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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手摘星辰 借着夜色深沉,……
借着夜色深沉, 烟火盛大,一个稚童坠亡的短促呜咽,连檐角的一粒老灰也不会惊起。甚至可能要到明早, 才会有路过的行人发现, 有顽童坠楼,而那尸体早已硬得像块石头。
这也不算稀罕。
当年的太宗文皇帝,也曾于玄武门射杀兄弟,还是一母所出的同胞。而今圣上, 又何尝不是踩着无数宗亲的鲜血, 登临帝位?
一切都稀松平常。
何况他也默认过一个弟弟的死亡……
可!
杀害一个懵懂无辜的稚子,当真那么轻松吗!
太宗皇帝,文治武功, 彪炳史册,却终其一生,也未能走出武德九年的玄武门。今上这辈子也忘不掉, 自己是如何继位的, 所以拼命维持圣君贤主的名声, 再以同样曲折阴暗的心思,猜度提防自己的亲儿子。
万寿的撺掇, 从来也不是唯一的出路,至少现在不是,又谈何毫无后顾之忧?
李晖的死,已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将李羡和万寿深深绑定。若真的亲手沾染无辜兄弟的鲜血,只会彻底坠入无底深渊,永世不得挣脱。
万寿会像攥住今上篡位的真相一样,攥紧未来的新主。
这位帝国的长公主, 从来不是洛园雍容华贵的黑牡丹,而是攀附权力生长的菟丝子。
冷风,披拂;琉灯,摇晃。姑侄两人对峙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径自扭曲晃动。
“子曰——”苏清方定睛望着,忽然开口,压着震耳欲聋的烟花爆鸣,“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渊,不知地之厚也。先皇后给殿下取字时,大抵也是希望殿下广博见闻,慎思笃行。”
万寿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缓缓侧头,望向斜后方的苏清方。
仍是清瘦的一只,跪坐在地,紧紧抱着一个五岁的童子,眼眸坚毅。
犹记前年晚秋,小姑娘十八九,还深陷在兄弟入狱的风波中,自己也险些受杖刑。
伶仃,瘦弱,脸色苍白,发髻松散,连裙摆也溅着泥点。
她当时教导这个不懂变通的小姑娘,要顺势而为、抓住机会,引用的也是荀子的《劝学》。
如今一年多过去,小姑娘还是那样清高固执,不知死活。非但不懂感恩,还反过头来用荀子的话批驳她。
她开始有点后悔,撮合她和太子了。
万寿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中却无甚笑意,“太子妃,你学得很好啊。”
“圣人之语罢了,人人都读过,”苏清方含笑道,“不过人各有志,也难免各有见地。《诗》亦曰:临渊履冰。教人以戒慎。可也有人以之为战兢恐惧,惶惶不可终日。其实俱是一家之言。”
风里,忽响起一声男人的轻笑,夹在嘈杂的烟花声中,不甚明晰。耳朵顿些,大抵要以为是错觉。
万寿却真切看到,面前的青年嘴角勾起二分,肩线也抖了一抖。
他又恭敬揖手问:“此处危高霜重,实在不宜久留。十二弟受惊,也需立即回宫延医诊治。姑母可要羡派人护送,返回洛园?”
这便是没得谈,要逐客了。
万寿凤目微收,目光从两人脸上一一扫过,面上的笑也变得勉强。
“不必了。”她再不多言,冷冷吐出三字,便携着喜文离开。转身时,华丽的斗篷振出扑簌之声。
喜文小心翼翼地掌灯引路,下了几级台阶,确定楼上听不到,才压低声音问:“公主,我们好不容易把小殿下引到此处。此番小殿下回宫,怕是再难有机会。公主……当真要罢手吗?”
万寿脚步未停,难得一次连笑也不扯,“太子心意已决,又能如何?”
可李羡能够静候时机,熬死老皇帝,她却没有时间了。那个老东西活着时,她是他奉命继承的证人。他死了,她就是可能泄露他谋权篡位的威胁。
对不利于自己的证据,只有毁灭,才最令人安心。
齐松风就是前车之鉴。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万寿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在黑夜中轮廓模糊的摘星楼,仿佛能看到露台上那两个依偎的身影。
“两个蠢货,”她烦躁地斥了一句,“凑一块儿了。”
***
楼上,李羡见万寿的身影彻底消失,浅浅舒出一口气,转身快步到苏清方面前,蹲下身问:“还站得起来吗?”
刚才的氛围,过于窒息,苏清方连尾椎骨的钝痛都顾不上,这会儿也缓过劲来了。
她点了点头。
李羡见状,当即伸手,从苏清方怀中抱起依旧昏睡的李昕。这也是李羡第一次抱小孩儿,五岁的体重,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轻。
苏清方得了自由,也自顾自撑着身体站起。到底是当了回肉垫,不动时尚且无觉,一动就大腿根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李羡眉头立刻蹙起,将李昕转到右手,单手抱住,另一手不由分说搀住苏清方的胳膊。
“慢点,扶着我。”他叮嘱道。
李羡一拖二地把人带下摘星楼,底下已整整齐齐、乌乌泱泱跪了一地人,程高祗与金吾卫将军也先后气喘吁吁赶到。
那金吾卫将军显然是从某个宴席上被紧急叫来的,一身浓重的酒气尚未散去,脸色涨红,脚步虚浮,头盔也歪斜不正。
李羡拧眉,扫过他周身,不悦问:“金吾卫将军这是从何而来?怎么这么大酒气?”
金吾卫将军一激灵,酒醒了大半,冷汗涔涔而下,舌头都有些打结:“回、回太子殿下……今日……今日元夕盛会,普天同庆,卑职……就和手下几个兄弟,稍微饮了几杯,以应佳节……”
“饮了几杯?以应佳节?”李羡眸色更深,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今日元夕灯会,人流如织,正是最需巡逻警备、防范宵小之时。尔等身为金吾卫,肩负京城巡防重责,便是这般当差的?你作为金吾卫将军,带头玩忽职守,聚众饮酒,罪加一等!”
金吾卫将军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拱手到头顶,“殿下恕罪!卑职知错!求殿下开恩!”
这便是不上秤没四两重,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以前他也喝酒,偏巧这次碰上小皇子走失。这事主责原也在随行侍从看护不力,如今他渎职被抓,便什么连带罪责都担得起了。
但他到底是金吾卫统领,皇帝亲命,李羡也不便处置,只冷声道:“卸下你的腰牌,自去领罚。”
“谢殿下……”金吾卫将军连连点头,依言解下腰牌,交给一旁的东宫随侍,这才躬身倒退着离去。
李羡目光微转,落到旁边垂手肃立的程高祗身上,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审视:“中郎将呢?方才又在何处?同谁一起?”
程高祗闻声抬目,对上太子威严的视线,脑海中蓦然闪过谷虚甫的话。
他,到底同谁一起?
程高祗心知这便是决定的时刻,不由挺直脊背,朗声回答:“回禀殿下,卑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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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谨记殿下命令,不敢有片刻懈怠。一收到殿下搜城的指令,便立刻集结了本部人马,依令分区仔细搜寻,不敢耽搁。方才正在西坊一带查找。”
那表忠的口吻,绝不像他平日说话的语气。
李羡凝视他片刻,神色稍霁,颔首道:“中郎将行事稳妥,便麻烦你护送孤和十二皇子回宫吧。”
“卑职领命。”程高祗顿首。
李羡又转头交代腿脚不便的苏清方先回东宫休息,自己则亲自送了李昕回宫。
甫到皇宫,李羡便宣见了太医,并向皇帝奏明了今夜之事。
皇帝听说幼子险些坠楼,程高祗才护送他们回来,差点晕厥,急忙赶去探望,又听太医说只是受惊昏睡,才略松了口气。
忽然,皇帝瞥见那案上的金吾卫将军腰牌,蹙眉问了一嘴。
李羡这才答了金吾卫将军离守饮酒一事,并道自己已经训斥过,让他自去领罚,腰牌明日归还。
“自罚什么?自罚三杯吗?”皇帝顿时怒起,连带着李羡也训了一通,“昕儿险些坠楼身亡,太子作为兄长,就是这么处置的?”
李羡当即跪地请罪,“儿臣处事失当,还请父皇责罚。”
皇帝哼了一声,目光冷悠悠从那腰牌划过,“既已去了他的腰牌,也不必再还了。来人,传令下去,即日起,革去劳永昌金吾卫将军一职,并罚杖一百,以儆效尤!”
罢了,皇帝又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倒是那个程高祗,还是一如既往忠谨可靠……”
说时,皇帝余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李羡,只见他微微侧过脸去,不是很喜的样子。
毕竟那是看管他三年的人。
***
李羡回到东宫时,已过子夜。
暖阁内橘光团团,一片温融。苏清方竟还坐在炕榻上绣花。
李羡震惊中又带点不喜问:“怎么还不睡?”
“我在等你。”苏清方笑,顺势撂下针线,起身迎上前,抬手欲替他解斗篷,却被轻轻拂开了手。
“别碰,凉得很,”李羡兀自脱下一身寒气的外袍,挂到架上,追问,“请太医来看了吗?摔得严重吗?”
“太医说没事,也不疼了,”那一短暂的触碰,苏清方确实感觉到李羡指尖的凉意,径自去斟了杯热茶,“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李昕怎么样?”
“没有大碍,已经醒了,”李羡也没等苏清方奉来,自己就凑上去端起喝了,“我一直守着,所以晚了点。”
青年手臂就这么自然而然从苏清方身侧横出。苏清方侧目,看向挨在自己肩后的李羡,担心问:“那你……怎么样?”
“我能怎样?”李羡未解其意,继而苦笑,也算抱怨,“我被骂了一顿。”
苏清方攒眉,“皇帝骂你干什么?”
李羡捏了捏肩膀,懒懒坐到炕榻上,不以为意道:“各种原因吧。作为兄长,没照顾好弟弟,自然是要挨骂的。”
苏清方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了两眼,不自觉抿了抿唇,劝慰道:“有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什么?”李羡抬头,一时没明白。
苏清方低眉,伸出手指,粉白的一根,在那茶壶盖上圆溜溜的钮把上来回打转,柔声道:“我私心觉得,你的字,取得很好。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临者,俯而视之也。你这字,初看是险了一些,但也是为了配你的名。余溢曰羡,爱慕曰羡。你这名太满,必得用一个险些的字压住。”
就为了这点事,等到现在。
而这人,也着实别扭。夸他就夸他,跟要她命似的,也不正眼瞧他,就低头盯着那寡素无纹的紫砂壶盖子,眼睫毛扇子似的。
李羡嘴角微扬,朝她伸出手。
苏清方会意,指尖搭上他的掌心,便被缓缓拉坐到了他腿上。
“我的字,”他玩着她手上的镯子,“取自‘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和你那时说的差不多,是要务实躬行的意思。”
“至于万寿说的那些……”他顿了顿,又想到母后给他赐字时,忍不住泣出的泪。
他以前不懂,如今算彻底明白了,也不过一笑而过,“真的假的,都不重要。我自有我的章法,也答应了你,所以你不要担心。”
苏清方偎在李羡怀里,听完,却完全无法舒心。
他大抵也知道这话题过于沉重,话锋一转,又戏谑:“不过你书读得不好啊。荀子说的,分明是‘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你怎么说成了‘不临深渊’?”
一字之差。
那个时候,哪还能想那么多?顺嘴就说了。要错不也是为他而错吗?
他不领情就算了,还挑她的刺。
苏清方白了李羡一眼,“就你记性好,行了吧?”
李羡笑了笑,道:“起来吧。我不能抱你,别到时候又给你摔了。”
苏清方却没动,手臂反而搂上他脖子,“你不抱,怎么晓得会不会把我摔了?”
这话说得颠倒因果,正是抱了才会摔,毕竟他左臂力量已不如以前。
可苏清方一副偏要如此的样子,李羡也没法,心想她都不怕他怕什么,真摔了也不是他的屁股。于是左手小心翼翼穿过苏清方膝弯,直腰站起。
她本就轻盈,好像还刻意提了口气,整个人更飘絮似的,偎在他怀里,完全不需要多大力气。
李羡一只膝盖跪到床面,将她安然放下。
一身雪白,双腿微曲,坐在软衾绣褥上,盈盈婉婉,衬着四方的雕花床框,像幅画,或是神龛里静坐莲台的菩萨。
李羡忽觉动容,抬手摸向她耳朵,指尖顺势便没入她柔软的发里,靠近亲了亲她。
苏清方也下意识环上李羡的脖子。
这吻很轻,很缓,只嘴唇若有似无碰贴着,像在含一片初春的花朵。
但到底时辰不早,几下,李羡微微分开,气息轻拂苏清方面颊,道:“太晚了。你先睡,别等我,我去沐浴。”
说罢,便将腿从榻上撤去,直身站了起来。
苏清方目光跟随着男人转身离开的孤挺背影,最终被门扉隔断,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李羡……怕是早已知道,当年骏山之变,皇帝亦是主谋之一。
所以可以不为万寿的话所动。
所以她问是谁留先皇后在京,他可以那样淡然地说出那三个字:是皇帝——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玄武门之变:发生于武德九年。
② 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荀子·劝学》
③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大明王朝1566》(电视剧)
④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庄子》
⑤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汉书》
第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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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退而结网 是从什么时候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猜测的?
或许就是那次禁足吧。
数日与世隔绝的生活, 让李羡也彻底平静下来,思考所有前因后果。
可他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想不明白, 皇帝阻止他调查幕后真凶的原因。
哪怕皇帝认为, 已经在形式上还了发妻清白,不想再起风波,可帝王榻侧,岂容他人鼾睡?
皇帝连曾经的王氏也容不下, 怎么会允许有人暗中谋划此等大事?构陷国母, 离间君臣父子关系,简直无异于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或者,这件事本来就和皇帝脱不了关系?
就像王喜所说, 今上一直忌惮王氏功高震主,想借机铲除。
只是无人想到,这个机, 可能本就是皇帝设计的。
李羡起初也难以相信, 直到看见齐松风留给苏清方的《汉武故事》, 终于不得不承认,帝王和普通人, 到底是不一样的,否则也不会有巫蛊之祸了。
不过几日,齐松风七七都未出,张氏招供伏法的消息传来。
如果最后的真相指向张氏, 皇帝起初极力反对调查的举动更解释不清。
事情也似乎进展得过于顺遂,仿佛存在一条预设的道路。曾经五六年都没查究清楚的真相,一个宫女偷盗就全招认了。
一切几乎呼之欲出,可李羡必须停止对此事的怀疑与追究, 接受皇帝给予的答案,沿着那条绝对正确的道路走下去,以避免更大的牺牲。
正如万寿所说,他没有第三次机会了。
他的母亲,比他更早堪破这些雾瘴。
而他对父亲最后那点幻想,也在万寿那些话中,彻底破碎。
与此同时,李羡也发现,当他不再顾及父命,彻底将之看作一个君主,一切都变得清晰简单。多年的父子相对,也俱变成深厚的了解。比如知道皇帝用人的第一要务,在于绝对的忠诚,从科举到任职都出自他朝的尹昭明就是最好的例子。
利用皇帝的思维手段,让他自残臂膀,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净室狭仄,热汽迷离。李羡坐在浴桶里,双臂搭在桶边,眼前白雾袅袅,那格子窗透进的几许月光也变得朦胧。
他抬手,挡在窗前。
清透的月光从他指缝漏出。
握拳。
哗啦——
他扶着桶沿,从水中站起,蹚出短促的水声,顺手从架上抽下寝衣,穿系好。
水面重归平静,只桶边溅出一片淋漓的湿痕。
***
暖阁的烛已经熄灭,唯有床头几子上留着一盏宫灯,豆大的烛光,柔柔地散着一圈光晕,是怕人进来看不清特意留的。
红帐后,被褥峦山似的拱起,掩着个侧躺的人影。
李羡吹了那最后一盏灯,撩开帐子,却见苏清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一双招子在月色下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他。
李羡愕然,“怎么还没睡?不是说别等我吗?”
“我想起还有一句话没跟你说。”苏清方笑道。
“什么话?不能明天说?”李羡顺势躺下,手臂自然从苏清方颈下穿过。
苏清方抻直脖子,往他耳边靠了靠,声息轻柔地拂过他耳廓:“上元安康。”
李羡一怔,提醒:“上元节已经过了。”
子时已过,现在已经是正月十六。
苏清方却摇头,“没关系,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李羡忍不住勾唇,手臂往上微微一折,彻底搂住她肩膀,将人压到自己怀里,低头,鼻尖碰到她,“你是不是精力很好啊?”
让睡也不睡。谁耐得住她这样。
苏清方未反应过来,便被李羡扯起被子,兜头盖住。
“你别!”
话未说完,绡帐已抖了起来。
***
深更半夜纵欲的结果,便是两个人都不想起床。
哪怕皇帝现在只保留了逢五的大朝,李羡不必每日天不亮起来,仍要去政事堂主事。
苏清方同李羡拥着,半梦半醒的,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辰,不过下意识催问:“你是不是该起了?”
李羡铁定是醒了,不过闭着眼睛养神,或者说赖床,因那声音虽也带着点慵气,比苏清方可清晰太多,淡淡吐出两个字:“昧旦。”
苏清方倏然睁眼,没听懂,“什么没蛋?”
李羡轻笑了一声,很有点得意地瞅着她道:“慢慢想吧。”
说罢,便自顾自揭开一点被子起了身,又将被角仔细掖好,去洗漱更衣。
同日理万机的太子殿下比起来,苏清方自是能懒懒,可又哪还睡得着回笼觉,躺着左右琢磨那两个字。
突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原是那个昧旦!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苏清方嘴角欲扬又压着不扬,转头瞪着床下的李羡,心想他真无聊!
李羡余光瞥见苏清方的表情,便晓得她明白过来了,问:“你哪天弹琴给我听?”
苏清方反问:“你怎么不给我弹?”
“我都说了我不会。”
苏清方寻思了会儿,很兴奋地发现:“那你岂不是琴棋书画都比不过我?”
李羡擦手的动作一顿,一个箭步便跨到榻边,猛的将手伸到了苏清方的脖子下。
那叫一个寒浸浸!
“啊!李羡!”苏清方顿时冰得缩肩躬背,鬼哭狼嚎。
两人又厮闹了一会儿,直到再不能拖延,李羡方出门上值。
苏清方也进宫去看了李昕。
五岁的小孩子,亲眼看见危栏掉落,自己也险些坠下去,如何能不怕。哪怕休息一晚,整个人还恹恹的,半坐在床头,正由乳母一勺一勺喂着安神汤药。
“苏姐姐!”李昕一见她,眼睛亮了亮,软软地喊了声。
“小殿下,”一旁的乳母提醒,“要叫长嫂。”
苏清方自己是无所谓,但宫里最是看重体统,所以只是笑了笑,上前接过药碗,示意乳母退下,自己坐到了床边,关心问:“你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李昕摇头,“没有不舒服……”
苏清方吹了吹,将汤匙送到他嘴边,“怎么会突然跑去摘星楼呢?”
李昕乖乖将药咽下,回答:“是个宫女姐姐告诉我的,说那里看星星最清楚。我就跟着她去了。”
“你认得她吗?”
“不认识。”
苏清方惊愕,忍不住扬高了声调:“那你怎么能随便跟她走呢!想要看星星,你可以同乳母、贤妃娘娘说啊!”
李昕垂下头,委屈道:“可……她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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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听我说话……只让我听话……”
苏清方面色一凝,叹出一口气,“那我往后多进宫陪你说话。下回可千万不能这样了。”
李昕猛然抬头,“真的吗!”
苏清方点了点头,又问:“那个宫女的事,你同陛下说了吗?”
李昕摇头,“我怕父皇骂我,没敢说。”
苏清方心知万寿定不会留下尾巴给人抓,别反让皇帝平白怀疑是李羡容不下这个幼弟弟。于李羡而言,稳比进重要。于是只道:“那便这样吧。”
苏清方喂李昕喝完药,又陪着说了会儿话,见他精神已恢复许多,便欲告辞,却听江太医前来请脉。
自从景鹤年伏诛,江太医接任太医令,年资医术都是太医署里首屈一指的。
江太医见清方在此,忙躬身行礼,又细细给李昕诊完脉,只道没有大碍,叮嘱安心静养,便恭敬告退。
苏清方心中一动,跟着走出内室,在廊下叫住了他,“江太医。”
江太医停步,恭敬垂首,“太子妃有何吩咐?”
苏清方但笑,与他并肩缓步向殿外行去,“小殿下受了惊悸之症,还要劳江太医费心照料。”
“不敢。”
苏清方目光状似随意地掠过江太医提的医箱,压低声音问:“我听闻,陛下近来颇信方士,服食丹药。不知陛下龙体,近日可还安康?”
江太医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抬眸迅速看了苏清方一眼,又垂下。
圣上服丹之事,不过身边亲近的几人知道。江太医晓得自己平时没少受太子恩惠,又是对太子妃,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低声道:“陛下服丹,也有好一段日子了。那丹药初服,确会令人精神健旺,气血燥动,但此乃虎狼之性,强行催发元气。药性过后,不免怠惰萎靡,需再次服食以提神。近来……陛下服食的间隔越来越短,脉象看似亢进,内里却已有虚浮空耗之兆。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苏清方心头一沉,面上却不显,只问:“太子……知道此事吗?”
江太医点头,“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关问过陛下圣体。微臣已据实禀告。殿下……只嘱咐微臣尽心侍奉,妥为调理。”
一个只嘱咐,已言尽弦外之音。
苏清方微笑颔首,也只道:“有劳江太医了。”
说罢,便各往各的去处去。
苏清方正欲回东宫,一出宫门,就远远见定国公也从宫里出来,面色晦暗。
在外等候的小厮迎到他跟前,却被他一把搡了开去。
“怎么在这儿?”
苏清方正望得出神,身后忽传来李羡带笑的声音。她下意识转头,果见他已至身侧,笑道:“进宫看了看李昕。”
“那正好,一道回去。”李羡说罢,便携上了苏清方,往东面去。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苏清方闲闲谈起:“我刚才看到定国公,他似乎心情不好的样子?”
李羡喉间压出一个嗯声,答道:“他替金吾卫将军求情,反触怒了皇帝。皇帝斥责他勾结禁军,心怀叵测,并下令召杜仪即刻回京述职。”
苏清方虽知他已有准备,还是不免担心,“杜仪若是不回来呢?”
“那便是造反。”李羡目不斜视道——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女曰鸡鸣,士曰昧旦。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诗经》
第183章 桃花一簇 且说定国公面色……
且说定国公面色铁青地回到府中, 坐下长吁短叹,便听外头传来一声高喊:“国公!”
正是革了职的金吾卫将军劳永昌,也没得官袍穿了, 不过一身常服, 双臂展开,左右各由一人架着。
到底是武人出身,铜筋铁骨,自领了二十鞭, 又被皇帝杖责, 旁人大抵只剩下半口气,他竟还能挪动。
劳永昌一听说定国公回来,忙不迭赶来。一扫昨夜来此诉苦的哭丧表情, 此时眉宇间还带着几分笑意,期待问:“陛下那边,如何啊?老哥哥出马, 一定不成问题。”
“你还有脸问陛下?”定国公霍然起身, 指着他鼻子骂, “我险些被你害死!”
劳永昌壮身一抖,“这……老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问我?”定国公冷声斥问, “你昨夜当值饮酒,已是大罪,如何还不同我说,十二皇子险些坠楼一事!”
“我……”劳永昌也是存了侥幸, 才没提此事,如今便有些心虚,“我以为这事和我没有直接关联。小皇子走丢,不该先追责那些看顾的人吗?”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酒和糠吗!”定国公憋了一肚子气, 此时全撒了出来,“那是皇子!陛下唯二的儿子!他差点死了!你当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磕了碰了吗!你让我为你求情,还不如实交代,害我被皇帝痛斥一顿!”
“是是是……”劳永昌连连赔罪,又试探问,“那……是不是再等段时间,等陛下气消了?”
定国公不言,长长叹出一口气。
其实比起愤怒,他心头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担忧。
随着皇帝日渐老迈,他也日益惶惧。
定国公缓缓坐回椅中,颓丧摆手,“这事,我帮不了你。陛下已经下旨,任命程高祗为新任金吾卫将军,还让仪儿即刻回京述职……”
劳永昌一听这个,也意识到事态非同小可,示意搀扶他的人退下,自己倚到那扶手上,压低声音问:“世侄这几年在云中的战功,有目共睹。陛下也一向放心,从不过问。怎么突然要召世侄回京?”
定国公指头在案上叩了几下,“也许……就是例巡述职,或是……想借机敲打吧。”
“若只是敲打还好,”劳永昌挤眉,“就怕别的。陛下的心思现在是愈发深沉难测了。卢禹臣那天在大朝会上说的那些话,我听了都胆战心惊。若是……陛下心生疑窦……国公就这么让世侄回来?”
定国公睨了他一眼,很没好气道:“边将在外,抗旨不遵,等同谋逆,可就地斩杀。何况我一家老小,都在天子脚下。”
他又端起茶啜了一口,欣慰道:“好在早些时候,我已经让仪儿断了同他们的联系,一应证据也都销毁。再怀疑,没有实证,也是枉然。”
他轻轻搁下茶杯,目光定在那暗色的茶汤上,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某种笃定,又像在说服自己:“陛下……也绝不会把我怎么样……”
劳永昌不解,“国公为何如此肯定?”
定国公嘴角扯起一个无甚笑意的弧度,“因为陛下还需要我。”
需要他去制衡他的太子。
只要太子在一日,他就不会退场。
定国公又不禁回想起一个时辰前,在太极宫奏事的情景。太子羡站在一旁,依旧形容恭敬,举止有度,眼中却透出比以往更深的平静,也看不到底,就那么淡淡地看过来,仿佛穿透了他。
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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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照例还是在宫中过。不过老三样,吃饭喝酒看歌舞,再陪着皇帝说话。与其说贺寿,不如说陪皇帝其乐融融。
幸而宴会结束得早,苏清方和李羡却也无心思再去外面闲游,径直就回了东宫。
两人虽没沾多少酒,但苏清方还是吩咐人去煮了醒酒汤。等那汤端来,李羡还一动不动坐在那炕榻边,双指拈着茶杯盖子,一下、一下,轻轻拨过敞口杯沿,发出轻微又清脆的声响。
那杯中茶水仍满,一口没动。他眼神也虚虚落在某处,似望非望。
苏清方静静看着李羡的侧影,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他越来越阴郁。
却不是外貌形容,李羡仍会和往常一样同她说笑,可一旦独处,总会这样神游。她也愈发频繁地看到他静坐。
苏清方不禁想到那磨刀石。长年累月地砥砺着刀刃,自己也渐渐磨损了。她训诫宫人后尚余一身故作严厉的疲乏,他又剩下什么?
她有时候问起前朝的事,李羡也只蜻蜓点水地带一带,不会深讲。
也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直锐,李羡倏然回神,抬眼时已换上浅笑,“怎么了?”
苏清方敛起思绪,朝桌上努了努下巴,“喝点醒酒汤吧,别到时候头疼。”
李羡颔首,起身踱至桌边,又想起来似的朝她伸手,“我的礼物呢?”
苏清方眨巴了两下眼,很是无情地摇头,“你把我的荷包弄丢了,所以没有了。”
李羡神色瞬间凝固,那原还勾着的嘴角抽了抽。
是今年没有了,还是以后都没有了?
苏清方轻笑了一声,便潇洒而去,摘了几枝桃花回来。
她却忘了,李羡从来不是个肯吃亏的,尤其对她。没有,就晚上亲自从她身上讨回,连本带利。
翌日晨光初透,高几上的桃花一夜也掉了好几片花瓣,零零散散落在乌亮的漆案上。
李羡神清气爽地起身,抽过衣服来披上。忽听一声轻微的啪,似有个什么小玩意儿掉到绒毯上。
他俯身拾起,竟是个崭新的荷包。素色的缎子打底,绣着一朵将开未开的兰花。针脚又细又密,那白色的花瓣也晕染得极有层次,竟有几分绚烂。底下还坠着两根齐整的络穗。
虽然不是她亲手做的,差点意思,不过总比没有强。
李羡回头望向榻间。苏清方还睡在被窝里,青丝散在枕畔。他便只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配上那荷包,大步流星出了门。
轻巧的丝穗直坠到他膝上,同着白玉佩,随着步子一动一晃,很是招摇。
苏清方醒来时,已不见李羡,也不见那个荷包,却还忍不住担心李羡一个耳背眼瞎没发现。晚些时候李羡回来,苏清方便忍不住往他腰上看,一眼便瞧见那乱弹的穗子,嘴角忍不住弯起。
李羡随手搁下手里的折子,挨着她坐下,亦笑着,问:“这个荷包,你请谁做的?怎么不自己绣?你虽然绣功差些,我也不嫌你。”
语气很是体贴大度。
苏清方却顿时瘪下嘴,“这就是我绣的。”
李羡怔了怔,“那……之前那个呢?”
“买的啊。”苏清方答道。
李羡眉毛一跳,一把掐住她后脖颈,“生辰礼你也敷衍我?买的你还跟我耍横?”
真痒!
苏清方连连向后抠着他的手,解脱开来,嗔道:“你那时又没和我说你生辰,我哪有时间准备?要是买的不算,那我摔你一个镯子你跟我凶什么凶!”
简直强词夺理!
李羡攒眉,“我又没说那镯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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