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又被放逐人间。
她仍看见她倒下前最后所见的面孔,没了声嘶力竭,却如明镜,照出了她此刻鬼魅般的容色。他流泪的双眼充斥着她数不清的情绪,有悲伤,有愧悔,也有万念俱灰。
“高齐光,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声音喑哑,几乎无声,嗓中一字一裂的剧痛却逼她发出纯粹而直白的求问。
他只是哭,毫不掩饰他的无能。
可又何尝不算是婉拒她的问?
她笑了,又道:“你知道,我那时听你说,你不能遗弃你母亲所托的妾室,而且她也有了身孕,我是什么感觉?我想啊,你可真不一样,和先帝不一样,和权贵不一样。但你怎么又变了?你为什么对自己的孩子这么无情?就因为她的生母无足轻重?难道你本来就是这样的?”
“不是!”他居然表露出巨大的惊恐,义正而词严,眼侧的青筋暴起,如裂玉之痕,有切骨之恨。
“不是什么?”她复是一笑。
“那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八月而诞!”——
作者有话说:下更12.3日,有问题就留评哟~我会及时解答的。
第24章 白露细草
夜深到极处便将迎来破晓, 而夜也静到极处,除了他的心跳和他的坦陈,她却诡异地无法探知自己的心声。
她只能将故事听完。
他说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冯贞, 只是无法拒绝母亲临终的托付。母亲去世后, 他也只是照旧接纳冯贞住在家中, 纵知她有心,也不曾动摇分毫。
不久后他登科入仕, 举家便随他迁到了兖州。在兖州的五年里, 他曾几次试图劝说冯贞,许诺为她找一户可靠殷实的人家, 可她却以死相逼, 固辞不肯。
到了去岁, 他即将启程进京,与同僚聚宴醉酒, 却不慎让有备而来
的冯贞钻了空子机,与他一夜同寝。他坚定自己没有做什么,但同榻的事实摆在眼前,他也口说无凭。幸而是高黛发现了破绽。
那时启程之日将近, 高黛外出置办行路所需,一日竟撞见冯贞与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在小巷中纠缠。自那夜后, 冯贞原是不大出门的, 高黛想要弄清原因,便走近探听了一番。
冯贞语出嘲讽,说那男子无用,屡试不第,辜负了她。而那男子竟质问冯贞为何明知有了他们的孩子,还如此狠心断绝。可冯贞又是理直气壮地告诉他, 自己要随表兄进京享福了。
等到高黛将真相告知他,兄妹一道打探到那个书生家中时,那书生却已受不住连番打击,投湖而亡。也正是这日,高琰遣人送来了书信,催促他尽早赴任。
几番权衡下,他只好以大事为重,也为了冯氏腹中无辜的孩子,不曾将她戳穿,只待她平安生产,彼时也已在京中安置,便可将前后事情从头算起。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冯贞自以为瞒天过海,向他明言有孕之际,他却遇到了同霞,又在不容他辗转的短短时日内,被天子赐婚,做了皇家的驸马。
故事言尽,天际已白。
他一直将她从后抱在怀里,毫无间隙地贴靠着,希冀将每一个字都清晰透彻地送入她的耳内。音落许久,他终于等到她的提问:
“冯贞既然是你的亲表妹,你母亲又那样重视托付,为什么不让你直接娶她为妻?”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请收藏,wjiwenxue.com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
</div>< "https:">提供的《动繁京》 20-30(第6/17页)
他攒聚的眉心未曾一松,复又深折,道:“因为我不喜欢她,为妻为妾都一样,我不会答应。”
她气息粗重地一笑:“我知道了,当初陛下召见你赐婚,哪怕有杀身之祸,你也要以早有纳妾做借口,原来是因为比起她来,你更不喜欢我啊。”
他能料到她会如此注解,果然听见,却只有猝不及防的万箭穿心,“不是!我只是……只是不明白,太过突然。我是喜欢你的!”
她能感受到他此刻正在拼尽全力,她也并不能苍白而武断地否认他的心意。她在想,他说过许多表达“喜欢”的字句,却是第一次对她直言“喜欢”,这应该是不一样的。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第一次直白地试探?
她努力调转身子面对他,却发现他们此刻是如此相似,一样迷茫的眼睛,一样的落魄的面孔,竟然还有掩藏在面皮之下,一样欲说还休的苦痛——
“高郎,我也是喜欢你的。”
她闭上双眼向他怀抱深处倾去,就像当初决定炮制一场精巧的偶遇,毫无惧怕,也毫不留余地。
她本该如此,本该如此。
*
原是为冯贞母子传来的医官,连日却为同霞的病症滞留在了小宅。齐光亦抛开了一切外务,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
这一整日,同霞片刻未曾清醒,时而大汗,时又高热,将到晚间才勉强含入了几块糖,汤药水米却是点滴未进。眼看稚柳又将新药换来,已不知是第几次,齐光只觉焦躁,嘱咐她暂且看顾,自己径直去了医官下榻的后舍。
医官胡遂正在房中指教随行的医工配药,忽见驸马到来,连忙敛衣行礼,被齐光一力拦下,只问他道:
“高某不敢轻狂,胡医官不必多礼。我只想知道,如何才能让公主吃下东西?”
胡遂是自同霞幼年便侍奉诊疗的,对她的病症深有了解,思索片时,不由叹道:“公主天生不足,症候多在血气不和,脾阳不振,而此番起病凶猛,仍是气血郁结的脉象。下官斗胆想问,公主近日可是情志不畅,或至不能安寝?”
齐光听得脸色一白,相扶胡遂的双手不由垂落,半晌才滞涩道:“那……既是旧症复犯,可有良方?至少能让公主咽下汤药。她若只能吃糖,如何能支持得住呢?”
胡遂转看案上排开的药材,皱眉道:“其实公主自小喜糖,原也是臣想出的无奈之举。一则,糖味甜,孩童多喜爱。二来,制糖所用的饴糖,性味甘温,有补脾和胃之效,本也是一味药……”
“那就将饴糖化在药汁中,熬作糖浆,可行得通?”不待胡遂说完,齐光便恍然生出一念,又近乎激动地攀住了胡遂的手臂。
胡遂不防一惊,但立时认同道:“下官正是此意!”
齐光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劳烦胡医官即刻熬制!”说着便要转身,忽又一顿,“高某尚有一事相求。”
胡遂自然不敢拖延,见状只当他仍有嘱咐,道:“驸马放心就是,下官这就亲自看药,定不出一个时辰。”
齐光却缓缓摇头,沉声道:“胡医官既是公主自小信任之人,那高某也想托付医官一事——医官此来,只是为公主看诊,并无别事。”
胡遂略略一怔,很快明白了过来,向齐光拱手一礼,仍道了句:“驸马放心就是。”
齐光不再多言,深深还过一礼,终于出门离去。
然而,匆匆返回的步伐又在檐下被唤住,“何事?”
高黛久候于此,望见他浑身的不耐烦,苦笑道:“你嘱咐胡医官遮掩冯贞之事,肯定不是为了自己的颜面吧?”
高黛连日来往冯贞院中照应,齐光并不惊讶她听到了刚才的谈话,只从容告诉她道:
“胡医官自能看出那孩子并非早产,可我并不在乎。当初我为拒婚,情急之下失之周全,才至纳妾之事尽人皆知,令公主饱受讥议。如今孩子既没保住,传扬出去,难道会有什么好事么?”
高黛不禁蹙眉,既是明白,又感无奈,道:“你对公主那般解释,公主信了么?”
“我不知。”齐光闭目摇头,“但事到如今,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从一开始就大意了,我高估了自己的心,也看轻了她的倔强——她于我而言,已经不是一个变故了。”
高黛一瞬只觉心酸,但久悬心头的疑惑倒有了答案,“那么,你能确定她的本意了么?她是萧家的公主,还是高家的公主?”
齐光舒了口气,没有回答。
*
同霞于数日后的月夜悄然醒来,枕畔不意外是那人疲倦至极的睡颜。然而,她并未出声一动,他竟忽然惊醒,身躯弹直,与她目光相撞,又慌得额冒细汗:
“……饿不饿?要什么?”
他的眼白布满血丝,音调克制得如同哽咽,同霞望了他片刻,才微微一笑:“我想洗澡。”
她连日虚汗不止,纵是每每更衣擦拭,肌肤也难免黏腻不爽,齐光深知,忙向屋外吩咐准备,顷刻转回,牵住她伸来的一只手,小心又问:“要不要糖?”
同霞方才睁眼时便觉口中既有甜味,又残存苦涩,想来他给自己喂药也掌握了以糖佐药的要领,“什么糖?我没有辨出味道。”
齐光皱眉一笑,将与胡医官商议的“药糖”说了,又道:“你现在醒了,可以吃你喜欢的,想要什么?乳酥糖?”
同霞不料他能有所创新,但只笑着摇头,缓缓又合上了双眼。齐光知她此时虚弱至极,也不再追问,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颊上,仍安静地守在榻下。
不多时,稚柳备齐沐浴物品进来禀告,齐光才附去她耳畔轻唤了声。同霞并未再睡,一面抬起眼帘,一面却道:
“你也去歇歇吧,稚柳服侍我就好。”
小宅并无多余可用作浴室的屋子,她向来洗浴便是在卧房内用一架三围屏风隔出小间,齐光彼时若在家,便会暂到书房等候。可如今她病着,力气不济,他便只想……
罢了,从公主府拨来的侍女已在院中,并不缺人手,她若肯叫自己陪伴,也不会多此一句。
迟滞片时,齐光终究退出屋外。
*
不过片刻,浴桶、围屏等物已悉数搬入,待将适度的热水调好,水汽氤氲弥散,也让屋内温暖不少。稚柳这才走到榻边去扶同霞,见她一对锁骨高高凸起,单薄得可怜,不由眼眶发酸。
同霞扶靠她缓缓站起,见她如此,只笑道:“你又不是没见识过,有什么好怕的,我此刻是死不了的。”
稚柳狠摇了摇头,默默替她解衣,待将她扶进浴桶方小叹了声,却又闻她哂笑道:“高琰还没死呢,我急什么? ”
稚柳终究难忍:“妾的话,公主总当耳旁风,把自己作弄成这样,恐怕还是高琰受益些!”
同霞仍洒然发笑,沉下身子,将水面没至鼻下,噘起嘴吐起了泡泡。热水的裹挟令她周身顿觉松弛,连头皮都感到阵阵酥麻的舒爽,半日才舍得浮上来,“姐姐,我想吃糖。”
稚柳微微一愣,眼下才淡去的红色复又泛起,“嗯。”她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请收藏,wjiwenxue.com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
</div>< "https:">提供的《动繁京》 20-30(第7/17页)
总是随时备着糖的,转身端来糖盒,任同霞拣了两块放进口中,“公主已经六七天没好好吃饭了,还想要什么?”
同霞仰头倚在桶壁,缓缓摇头,待将糖慢慢含化,不过又饮了几口水,“这六七天,驸马一直没有离开过?”
稚柳点头,将多日的情形细数了一遍。原来不止齐光未曾出门,他差荀奉往许王府和弘文馆告假后,萧遮已亲自来过两回,就连帝后也都知晓,又遣了女医前来协助胡遂。
可真是动静不小。
但同霞还觉得少了点消息:“冯氏如何了?”
稚柳自然知晓,只是承望她能先养病,终究无用,只好如实相告:“妾也存了心思,悄悄去问过胡医官,但他说,那孩子并非早产,从第一次为冯贞看脉,他就有所察觉。只是医官常年侍奉内宫,行事一向谨慎,他便没有声张。”
齐光已坦白冯氏怀孕的内情,同霞还不及告知稚柳,果见她心思周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那她没有哭闹么?”
“孩子没有保住,是因为在胎里就被脐带绕住了脖子,出来便断了气。胡医官说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缘故,冯氏也看到了孩子的样子,她怪不得谁,只能安静休养。”
事情说完,破绽明显,却丝毫不见同霞稀奇,稚柳不免反问:“孩子的月份不对,就说明可能不是驸马的孩子,公主就不疑惑?”
同霞握住她正为自己擦拭的手,云淡风轻道:“驸马已经告诉我了,那是冯氏与人私通的孩子,妄图瞒天过海而已。”
稚柳一惊,想起冯氏那日自述的话,有些糊涂,“所以,公主如今还是愿意相信驸马的真心?那高娘子的事……”
“姐姐,她们都不重要,不是么?”同霞含笑打断她道。
*
晨光熹微之时,齐光回到房中。同霞半倚榻上,一副纤薄的身躯几被青丝覆盖,浴后尚未散去的热气在她青白的脸上着了淡淡红晕,像是绝好的气色。
“你没有睡?”同霞问道。
他摇头:“可觉得好些了?”
同霞笑笑,却将面孔转向窗台,“方才稚柳开窗散气,我看到书房墙下竟生了一排细草,草尖还沾着露水。杜牧诗言‘秋尽江南草未凋’,繁京不是江南,也能秋日生草,倒是件可喜的事。”
向来春风生草,秋风转蓬,草木顺时荣枯,并无本心——原是无情物。
“嗯,可喜。”他没有去看,只依从道——
作者有话说:下更12.4
第25章 彤庭宣麻
同霞静养逾月, 病势虽趋平稳,偶尔夜中仍会发热,到底不算痊愈。但她只看作平常, 不过是比身体好时多吃两顿药, 精神不佳便去睡。反正自成婚以来, 深居简出已成了她的口碑。
何况,凭它寒雨经窗, 繁霜侵幕, 总也不会悄无声息。
一日下午醒来,同霞正见稚柳走到帐下, 手中并没端药端食, 想了想, 问道:“李固已经打听来了?”
稚柳抿唇颔首,扶她坐稳, 方低声道:“裴昂果然有个小女待字闺中,今年十六岁,名唤裴涓,涓流之涓。”
裴昂, 便是那位为同霞主婚的礼部尚书,亦是驸马高齐光的座师。昨日朝会, 皇帝当廷颁布了一道制书, 加授了裴昂“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他从一个纯粹的礼官,一跃成为了可以参知枢要的宰相。
朝廷的人事变动,除了每年吏部的岁考,官员可以按绩转迁,其余便是皇帝的亲自任命。而如今已是孟冬,正到岁考之际, 皇帝却忽然卓拔裴昂,同霞觉得,这其中必有深意。
“公主打听裴昂的家事是想做什么呢?”稚柳只知同霞的心事在于高家,并不解她此举目的,“难道裴昂也是高氏党徒?”
同霞一笑,道:“他自然不是高氏的人,否则之前陛下怎会让他主婚,戏弄高琰呢?七郎选妃至今未有着落,都是礼部在办的,他为礼部之首,难道不是在等陛下点头?裴昂,是陛下的人。”又道:
“你不记得了?我早说过,陛下一定会选一个能让高氏的辗转反侧儿妇。”
稚柳这才恍悟,道:“若裴涓当真做了许王妃,许王便也有了做宰相的岳丈,虽仍不及肃王,到底也算给高琰心头扎了一根芒刺。”
同霞赞同地点头:“高琰仍是首相,再是忌惮,也不能明着与陛下掣肘,与裴昂交恶。我倒是觉得,肃王会更加坐不住。驸马为徐纵案已去安抚了他一次,或许这回他也会做点什么。”
提到驸马,稚柳不由敛去了些许喜色:“驸马才智出众,越发深得高琰信任,长久下去,总与公主背道而驰,公主未免太辛苦了。”
同霞揉了揉眉心,淡淡道:“他若不是高琰的门生,我当初又怎会选他?他果然是个劲敌,我也可有的放矢。”
其实稚柳原也不大甚解,同霞为什么非要选一个与高氏深有渊源的驸马来图谋大事,此刻才算略能体会,叹道:
“公主若只为知根知底,知彼知己,那将来事成,公主难道要将驸马一道论罪么?”
“我什么都没有,唯有一己之身,若不深入虎穴,以身饲虎,还有什么胜算?驸马——”
她未及说完,余光忽觉窗外人影移动,忙闭了口。稚柳亦警觉,立马前去察看,启门倒见正是驸马回来了。
“公主是醒是睡?这半日可有不妥?”
稚柳才要回答,又见他身后跟着两个女医,面貌熟悉,是先前曾随胡遂在此看诊的。齐光觉察她的眼神,只直接解释道:
“公主久不痊愈,我与胡医官斟酌疗法,让她们来为公主施针。”
稚柳只感惊诧,想起同霞八岁时也犯过一次重症,胡遂便要针灸疗治。为怕孩童恐惧乱动,哄睡后才下针,却还是让同霞因痛醒来,大闹一场,此后便再未用过针灸。
然而,她正欲告知齐光此事,却先听同霞声音传来:“让她们进来,你暂且下去吧。”
稚柳皱了皱眉,也无话可说,让了三人进来,自行而去。
齐光仍先叫女医留在帐外,伏去榻前,将同霞细细看过,方柔声道:“这半日都睡着?可吃什么没有?”
这人是到几日前才被她三催四请地恢复上职的,今早也如常出门,半途回来,同霞倒不料想,只反问道:
“我一日不好,胡遂便一日不会松懈,可你倒好,不听我的话,又去管别人的营生,你干脆拜胡遂为师,也去做医官罢了!”
她口若悬河的本领倒并没因久病而生疏,只是缺少血气的脸上,一对时隐时没的笑涡却只令人心疼,齐光歉疚地苦笑,道:“你要是能快些好,我去拜师也无不可。”
她既然同意叫女医进来,便不是想辜负他这片心意,然而面对听来,看见他的神色完美地契合着此情此景,心中却忽然薄生嫌恶。
“那就叫她们开始吧。”迟疑片时,她以一笑掩过。
齐光点点头,唤了女医进来。同霞也认得她们,知她二人年长者为主,另一个是辅,便点了长者上前,问道:
“你们要扎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请收藏,wjiwenxue.com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
</div>< "https:">提供的《动繁京》 20-30(第8/17页)
我哪里?”
太医署的女医也同医官一样,多是侍奉宫眷贵女,行事沉稳,虽听公主语出戏谑,仍从容应道:
“公主病在脾阳不振,身体虚寒,按照胡医官的指教,妾会为公主在背部的脾俞、肾俞、命门三穴下针。”
听上去不太复杂,但也听不明白 ,同霞只有点头,目光转到齐光面上,不禁低头:“你不出去?”又转口道:“你还是别走了。”
齐光并没有想离开,见她流露情怯,轻叹了声,“我不走,别害怕。”他将她揽到怀里,一面附耳细语,一面轻轻抽开了她的衣带。待将她扶送枕上俯卧好,方为她一点点脱下了贴身的小衫,露出脊背。
女医早已备好针灸等物,伏跪榻边,道:“妾这就为公主施针,下针会有些胀痛,还请公主恕罪,也稍忍耐些,切莫扭动。”
同霞轻应了声,将脸转向了里侧。齐光不便站得太近妨碍女医的举动,但仍尽力伸去手臂,牵住了同霞的手。
女医下针精准,整个过程既没有出血,也似乎格外轻。齐光并没感到手被攥紧,同霞也丝毫未动。然而等到女医收针退出,他重新为她披上衣衫,将人抱转,一眼只撞见两汪泪光。
“我哪里得罪你了?为什么叫她们来扎我?都疼死了。”同霞鼻头微微透红,怨怪地看着他,向他讨伐。
齐光不由怔住,胸口如遭重拳,闷闷作痛,不知该说什么,半晌忽而跑出门外,再待返回,手里握了一包针袋,“你扎我,好不好?”
同霞没有料到,吃了一惊,“我……”咬唇结舌,倒也不知如何应对,“我不会扎。”
她努着嘴,满脸仍写着委屈二字,胡乱系起的衣带似成了死结,半边肩膀却还露在外头。齐光缓缓舒了口气,心中愈觉犯下大错,却不再慌乱,放了针袋,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同霞无数次听过他的心跳,有时沉稳,有时飞快,而此刻又是一种时高时低的紊乱节奏,如疏雨敲窗,如碎珠弹地。“你在想什么?你的心为什么这么乱?”
齐光却一笑,紧了紧环住她身躯的手臂:“我在想,我是不是总让你不开怀。”
他语含深意,却又表达得浅薄,不知是要让人反问,还是仅仅认同便可,同霞捉摸不定,只道:“那你叫她们下次别来了。”
齐光半晌没有再言,同霞疑惑抬头,竟见他鼻梁两侧正垂下两道直直的泪痕,“你哭什么?我不怪你了,也没有扎你。”她无措地倒吸气,想为他擦拭,又被他一把按下手。
“怎么了?”她继续反问。
泪水挂至他的下颌,一滴一滴打湿了绿色的官服衣襟,这代表低级官吏的服色,亦是昭示青春正茂的服色,变得一层惨绿;泪水浸没的面庞仍眉目如刻,清晰动人。楚楚儿郎,原来就是这样。
他终于开口:“你选我做驸马,是委屈你了,我只是太过愧疚。”
这或许是他的一念心意,但绝不是此刻的实话。他不愿意说,她也不想再求解。
“这个就放在你这里,下次我再惹你不快,你就扎我。”他侧身拭去泪水,却仍未忘记针袋,终究交到她手里。
同霞没再拒绝,望了片时,转身压到了枕下,“这可是你说的,我不是阿黛姐姐,不懂医术,若是扎坏了你,可不负责。”
齐光不意她点到高黛,但极短的停顿后仍坦然点头:“只要你高兴。”
同霞微微一笑,倚回他身上,轻抚他尚且潮湿的衣襟,缓缓又道:“你告假多日,才去几天又半途早退,弘文馆就闲得这样?眼看岁考将至,你就不怕考绩不佳,又贬你出京去?”
齐光笑道:“他们不敢治驸马的罪,我也可说是在王府授课,他们也不敢去问许王。”
虽是取笑的戏语,同霞却忽然有所启发,“对了,说到七郎,他怕我病中无聊,总会与我说些新鲜事。昨日还特意遣人告诉我,你的座师,也是我们的主婚人裴尚书新授了同平章事。我想,你该去登门恭贺,也算我一份心意。”
齐光早已敛笑,扶起她双肩,问道:“许王怎会说这些?”
他看似好奇,实则狐疑,同霞一偏头,只圆着眼睛反问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抿了抿唇又道:
“宣麻拜相的大事,上一回还是陛下即位,在第一次大朝上拜高琰为中书令呢。别的宰相也没有这样当廷任命的排场。况且裴尚书也与你我有些渊源,我还以为你回来也会说起,倒没有。”
齐光自然早已知晓,可同霞这般说法,却也同他“早退”的借口一般,不可求证。
“我位在六品,每月只朔望两日才可朝参,昨日是初九,我也是到馆中后才听闻。陛下用人的大事,我也无可置喙。”他这样解释道。
皇帝对他们夫妻的恩宠,多在财货之赏,对比其他驸马的官爵,高齐光倒算垫底。这大约是有高家的缘故,也或许还因为他是第一个进士出身的驸马,与那些勋贵子弟有所区别。
思及此,同霞又道:“裴昂与你出身相似,二十五岁时才是九品,如今不也拜相了?你还有高琰的提携,怎么忽然妄自菲薄起来了?”
齐光眼中一顿,旋即化为羞惭一笑:“我哪有?”
同霞却要究根问底:“那你要不要去道贺?高琰不会连这个胸怀都没有的,你别怕。”
她若只为顾念主婚的人情,不必接连提起高琰,亦不至到今日才想起与裴昂的渊源;可若说她别怀心意,又能是什么?
她连自己被御史弹劾的事都毫不关心,连自小唯一亲近的许王,也能在婚后刻意避嫌。她并不是一个喜欢干涉朝事的公主,一切像是约定俗成的、公主必备的仪仗与威势,她都不屑一顾。
她让人找不到一丝破绽。
“嗯,我该去的。”他说道——
作者有话说:下更12.6~
第26章 其心孔艰
兰陵坊第二横街东头的一座府邸前, 因家主裴昂新拜宰辅,前来祝贺的人时时不绝。但因裴昂暂未归家,阍房的门吏也不敢擅自放客进门, 只好一一收下拜帖, 理清来历, 预备家主查问。
这些人不外乎是裴昂的同僚下属,晚生小辈, 门吏便也不怕怠慢, 不过待以寻常的礼节。直至来到一位绿衣的年轻官吏面前,看见他双手递来的拜帖, 上书“高齐光”三字, 方一大惊:
“高驸马!”
齐光才自街边下马, 站在拜会的人群之后,门吏这声惊呼倒瞬间引得众人目光向他聚来。而连区区门仆都知道他的名号, 这些眼光就更不陌生了。
有与他照过面的,即刻便上前寒暄起来;也有不相熟的,不免原地打量;还有颇具见识的,想起裴昂虽是他的座师, 他如今却是高琰的门生,皇家的驸马, 竟不知他为什么还要“纡尊降贵”。
齐光也不难看透睽睽众目, 却丝毫不乱,与寒暄者还礼,向注目者微笑,应对得无不周全。
“老夫远远看来,还以为是车马撞到了人——没想到,竟是驸马驾到, 不是车马阻道!”
一道苍劲的嗓音忽从天降,截断了一片嘈杂。众人恍然循声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请收藏,wjiwenxue.com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
</div>< "https:">提供的《动繁京》 20-30(第9/17页)
看去,竟见是裴昂骑在高头马上。
终于等到主人归来,此情此景,众人却都不约而同地没有作声。等到裴昂洒然下马,又都退到了路旁,留出了一块宽敞的空地。
被迫众星拱月的驸马仍神情自若,向裴昂含笑揖礼道:“老师新膺峻秩,荣班宰辅,学生今日是特来向老师贺喜的。”
裴昂目视前方,却向皇城所在的北方拱手道:“陛下天恩,委臣重任,老臣不敢自得。”轻哼一声,方将眼睛下视齐光:
“高驸马这一声‘老师’,老夫亦当不起。老夫在礼部任上多年,主持春闱非止一次,登科的士子更是数以百计,老夫岂能个个都认得?”
裴昂分明是奚落之意,众人虽早看出端倪,也没想到他能将话说得这样难堪。细碎议论声又泛
滥起来,只见高驸马的脸色果也僵住,似乎不知怎样应对。
裴昂却还没说完,扬面又道:“况且,高驸马当年不过中二甲末位,能有如今的风光,老夫可不曾出力半分——但不过,高驸马既肯赏光一顾,老夫倚老卖老起来,也有一言相赠。”
裴昂断非缓口接纳的意思,但齐光也只得顺从,复一揖礼,道:“下官洗耳恭听。”
“人可以无知,却不能无耻。高驸马也是读书人,想来不难懂。”
话音掷地,裴昂随即朗声一笑,若无其事般转对两旁众人招待起来。齐光站在原地,直至众人都进了裴府大门,方缓缓转身一看。
“公子,现在怎么办?”跟随齐光而来的荀奉目睹一切,这时才得以问上一句。
齐光垂目看向他手中所捧的贺礼,只道:“回家便是。”
*
齐光往裴昂府上道贺,大约也不必许久,可同霞没有想到,先等来人却是萧遮。他近日虽非稀客,但这回却带了一脸愤郁之色,脚一站下便是一通倾箱倒箧。
他不领职事,又尚在读书,同霞一时想不到他有何烦恼,只以为他在兄弟间又受了什么委屈,或至被德妃训斥。谁知三两句听来,竟是在裴昂宅前看见了高齐光的情形。
“我本想绕道兰陵坊,去那里新开的一家铺子买些新鲜口味的糖给你,谁知就看见了高齐光。他不是高琰的门人么?难道又想琵琶别抱?裴昂当着那么多人说他无耻,我都替他脸红!”
同霞惊讶于这样的巧合,也意外裴昂过激的态度,忖度道:“是我叫他去的,不过全一个人情,官场上不都是这样经营交往的?没想到裴昂如此耿直,倒是我让他受委屈了。”
萧遮看不懂同霞一副不浓不淡的神情,直直又道:“我看未必是你让他去,他才想去的。他能攀附高琰,就能做出此等事。你一个女孩儿家,哪里知道那些门道?”
同霞摇头一笑,想说什么,忽咳嗽了两声。萧遮这才觉得自己似乎忘情,口气太冲,忙端了水细细送去,索性就在榻边蹲了下来,缓缓说道:
“我很记得你嘱咐我的那些话,但我没办法骗你,我实在对他喜欢不起来。我也很担心你,同母亲说起,她的眼睛都红了。小姑姑,你和他在一起真的开心么?他不止你一个妻子,本就配不上你,如果你不开心,我可以去和陛下说,让你们离婚,你不要害怕!”
萧遮最可爱之处便是明明力不能及,但只要事关他在意的人,便浑身都是胆气。他这样直白得稚气的体贴,同霞不可谓不动容,但揉了揉发酸的鼻子,仍是摇头:
“我爱生病,从前就这样了,与他无关。”伸出一指点了点他的脑门,又道:“你选妃的事虽未定,但必不会只有一个正妃。你不能一心一意,还好意思说别人?”
纳妃之数是祖制所定,萧遮虽无言以对,想来又不服:“他又没有祖宗章法压身,一个寒门竖儒能娶公主为妻,已是一步登天了,还想叫公主之尊与姬妾同论不成?他……”
眼看他又要口无遮拦,同霞只想齐光应与他是前后脚,至多晚一二刻便会到家,院子又小,倘或叫齐光听见,徒然多事,便制止道:
“你不当他是姑丈也罢,我不计较,可他毕竟还是你的老师,这一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萧遮果然面露惭色,但咬着嘴,眼睛圆睁,半晌忽又低声道:“小姑姑,你难道还不知——他已经不是许王师了?”
高齐光没有告诉她,一个字也没有透露!
同霞心中一沉,耳内亦似觉一阵盲音,手撑榻沿,强忍不适,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见她的脸色骤然变白,萧遮方觉不妙,忙将她扶住,虽愧悔,又不得不解释下去:
“就是裴昂拜相后一日的事。听闻是陛下与吏部议到岁考之事,就想起他的品阶颇低,与驸马的身份不配,先免了他的许王师,再作安排。当时似乎高琰也在,倒不知究竟是陛下之意,还是高琰进言,也不知要给他什么官位。”
裴昂拜相后一日,不就是他忽然半途早归的那日么?他还能戏言王府授课可作为他半途早退的借口!可什么样的安排竟必须要免去许王师的附职?他不肯相告的背后又有怎样的隐秘?
一时再说不上来是何心情,同霞只觉脑中嗡嗡乱响,胸口泛起阵阵恶心,咽忍不住,伏在榻边呕吐起来。
萧遮登时大惊,只将同霞紧紧拉住,慌声大喊:“来人!快来人!去传医官!”然而声音方起,房门即被猛力冲开,未及他看清来人,已被撞翻在地——
“霞儿!霞儿!”
同霞病中少食,这半日只吃了小碗糖粥,一通混乱下早已吐尽。她不必辨别来人,抹着口边酸液,咬着牙硬是撑起了身子:
“你回来了?”
只是句寻常的话。
高齐光两眼涨红,气息短促,是忧急于她的病体,更是惊惶于她的“寻常”。他竟然失语。
萧遮这才弄清状况,踉跄站起,气愤已极,骂道:“高齐光,我就知道你心里有鬼!你不愿屈就我许王府,一定是高琰助你脱身的吧?小姑姑一片真心待你,你却不肯如实相告,不是心虚又是什么?!”
本不欲多事,到了此刻,同霞却无意阻止萧遮,对视齐光的眼睛里,又缓缓浮上了一层笑意:“高郎,你一定是怕我病中多思无益,才没有告诉我吧?其实,这是好事啊。”
高齐光仍不辩解,通红的眸子里铺开了不明的光泽,随她的浅笑浮动着。
萧遮只觉荒唐无比,不可置信地摇头,“彼何人斯,其心孔艰!小姑姑,你怎么还替他说话?!”
指着高齐光又道:
“陛下赐婚时你就敢用一个贱妾拒婚,可见你从未将姑姑放在眼里!你嫌她累赘,妨碍了你同高家的来往,她与我从小亲厚,也阻碍了你与我大哥亲近!今天我便问你,这些事你敢不敢承认?我可有一丝冤枉了你?!”
萧遮咄咄相逼,语出肆意,已至极端,齐光终于调转面孔,猝然起身,身侧两拳攥得指节脆响:
“大王若还念及一分与公主的情谊,此刻早该闭口离去,臣虽万死,也不必大王亲自处分!”不停顿又向门外喊道:
“董静!天色不早,许王该回去了!”
跟随萧遮的近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请收藏,wjiwenxue.com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