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均没有说话。
但实际上,各自心中都已经有数。
紫阳真人都已经说了,那天晚上攻击他的那八个人,所施展的剑法,隐约有长留一脉的痕迹,这就已经很值得怀疑了。
再和太虚洞天一联想起来...
陈阳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故事太沉,沉得连风雪都像是被压低了一分。
虾无忌说完之后,垂着头,肩背微微塌陷下去,仿佛那六百多年前的屈辱、羞愤、不甘,此刻仍如冰霜般凝在骨缝里。他不是在诉苦,更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把一段被埋进海泥深处的旧事,亲手挖出来,晾在不周山的寒风里,任它风干、裂开、散成齑粉。
陈阳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恨赵全真?”
虾无忌抬眼,眸底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沉寂的暗海:“不恨。”
陈阳一怔。
“恨他,是抬举他。”虾无忌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玄铁坠入深潭,“当年比斗,他赢了,便是赢了;鸿帝在场,峨眉定局,便是定局。我外祖父若肯低头认输,大舅若肯退一步,我娘便不会孤身赴峨眉,也不会倒在那条河沟里……因果环环相扣,错不在一人,而在整个局。赵全真不过是执子之人,而执棋者,早已落子千年前。”
陈阳心头微震。
这话,不像一个被命运碾过的人该说的。反倒像是个阅尽沧桑的老僧,在雪夜里煮一壶冷茶,慢声细语地讲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
“所以你来找他,不是为报仇?”陈阳问。
虾无忌摇头:“是赎罪。”
陈阳眉头一拧。
“赎谁的罪?”
“我娘的。”虾无忌目光垂落,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她擅闯峨眉,触犯山规;她失于防备,致遭劫难;她生下我,却未教我如何立世——她一生刚烈,却把最软的脊梁,折在了那条河沟里。我这一生,从未见过她一面。她死前托人传信给我:‘勿寻仇,勿认父,勿堕妖性,唯修大道,证己清白。’”
风雪忽然呼啸而至,撞在护罩上,发出沉闷的嗡鸣。
陈阳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虾无忌继续道:“我修《九渊吞浪诀》,走的是水脉至阴至寒之路,可越是精进,越觉体内有股躁烈之气翻涌不止。后来我才明白,那是龙虾血脉与蓝血河虾之血撕扯所致——一边是赤帝血脉遗泽,一边是凡俗浊血浸染。我若不证大道,不正本源,终有一日,会在这两股力量的撕扯中,神魂崩解,肉身溃烂,连渣都不剩。”
他顿了顿,抬眸直视陈阳:“主人,我愿为你所用,并非因御虫珠之制,亦非因太一钟之困。而是因为你身上……没有偏见。”
陈阳怔住。
“你听我说完这个故事,没有笑,没有鄙夷,没有一句‘难怪你是妖’——你甚至没问我是不是纯血龙虾。”虾无忌声音微哑,“在小天界,能这样看我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你,是第一个,愿意让我把这事,完完整整说出口的人。”
雪光映在他瞳孔里,竟似有微澜浮动。
陈阳久久未言。
他忽然想起绝尘的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原来不只是黑莲与他之间,是这般牵连;眼前这虾无忌,何尝不是以命为契,将一身因果尽数系于他身?不是依附,而是托付;不是臣服,而是交付信任。
陈阳起身,走到洞府角落,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青玉匣,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丹药,通体莹白,表面浮着三道金纹,药香内敛,却不掩其浩然正气。
“这是……”虾无忌瞳孔微缩。
“净秽丹。”陈阳道,“以九转菩提金莲芯、紫霄雷浆、北溟寒魄炼制,专破血脉驳杂、阴阳失衡之症。我原本打算留着应对黑莲反噬,但今日听你一席话,倒觉得,它更该用在你身上。”
虾无忌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滞住了。
净秽丹,传说中连半仙级妖修都能洗练血脉的圣药,炼制条件苛刻到近乎苛求——需佛门至宝为引,道门至阳之火淬炼,还要在极阴之地封存七七四十九日,方得成形。市面上别说成品,连药方都早已失传。
“你……怎么会有?”虾无忌声音发紧。
“不是我有。”陈阳将玉匣递过去,“是你应得。”
虾无忌没接。
他盯着那枚丹药,眼神复杂得如同海底漩涡:“此丹若成,我血脉可正,龙相可显,修为或可跃升一境……可一旦服下,便再无法隐藏本相。届时,南海旧部若知我还活着,必来寻我;蜀山若察我血脉已纯,恐生忌惮;而峨眉……”
“峨眉如何?”陈阳问。
“峨眉若知我母当年之事,怕是要重新审我出身。”虾无忌苦笑,“我若真是龙虾血脉,他们或许容得下;可若掺了蓝血河虾之血……哪怕如今已洗净,那污名,也早刻进了宗门卷宗里。”
陈阳忽然笑了。
“你怕什么?”
“我怕……”虾无忌喉头滚动,“怕自己证不了大道,辜负我娘临终之托;怕自己坐不稳清净心,重堕嗔念;更怕……怕你今日赐我丹药,明日便因我牵连,被人指着鼻子骂一句‘勾结妖孽’。”
陈阳摇头:“小天界早没了宗门规矩。五帝宫塌了,山君印锈了,连九老洞都成了走私通道——你还守着那些虚名做什么?”
他往前一步,将玉匣塞进虾无忌手中:“服下它。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此丹,是我陈阳亲手所炼,为你正名;此路,是我陈阳亲自所开,为你铺阶;此身,从此刻起,只归你自己所有,与南海无关,与蜀山无关,与峨眉更无关。”
虾无忌手一抖,玉匣几乎脱手。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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