,但你送到我嘴里,我一下子就喜欢了。”

    同霞呆呆地贴在他的胸膛,眼眶温热,却不至垂泪,心中暖融,也不至痴迷,她竟然比任何时候都镇定,“那你就陪着我吧,只是别再继续问了。你知道的,已经是我全部的筹码了。”

    他将她扶起与自己面对,一笑点头:“我不问,但会继续等你愿意听我讲的那一天,或许那一天,我们已经赢了。”

    是,既然他们目的相同,她为什么不能拿出当初选择他的勇气?她与他的心,已没有什么需要澄清。

    朗月清风已至,良辰原来可遇。

    *

    稚柳将晚食端进内室,见同霞倚在榻上,齐光就陪坐榻沿,为她轻捋鬓发,温存的情状倒像是回到了在小宅时。但仍不便多问,将食案放在一侧,又告退离去。

    “你吃吧,我现在不饿。”同霞不肯一顾食案,手里抓着蜻蜓,正拨弹它的翅膀。

    齐光却已看仔细了,皆是鲜蔬饼餤一类的清淡素食,一叹,索性将各样菜蔬分入饭碗,以饭带菜,一勺喂到她嘴边,“现在吃。”

    同霞皱眉看了眼,又看看他,好歹张嘴吃了。然而本就不多的一口在嘴里鼓囊了半天,根本就不咽下去。

    齐光见了,终究觉得是她手中玩物分神,一把夺走,道:“公主小时候若就是这么吃饭,难怪时常生病。臣看没有这东西时,公主吃饭一向都好。”

    他已经知道蜻蜓是她幼年心爱,说得也确实不错,但同霞不想听他说教,又把蜻蜓抢回来,却见蜻蜓翅膀上几股藤丝都被他拽松了,生气道:“韩因哥哥做一只要一整天,你弄坏了,自己又不会做,拿什么赔我?!”

    她急着骂人倒是很快将饭咽下去了,只是话却实在让他难堪,也不痛快,淡着脸道:“李固也比公主年长,公主怎么不叫哥哥?一口一个韩因哥哥,他也承受得起?”

    同霞气得好笑,哼声道:“我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愿意叫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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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就得听着,我叫陛下也是哥哥,满朝谁敢?只有我敢!”

    不知道她怎么想起来把韩因和天子放在一处类比,他不敢妄议至尊,到底是输了,点点头,又舀了一勺饭喂给她,“公主再吃几口。”

    “不吃,叫你气饱了。”她白去一眼,翻身向里,平躺枕上,呵护起她的蜻蜓。

    齐光呆滞了片时,见她拔了头上一根细簪,用簪尾尖头挑动蜻蜓翅膀上的藤丝,果然修复如初,方松了口气,放了碗勺,轻轻摸索到她身后,“臣知错了,臣以后寻机会向韩因请教,好么?”

    他一片阴影投来,挡住了灯烛之光,同霞只嫌他碍事,“他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军将,我要是叫他制住你,你别说还手了,才动你的嘴皮子,就死透了。”

    “哦?臣就这么——弱不禁风?”齐光本有些沉闷的脸色忽而一亮,嘴角扬起得意的笑。

    同霞听出他语音颇怪,侧目看他,屈一根手指敲了敲他肩上凸起的骨头,“你听听,听见了吗?”

    不太脆,也不太闷的笃笃声,略微的韧感是因为骨头上包裹的一层薄削的皮肉。

    “听见了。”他乖顺地依从道。

    同霞满意点头:“习武之人肩背宽厚,身强力壮,而你,就剩一把骨头了,凭你骨头再硬,也……”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的身躯突然压下,他的嘴唇锁住了她的话匣,不予她半分喘息的机会。待她粉汗湿鬓,玉体温软,再也不同他抵抗之时,方稍稍一停,蹭过她脸上红霞,贴耳私语:

    “臣身上可有比骨头更硬的东西。”

    同霞只觉罗裙被汗洇透,满身却无一丝清凉。这个下车伊始,未敢轻狂的小吏,谁知面皮之下,竟是绝佳的一个狂徒!她奋力撑起脖子,就向他削薄的肩头毫不留情地咬去。

    他疼得颤抖,却仍等她尽兴,然后再不轻饶。

    月至天心,绡帐熏透,此夜长好。

    *

    次日才过五鼓,同霞就自己醒来了,一见那人正在架前更衣,雪白的中衣上,右肩处印着一枚血色齿痕,一笑,只道:

    “今天不是初一,也过了十五,你一个从六品官是不用上朝的,急着做什么去?”

    齐光这才发现她醒了,套上外袍暂不系带,走来抚了抚她的脸,“是我吵到你了?”

    同霞

    摇头,将头枕去他腿上,“我昨天下午睡多了。”抬手点了点他肩上伤处,又道:“你怎么不换一件干净的中衣?”

    齐光轻笑一声,将她的手握住,连人一起送回了枕上,方俯身过来,贴近道:“我换过了,是你太用力,伤我太深。”

    已经是白日天光,同霞不由脸色一红,转了个身,“你走吧,确实很吵。”

    明明是她先挑衅,此时又怪别人,齐光只觉好笑,想起昨夜良宵,又生出无限怜爱,揉揉她的肩,轻声道:“我要带秦非去见肃王,还有些事与秦非交代,所以早起。”

    既是正事,同霞也便回了头:“他还不知道秦非么?”

    齐光摇头:“知道和认识,是两回事。”

    国朝皇子或者遥领重镇军职,或者恩赐某一卫将军头衔,也有祖宗创业之时,授予皇子将兵出征的权力,却从不许他们在私下暗结军将。尤其是今上,即位前后太平无事,便也没有让任何皇子涉及军务。

    所以,他就这么平常地说出这危险的举动,一时只叫同霞惊心,“那你小心些。”

    齐光欣然应诺,向她唇上轻缀一吻,“既然醒了,就先吃些东西。半夜你肚子直叫,我醒了几次,还以为是外头蝉鸣,但如今时节不对,才想起你昨晚就吃了一口。今晚我要在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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