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子里的人头,金夹山洞府里的无头尸体,这些都曾经是陈阳心里的阴影。
当初从秦州手里得来的那个罐子,陈阳还傻乎乎的放在床头吸月光,谁知道里面居然藏着一个人头。
现在回想一下,还是相当惊悚...
“灭了族?”陈阳声音低了几分,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目光落在虾无忌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的面孔上,竟无半分悲喜,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漠然。
虾无忌垂眸,喉结微动,像吞下了一枚锈蚀千年的铁钉:“嗯。整条支流,三百二十七口蓝血河虾,从幼虾到老虾,连同栖身的淤泥、水草、石缝里的卵囊,全被我大舅以‘焚渊火’烧成灰烬。灰随风散,入江入海,再无一丝痕迹。”
风声忽停。
洞府外雪势未减,可这方静室里却仿佛连空气都凝住了。聚灵阵盘嗡鸣低颤,灵雾在墙角氤氲流转,映得两人影子在岩壁上拉长、扭曲,像两道被岁月拧紧的绳结。
陈阳没说话。他忽然想起自己初见虾无忌时,对方正跪在太一钟内,浑身覆着青鳞,背脊弓如满月,双目赤红如熔金——那时他还以为那是陨仙濒死前的暴烈,是被镇压千年的怨毒在反扑。如今才懂,那不是怒,是空。是把所有血、所有恨、所有来路与归途,都烧成了灰,又碾成粉,最后咽进肚子里,连渣都不剩。
“你母亲……后来呢?”陈阳问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虾无忌抬眼,目光澄澈,竟无半分阴翳:“她回南海后,闭关三百年,破境入半仙,再未提过赵全真一字。四百年前,她渡劫失败,兵解于归墟海眼。临终前传我一道残念:‘莫问因,莫执果,虾无忌者,无忌之名,非无忌惮,乃无所忌讳——忌者,畏也;无忌者,不惧生,不惧死,不惧因果缠身,不惧世人唾骂。’”
陈阳怔住。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虾无忌被御虫珠驯服之后,眼神里没有奴性,没有屈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荡。原来不是被抹去了神魂,而是早被母亲亲手锻打过——那一句“无忌”,不是放纵,是铠甲;不是狂妄,是遗嘱。
“所以你找赵全真报仇,并非为母伸冤?”陈阳缓缓道。
“不。”虾无忌摇头,声音平稳如冰面裂开一道细纹,“我母亲从未教我报仇。她说,赵全真赢了比斗,便是赢了规矩;鸿帝定了局,便是定了天命。错不在人,而在局。我若执迷于此,便永困局中,再难踏出半步。”
陈阳心头一震。
这话说得……比绝尘讲经更直指本心。
“那你为何要杀他?”
虾无忌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黑气自他指尖游出,细若发丝,却凝而不散,隐隐透出幽蓝光泽——正是当年赵全真赖以成名的“九嶷阴煞”!
陈阳瞳孔骤缩!
“他当年用的,不是剑,不是符,不是术法。”虾无忌声音低沉下去,“是鸿帝赐下的‘玄阴令’。此令可引地脉阴煞,化为己用,专破金丹以上修士的元神屏障。我大舅输得……干净利落。”
陈阳呼吸一滞。
玄阴令?鸿帝亲赐?那场比斗,根本不是公平较量,而是鸿帝亲自递出的一把刀——刀锋所向,不是赵全真,而是整个南海一脉的野心。
“我查了六百二十年。”虾无忌盯着那缕黑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从峨眉藏经阁残卷,到鸿帝宫旧档拓本,再到赤帝一脉暗藏的《星陨录》补遗……终于确认:玄阴令有悖鸿帝‘承天运、立正统’的治世纲领。它不授德者,不赐贤者,唯授顺者。赵全真接令之日,便已非蜀山山君,而是鸿帝布在西南的……一枚棋子。”
陈阳指尖发凉。
棋子?那蜀山山君之位,竟是鸿帝为制衡南海而设的牢笼?赵全真坐镇蜀山六百余年,表面上统御西陲群峰,暗地里却将蜀山灵气流向、秘境开启时辰、甚至各派弟子历练路线,尽数报予鸿帝宫——难怪这些年蜀山日渐凋敝,年轻俊杰屡遭意外,连山门护阵都常年失修……
“你既已查明,为何不揭发?”陈阳声音微哑。
虾无忌掌心黑气倏然消散,他轻轻一笑,竟带几分少年气:“揭发给谁听?鸿帝?他赐的令,自然知道用途。赤帝?他与鸿帝共掌五帝宫,岂会自损臂膀。峨眉?他们当年点头默许,如今更是赵全真的靠山。至于其他四帝……”他顿了顿,“四帝早已隐迹,连影子都寻不到,只剩一座空荡荡的帝宫,供人祭拜。”
陈阳喉头滚动。
是啊,如今的小天界,哪还有什么公义可言?规则早随五帝退隐而崩塌,剩下的是断壁残垣上的蛛网,是废墟缝隙里苟活的蚁群。所谓真相,不过是另一把刀,握在谁手里,就砍向谁的脖颈。
“所以你选了最笨的法子——亲手杀他。”陈阳喃喃。
“对。”虾无忌点头,“不靠证据,不靠律令,不靠天理。就靠这一双手,这一柄刀,这一身……被母亲烧尽又重铸的骨头。”
静室里只剩下聚灵阵盘低沉的嗡鸣。
陈阳忽然想起周明远临行前交给他的那枚储物戒——里面除了给黄道林的资源,还有一份泛黄手札,封面写着《蜀山山君履职考》,落款是四百年前的峨眉监察司。当时他匆匆扫过,只当是寻常文书,此刻想来,怕是虾无忌费尽心机塞进来的线索。
“你早知道周老会走这条路?”陈阳抬眼。
虾无忌没否认,只道:“九老洞通道若通,第一个要查的,必是蜀山。赵全真六百年来,从未踏出蜀山半步。可四百年前,他曾在九老洞外驻守七日——没人知道他做什么。而那七日,恰是玄阴令最后一次现世的日期。”
陈阳指尖猛地扣进掌心。
原来如此。虾无忌不是要杀赵全真,是要借九老洞通道重启之机,逼他现身!只要赵全真离开蜀山一步,那枚玄阴令的气息,便会如烙印般暴露在绝尘、菩提树甚至鸿帝残留的感知之下——届时,无需揭发,真相自会撕开伪装。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