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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4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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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裂玉残金

    皇后如何奚落德妃, 德妃和她尚未礼成的儿妇又为何没有列席那日的晚宴,此等宫闱之事在次日就已不胫而走,越过宫墙, 穿梭门楼, 成为了命妇间的笑谈。

    而同霞更是由奉命送糖而来的董静亲口告知了当时的详情。

    她没有想到, 自己几次三番托病婉拒皇后的邀请,竟能造成这样的后果。她简直找不出话来形容, 但心底已不自禁地生出了久违的欢欣——这或许是上天给她指点的新机会。

    “高琰一定会设法补救, 公主以为,他会如何对策?”董静走后, 稚柳看同霞一直含笑不言, 心中难免猜测。

    同霞却根本没去想高琰, 笑道:“虽说皇后冷落德妃是常事,却从没有这样撕破脸的。我倒恨自己不在场, 否则帮着德妃演上一出,定叫她人仰马翻!”

    稚柳自能体会有多痛快,也笑道:“许王的婚事一定,高家自是不快, 肃王有驸马调和,高琰城府极深, 也不会显露, 他们大约是忘了宫里还有皇后了!”

    同霞愈觉有趣,口中啧啧:“其实,我也险些忘了皇后了。”挽住稚柳到身边,又慨叹道:

    “姐姐,你觉不觉得,我先前都用错了力?我虽是公主, 于朝事却不便插手。那日徐妃过来,我便已想过,其实这后宅之争十分可用,后宫也是一样。”

    稚柳想来说道:“女子之事确实便于着手,但没有先前的动作,公主也不能洞察,总是有迹可循的,不算用错了力。”

    同霞嘻嘻一笑,在她肩头蹭着脸颊,缓缓又道:“那我们就先看看高琰的动作。我也要好好想想,该给他们送什么贺礼。”

    事关大计,时辰也已向晚,不防高齐光何时到家,主仆至此便不再多言。同霞翻开新送来的糖盒,只见还是频婆果的糖,随意吃了两块,交给稚柳,叫她与李固去吃。

    稚柳含笑收下,想她今天难得愉悦,或许胃口也觉好些,便问道:“公主晚膳想吃什么?要不要添一道葱醋鸡?”

    同霞起身伸了伸胳膊,果然也觉通身舒爽,忖度片时,点了头:“好,那我试一试。”

    稚柳欣然应下,转身就去,谁知一抬头,忽见驸马立于门下,却在门槛外,并不踏进来。他一向或是说着话进门,或者不愿惊扰公主,就驻足片时,全不似今天这样。

    像是走神,又像是思虑重重,太过入神。

    “你做什么站在那里?”同霞也已发觉异样,一面走去相迎,一面示意稚柳照常出去。

    齐光到她靠近方动了动步子,但目光却追随稚柳离去,缓而才转了回来,淡淡一笑:

    “你的气色已好了许多,看来真是痊愈了。只不过冬天还是过去了,不会再下雪了,我答应你垒雪人的事,只能再等一年了。”

    同霞自然记得这事,但那时他眼中只有期许,此刻听来却莫名像是遗憾,勉强,或者也可说是无奈。她弄不清,只点头道:“那就等一年,这有什么呢?”

    齐光看出她面上浅显的疑惑,携她入内坐下,又道:“你和稚柳刚刚在做什么?好像很高兴。”

    她的大计自不能说,皇后的事,他想必也已听闻,却也不能让他发觉自己在幸灾乐祸,略一思索,只道:

    “董静今天又来给我送糖了。他说德妃娘娘昨日传见了裴氏,七郎初见王妃,竟然彼此相谈甚欢。我就觉得好笑,还没见过七郎同女孩子相处呢。”

    “原来这样,许王婚期不远,若能与王妃投契,确是好事。”齐光舒眉一笑,眼睛低去,却忽从袖下抽出一卷文书,递给同霞,“我也有件好事要告诉你,你看看。”

    同霞好奇接过,只觉这卷文书的纸张并不寻常,白背全不透墨,待解开系绑的绸绳,才展开一角,已能见金花纹样——金花纸是朝廷用以书写任官制书的专门纸张。

    从知晓他的任职即将变动,到如今吏部的岁考已定,果然也是到时候了——御史台,侍御史。

    但乍一看到这样的任命,同霞却一恍然,捏住纸缘的手指一紧,险将纸张戳破。

    “怎么了?”齐光微觉诧异,看她脸色,转又一笑,“侍御史是从六品,直学士是正六品,你是不是觉得,不升反降,并不算好事?”

    同霞抬起脸来,呼吸之间已趋平静,也笑道:“你说这话就是当我真傻了——御史台监察百官,肃正朝纲,就是陛下也管得,岂能只看品阶?”

    将制书卷好仍还到他手里,又道:“也正因为他们职权特殊,担任御史的人才从不兼任别职。这一点,你随便叫个宫人问一问,想必也是知道的。”

    又不等齐光接口,再三说道:“只不过,当时陛下免了你的许王师,我还好奇,到底什么官职能与许王师冲突呢?如今知道是御史,才算明白过来。 ”

    她一句接一句,似自证一般,可齐光并没急着插话,这时才认同地点了点头,说道:

    “侍御史可算得清要之职,但陛下委以此任,大约也有爱护你的意思。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胆敢无端弹劾于你。”

    他担任御史,虽令同霞意外,但他如何当上这个御史,那日萧遮在他们面前已说得透彻。这不过是皇帝和高琰之间一个不可言说的交易,他为什么又要扯到她的头上?

    无端弹劾是她自己所为,他不可能察觉什么。或者这样的说法只是高琰为交易顺利而替皇帝想出的一个理由,他此刻便借花献佛,再用来平息她刚刚提到的“好奇”。

    脑中迅速地捋清思绪,她只是无所谓地笑笑,道:“陛下虽然爱重于我,却与朝事分得清楚,才不会混为一谈。我看,就是因为你出身进士,又做过五六年的学官,履历适配罢了。”

    她说完便

    起身去到妆台,随手捻起一柄玉梳,对着铜镜掠了掠鬓发。齐光注目于她,她也从镜中望见他的眼睛,缓缓一笑:

    “御史清要向来是读书人羡慕的官职,多有文官从此起仕,一路官运通达。这么好的事,你也说是好事,怎么我看你也并不大欢喜?”

    “因为……”齐光似沉吟,音调拖得低长,忽也起身来到她身侧,拿过她手中的玉梳,替她理起青丝,“因为,我还有一桩难事。”

    同霞只是从他进门至此的表现推想,并无一定的把握,谁知他如此直白,只好依他去问:“什么事?”

    齐光就将这柄玉梳斜插入她的发髻,牵着她的手,调正了她的身子。她满是疑惑的眼睛仍然澄澈而坦荡,可他自己的眉心却已攒成了一道深痕:

    “方才回来路上,肃王遣人与我传话。他说,肃王知晓我尚有一个妹妹在身边,听闻蕙心纨质,肃王有倾慕之意,欲纳为侧妃。他要我尽快问过妹妹心意,呈上庚帖。”

    一字一句清晰如斯,字字句句却又联成同霞无法明白的意思,不!是太过明白,一瞬曝露无遗——

    高齐光的家状上,三代名讳写得一清二楚,萧迁不会到今天才想起他有一个妹妹,而“蕙心纨质”的说辞,才是一切的关键。它出自徐妃之口,是因为同霞无意间用那盘频婆粮招待她,才随口提到了一句“驸马的妹妹”。

    然而,高齐光从进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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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故布疑阵,连任官制书都成了一桩铺垫,竟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向她提出质疑,甚至是审问。质疑她是不是向肃王提起过高黛,审问她是不是想要不动声色地扫除他光明正大隐匿在身边的情人!

    眼看她的脸色褪成了一片惨白,齐光心中慌促,却又看不懂她眼中逼出的泪意,“霞儿,你说话,怎么了?”

    同霞已攥得骨节发青的手极力从他掌中挣脱,步步后退,直至撞在窗台,“这话应该我问你!你这般惺惺作态,不就是想知道,肃王对高黛的心思,是不是我在推波助澜?”

    齐光浑身一震:“……什么?”

    同霞嗤笑一声,抬手狠狠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你急于将冯氏送走,不就是知道她对我说了些实话——冯氏的表妹天生左眼歪斜,高黛根本就不是你的亲妹妹!你也知道我早有怀疑,只是一味瞒骗,那个与高黛定亲的秦非又到底在何处?!”

    “霞——”齐光脑中已成空白,不可自控的呼唤也被劈断。

    “本公主的名讳也是你配叫的?!”

    同霞抬手一指他的脸,心中厌恶已达极端,“高齐光,你为什么敢想却不敢承认呢?徐妃那日到访,你看到高黛送来的频婆粮,其实就怕了吧?你后悔告诉我频婆粮的缘故,也后悔让高黛亲手去做,你以为能够反其道让我相信你的坦荡,可你实在也是自以为是!”

    心中积愤一时倾泻,再是不料,她也没有觉得冲动。看着他似乎落魄失魂,如刻的眉眼变得混沌,她也感到了阵阵舒畅。

    “你大概早就忘了,当初你以妾拒婚,金殿之上,本公主对你说过什么——本公主不在乎!这意思便是,我容得下一个冯氏,就能容得下高黛,甚至也能容得下你的欺瞒,可你若敢得寸进尺,以为我会费心铲除一个贱婢,将此等脏水泼到我的头上,你就是找死!”

    话音犹如坠石掷地,她便再也不想置身于这片泥淖,从他身侧决然而过,残阳已逼至门下,被立在院中的人影分裂成狼藉的碎金。

    “公主……”稚柳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低切的呼唤又随她移转的目光咽了下去。

    她看到那个辗转于他心口之间珍贵的情人,那双非但没有眼疾,反而煞是漂亮的瞳仁,连点缀了惊惶也不失风情。她忽而失笑,因为发现身后也有人影移动,托斜阳送意,正投射到情人的脚下。

    她也肆意上前,踩着地上的长影步步迫近,终于不失所望,等到了他的决断:“臣死不足惜,但与旁人无关,求公主明鉴。”

    他竟折节跪地,她愈发好笑起来,转身俯视,缓缓摇头,啧啧赞赏,伸去一手抬起了他的下巴:

    “孤臣昧死不是勇,人心不足才是蠢。高齐光,你千万不要以为,这世上不论何事,都可以这么简单地了断。”

    齐光百骸一震,不及思索,只见她的手从自己颌下扬起,拔下了他亲手插戴在她发间的玉梳,狠狠摔在地上。

    玉裂金残,此景便如此情。

    *

    宵禁的鼓声传至昭行坊之前,同霞离开了小宅。稚柳并不知她要往何处,只听她交代李固驾车北行,忖度不定问道:

    “公主是要进宫,还是回公主府?”

    同霞早已平静,脸色也像是无事般安稳,闻言一笑,又过了半晌方回她:“徐妃,我高看她了。”

    稚柳不料她心思在此,惊讶之余倒也能明白几分:“她倒有容人的气度,不怕分宠,竟会向肃王举荐女子。”

    徐氏的亲近示好之心,同霞除了看出她是想借势对抗高慈,也曾猜测其中有肃王的拉拢。但如今肃王忽然看中了高黛,这必然只能是徐氏的巧思。

    她一定是看肃王与高齐光愈加亲近,想做个顺水人情,既能显得她贤德大度,也能给高慈一击,更可以当做报还高齐光对肃王的辅佐,加固其忠诚。

    只是这份巧思,肃王竟真的当做了巧思——竟想不到,高齐光毕竟是高琰一手提拔的人,高琰都没有用联姻约束门徒的忠心,如此浅薄的心机若为高琰所知,难道还会有什么好处么?

    高齐光没有好处,他萧迁,一个别无所依的皇子也不会有丝毫的好处。

    “萧迁太过急躁了,可高齐光若只是依照高琰的吩咐,居中安抚,又怎么值得萧迁如此笼络?”

    同霞像是喃喃自语,稚柳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又问道:“那公主现在要去哪里?”

    “去太平坊。”——

    作者有话说:高齐光:这就是爱情的苦

    萧同霞:应该扇你一巴掌

    下更12.17日

    第32章 云雨无凭

    肃王孺人徐氏阁中, 未至掌灯,已落下重重帘幕。屏障深围的壶门榻上,红浪阵阵, 春情百转, 许久方歇。

    “大王是嫌妾没有尽心么?”徐氏仍余微喘, 却见枕畔人眉心攒聚,并非欢悦的样子。

    肃王萧迁侧目一笑, 抬手将她额上粉汗缓缓拭去, 说道:“你不尽心,还有谁尽心?”拢她入怀, 复道:“只是单你尽心, 那个悍妇却愚不可及, 孤也恐一日要先受池鱼之殃。”

    徐氏这才明白他的思虑,柔声又道:“皇后的事, 毕竟止于后宫,陛下也并没有明旨。想必许国公此刻也急,虽无法插手宫闱事务,总也要另辟蹊径补救的。”

    萧迁揉搓着她的柔夷, 牵到唇边轻吻,笑叹道:“高琰急的是他们高氏的富贵, 孤的前程只是他的谋权的手段。孤看他还不如你, 能想到让高齐光送上他的妹妹。”

    徐氏羞惭低头,颊畔升起红晕,“妾是妇人,只能想到这些女人的事。妾是看大王与高驸马投缘,长公主也很受陛下宠爱,他们若能有所助益, 大王也可多一重心安。”

    多一重?萧迁可并不想要原本那一重。

    他想起了那夜灯下,高齐光以手蘸水在案上写下的那个字。这一字,足可以令他相信高齐光的诚意,但要说是一体同心,却还缺少一些效忠的表示。

    将这不可宣口的绝密悄然隐下,萧迁只又将手探入她的腰腹间纠缠起来,待她神思驰荡,嘤咛敛眉,心中才稍觉快意,“你只管保养身子,再为孤多生几个孩子,任凭新人无数,在孤心中,也越不过你。”

    眼看飞云散落,又入春梦,一声传报却猝然横入:

    “大王,安喜长公主来了。”

    *

    去太平坊,去肃王府。

    同霞从听明白高齐光的话音后便已决定如此。高齐光想要保护他的情人,而同霞也不能让此事肆意发酵。

    这桩婚姻,夫妻情分本就是聊胜于无的点缀。重要的是,高齐光的不忠并不足以一鼓作气毁灭高氏。而于她而言,有些清白生来便没有,可有些清白,生死都不容玷污。

    思及此,她的内心愈加踏实,王府内侍奉上的琉璃茶盏,清透可以鉴人,但不及她看清自己的面貌,肃王便已来了。

    “小姑姑怎么这时候,一个人来了?”

    他面露惊喜,却并不掩饰真实的意图,同霞也含笑迎去,免了他的礼,开门见山:“你说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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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来找你算账的!你一句话可把驸马吓得不轻,他又不敢驳你,正在家里打转呢。”

    萧迁自然明白她所指,一时无底,只好问道:“他毕竟是我的姑丈,我有话直说,他也可有话直说,怕?这从何说起呢。”

    同霞轻哼了声,道:“你真当他只是姑丈,又哪有求娶姑丈妹妹的道理?就算这些姻亲的辈分不必理论,但议婚之前,总也要问问人家有没有定亲吧?”

    萧迁略感惊讶:“高家娘子已有婚约?”

    事到临头才提起来,他自然不信,但同霞也已想定说辞,道:“那人名叫秦非,是驸马在清河郡家乡的同窗,因两家交好,便约了儿女婚姻。那时高黛尚年幼,总要等成年完婚,但男家数年前迁居外地,一时就失了联系。所幸去岁到了繁京,消息也灵通些,已经在北边寻到了人,大约不出今年就可团聚的。”

    她说得有头有尾,姓名籍属也煞有介事,萧迁倒寻不出破绽,略忖度又问:“姑姑也是才知道此事么?”

    同霞料他还有下文,抿笑摇头:“我与驸马成婚时便知道了。我看她也到议婚的年纪,又生得很好,就想做媒,可问起来才知她已有了亲事,就罢了。”

    萧迁觉得新鲜,笑道:“那姑姑是想给七郎做媒么?”

    同霞却作神秘状,先遣开了堂内婢仆,方低声道:“那时陛下已叫礼部为七郎议婚了,我可做不了主。我想的是高惑。他亲事未定,而且驸马本是高家提携,纵然原本的门第低些,高琰看在我的份上,大约也不会拒绝。”

    萧迁的笑意渐渐僵住,勉强弯了弯唇,道:“高惑只是高家的庶子,至今也不见高琰为他谋官,想来就算高娘子未许人,驸马也不大愿意吧?”

    这话自然是他的掩饰之言。同霞深知,一旦自己将高黛与高家扯上一层关联,萧迁必会警惕。否则,他也根本不会用联姻来拉拢高齐光。即使同霞现在也并不知道是什么事值得他如此无所顾忌,但他与高氏的隔阂总是真切存在的。

    同霞于是皱眉摇头,更作高深,道:“我同驸马说了高惑,谁知他却很惊奇,说我竟然想得这么巧。原来早在兖州时,高琰问起驸马家中情形,得知他还有一个妹妹,便说家中幼子尚未定亲,与高黛正好年貌相配。之后也是知道高黛有婚约才罢了,就索性与驸马结了宗。”

    高琰究竟有没有想过与驸马结亲,萧迁不可求证,但那位尚未见人的秦非却更加虚无缥缈。他只能选择在意高琰的心意。

    片刻的沉默后,萧迁果然挥手一笑,道:“哎呀,这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就是看驸马仪表堂堂,想象他的妹妹一定也是品貌出众,便生了倾慕之心。现在知道高娘子已有婚事,也是无缘。”

    同霞点点头,道:“这就好了,今后你与驸马见面,倒不要为此尴尬,他也是敬你的,才会如此不安。”

    虽似了事,仍未了言,一笑又道:“其实依我想来,高黛再是品貌出众,也不如你身边的徐氏温婉解意,我反倒更喜欢她。她有福气,为你生了长子——只不过,我还以为陛下会趁熙郎周岁给他赐爵,不知是不是陛下忘了。下回我入宫,就去和陛下提一提。”

    话端转到徐氏身上,萧迁不算意外,但听到最后,却掩不住一惊:“姑姑,向陛下讨要封爵……这……”

    同霞满不在意道:“这怎么能是讨爵呢?陛下不知道多钟爱这个皇长孙!你放心,我去说,陛下恼也恼不到你身上。”

    幼子封爵,于此时的大势自然是求之不得助益,萧迁再也抑制不住心动,拱手一拜,连声称谢。

    同霞欣然将他扶起,不再多言,只在心中默想:用这样的办法祛除他所剩不多的疑心,其实并非他以为的慷慨,因为凡有好处,便有代价。

    *

    高齐光已预料到自己的报应,但事情猝然发生,仍有摧枯拉朽之力。一座没有精锐护卫的孤垒,本已松动的城门,原也是不攻自破的。

    这个她再也不会回来的小院里,他独自枯坐檐下。那些已经逝去的缱绻长夜,云髻罢梳,蝉钗惊落,即使当时也不觉只是寻常,毕竟也成了他的罪过。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他多么希望她不是一个公主,他们就是一对寻常的夫妻。他以小吏微薄的俸禄供养他们的一日三餐,尚有盈余便带她去买新糖;她会因他偶然的繁忙,面含微嗔地埋怨他失于陪伴,他便会装病告假,挤出一日陪她满城游逛;不久之后,他们就会迎来一个孩子,长得像她一样漂亮,开口就问他们要糖,他却只哄孩子吃糖坏牙,将所有的糖都藏在她的枕下……

    一样的长夜,就这样过去。

    天际露出浑浊的灰白,却有一双脚步慢慢朝他挪近,“这件事,你不用管。”他不必去看,既知其人,也知其意。

    高黛也只一味平静,止步他身侧,道:“你不是那样想的,为什么不向公主解释?她不愿要你的命,难道还听不得解释?”

    “她会听,她从来没有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齐光缓缓抬起头来,气息迟钝,目色空洞,“但她,不会再在意了。”

    高黛蹙眉一惊,想来只觉胸口闷痛:“公主若不是公主……她也可怜。”缓过许久,方继续道:“总之,不为公主,肃王那里,你也是没有办法的。”

    齐光这才看见她手中拿着一封书帖,不待她递来,一把夺过,撕成了碎片,“绝不可能!”

    “那你想怎样?!”高黛切齿喊道,愤恨之情再难克制,“就算秦非到了繁京,肃王也不会强取豪夺,你今后还有可能取信于他么?!就像你当初无奈做了驸马一样,我也可以!”

    “这不一样!!”齐光站起身来,一掌狠狠拍在墙上,“我向你娘下跪发过誓,就算是我死,也绝不可能让你置身险地!”

    “可你现在死也是白死,只有我去王府才有一线转机!”

    两人争持不定间,开禁鼓声传来,而不消眨眼,几在同时,宅门忽然从外被推开了——

    “驸马,高娘子,妾是来替公主传话的。”

    看清来人的一瞬,齐光已不自控地冲上前去,却不知所言,又仓惶顿步,“她……公主如何了?”

    稚柳半垂目光,只将同霞去往肃王府的情形平静地说了一遍,无论他们露出怎样难以置信的神色,始终视如等闲,末了方薄施一礼:

    “公主还交代,请驸马不论是现寻一人,还是果然将人找来,总要有一个秦非出现,才可彻底打消肃王的顾虑。另外,也请驸马记住妾方才所言,今后千万不要在肃王面前说漏了嘴。如若不然,驸马和娘子之间,终究也不可圆满。”

    齐光无法回答“是”,只觉那字字句句都是拆散了向他袭来,每一道笔画都成了锋利的刀子,剜其心剔其骨,令他垂死,终究支持不住,沉沉跪地。

    稚柳并不想等他的回应,却见站在稍后的高黛似乎想要来扶他,又掩耳盗铃般扭转了脚步,嘴角不禁衔起一丝冷笑:

    “高娘子,妾斗胆也有一言相告,如果驸马当初不是以冯氏拒婚,而是如实坦白与你的关系,公主断断不会强求。她曾与妾说过,庆幸驸马是不曾娶妻的。所以自始至终,你并没有什么可委屈的,休要到现在,还作出一副矫情不忍的样子!”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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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轻淡的语调说出了极重分量的话,巨大的反差也如重锤般,高黛也再无法说出一字,紧紧闭目,深深垂首。

    稚柳不愿再多停留,转身之际,余光划过地上的身影,却忽听他发出祈求:

    “臣想知道,公主为何还不愿将臣弃绝?”

    稚柳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哼声道:“驸马不会是想听妾说,是公主不舍,或者公主顾惜颜面吧?”

    齐光缓缓摇头,“臣没有。”

    稚柳嫌恶地看着他,最后留下一言:“那就请驸马好自为之,好好——珍惜吧!”

    已是晨光出照,本该弹冠振衣,赴任宪台的侍御史高齐光颓然瘫坐在地。他今日依旧还是安喜长公主的驸马,一夜梦醒,云雨无凭,什么都没有变——

    作者有话说:下更女主会掉落一个小小马甲~

    更新12.19

    第33章 乱花迷眼

    从去岁立秋日算起, 同霞又有半年不曾来探望周肃了。此刻平躺在他闲来自制的一把竹牙床上,一面从放在肚子上的漆盒中摸糖送进嘴里,一面听了他将近一个时辰的念叨。

    同霞很明白这半年来周肃有多担心, 但仍用糖盒中最后一颗糖堵住了他的悬河之口, 向他嘻嘻一笑:

    “阿翁, 你歇歇吧!该轮到我了。”

    周肃恨也不是喜欢更不是,真想将糖吐了, 看她晃头晃脑的, 实在无赖至极,终究拿她不住, 一甩袖道:“臣的话你不听, 你的话, 臣也不听!”

    同霞扁了扁嘴,试图扯住周肃的袖口, 又被脱开,挑眉一想,索性道:“阿翁应该了解裴昂吧?给我说说他的履历。”

    她居然直接开场,周肃皱眉调过头来, 没好气道:“臣说了不听,什么履历, 臣早不记得了!”

    同霞嗤声一笑:“阿翁不听, 怎么还理我呢?”

    周肃一时气得要发昏,扶额叹气,半晌却再不闻她耍赖,转眼一看,只见她已直身端坐,目光平和地望来:

    “阿翁,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过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那双眼睛里竟看不出半分恐惧,周肃知道是势成骑虎了,心软一叹,道:

    “他是先帝显元十九年的进士,出身寻常,名次也寻常,但先帝看他一笔字写得极好,就留他在京中,做了太子司经局的校书。”

    同霞并非完全不知道裴昂的旧事,心中细细核对,问道:“显元十九年,陛下刚刚被立为太子吧?我听闻,那一年似乎并不太平,发生了很多事。”

    周肃点了点头:“太子新立不久,西慈使者来朝请婚,先帝便选了临淮公主前往和亲。公主是先帝长女,虽然成年之际就已出降,可惜驸马早亡,公主一直寡居,那时也才二十余岁。”

    许久不谈及往事,周肃不由缓了口气,方继续道:“公主虽心中不愿,也知无法改变。只是那时公主同母的弟弟,宋王久病,已在弥留,公主便求先帝缓一缓婚期。但或许是宋王知晓了公主即将远去,情急病剧,两日后就去了。”

    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长姐,同霞原本所知的只有她的和亲。年深日久,连永不停歇的风闻物议中都不会再有关于她的只言片字。千年百载后,史书也只会记载她是一位和亲公主,却永远没有人在意,她在那样青春的年华里,先失了丈夫,又看着弟弟死去,最终被父亲遗弃。

    “先帝……”同霞失笑摇头,手掌已不觉攥拳。

    周肃忧切地看着她,却也寻不出劝解的话,只好说回正题:“裴昂在东宫两载,还是放了外任,直到永贞三年方又回京。此后便一直在省部逡巡。到了永贞十五年,他升任礼部侍郎,第一次担任知贡举,这时才算有了些名堂。”

    如此看来,裴昂的履历果然没有什么稀奇,唯一可堪琢磨的就是这“知贡举”,同霞想来说道:

    “他出身寒素,便也一向亲近寒士出身的同僚,与那些门荫入仕的官吏不相为伍。那阿翁可知他在朝中都有哪些亲信之人?”

    在周肃侍奉先帝近五十年的岁月里,裴昂实在不算个突出人物,以至于听闻他竟然拜相,又成了皇亲,只感到匪夷所思。于是搜肠刮肚,半晌才为难地开口:

    “臣只依稀记得,他因知贡举,提携过一些寒门士子。其中有一个叫孟殊平的,文章不俗,他尤为赞誉。”

    孟殊平,同霞好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关节,急忙又问:“那这个人后来担任何职?去了哪里?”

    周肃也记得模糊,“是二十……是永贞二十年岁考后,从外转迁去了御史台,再往后,臣便不得而知了。”

    御史!同霞恍然大悟——是那个弹劾许昌郡公徐纵的监察御史,是高齐光对自己说起徐纵案时提到的。

    弹劾百官的过失本是御史职责,并没有一丝奇怪之处。但若是孟殊平还与裴昂有这样一段旧故,那事情就有些意思了。

    “怎么了?”周肃看见同霞起伏的脸色,不禁关切。

    同霞便将徐纵案的关联提了一回,与周肃分析道:“因为徐纵枉法确是事实,连高琰都没有深究孟殊平其人,只是忙着让高齐光弥合他与肃王的关系。若此事果然与裴昂有关,那他的目的只能是针对高琰。可那时,他尚未拜相,女儿也没有册封许王妃,他应该不是为许王的立场出力。”

    越是推想,关联也越来越多,同霞不禁皱起眉头,理了理思绪方继续道:“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便是此事正是陛下授意裴昂去办,裴昂从那时起,或至更早,就已经是陛下的人了。陛下对高氏不满,但因受过高家的恩惠,高氏若无大过,他也无法乾纲独断,便每每君臣对峙,时而敲打。”

    周肃细细听来,除了十分赞同,也不觉流露无奈的感慨,这样一个天资灵透的公主,想要她一生安稳,默默无闻,终究是痴心妄想。

    “不论怎样,如今的局面,裴昂和许王,高琰与肃王,俨然已是水火不容。臣想问上一句,你必欲除高氏,终究是想要推许王为太子么?”

    同霞冷静地想了想,道:“萧迁急躁,但也算遇事果决,若为储君,大抵会与陛下相似;而七郎仁弱,心思单纯,莫说他自己无心,就是有心也只怕并不适合。可是阿翁,我不想弄权,只想报仇——他们萧家的江山,与我何干?”

    周肃闭目一叹,心中悲悯:“那你想好了么?接下来要怎么办?”

    同霞原本觉得自己的计划进展平平,甚至因为高齐光有些偏离了本心,而此刻虽然乱花迷眼,却也算是有了些眉目,一笑道:

    “稚柳有句话说得对,她说我之前不算用错了力,总是有迹可循。这便是,我现在很该利用高齐光与高家的关系,助高氏一臂之力,等他们登高跌重,陛下自会替我了结。”

    “那你与许王的关系呢?你躲在后头,或许不惹怀疑,一旦走到人前,如何骗得过高琰的眼睛?”周肃即是提醒,也是担忧。

    同霞却不以为然地摇头:“七郎知道我的处境,不会给我添麻烦,我只需与他平常相处,至于萧迁,我更不会吝啬。高琰就是再精明,又能怎么怀疑?再说了,现在高齐光这条命,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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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iv>< "https:">提供的《动繁京》 30-40(第5/17页)

    高齐光。这反而是周肃最捉摸不定的一个人。

    一介寒士能够得到高琰的青眼不算稀奇,无非是像众多高氏党徒一样,善于奉迎。但这短短一年内,他竟然能够在皇帝与高琰之间游刃有余,从许王师做到了侍御史,也成为了高琰交涉肃王的使者。一个年纪轻轻的后生小辈,若不是天赋异禀,便只能是居心叵测了。

    “你要小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要小心,这黄雀万一就是蝉变的呢?”

    同霞明白周肃是要她小心高齐光,可谁是黄雀,谁是蝉,她却觉得尚无凭据,只道:

    “徐纵案虽已平息,想来也给高琰添了教训,他将高齐光送进御史台,应该就是想把控朝中言论。毕竟御史台是清要之地,言官们向来不党。只是高齐光入御史台,也是陛下默认,我倒觉得,陛下也不会无动于衷。”

    周肃点头道:“你就记住,凡能放手,便就旁观,不能旁观,也不可轻易露真!”

    言之切切,同霞也已悉数听进,一笑看了看天色,正欲辞去,忽又想到了什么,问道:

    “险些忘了,我还从未问过阿翁,高齐光是永贞二十年登科,那一年也是裴昂知贡举,阿翁当年可对高齐光有印象?”

    周肃早已知晓高齐光的来历,若有记忆不待今日才说,摇头道:“这位高驸马可是神秘得紧呢。”

    虽只得到取笑,同霞仍知其中千情万意,不再多说,终究向周肃告辞。但等到竹坞院外上马,又见周肃追了出来:

    “臻臻,千万要当心啊!”

    同霞喜欢周肃这么唤她,欢喜一笑,挥了挥手:“知道了阿翁,过些时日我再来看你!”

    *

    同霞遣稚柳向高齐光传话后,便由李固护送去了皇陵。一日间快马往返,总算在宵禁前进了城。她自然不会再回昭行坊,马蹄所向是她本该居住的公主府。

    因行路的男装扮相惹眼,她只从公主府后门进入。稚柳早于后院等候,一见她回来,立马迎去禀道:

    “妾已向府里交代下去了,许王即将大婚,公主要搬回居住。只是刚刚,驸马来了。妾知道公主留他有用,便也不好在下人面前赶他走,就依礼请了进来,说公主正在休息,让他等着。”

    同霞没有料到他来得这么快,轻哼了声,道:“你做得对,以后就让他在这里,还要与我同住内院。”

    稚柳暗暗咬唇,为她不值,却也明白其中道理:“他现在就在内院书阁,公主想见他么?”

    同霞一笑:“见,为何不见?”

    *

    高齐光并不以为同霞不会见他,即使稚柳许他进来的用意已不言自明。等到稚柳再次现身,果然将他引往公主起居的郁金堂,兰室之中,紫绡帐下,她身着淡青长裙,半绾云髻,只是一副慵懒适意的之态。

    他第一次觉得她像一位公主了。从前杏园里,欢宴上,哪怕花冠礼衣的盛装之下,他都没有这般感觉。

    “室内燃得是苏合香,你闻出来了么?”

    他正要敛衣下拜,见她回首一笑,微微怔住,半晌才看向她身侧围屏下摆放的一座褐彩云纹镂孔香炉,“回公主,臣闻出来了。”

    同霞点点头,唤他近前几步,方道:“那你也该知晓,苏合香味甘、性温、无毒,可以通窍、开郁、辟秽。我是很喜欢的,你呢?”

    “臣也喜欢。”他敛容道。

    同霞却笑着摇头:“你从来都不用香,房中既不点香,衣上也不熏香,谈何喜欢?”又道:“因为我是公主,你才说喜欢的么?”

    她语出双关,齐光心中明了,回道:“臣喜欢味甘、性温、无毒的东西,因为可以通窍、开郁、辟秽,不论公主是不是公主,物性物理总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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