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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君怀不开
高琰果然不曾食言。
夫妻到访肃王府后未有几日, 徐纵案便有了结果,只罚了他一年的俸禄,就再无任何刑罚。他既在勋贵之列, 所犯又非大恶, 如此惩处虽因各方关联显得有些轻描淡写, 终究也不算件稀罕事。
只不过,议论却在所难免。
一则, 皇帝初知案情便将行贿买官之人罢了职, 却一直不曾发落主犯,最后却是由高琰进言, 皇帝才即刻下旨。这很容易让人猜测, 皇帝本就想从轻处置, 只是在等待一个合理的台阶,而高琰近来颇不得君心, 此刻相时而动,也算投机。
另外也有人疑惑,高琰之女和徐纵之女皆是肃王内眷,王妃无子少宠, 而徐妃宠眷优渥,这高徐两家本该是对头, 高琰正被皇帝疏远, 也大可冷眼旁观,何苦要做这无利可图的事?
却也有心如明镜者解惑,说高琰其实是高瞻远瞩。徐妃毕竟生下了皇长孙,皇帝迟迟不决,维护之心溢于言表,高琰选择帮助徐家, 既可笼络君心,为自己解围,也算是示好肃王,为长远计——
高家的女儿就算没有子嗣,也并不妨碍入主中宫,而此事的前提,便是肃王将来的前程,世代荣华皆系于此。
凡此种种,同霞自然属于“心如明镜”的一派。只是也心生好奇,皇帝必也知高琰的心肠,却会如何看待呢?若皇帝当真属意肃王,来日她扳倒了高氏,皇帝又会不会为肃王而对高家网开一面?
“霞儿?霞儿!”
人入迷津,思入穷巷,恍然回神时,只觉耳后滚烫,额上却有冷汗沁出,望见齐光满目忧色,又添了一重心虚:“怎么了?”
齐光皱眉摇头,放了手里的粥,取来帕子为她拭汗,“你点名要的百合糖粥,不想吃了么?昨天夜里便睡得不实,是困了?”
同霞还有些发愣,这才想起来,原是午膳吃得少,被他问起,自己便说菜式不合口味,只想吃甜的。等稚柳做了粥来,他端在手里搅动散热的工夫,自己便走神了。
“没有啊!”她摇摇头,尴尬地偏开脸,自去端了粥,闷头连吃三勺,鼓囊着嘴巴又暗递余光,探查那人的眉目。
她一副贼眉鼠目的样子,也不管是吃半勺漏半勺,只胡乱往嘴里填塞,从口角糊得满腮也浑不觉。齐光见此奇景,无奈得好笑,又只觉怎会有人这般俏皮的淘气,一时也词穷了,只得没收了她的碗,将人转到面前,翻过帕子替她揩脸。
同霞打量他的神情,隐含笑意,并不像要究根问底的,乖乖等他擦完,便问道:“你喜不喜欢吃糖粥?除了糖,我最喜欢糖粥了,糖饼也行。”
齐光吸吐了口气,笑道:“只要是甜的,你怕是没有不喜欢的。”牵起她的手,同向她鼻梁轻轻一刮,又道:
“不过,那日肃王府席上,那道蜜糖金乳酥却未见你动过,乳酥糖你倒是日日不断。”
他应该是随口提起,同霞却不料他当时看得那么仔细,想了想,道:“寻常的金乳酥我是爱吃的,但肃王口味特别,喜欢在酥饼中添加一层肉馅,荤腥甜腻交杂,我就不喜欢了。”
齐光当日不为饮宴,除了注目同霞,只在萧迁与他祝酒时动一动筷子,因而也没有尝过那盘金乳酥。这时细想,他倒是从未问起过她的饮食喜好,只大致回忆得出,她的饮食虽精细,却似乎少见荤腥。
不是出家修行的人,更非不能温饱的贫民,若由来不喜肉食,或至根本不碰荤腥,那只能是天生脾胃有疾。她也曾说过,她是八月而诞,先天不足。
同霞并不觉自己的回答有何不妥,见他面露凝色,问道:“怎么了?各人有各人的口味,这很稀奇么?”
“霞儿,你是不是生来脾胃虚弱,吃不得荤腥?”
齐光索性趁机问明白,又想起从前高黛研习医术,他也听到过一些医理,人食五谷为养,食五畜为益,饮食均衡方可补精益气。似同霞这般先天本弱,再长期茹素,断非保养之法,便又问道:
“你在宫里时,太医是怎样为你调理身体?难道就是用药代替食肉?就没有根治的法子?”
同霞这才后悔不及,一句喜不喜欢糖粥,竟惹他猜测至此,可这饮食上的破绽,数月来也不是没有显露过,终究是要面对,也应该想一个完善的理由。
“你太聪明了,什么都能看出来,我是一点秘密也没有了!”片刻后,她作遗憾状叹气,又缓缓点头:
“听幼时保母说,我生下来只有小猫那么大,好容易活到三四岁,还走不稳路,也只能进些稀粥菜泥,但是倒很能吃糖。医官说,我那样子只要能吃,不管什么都好,所以我也算靠糖活了下来。再大些便才尝试肉菜,只不过……”
“什么?”齐光听得满心焦灼,只想她生在帝王家,金尊玉贵,医药齐备,竟也受过这些非常之苦。
同霞一笑示意他稍安勿躁,仍细细说来:“我闻着荤腥气就作呕,尤其是鱼虾,他们又为我剁成肉泥,这碎肉的气味就更重了。终于到六岁时,稚柳来我身边服侍,她的手艺极好,能把肉菜做得既看不出,也闻不到。后来渐渐大了,体格好些,我也能吃些撒了香料的炙羊肉,或者葱醋鸡,但终归不大刻意想着。”
齐光听来不住点头,说道:“我记住了,你还是不喜肉味,非得以佐料遮盖才可。”
同霞抿唇一笑,明白这关是过了,“你记这些做什么?难道学士不做改做庖厨?我倒不信你能比稚柳强!”
齐光半晌没有回应,眉心却悄然布上一个暗结,抬起手抚向她的脸颊、鬓侧,直至耳畔、肩后,终将她揽入怀中:“我不知你过得这样辛苦,我原该早些发现的,对不起。”
同霞一瞬有些恍惚,心意起伏,只觉有两种情状割裂对峙,一面知道他指的只是饮食,另一面又分明想起了生而不幸,忍辱偷生。
此时此刻的温存,也不过就是须臾的行乐。
两人相依有时,没再说话,不意却被突然传来的一阵吵闹声惊动,双双直起身来。
虽然此地空间狭小,寻常的动静也不至于传到前院门窗关闭的房中。况且并不止一人的声音,其中最高的竟是冯氏的叫嚷。她素日拘在后舍,劣迹虽多,倒是头一次闹开来。
同霞因而多是好奇,却见齐光已面露愠色,向她稍示安抚的眼神便急欲出门,却被迎面进来回话的稚柳阻下:
“回公主、驸马,是冯娘子的安胎药不慎落了墙灰,她便发了大怒,说小婢故意害她,高娘子去劝,也被她摔碗烫到了手……”
稚柳也是头次传这样的话,说得滞涩又为难,可齐光再不能忍受片刻,不及听完终究冲出门去。
“公主,要不要去劝劝?”
见同霞仍在原地,稚柳只得求问,但同霞一味气定神闲,缓而方道:“冯贞怎会突然不管不顾了?偏选今日驸马在家的时候。”
稚柳想想道:“有孕的人心情不定,产期愈近也容易焦躁些,她又一向同高娘子不睦,大约是要借题发挥。只是,自公主过来,驸马一次也没有理会过她,她想必是不会如愿的。”
同霞觉得这话有理,却又带出淡淡一笑,问道:“那阿黛姐姐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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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重么?”
稚柳轻轻摇头:“幸而并非滚开的汤药,两个小婢又替高娘子挡了些,只小半碗泼在她手背上,倒也不算严重。”
同霞了然点头,吩咐道:“那你也去备些玉露膏之类,等下送到她房里。”说完便也提裙出门,向后院而去。
大约因为主事官已赶到,她再不闻任何声响,于后廊折角处悄然站立,一幅与想象中略无偏差的景象便落入眼中:
冯贞扶站墙边,身子虽已滚圆,气性仍壮,面色白里透红,不像是气急,倒是保养得宜。而高黛似想息事宁人,正不断从高齐光掌中抽开自己的伤手。可凭她挣得身体摇晃,脚步不稳,也不曾挣脱分毫。
然而,这情形持续了半晌,高齐光只是满面铁青地瞪视冯贞,哪怕怒至两肩颤抖,双目涨红,也不曾斥责一字。
同霞感到奇怪,想他难道是怕继续闹大会吓到自己?或是到底顾惜冯氏腹中的孩子,不忍大张挞伐?又或是——如果大张挞伐,此情此景却是师出无名,更是不打自招?
驸马,高齐光,高郎!你的心思这样隐晦,我究竟该怎样想你?你的怀抱若终究不曾为我敞开,又为什么要做得如此逼真?
念及此,同霞已不动声色转回房中,百合糖粥仍在案上,她舀出一勺含在口中,清香甘甜依旧,却已冰凉透心。
*
齐光回到卧房,见同霞已合眼躺在枕上,不由敛声轻步走到榻边,正欲为她牵一牵被子,才刚弯腰,却骤然撞上了一双澈亮的瞳仁,心头一惊,愧然道:
“我吵醒你了?”
他去了半个时辰有余,虽不是出门奔波,面容却有风尘仆仆之感,同霞摇摇头,伸出手,以指背探了探他的脸颊,果是冰凉,“你一直在外头吹风么?冯贞怎么说?”
齐光的眼神稍稍一顿,将她的手握下,仍先替她盖好被毯,方道:“事情就是稚柳禀报的那样,熬药的炉子因摆在墙边,厨间的墙壁本也有些失修,引绿看药时没有察觉,终究不是大事。”
舒了口气,又道:“你叫稚柳送去的药膏,阿黛已经用了,她让我多谢你。”
同霞问的是冯贞如何,他却只字不提,若算是避重就轻,又是孰重孰轻?
不言而喻了。
她笑笑,拉过他未曾远离的手,将脸枕在了他的小臂上,“阿黛姐姐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原就不该叫她操持琐事,引绿舒朱也不该服侍别人。所以我想了个办法,就叫李固在这条街上再租一间门户,另从公主府拨些侍女来,让冯贞单独住去,可好?”
“李固已经去办了么?”齐光自有些吃惊,但并没思考多久,俯身到她面前,笃定地点了头:“好,一切依你。”
他离得这么近,额面相触,呼吸都打在她脸上,她索性朝里侧退了退,挽了他一起躺下。执手相看,彼此眼中都含笑意,一如寻常静好的时光,似可无言到老。
但半晌后,同霞还是点破了平静:“我听说,有孕的人心思敏感,将要临盆,心情也会烦躁些。冯贞一直也不曾多事,今天一时失态,我们多担待些就是了。我叫她别院独居,也是想着孩子生下来后,再添乳母侍娘,需要宽敞的地方。”
齐光听来,却将眉头越皱越深,是副失望又无措的神情:“你是这样想的?”
同霞是看着他舒展的面孔一点点变成这般的,只稀奇地反问:“不然呢?我该如何想?”——
作者有话说:下更周六11.29
第22章 抽刀断水
遵照同霞的吩咐, 不出两日,李固就在高宅对面的细巷里定下了一间合适的小院。随即遣人洒扫布置,隔日便将冯贞挪了过去。
冯贞自知晓公主要令她独居起, 便
未置一词, 众人只当她是不得不顺从。却不料搬离之际, 她居然捧着臃肿身子,十分恭敬地向正房门内跪拜了一礼, 又口呼谢恩。
同霞原无意与她多说, 忽见她如此,不由好奇, 思量片刻, 也只让稚柳出面将人扶起, 送到了对面。然而,当稚柳了事回来, 还不及回话,却听同霞感叹道:
“你看,冯贞其实是知道好歹的。”
稚柳想来说道:“公主拨了六个人服侍她,又让医官给她看疗, 她岂能不感恩戴德?这是应该的,算她还有些良心吧!”
同霞却含笑摇头, 垂目理了理衣袖, 便已快步走出屋外。
稚柳不防,愣了片时才悟出同霞的意图,忙追上去问道:“公主何苦这样委屈自己?”
同霞仍抿唇摇头,并不回答,待进了冯贞院中,见她正在侍女的搀扶下环视观赏, 又主动道:“可还满意?”
冯氏这才惊觉,慌忙又要下跪,被同霞示意侍女搀住,“礼是行不完的,还是坐下来说说话吧。”
冯贞暗暗咬唇,目光时低时抬,还不知回些什么,公主便与她擦肩而过,径直去了里屋。她跟去前,不由按了按胸口。
一张新搬来的壶门桌前,同霞叫她与自己相对而坐,细细看过她的忐忑,问道:“我知道你与驸马是表亲,那你的家乡也在清河郡么?”
冯贞不敢直视,轻吐了口气,回道:“我家在河阳县,我的父母,还有姨母都是河阳人,姨母是随姨父嫁去清河郡的。”
同霞早知冯贞是家贫无计才投靠高家,只是并没问过他们族中的细情,点头又道:“那你河阳家中还有什么人?”
冯贞低声道:“父母都没了,还有个哥哥,只是他娶亲后,嫂嫂不愿白养着我,就让我到姨母家去了。”
同霞听来不禁抬眉,不意她的境遇竟与自己有些相似,好笑地弯了弯嘴角,道:“你姨母不知道你家的情形么?既是这样亲近的关系,也该为你讨个公道才是。”
公主如此关切这些家事,冯贞虽不明白,渐也放松下来,稍稍抬起了脸,“因为分隔两地,两家其实少有往来,哥哥倒是陪母亲去清河郡探过亲,我那时还小。”
原来这一对表兄妹并没有青梅竹马的情谊,这倒是可以解释高齐光由来对她的冷淡。但,她的肚子实在也无法避开,同霞注目一时,缓缓伸出了手。
这举动不难理解,冯氏亦未曾犹豫,托着腹底,向前倾了倾身子。同霞抚触到的一瞬,一阵酥麻自指尖迅速蔓延到臂上,麻中又带痛,如蜂蜇般,令她很快就缩回了手。
“你安心吧,我会让驸马尽快为孩子取个名字的。”为了掩饰莫名的慌乱,同霞随口道。
冯贞却若有所思,两片唇反复抿磨,忽而扶案起身,下了什么决心般,跪在了同霞脚下:
“我已看清楚了,表哥只是为姨母的嘱咐才收留我,可公主却是个善心人。我愿意把这孩子送给公主,为奴为婢也好,只求一口饭吃!”
“你!”同霞大为吃惊,忙伸手去扶,却没能抵过她的坚决,无奈又无措,“不论是依你的名分,还是你与驸马的亲缘,你们母子都不会无依无靠,你实在不必如此!”
冯贞却又仰起一双含泪的眼睛,哽咽道:“公主是不相信么?我可以发誓,不要名分,表哥也不会再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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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霞只道她是个粗鄙少教的人,此刻竟也从她的面上望见了凛然之情,一时心软:“……总之,你不会再受孤苦的。”
冯贞眉心未开,又道:“我再告诉公主一件事吧,公主知道了,就能相信我的诚心了。”
她已语出惊人,同霞实在想不到还能有什么事,皱眉思量,终究道:“你,说吧。”
冯贞缓缓道:“公主要多留心高黛,她好像不是高家的女儿,也好像与表哥的关系不一般。”
竟然是这件事!竟然——真是这样!
同霞只觉胸膛一震,嗓中便有一股腥甜的气浪直冲上来,咬牙强忍半晌,瞪视她道:“你说清楚!”
“我到高家之前虽没见过表妹,但我记得很清楚,我娘曾多次说起过,表妹生得丑陋,左眼天生歪斜。这是姨母的一块心病,怕她将来嫁不出去。”
高黛的相貌,同霞当初第一眼见时,便是觉得她的一双眼睛格外灵秀……无语到了极端,同霞只是控制不住地倒气失笑,一双手冰凉僵硬,已动弹不得,微微颤抖。
冯贞并看不懂同霞的心思,只觉她很生气,应该是信了自己的投诚,便趁热打铁,继续道:
“所以,我第一次见到高黛就觉得奇怪。奈何当时姨母尚在,她们母女相处倒很平常,我寄人篱下,便也不好说什么。后来,姨母临终将我托给表哥,我有心愿意,却总不得他待见。凡有事,他只关心高黛的长短。就像前几日,我没忍住朝高黛撒气,他那样子,简直要生吞活剥了我似的。”
言及此,冯贞哀怨地叹了口气,低头抚了抚肚子,才道:“这孩子还是有一次他吃醉了酒,我去照顾他……反正,他不喜欢我,也不会喜欢这个孩子。”
若说冯贞所言表妹相貌之事还存在一丝谎言的可能,那她后来的话,竟是令人不得不信了。因为那些都是同霞亲眼所见,甚至那孩子的由来,也与高齐光所说的一样。
“我知道了,但我不想所有人都知道。”同霞已归于平静,离开前只冷冷地抛下这一句。
*
这座新院也是内外两进,同霞径自走到前院,方见原本守在里屋外头的稚柳。她正以身拦在路前,与高黛说着什么。
“我将冯氏移居此处,正是为阿黛姐姐省心,姐姐何苦还要来操心呢?”没有多余的考量,亦无缓和的寒暄,她只扬起颇不经心的淡笑反问,于高黛面前站定,又道:
“现有六个人服侍冯贞,过几日还要添几位乳母侍娘,姐姐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话露锋芒,高黛一瞬愣住,再看向这才退避一侧的稚柳,心里更添了几许疑惑,只好先解释道:“公主用心良苦,我只是听闻公主亲来探望冯氏,怕她失礼,徒惹公主生气。”
同霞并不怕她感到不适,仍一轻笑道:“她是不如姐姐知礼,但论起来,她虽算不得你的嫂嫂,也到底是你的亲表姐。你满口‘冯氏’的唤她,我看也不大好吧?”
看见她的脸色一白,又道:“难道姐姐见她不得你哥哥的怜爱,也嫌她是个累赘不成?她的孩子生下来,也是要叫你一声姑母的。你也希望你哥哥的孩子从小不知礼数么?”
高黛再说不出一个字,浑身紧绷,双手交握腹前,指尖近乎掐进自己的肉里。同霞依旧直直地望着她,由上自下,目光就停在她的烫伤的手背上。已经看不出烫伤的痕迹了。
片刻的静默后,高黛终究主动告退。
只待她走出门外细巷,同霞却突然气力不足,脚步虚晃起来。稚柳慌忙将她搀住,心中半知半解,担忧地问道:
“妾才在门外都听见了,可是公主既不许冯氏声张,又做什么要这般奚落高娘子呢?万一她告诉驸马,岂不徒惹怀疑?”
同霞深吸了口气,缓缓向院内看去,道:“她无凭无据,告诉驸马什么?驸马无凭无据,又能怀疑什么?若他真来问我,我倒想先问他,那个与高黛定亲的秦非,到底还能不能找到!”
稚柳无奈叹气,将同霞从后揽扶住,劝道:“公主回去歇歇吧,这些都不是眼前的事。”
是啊,这些事都不是要紧事,甚至可以无关痛痒。同霞闭了闭眼睛,眼眶的酸涩慢慢消退了。
*
高惑从弘文馆离宫,一路却是牵马缓行,又漫无目的,并不向光禄坊自己家中去。不知到了哪处,忽觉四下尤为吵闹方抬起头来,却见是一家酒肆门前,小工们正卖力招揽宾客。
他停下的这片时便已被盯上,一个清俊小工弓腰上前笑道:“小郎君看来劳倦,不如进去坐坐,本肆乳酿鱼是一绝,还有西慈来的葡萄美酒,尝上一口便可解乏!”
高惑只嫌他聒噪,不欲理会,挥袖便要走。然而眼睛划过二楼阑干,却是一惊。片刻后,再不必这小工多费口舌,他甩了手中缰绳,拔脚就冲进了店内——
“公主?!”
偶然入目的那张面孔,正是安喜长公主。数月未见,既是见不到,也是不能见,可这样的重逢,却令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他记忆中从来天真活泼的小公主,此刻却倚在窗台边独饮风露,两颊泛起酡红,也分明不再是胭脂染就的俏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想见,她并不开心。
听到呼唤的安喜长公主懒懒地转过身,看见这位置绝佳的雅间里,闯进了一个稚柳和李固都没有拦住的身影。即使醺然的酒意模糊了视线,她仍很快认出了那人穿着的青褾深衣:
“高惑,许久不见。”她笑笑,扬手示意稚柳和李固退下,又向那已如木石般的人招了招手,“过来坐啊。”
高惑一动未动,两拳在身侧攥紧,半晌方压抑问道:“公主为何一人在此?此地鱼龙混杂,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
同霞也不强求,又满斟一杯仰头饮尽,不慎从嘴角溢出些许,顺着她的面颊淌到颈下,没入胸口,“你真的不尝尝?店家说是西慈美酒,我觉得是骗人的,和进贡到宫里的一点也不一样。”
高惑不忍心地避开目光,道:“既然不好,何苦还要尝?既已尝了,为何还要多饮?”深深吸气,又道:
“公主心中有何愁难?借酒消愁并不是什么好法子,连李太白也说举杯消愁愁更愁,不是么?”
同霞却噗呲笑出声来,身躯摇晃,髻上的翠玉簪碰在阑干上,反扯得她头皮一痛,她索性拔了簪子撂在案上,仍含笑道:
“尝之前如何知道不好?浅尝辄止,我可不是这样的人。况且,李太白还说了,抽刀断水水更流,既不能断,抽不抽刀都是一样。”
她言语晦涩,又带了些赌气般的倨傲,高惑无从说起,终究将脸转了回去。当下日头已西,橙黄的夕照挥洒在她的衣裙上,叫人再辨不出原本的衣色,只是她的脸却压在一片阴翳下,也叫人看不清神色。
“高惑,你为什么到现在还在读书呢?”安静有时,同霞忽然问起他,声音平稳而平常,竟不带一丝酒意。
而高惑原并没有出神,这时却微微一愣,“……我还不足以为官。”
他确有不足,不足在于不会说谎,同霞无声一笑,撑腮于案,道:“你父亲位列朝首,姑母贵为皇后,长姐是王妃,长兄是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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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你一人,难道读一辈子的书么?”
高惑不堪地垂下眼睛,“我……没有办法。”
这倒是一句实话。若依出身,他早能够像高懋一样,门荫入仕,哪怕做个学官;若要参加春闱,以他自幼的天资,也必能列名三甲。他的无可奈何,不过就是因为命运给了他这样的家人,却又给了他庶子的身份,仁弱的性情。
但也正因如此,高齐光从天而降之前,同霞也才会认为他是个可堪大用的人选。
“其实这样也好,一辈子做个富贵闲人,万事不愁。”
同霞以安慰的口吻表达不能明言的歉意,可高惑却摇起头来,不可思议,竟至激动切齿:
“我不愿意做一世闲人!我想要……”
“你想做什么?!”
房门再次大开,与劈头的质问一道而至的,是驸马高齐光——
作者有话说:本周又没有榜,下更12.1日,希望大家理解,留评发红包~
第23章 虺梦不祥
同霞并不意外齐光的到来, 反因高惑在场,在看见齐光的一瞬,嘴角不禁暗暗牵动——这样荒唐的快意原来唾手可得。她于是佯作意态混沌, 趴伏案上, 喃喃道:
“我走不动了, 高郎,你过来。”
齐光早见她一副迷蒙之态, 但无论怎样克制, 一双眼睛仍愤怒地瞪向高惑,冷声斥问道:
“你不想做一世闲人, 该向你父亲去说, 为何在此滋扰公主?难道你自诩君子, 原来却是道貌岸然,如此私德不堪, 欺侮公主,又有什么脸面,担得起什么前程?!”
熟悉的遣词不过正是上回见面时,高惑奉送齐光的, 此情此景得到他的回馈,高惑却并不觉羞愧, 正视他道:
“我有没有滋扰公主, 你说了不算,可你有没有亏负公主,你自己心中也该有个计算。”
话音未了,高惑便即阔步离去。李固与稚柳守在门下,端量房中情状,相视一眼, 只有默默合上了房门。
同霞似已昏睡,齐光三两步跨到她面前,将她抱起,只觉她周身被风吹得冰凉,脸颊却发烫,深深攒眉,附耳轻唤:
“霞儿,别睡,我们回家。”
同霞闻言缓缓眯开眼睛,一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生气了么?”
这家酒肆就在他上下职的必经路上,同霞出行的轻车就停在酒肆门前,他路过时一眼就看见了。
“我看到了你的马车,就问了店家。”他无奈一叹,掩下胸中未平的波澜,“所以,你为什么一个人来饮酒?他,又为何会在?”
同霞用力摇头:“我只是出来逛逛,听到这里有些噱头便进来了,不小心就多饮了些。”双臂将他腰间环紧,又道:
“我也不知他怎么来的,你再去问问店家就是。不过,我们也并没说什么要紧的——他为什么说你亏负我?这是什么意思?”
她分明已经酒沉,语意却顾得周全,而话锋转折,又是这般恰到好处,齐光心中只觉诧异,恍然却又无迹可寻。
“高相不愿让他门荫入仕,也不许他参加春闱,他急于前程,难免失意。我在高府遇见他时劝过他,他不领情,只以你被御史弹劾之事反驳,认为那是冲着我来的,你是无端受了委屈。”
这些事是同霞不知道的。她没想到,自己竟无意戳中了高惑的心结,而高惑说她借酒消愁,原也是早有前因。
“霞儿,你真的是游逛到此的,没有事瞒着我?”齐光仍有一丝不放心,尤其是看见了她眼中的怅惘。
“你没有,我便也不会有,我们是心意相通的,不是吗?”她却笃然道。
*
齐光将乘马交给荀奉,命其先行回家,而后便抱了同霞登车。行车到底是有些摇晃,出发不久,他便见同霞似乎深睡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偎在他怀里。
“我的簪子你拿了么?”
他方抬起脸,想撩开车帘看看外头,却听她忽然发问,再垂头看,她倒是没有睁眼,“拿了,没有漏下。”淡笑又道:
“我看你日日只插戴这支玉簪,别的金银珠玉倒不大碰,这玉簪有何特殊之处?是陛下所赐?”
同霞只一笑,撑开眼皮觑了他一眼,道:“你就是再眼拙,比着那些金银珠玉,还看不出高下?这玉质不够通透,雕工也不算精致,怎会是陛下所赐?”
齐光果然不是行家,他反而觉得这簪子玉色青翠,与同霞很配,“那是怎么来的?不是宫中之物?”他紧了紧眉心,求教道。
同霞半晌不曾作声,忽而却从他怀中支起身子,微微一笑:“其实像我这样的公主,宫里还有。陛下的五公主萧婵,生母也是个低微的宫人,生下她后便去了。她一个人在鹤羽宫的公主院长大,既不得宠,至今也没有封号,除了应有的供奉,再无多余的赏赐。这簪子就是她送我的新婚贺礼,应该是她很拿的出手的物件了。”
齐光不料一支簪子背后能有如此关联,既惊诧,也不由横生好奇。除了同霞主动说起的那些并非隐秘的身世,他毕竟从未深究过她的前十五年岁月。再三确认过她的神色是愿意的,他终于问道:
“所以,你也是一个人在公主院长大,像她一样无人问津?那陛下怎么能想起你,对你如此宠爱?”
同霞笑笑,鼻翼微觉发酸,“宫里的孩子至多五六岁都要搬到鹤羽宫居住,但我和萧婵这般,生而失恃,自然便会孤苦些。我十二岁时尚无封号,连名字也没有,敬我些的称一声十五公主,看不起我的,哪怕是宫人也敢叫我小十五。”
感觉到他的脸上透出悲悯,她摇了摇头,“帝王血胤不是尊贵的准则,恩宠才是,这样浅显的道理你不该不懂。”顿了顿,忽向他腰间伸手,取来那枚她赠予他的承露囊,问道:
“你可知道承露囊的典故?”
齐光点头,道:“源于风俗,以雨露喻恩泽,君王之恩,或是父母之恩,承露者为人臣,为人子。”
同霞赞许地一笑,接过话端,道:“那么父母已逝的人便是孤露。我生来便是孤露。”
“先帝山陵崩时,你已十二岁,怎么能叫生为孤露?”齐光很是理解她并不属先帝宠爱的子女,但隐约却能感觉到不寻常意味。
同霞却作一哂,“那是先帝,不是父亲。”又道:“我如今所承恩露,皆来自于陛下。”
齐光心中一震,眼睛不由睁大,接踵而至的是肺腑之间一股不断沉坠,又不停翻搅痛楚,竟像是能从她并非细致描述的话语中,如临其境般感知她幼年的凄凉。
不容他缓解,又听她继续道:“陛下仁德,犹重家人之情,即位的头件大事便是恩封宗亲,姐姐们都晋了长公主,独见我一个尚未成年的幼妹,与他的女儿年岁相仿,便很是怜爱,给我取了名字,又赐了邑号。我感激他,每每也趁机讨他的欢喜,才至如今恩宠。”
齐光轻轻点头,“陛下确是仁君。”
“可他将我交给皇后抚养,我却不怎么喜欢。”她话音突转,又赌气般歪倒在他肩上,轻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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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我是想跟着德妃娘娘的,七郎与我一般大,我们从小要好,他还住在东宫时就常常溜来找我玩。”
她与皇后、与高家的关系,齐光是清楚的,此时不禁问道:“陛下所托,皇后就是再严厉,也只怕要顾忌些吧?”
“她有亲生的公主,又抚养陛下的长子,儿女双全,根本不嫌冷清——凭他们高家的权势名望,又怎会看得起我?我闯的那些祸事,多一半是被她小题大做,闹大的。”
齐光不防她如此直白,面容一怔,一时不知怎样接话。
同霞亦像是说到了尽情处,长长地舒了口气,但只片刻,忽又直起了身,将他脸颊捧住,问道:
“我这些只是从前的牢骚,不算诋毁高家吧?你可不要想歪了,我不是想离间你和高家的关系!”
这一句就更加不留余地了,齐光半张着嘴吸气,舌苔发干了才一抿:“我没有那样想。”无奈一叹,不禁蹙眉,将她摆在自己颊上的双手握下,合在胸前,道:
“你的手很冷,以后不要一个人出来饮酒了,我会担心的。若是为此伤身害病,我更会心疼的。”
同霞凝视着他,只觉他一双瞳仁格外深邃,深不见底,亦不可测,“你当我是醉话便好了。”她展颜一笑,是极放心的样子。
*
车驾抵达昭行坊宅前,同霞并没睡着,不需齐光扶持,自己下了车。然而,抬头却见早一步回来的荀奉站在门下,不似迎候,也没有看见他们,只伸长了脖子眺望对面。
对面就是冯氏的新院。
“你在做什么?”齐光也不解,率先问道。
荀奉这才惊觉,但目光划过公主,神色却一迟滞,低头禀道:“我才回来便撞见阿黛娘子匆匆过去,说是冯娘子忽然发作生产,那边的侍女已请了胡医官来,想是还没有生下来。”
齐光喉中一哽,垂于身侧的手暗暗捏紧,“那就让……”
“她早上还好好的,怎会突然早产?!”同霞毫未在意齐光的形色,只有满心惊愕。即使她已早作了安排,想起早上与冯氏说话的情形,不免疑心是自己牵动了冯氏的情绪,促动了早产,却也难以想通,“她怀孕才八月有余,又一向康健,到底是怎么回事?!”
荀奉素日只跟随齐光左右,从未侍奉过公主,此刻只见公主面露愠色,心中万般惶恐,又实在答不上来,只得硬着头皮道:“回公主,小臣也是才知……”
“好了!”似经过一番深沉的思量,齐光忽然打断了荀奉,转身便将同霞揽入院中,神情凝肃,又流露急切,“医官和阿黛都在,想必是有惊无险,我们先回房等。”
他待冯氏素来冷漠,同霞如今也知他另有情由,可抛开一切不论,那个正在经历生死的孩子却也是他亲口承认过的。
“高齐光,你怎么说得出口?”她甩开他的手,缓缓摇头,一颗心沉入深谷。
“我……”齐光无言以对,隐忍着身躯的颤抖,眼中竟只是如同怯懦般的不忍。
“阿黛娘子,里头怎么样了?”
正当二人僵持,荀奉忽然高呼了声。同霞很快转过脸,可第一眼,竟只见高黛双手猩红,衣襟斑斑。
“如何?!你说,快说!!”同霞怒喊道,没一丝耐心,也不想有耐心。
高黛看向齐光,又含泪转开脸孔,“表姐暂无大碍,但孩子没有活下来,是个女孩。”
女孩儿,八月而诞,死了。
天地草木,一时倒悬,日月黑白,亦是颠倒。同霞听到耳畔竭力的疾呼,但再也支撑不起这副身躯。
*
如水之深,如火之热,才坠深渊,又经烈火,无穷无尽,循环往复,可一身血肉淬火不化,沉水不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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