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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40(第2页/共2页)

; “你这个人,怎么会只中在二甲呢?科举的文章比之人心,可简单得多。”同霞不吝啬地露出欣赏的神情,悠然又道:

    “不如你说说,你这个名次是怎么来的?难道你那时就已得罪了裴昂,如今投在高琰门下,是蓄谋要向裴昂复仇的?”

    “臣若说不是,公主会相信臣么?”他面不改色,又忽而撩袍下跪,大拜了一礼,“臣就是来同公主坦陈的。”

    同霞不过是因从周肃处听说了旧事,故作试探,他居然喧宾夺主,摆出这副义不容辞的样子,她一时陡生憎恶,斥道:

    “才过去一日,你又想如何欺哄?!你以为你的命,如今还轮到你自己做主吗?!”

    “臣的命是公主的,臣的报应是臣应得的——可是臣今天要说的都是实话……”

    “够了!”

    实话、真话、真心话,同霞不知从他口中听过几次,可眼前的事实已证明他只是个道貌岸然的狂徒。她高声将他打断,起身转入内室,不愿再多给他一分颜色:

    “高齐光,你若想活命,就在人前做好你的高驸马吧!”

    那座镂孔香炉中仍在焚香。香气弥室,将齐光包容其间,而青烟袅袅,却只游荡去了他无法到达的幽深之地——

    作者有话说:高齐光:水泥封嘴了被

    萧同霞:你最好祈祷我不要水泥封心

    本周12.19-12.24连更,

    第34章 立爱展亲

    “这还是你成婚后第一次来我这里, 我们不谈这些了好么?”

    听德妃如此说,同霞很快便想起来,上回在承香殿, 正是向皇帝请求下嫁高齐光的那次。虽然至今尚不足一年, 却大有时移世易之感。看着德妃委曲求全如旧, 她也徒然感慨。

    皇后因奚落德妃受到皇帝冷待,已有旬日过去。高琰果然无法插手后宫之事, 竟提议加授萧遮太常卿的职衔。

    虽然高琰用意明显, 但因诸皇子中,先前唯有肃王遥领着一州刺史, 再无其他皇子领官, 这份“赔礼”便到底也算有几分诚意。只不过, 最终并没有落实。

    “历来皇子授官,不过是锦上添花, 大多并不实际管理事务。况且又是太常卿这样的礼乐官,本也没有什么分量,娘娘何不就劝陛下接纳也罢了?”

    见同霞还是要分说此事,德妃无奈道:“你这样聪慧, 怎么就想不明白?七郎已被他们视作妨碍,若是陛下降旨, 我也无法, 可这是他们给陛下的台阶,我们怎好糊涂呢?”

    同霞哪里不懂,只是想到自己的计算,实则也是漫不经心,笑了笑,拣了案上德妃亲自挑选来的糖吃了几块, 另起话端:

    “前日七郎同我说,我们两府本就挨着,要叫人从后园开一道门联通起来,以后天天来找我玩。娘娘看看,他都是要成婚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也不怕王妃笑话。”

    德妃蹙眉一笑,牵起她的手道:“你如今既然住在公主府,今后他们夫妻要是有什么错处,还要劳你多管教呢。”

    同霞一听,顿时抽开了手,起身作势要走,“娘娘现在是一点也不疼我了!知道我难得来一次,还派事给我做,看来心里只有那个小王妃了!”

    德妃见她竟撒娇,好笑又怜爱,忙追去将她揽到怀里,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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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这是我的错,长公主饶恕我吧?我现在就去把七郎找来,当着你的面教训,好不好?”

    终于看见她漏笑,这才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笑道:“你啊,还说什么小王妃,人家可比你略大些呢!你这孩子气也不输七郎了。看来,平素高驸马也是这么惯着你的!”

    同霞努了努嘴,只道:“驸马是不错,但也是我眼光好呀!”咧嘴一笑,又从德妃怀中滑了出去,“娘娘,我真的走了,我要去御史台看看驸马在做什么!”

    德妃只当她取笑,再不及追去,只看她脱兔一般,提着裙边一阵小跑溜出了殿外。

    左右宫人见状都不禁低头忍笑,一年长侍娘走上前道:“娘娘,要不要叫人去跟着?御史台可不是玩的地方。”

    德妃微笑摇头道:“不必了,陛下知道也不会怪她的。”

    *

    这日本是常朝,又兼太平无事,散朝之后,皇帝便往内朝紫宸殿稍歇。入殿后,自有宫人端来铜盆侍奉净手,谁知皇帝垂目看到盆中水面,忽而一惊:

    “你——你这丫头!”

    安喜长公主同霞抬头一笑:“哥哥是嫌我侍奉得不好么?”

    她一身女官装扮,若非水面倒映出她的脸庞,皇帝竟未正眼去看。但虽然惊,一瞬又化为了喜,只叫陈仲接了她手中铜盆,将她牵到身侧,笑道:“越大越是顽皮!什么时候来的?身体都好了吧?”

    同霞一面相随皇帝入座,又斟茶奉上,方道:“哥哥连尚药局的医官都派给我了,我正是好了才来谢

    恩的!“看皇帝欣然将茶饮尽,含笑又道:

    “但哥哥还没有下朝,我就先去了甘露殿,可是蓬莱正巧在,我便没有打扰她们母女,就又去了承香殿。”

    她满宫里转了一圈,倒是面面俱到,皇帝不由轻笑一声:“蓬莱又进宫了?”

    蓬莱公主时常入宫陪伴皇后,这是阖宫皆知的,而同霞今日,则是紧随她之后入宫的。

    但她只佯作不知,反问道:“又?”点了点头,恍然又道:“哦,我明白了,肯定是为近日的事端来宽慰皇后的。连我去承香殿,德妃也说,想劝陛下息怒,与皇后重归于好。”

    听到一半,皇帝面色已稍沉了几分,此刻抚须又道:“你倒是没心没肺,上次回宫还是去岁夏天,嘴上说着谢恩,就是这样谢的?”

    叹了口气又道:“既然这样,又为这些琐事操什么心?听几句闲言碎语,你就懂了?”

    同霞抿唇一笑,心中了然,柔声道:“哥哥先别生气,我也有苦衷啊。我便不回来,还有人弹劾我豪奢无度,恃宠生娇呢,我要是天天在哥哥眼前晃悠,那些弹章恐怕要一日堆一座山了!”

    见皇帝略有动容,她又顺势挽住了皇帝手臂,“哥哥说得也对,我是不懂那些大事。只是皇后毕竟是哥哥的结发妻子,她与德妃一时气话,哥哥也说是琐事,何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

    她自成婚后言行举止越发贤惠得体,一番话说得情理动人,皇帝心软不已,疼惜道:

    “你的委屈朕都知道,看这不是叫高齐光去御史台了么?朕就是想理理这些口舌。以后你只管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皇后那里,你也不用多劝,朕自有道理。”

    同霞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又道:“驸马去了御史台,也是哥哥抬举,他毕竟资历尚浅。上回他去给他的座师裴尚书道贺,裴尚书还当街嘲讽他来着。我是想,哥哥不如给他一个闲官做做也罢了,我公主府又不要他去撑门楣。”

    裴昂当众讽刺高齐光的事,自然也传到皇帝耳中,此情此境被同霞提起来,他的眼中只浮现一丝微妙的笑意,仍安抚道:

    “裴昂性情耿介,朕倒是喜欢这样一个直臣。朕已见过他的女儿,也是一位知书达礼的闺秀,你今后也可多多亲近。至于高齐光,是一个可用之才,朕不会因为他是你的驸马,或者别的缘故,就待他失之公允,你放心就是。”

    什么别的缘故?没有别的缘故,就是高琰的缘故。

    皇帝心知肚明,同霞也不过是顺水推舟,便展颜一笑,继续就计道:

    “我没有不放心,只是觉得朝政冗杂,我不是男儿,也不能为哥哥分忧,最多就是管管驸马了。我又时常想,哥哥总说私下要以家人之礼相待,若别人不能将就,还请哥哥不要顾惜我。”

    她不但通情达理,这时就更添了几分大义,皇帝惊喜感怀道:“好,好啊,朕真是没有白疼你,满朝哪一个公主能像你这样体贴朕心呢?”

    “所以,我想……”同霞却仍有下文,咬着嘴,圆着眼睛,一副巴望的神情。

    “想要什么?朕都许你。”皇帝只依从道。

    同霞一笑道:“我了解哥哥,皇后那边,哥哥虽说自有道理,也不过就是当做没有此事,日久消磨。若哥哥实在不肯给皇后一个台阶,不如就加恩肃王吧?他的长子已足周岁,哥哥一向喜爱,何不就封那孩子一个爵位,立爱展亲,名正言顺。”

    这倒实在出乎皇帝的意料,立马问道:“小十五,你说实话,肃王与你并不亲近,你这般费心周全,到底是为了什么?”

    同霞收敛了笑容,离席跪倒,禀道:“陛下,十五不敢欺君,其实就是为了七郎。七郎有陛下恩宠是他的福气,但他也因这恩宠活得委屈,他还与我说,若有机会想要出京去。”

    皇帝不觉深深皱眉,但面上并无肃容,缓而一叹,还是将她亲自扶了起来,“你的心思朕明白了,只是不论你听到了什么,你懂不懂,都不要擅自揣测,朕当有明断。”

    “是。”同霞颔首道。

    *

    皇帝此日没再幸驾别处,就叫同霞相伴,在便殿设了小宴,至将亥时,才在同霞一再请求下,作罢了留她在宫中小住的想法,命一队羽林禁军将她护送归家。

    稚柳服侍同霞梳洗过,见她一时并不睡,心中掂掇着,伏去榻边,说道:“妾这一日都提心吊胆,公主那般说辞,就不怕陛下怀疑?”

    同霞也知她一日跟随在侧,却不以为意,笑道:“我若最后不提七郎,陛下或会不信,但他最是知道我与七郎情深义厚,我果然实言,自然就能打消他的疑虑。”

    稚柳仍是觉得冒险,又道:“但陛下也没有答应册封之事,那肃王会不会觉得公主……”

    “他一定会册封的。”同霞却笃定地将她打断,又低声道:“陛下没有答应高琰的提议授官七郎,这其实并不是借故再给高家脸色看,而是不想高琰轻巧地赢了这一局。”

    稚柳感到惊讶:“许王授官,怎会是高琰赢呢?”

    同霞一笑解释道:“帝后失和可大可小,若以许王授官,则是表明,陛下松了口,以后还是得看着高家的面子。高琰恐怕也是被皇后吓着了,操之过急,如此提议,不是明白告诉陛下,告诉群臣,他可以左右皇子的前程么?”

    稚柳这才反应过来,却并没想通最终答案,“那若是册封了皇长孙,不还是叫高家得意么?”

    同霞缓缓摇头:“一来,册封不是高琰所提,而是陛下决断,皇孙也不是高慈所生,其中利益,高家只是挂名,实惠在肃王,在徐氏,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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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家一脉。你可别忘了,徐氏也是陛下赐给肃王的侧妃;再者,我今天已经给陛下提过醒了,说七郎不堪重负想要离京。他扶植裴昂,宠爱七郎,是要高琰着急。那册封皇孙虽看似与七郎无关,却有烈火烹油之效——高琰会为皇后的事示好安抚,那肃王得意,又会不会想着自己的弟弟呢?”

    稚柳终于明白过来,双目一亮,赞道:“肃王自然不愿分羹!但陛下又看重家人间的敦睦之情,公主真是厉害!”

    “不是我厉害,他们一个个若无私心,我就是拿着刀,也没办法让他们流一滴血。”同霞终究觉得可笑,靠在枕上,闭目长舒了口气。这时却觉室内苏合香的气味似乎重了些,忽问道:

    “高齐光还没有回来么?”

    稚柳正想劝她歇下,一抿唇,答道:“公主忘了?侍御史是要在台院轮流值夜的。”

    同霞轻“嗯”了声,“你也累了,不必陪着,我自己睡就好。”

    *

    一夜沉睡,同霞醒来时只觉日光透入深帐,问起时辰才知竟已到晌午,心中尚有安排,然而起身更衣,却见稚柳面露难色,说道:

    “驸马一早回来,说陛下已经下旨册封,但……”

    已经料到的事,同霞不觉意外,只看她的反应稀奇,“有话直说。”

    “陛下不仅封了皇长孙为高平郡公,还封了袁妃的儿子为成安郡公,连徐妃的长女也封了宛丘县主。另外,还有驸马,赐了清河县子的爵位。”

    肃王二子一女皆得了封爵,也算是顺理成章,高齐光竟也沾了光。同霞这才明白她为难什么,但思索片时,仍一笑:

    “你瞧,我才说烈火烹油,陛下又添了把火。”

    稚柳大抵明白这意思,道:“驸马还在等公主赐见。”

    说话间,同霞已简单穿戴好了,点了点头,从容走出了内室。那人立在那座镂孔香炉边,气色虽倦怠,神情却还沉稳。

    “是喜事,你怎么还不梳洗更衣,去向肃王交差呢?”同霞笑道。

    齐光缓缓拱手一礼,开口的嗓音略带嘶哑:“所以,这是公主顺便为臣求的么?”

    同霞摇头道:“是不是有什么区别?陛下此举为立爱展亲,你也算是皇亲啊。”却不愿再与他多

    说,径直向门外走去:

    “我要出城游玩一段时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清河县子。”

    齐光浑身僵立,双目一瞬涨得通红——

    作者有话说:高齐光:我是皇亲……老婆的嘴淬了毒

    明天见!

    第35章 结在深肠

    萧遮可喜同霞为他大婚搬回公主府居住, 说要辟一道门联通两府,果然极快就找来了匠人开始营造。同霞方从前门入府去见他,就被他兴冲冲拉到了后园观赏杰作。

    “虽不用正门那样, 六七人宽总是要的, 我原还想把我们两处池子凿通呢, 就是工程太大,要请旨让工部来办, 又恐怕陛下嫌我靡费, 这就不值了。”

    萧遮只管兴奋地各处指点,说的话又直冒傻气, 同霞却不知他有没有听闻册封之事, 想了想, 趁隙便道:

    “陛下刚刚册封了你大哥的几个孩子,你这时候若为自家工事请旨确实不妥, 就好像也伸手向陛下讨好处似的。”

    萧遮倒不意外,兴味也顿时大减,指引同霞往园中水亭宽坐,一面才道:“陛下直接册封大哥做太子才好呢, 我什么好处也不想要。”

    果然试探出他的底细,同霞只觉好笑, 道:“你和你娘一样, 说来说去都是这些,可你娘在后宫为自保忍气吞声也罢,你既已出阁,就不能和她一样了。”

    见他面生疑惑,同霞便将昨日面见皇帝的情形说了一遍,又道:“陛下仍没有立太子的打算, 你的处境还会如此持续。但裴昂现下是宠臣新贵,你与裴家结亲,也算是有了一重依靠。”

    萧遮垂目思忖了半晌,忽却反问:“那高齐光也封了爵,也是姑姑替我讨好高家的么?”

    同霞稍稍一愣,想起他一直都认为自己嫁给高齐光是为了平衡利害,“驸马封爵是常事,还有封国公的呢,他才一个子爵,你为什么要这么想?”给了他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转口又道:

    “你要是真明白我为你好,就去做一件事,我保你无虞。”

    萧遮从没见过同霞此时的神情,忧不算忧,恼更不是,严肃而诚恳,目光中又带出几分无奈,真是复杂,终究叹气点头:“什么事?”

    同霞道:“入宫请旨。”

    “你不是才说不可为工事请旨么?”萧遮惊疑道。

    “不是工事,是为你五妹萧婵请封公主邑号。”

    *

    同霞交代完萧遮后,便从其王府后门离开,乘一驾轻车往城外而去。这时才见驾车的人只是寻常小奴,并不是李固,而稚柳又是一副比说起册封之事时还难堪的神色。

    “李固病了么?要不要紧?”同霞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稚柳垂首咬唇,近乎要跪禀,被同霞拽住才道:“妾也不知他去了哪里。方才出来备车就看他心神不宁,忽然就跨马走了,只留下话说稍待追来,再向公主请罪。”

    李固从未有如此失态之时,但同霞并不至于气恼。

    虽说她日常出入只带李固、稚柳两人,但现在她只是要去城外的私宅游览休闲。比之其他皇亲贵胄在各处建造的园林宅邸,她那山居根本毫不起眼,就更不怕暴露她是为见周肃才如此。

    同霞于是安慰道:“没事,李固不会乱来。”只想起正事,又道:“七郎的奏章呈上去,陛下定会恩准,只怕用不了几日,高齐光又要去处理肃王的牢骚了,那时也还须李固回城听听风声。”

    稚柳这才松缓下来,点头道:“肃王得意,不会想起兄弟之情,但许王却能顾念五公主,自然高下立见。陛下加一把火,公主就添一把柴,顺水推舟。只是,肃王会不会怀疑这也是公主的主意?”

    同霞不以为然:“我给了他这么大的恩惠,他怎么也该去怀疑裴昂。况且,陛下的儿女都是他即位后,才从东宫迁居鹤羽宫的。他们是亲兄妹,我却是那时才见到萧婵,这远近关系,萧迁岂会不知?”

    稚柳不过为同霞多一层忖度,听她解说,便放了心。

    *

    此后一路平顺,只是路上终究没见李固追来。等抵达南英山脚下,遣走了驾车小奴,天色也已向晚,稚柳便服侍同霞安歇。

    当下惊蛰已过,山林别样幽静,不时有高低虫鸣传入耳内。同霞只觉犹如天然奏曲,别样动听,倚在窗下,不觉就入了神。稚柳端水进房,见她这般,以为还在深思,劝道:

    “明日是十五,逢五之日,皇陵陵署都会遣人给周翁送食水用度,我们不便过去。公主就在这里好好休养,近来未免也太辛苦了。”

    同霞这才一笑抬头,“若不是为躲清静,我来这里做什么?七郎大婚还有一个月,我们就到前一日再回去。”

    稚柳点点头,为同霞挽袖净手,忽然却听见外头传来马蹄声,惊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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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李固终于到了,“公主,妾先去看看!”

    同霞也早已站起,辨析越来越近的动静却觉哪里奇怪,说不上来,只好提醒她提上灯盏。

    稚柳出门不久,声音就停了。但山居本在平原空阔处,同霞想来,若他们说话也该是有些回声,便疑惑着也走到门下——

    “公主,快出来吧,看看是谁来了!!”

    还不及启门,稚柳异常雀跃的声音就惊了她一跳,几乎屏住呼吸才继续推开门。一见,稚柳和李固左右站在廊下,而两人中间还有一个相貌英武的男子。

    原来,刚刚奇怪的马蹄声是怪在不止一人一马。

    “他是谁啊?”但同霞根本没认出来。

    稚柳一笑,上前扶持同霞,又叫李固将灯举到那男子脸侧,道:“公主再仔细看看?”

    他们举动如此不可思议,同霞倒紧张起来,但那人却一直神情殷切,目光闪烁像是含泪,颇有些激动,“……我真的不认识你。”

    稚柳这才与李固互递了眼色,不愿再为难同霞,然而那男子竟忽然跪地,前倾了身躯,又以手拨开了额头包裹的幞巾,“臣是韩因啊,公主真的不记得臣了吗?”

    韩——因——

    这个姓名尚未从同霞淹没的记忆中浮现出来,他额上露出的一道手指长的伤疤,便在瞬间将一切旧故都勾起了:

    “韩……因,韩因哥哥!你没有死,你还活着?!”

    *

    侍御史高齐光刚刚结束了一夜在御史台的值班,才一走出宫门,便有一个自称来自许国公府的小奴上前相告道:

    “高驸马,家翁听闻驸马新封清河县子,十分为驸马高兴,特在府中备下宴席,恳请驸马过府一叙。”

    齐光定睛看他半晌,依稀记起这张面孔曾在高家的内院见过,点了点头,“好,下官也有多日不曾拜望老师了。”

    小奴一笑躬身,便与齐光牵马,将人带往了高府。不久抵达府门,仍将齐光径直引入高琰书房。

    齐光入内看时,只见围屏下一张席面饮馔齐备,却不见高琰身影,正欲询问,忽见两婢女进来,服侍他净手揩面,又要替他解带更衣,被他退后阻止。这时才闻一声朗笑:

    “驸马如此洁身自律,难怪公主倾心相酬,为你讨得爵位。”

    高琰从门外踱步进来,齐光忖度他的话音,仍从容一拜,笑道:“学生不敢在老师府上放肆。公主错爱,学生也只能愧领了。”

    高琰抚须颔首,又道:“只是我记得你早有一妾,公主也能宽容接纳,竟也一直相安无事么?”

    齐光不防此问,轻一皱眉,很快答道:“不瞒老师,公主确实贤德,也曾说过不会将学生早年的一个妾室放在心上。但贱妾去岁生下一女,不幸夭折,她过度伤怀,学生已将其送还家乡安置了。”

    高琰初闻此事,眼中划过一丝诧异,终作一笑,“既是贱妾之女,你也不必过于可惜。”便叫他就席,看他再三施礼告坐,才道:

    “近日宫中喜事频传,先是肃王儿女得封,再是你,如今陛下第五女又封了始宁公主,这件事你可听说了  ?”

    五公主之封就是前两日的事,齐光自然已经知晓,想了想,回道:“是,学生还听说此事是许王上的奏章,大约是看陛下近来颇有立爱展亲之心,就顺便提起的吧。”

    高琰摇了摇头,提箸夹起少许羊皮花丝放到齐光盘中,道:“许王向来不问世事,为何此时忽有此举?这五公主与许王并非一母同胞,陛下也并不重视。所以其中恐怕另有缘故。”

    齐光恭敬谢过,随即夹起一丝入口,方回道:“如今学生已随公主迁居公主府,许王府紧邻公主府,又在后园新开了一道联门——但公主多日前就已出城游玩去了,学生倒并没看见有何人造访王府。不过老师这么一提醒,学生倒觉得应该是许王的岳丈背后指点。毕竟,陛下对许王此举大加赞赏,赐下了金银财帛,就说让许王为未来王妃添妆。”

    高琰的试探之意,从那两名婢女的举动就能看出端倪了。高琰是怀疑深受皇帝宠爱,又与许王交好的同霞在这些皇家喜事中起到了穿针引线的作用,也是怀疑他平步青云,折节异心。

    齐光深深明白,高琰对他的信任从来不是牢固的,而肃王儿女获封的所谓好处,高琰也不会轻易认为是得天独厚。

    公主对他的恩宠,实在是突兀,实在是将他置于火上——但这若是她对他的惩罚,他也会像吃她递来的糖一样,甘心情愿。

    “老师,陛下看来仍无心立储,但陛下究竟喜欢看到什么,却也很明白了,不是吗?”收敛动荡的思绪,齐光一言蔽之。

    高琰并没一时回应,但见他起身敬酒,端量半晌,终究也承了他的情,“私下无人,你不必多礼,更不必多虑。”缓缓又道:

    “你入御史台也有两旬,可还习惯?”

    齐光一笑道:“御史台设侍御史四人,学生是年资最浅的一个,目下尚在摸索台务之中。若逢单日便跟随苏侍御前往院堂受事,双日则在东阁值房理匦。”

    高听来若有所思,问道:“苏侍御?可是苏干?”见齐光确认,却又笑叹道:

    “你不知,此人正与裴昂是同年登科,与他是臭味相投,一副脾气。上回裴昂当街辱你之事我也听闻,这苏干待你如何?”

    齐光淡然道:“自是一副脾气,但学生能入御史台,都是老师之功,学生今后但凭老师吩咐。”

    高琰至此终于显露几分松弛的神色,与齐光举杯邀饮,共享美馔。

    *

    齐光回到公主府已是午后,不料才到门侧阍房,却有一门吏追出禀告,说是肃王府已几次来人相请。又不等他问明情由,一个面熟之人便随后站在了眼前。

    正是肃王驾前内臣杜赞,上月到昭行坊传见的也是此人。

    齐光便先遣走门吏,却也不问这内臣缘故,直道:“大王之意,我已知晓。但高某新到宪台,事务缠身,此刻无暇,你只转告大王,平心静气便可。”

    杜赞并不依从,又闻见他身上酒气,反问道:“驸马既已回府,还有什么公务要办?难道是要再去赴宴么?”

    齐光本已为高家这趟酒吃得心思郁结,再听他竟有质疑之意,顿时怒起,斥道:

    “这是公主府,不是肃王宅!你家大王尚且待我如上宾,你又有多少斤两,胆敢干涉我的事?”

    杜赞只为自己半日之内已往返多次,心气浮躁,这才发觉失态,忙下跪告罪,匆匆离去。

    然而,齐光驻足原地,良久也不再入内。眉心攒起了几道深痕,似隐忍,又似苦思,忽然又奔向门外,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

    齐光第一次看见南英山,是上京之时路过此地。那时的他不会想到,还有今日特意寻来之时。

    八十里路快马飞驰至山脚,也已到日落黄昏。所幸,她没有骗他,那座沁水庭院并不难找,他听见了她清灵的笑声——

    “韩因哥哥,你再也不要走了!”

    也与笑声一道,看见了她对别人盈盈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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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有话说:高齐光:我在老狗面前为老婆遮掩,我老婆却对别的男人笑,我喝死算了,嘤嘤嘤~

    下更明天见!

    第36章 柳色春藏

    入夜, 稚柳照旧端水进房侍奉同霞盥洗,一见她早已脱了外衫,只伏在案前专心盘弄手里一只藤编的蜻蜓, 模样颇有几分娇痴, 不禁一笑, 将她身躯轻轻扶正,道:

    “虽是仲春了, 但山气寒凉, 当心又要生病。才晚饭的时候,不是说肚子有些疼吗?现在好了?”

    同霞等她说完才从蜻蜓上扬起脸:“已经不疼了, 大约是我今天和韩因哥哥在外面说了半天的话, 灌着风了。”

    稚柳拿她无法, 细看她脸色确实尚好,不再多虑, 继续与她梳洗,却还是不见她舍得放了那只蜻蜓,一时感慨道:

    “公主小时候就喜欢这个。记得那时,韩因和李固白日都要在马房劳作, 韩因便只有晚上不睡觉来做手工。这才因为困倦分心,喂马时被牧尉笞打, 头上留了那道疤。”

    往事细数, 同霞也难不感慨。

    韩因其实本该叫李因,李因李固是一对相差三岁的亲兄弟,都是西苑牧尉李丛之子。他们也和稚柳一样,都是周肃安排给同霞的心腹。

    李丛亡故时,兄弟俩尚且年幼,无计谋生才入宫为奴。本是要净了身去后宫, 周肃偶然看见,只觉他们生得骨气清拔,不似一般怯懦孩童,便留情将他们送到了父亲的旧所。

    等到同霞六岁上,周肃便为她引荐了两兄弟,于是连同稚柳在内,四人时常亲近。同霞会骑马,也是他二人教授,还因此锻炼得身体渐强,不似幼年药不离口。

    后来孤苦无依的兄弟俱已长成了英姿勃发的少年,尤以哥哥李因魁梧奇伟,周肃有心安排,便择了他远送北陲军中,望他闯出一番事业。也是自那时,叫他改了母姓,称作韩因。

    然而韩因一去六年,毫无音讯,虽则国朝并无大战,但边陲冲突,时有交锋,连周肃都觉得李因或已身死。直到那日,李固守候在许王府外,偶然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慌忙追去,才惊喜相认。

    原来,六年之中,韩因已屡立战功,两年前更是单枪匹马,手刃了一个妄图突袭边州要塞的贼酋,由此一战成名,得到了守将的赏识。岁初便由这守将举荐来到繁京,经兵部计功,吏部考校,任命了从五品下阶的繁京折冲府果毅都尉之职。

    韩因既然荣归,也知自己该与同霞取得联系,但连日摸索,只听闻公主竟已出嫁,不便擅自登门,就趁闲暇常在公主府附近逡巡,伺机而动,终于那日与弟弟照面。

    柳暗花明不可谓不喜,但世事难卜,也还须步步为营,于是暂收心绪,同霞只当稚柳是取笑,也要同她取笑,轻哼道:

    “我也没想到他能这么傻呀,后来不是罚了那牧尉十鞭子么?”抿笑又道:“反正打的不是李固,他又没留疤,你埋怨不着我!”

    稚柳手上的动作随之一顿,脸色淡淡飘红,盯她半晌,只把擦拭的巾子扔到盆里,嗔道:“妾不敢埋怨,公主也大了,今天就自己去睡吧!”

    说完倒不就走,仍把同霞扶持上榻,替她盖好了被子才转身。同霞便也才觉她是较真了,当即跳下来将人拽住,求道:

    “姐姐不要走,我一个人害怕!”

    稚柳暗暗瞥她一眼,唇角微弯,暂不回头,道:“那你还说不说了?”

    同霞连忙将嘴咬住,摇头闷声道:“不说了,不乱说了!”

    她偶然调皮起来也是难缠,但毕竟年纪尚小,身份又尊,稚柳不好太过,这便回身将她揽住,才发现她竟然赤足站在地上,自责不已,忙推她上去,将她双足拢到腹前捂住,“才说过的,不知

    道冷吗!”

    同霞见她果然心软,早已心满意足,靠在枕上又拿起那只蜻蜓,边拨弄边道:

    “如今有韩因来往城中,倒不必李固奔波了。只是,他的果毅都尉毕竟是禁军身份,虽然目下只负责训练军阵,军营也距此不远,但若不慎被人发现他与我们的联系,倒是不利。”

    稚柳很明白这道理,点头道:“当年叫他改姓,不就是为来日他有所成就,可为公主暗中助力,而不会为人注目,做一支奇兵么?那么还是叫李固多走动便是了。”

    同霞想来点头,“我会看着办的,放心。”

    稚柳再无可多说,将她已焐热的双脚放回被中盖好,挪到近前,拍着她道:“公主睡吧,妾就在这里陪你。”

    轻柔的拍抚由来对同霞有镇静的奇效,没几下便觉眼皮沉了。稚柳看她呼吸渐匀,手里攥得蜻蜓也松开了,这才淡淡一笑,起身将房中灯盏灭去大半,留了一点温润微光助她安眠。

    *

    齐光曾与同霞想象过,她的这座沁水庭院会是怎样的风景,果然亲见,才知青松成荫,柳竹遮蔽,明月碧水尽皆有之,也如她所言,当真并没有夜鹤飞渡。

    可是,她还是骗了他,骗得十分高明。

    此刻春山夜静,他也做了一回流连胜景,沉夜忘归之人。等到月上柳梢,芳露滴沥,身披夜色,潜至她的窗下……

    他看到她爱不释手的蜻蜓,是那人亲手制成的礼物;他听到那人怪异的身份,是她苦心孤诣想要保护的。那蜻蜓是他们的信物吗?那人是她的情人吗?

    她澄澈的目光原来不是一汪静水,她隐秘的心思到底是为怎样的目的?他不信她的所作所为与自己毫无关系,也不信她自始至终都将他视作等闲!

    房中灯火渐渐微弱,声息不闻,他终于合上他不动声色撬开的窗缝,从被夜雾打得湿滑的山石上悄然飞跃,稳落平地。

    公主啊公主,你应该给我一个机会,听听我的心,如果我和你想的不一样呢?如果你不肯屈脊的坚贞正是我毕生的爱慕,如果——我也可以为你做一只蜻蜓呢?

    他最后回望安详于山间的屋舍,滚烫的泪水潸然而下,山间的晨风已经吹拂。

    *

    许王即将大婚,官宦贵胄之中,就算平素不与他来往的,此时或辨析朝中形势,或顾及二分亲缘,更也有试图结交的,都在为那一日宴席筹备着贺礼。

    蓬莱公主府也不例外。

    本日公主萧姣正设席花园,听府中管理财货田籍的邑司令汇报礼单,不料肃王妃忽然到访。二人本是表姐妹,又互为姑嫂,从小投契,一时相见,也不拘礼数。

    高慈见她院中阵仗,心知肚明,笑道:“有什么好准备的,随便挑几件给他就是了,能如何?”

    萧姣睨她一眼,道:“你是得意,陛下一下给了你家三个爵位。我就不同了,陛下的面都难见。你弟弟高懋到如今还只是一个羽林郎,说是护卫陛下,其实就是风吹日晒的摆设,连个子爵都没有!所以,我只好趁机去巴结巴结别人了。”

    她三言两句只绕着爵位,说得像是毫不知内情一般,高慈只觉促狭,哼她一声道:

    “我以为你与我是一样心肠,谁知你也是个没良心的!区区子爵有什么好羡慕的,你那驸马将来可是要承爵许国公的!反而是我,人家的孩子得了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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