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苏清方站得腿脚酸麻,不得不怀疑,这或许只是皇帝的软手段。毕竟人微言轻如她,何必费心对付?往那儿一撂,任其自生自灭便是。但凡她有过激的行为,更有名目处置。
她是不是该想点别的法子。
眼见日轮西垂,暮色如墨般向四角天空浸染,苏清方自知不宜再留,转过身,准备打道回宫。
“传太医!快传太医!”殿内忽传来一阵惶急的惊呼,几个内侍接连跑出来,如风一样掠过。
苏清方心头一惊,探头往里头一看,只见皇帝伏在榻上,双手死死扼着自己的喉咙,面容也因极度痛苦而扭曲,涨成骇人的绀紫色。
那情状,像极了幼时贪嘴噎住的润平。
苏清方心头一骇,随手拉住一个跑出来的内侍,急声问:“陛下怎么了?卡住了?”
那内侍面色如纸,声音都在发颤:“陛下……服食丹药,不慎噎住了!得赶快去请太医!”
等太医请过来,人已经窒息而亡了!
苏清方再顾不得什么君臣礼数,提裙急步闯入殿中。她上前将皇帝抚正,连声唤道:“陛下?陛下可能站起身?”
皇帝双眼紧闭,喉咙中只能发出可怕的咯咯声,对外界的呼唤毫无反应。
一旁的福忠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抖着嗓子问:“苏姑娘!你、你怎么擅闯陛下寝宫?”
说着便要上前拉扯。
却见苏清方一把将榻上的矮几推倒,噼里啪啦砸到地上,险些砸到福忠的脚。
又见她一个跨步就上了榻,跪坐到皇帝腿侧,以掌根抵住皇帝上腹,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按压。一下,又一下。
福忠简直吓傻了眼,此女竟然敢上榻,声音拔得更高了:“放肆!你要干什么!”
说着,便要跨过狼藉的地面,把苏清方擒下来,却听皇帝猛的呛咳了一声,面上的青紫竟褪去稍许,福忠便不敢再动弹了。
苏清方又接连按了几下,额头都冒出一层细汗,黏着头发。终于,皇帝喉头一滚,吐出一粒拇指大的暗金色药丸,随即胸膛急促起伏起来,发出粗重而清晰的呼吸声。
“陛下?”她又凑近喊了一声。
皇帝眼睑颤动,缓缓睁开一线,浑浊的目光与她对上片刻。
苏清方这才仿佛被抽干力气,瘫坐到一边,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汗。
旋即,她猛的意识到自己的位置,慌忙滚下榻,伏跪在地上,连声告罪:“陛下恕罪!臣女无意冒犯,只是情况紧急,不得已而为之……”
皇帝在福忠的搀扶下缓缓坐起,仍旧气息不稳,良久才能成言。太医也于此时匆匆赶到,跪满一地。
皇帝沙着嗓子,语气疲惫道:“等你们来,朕已经殡天了……”
“臣等万死!”太医门叩首不已。
“托她的福,你们不必万死……”皇帝说罢,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苏清方本还在思考这个命令包不包括自己,便听皇帝问她:“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苏清方垂首道:“舍弟幼时馋嘴,也噎住过。家里的老仆,就是如此施救的。”
皇帝有气无力笑了两声,却不是夸赞或者欣慰,反透着一丝悲凉,“你不该救朕……”
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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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茫然抬头,不过因不可直视天颜,不过眼珠子往上瞟了瞟,落在那片明黄色的衣角上。
皇帝斜睨着她,眼神中竟罕见地带着些许温和,“朕若驾崩,太子便可顺利登基。届时,再无人能阻拦你们。”
苏清方心头不由浮起几分荒谬之感,恳切道:“太子已失其母,怎可再失其父?太子对陛下,是先父子,后君臣。”
“你说反了,”皇帝语气既缓且长,“朕和太子,是先君臣,后父子。不然……他为何对朕心怀怨懑?”
他们真以为他感觉不到李羡那份对仇恨与疏离吗?不过是碍于君臣的身份,无法宣之于口罢了。
苏清方静默片刻,缓声道:“太子重情。正因视陛下为父亲,才会心有郁结。殿下被幽禁三年,若出来后对您唯有恭顺,难道不恐怖吗?”
皇帝失笑出声,“按你这么说,朕还得庆幸太子同朕耍性子?”
苏清方摇头,“为人子者,与父母争执,自然是儿女的不是。只是年少轻狂,于执着之事上,言语难免失当。恳请陛下,宽宏大量,能饶恕他。”
皇帝目光落在苏清方发顶,久久,“你的性子,比太子柔顺。”
苏清方道:“臣女是闺阁女子,自然比不得太子殿下胸有丘壑,刚毅果决。”
皇帝轻笑,“那朕问你:太子一心求娶你,软硬兼施,不改其志。那你呢?是不是即便朕说要处死你,你也此心不移?”
作为一个才承认自己柔顺的人,若直言自己的至死不渝,无异于对抗天威;可若说自己畏死,则又显得轻易浅薄,好不容易到此的前功将尽数作废。
苏清方并未沉默多久,弱声却清晰的,“死了,又如何在一起呢?”
死亡,便终结了一切可能,从不是她所求。
皇帝未曾料到如此狡猾的答案,却又符合她机敏的性情,于是笑着叹出一口气,“你救驾有功,朕许诺你一个愿望吧。”
苏清方心头一喜,试探问:“那能否恳请陛下,准许臣女去看看太子殿下?”
皇帝微有惊诧,“你不求朕为你们赐婚吗?”
讨赏实则也是门学问,需恰合上意,过犹不及。譬如说想当个皇帝玩玩,就一定会被拉出去斩首。所以苏清方也不会以此求赐婚或者宽恕李羡。
苏清方嘴角弯起一抹浅淡而恭谨的弧度,“臣女不敢妄图干涉圣意,只愿能见太子殿下一面,知他安好便可。”
皇帝揉了揉眉心,似是思索,“朕留你在宫中,也有些时日了,你母亲一定很挂念。宫里的规矩你也学得差不多了,明日便出宫归家吧……”
又漫不经心补充道:“有空就去看看太子,让他不要执念于过往。顾好当下,方为紧要。”
苏清方连忙叩首谢恩。
是夜,旨意便传到了丹枫轩,命苏清方和尹秋萍明日各自返家。
尹秋萍不想自己也得到好处,颇有点惊讶地问:“你竟然真说动了陛下?”
苏清方自嘲一笑,“是陛下本就心软了,也是希望我去劝李羡。”
尹秋萍眼中掠过一丝看戏的兴味,“你要去劝太子放弃追查吗?”
她忽然莫名觉得有趣。她以前在这个圈子里时尚未察觉,如今跳出来再看,每个人都挣扎得像条上了岸的鱼。
这个圈子也实在有种奇怪的魔力,哪怕是苏清方进去,也不外如是,处处权衡。
苏清方以指腹按着突突发疼的太阳穴,“李羡绝不会放弃。先皇后的死、他被关的三年,总得有个说法。倒是皇帝,不知为何不愿意旧事重提?”
双方各执己见,针锋相对,简直就像盘死局。苏清方也毫无良策,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希望事缓则圆。
一旁的尹秋萍轻嗤,“你指望皇帝承认自己判错了案子、杀错了人?”
苏清方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皇帝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武帝都能轮台罪己,为什么今上不可?”
尹秋萍反问:“从古至今,有几个下罪己诏的皇帝?纵是武帝,也不过一句‘朕之不明’轻轻带过。君王的权威,自来不可侵犯。”
“这不是君王的权威,这是君王的傲慢,”苏清方道,“不愿认错,以为推翻旧案就是推翻自己。可太宗文皇帝当年怒毁魏徵的墓碑,后来反躬自省,又为之重新立碑,不也传为一段佳话吗?”
尹秋萍冷眼瞧着,“你敢不敢把这话当着皇帝的面说?”
苏清方立时泄了气,窝囊道:“我不敢。”
她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之前怎么敢和李羡吵得脸红脖子粗的。
尹秋萍冷笑了一声,“窝里横。”
苏清方苦笑,话锋一转,问:“你出宫后,有何打算?还想着嫁皇帝?”
“不然呢?”
苏清方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我有个朋友,以前对我说:要想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你不妨再想想?”
尹秋萍眼睫低垂片刻,复又抬起,乜了苏清方一眼,“管好你自己吧。”
说罢,便拂袖回了屋。
***
次日一早,苏清方便乘着宫车回了卫府。
她与母亲及卫家众人简略讲了这几天在宫中的经历,表示自己无事,便片刻不停去了太子府。
马车将至太子府时,却见前头一辆牛车。上头斜坐着一个女冠,身着淡青色道袍,背影纤细,侧颜清寂,竟有几分像从不下山的妙善。
苏清方一时不敢认,便试探喊了一声:“妙善?”
那人闻声回头,果然是她。
苏清方更怪了,急忙下车,快步上前,问:“你怎么进城了?”
妙善眼眶绯红,还有几滴泪意打转,颤声道:“我来找临渊。先生他……恐怕快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魏徵,即魏征。死后被唐太宗李世民(谥号文)推倒墓碑后又重立。
第165章 人生一世 乡间作息,日出……
乡间作息,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可这天,大半个上午过去, 邻居张大还不见齐松风那道清癯的身影, 茅舍里的羊却一阵急过一阵地哀叫。张大心下不安,就去看了一眼。
这一看,惊得他魂飞魄散——齐老先生蜷卧于榻上,满脸冷汗, 面色灰败。
“快来人呐!”张大失声惊呼, 把家里人都叫了来,顾老人的顾老人,请郎中的请郎中。
郎中看过, 说是突发心疾,发现得稍晚了些,只在旦夕了, 要他们赶紧通知家人。
可说来惭愧, 他们虽为邻五六年, 常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张大一家对这个老头的了解却不深。只知道他做过大官, 也没有子女。直到近两年,才常有小辈来探望。
但那几个小辈,要么不知居所,要么远在城中, 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找来的。
电光石火间,张大猛然忆起齐松风某次闲谈时提及,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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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还有个徒弟在山上太平观修行。当下就上了山,找到妙善。
妙善已数不清自己经历过多少死亡。父母、兄长、钟家上下, 包括她自己,也曾落入泥沼。
多亏齐松风将她搭救出来,安顿在松韵茅舍。
可她仍终日恍惚,心神呆滞,仿佛一具空壳。
直到某天清晨,她听见山巅传来清亮的钟声,心头牵动,不由自主地就循着声音上了山,来到太平观。
冉冉紫烟中,她仰头望见老君像慈眉善目,施恩众生,从此入道出家,希望涤清她一身尘垢与不堪。
实则她从未释怀过那些痛苦过往,不过寻了个无人认识的方外之地避身。如同她的居所名字,逸世轩。
可哪怕是她此时栖身的院落,也是凭借先生的政绩清名,请掌观通融的。
而她,却一副理所当然地滞留在观中,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既已出家,便不宜再牵扯凡尘俗事。明明住得这么近,也不下山。
如果……如果……她守在先生身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这是她人世间为数不多的亲朋之一啊!
她当初怎么忍心上山,又怎么忍心不闻不问这么多年!
“舒……然……”榻上的先生气息微弱喊她,像旧日一般,不再称呼她的道号,“莫要……莫要悲伤……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寻常事尔……”
他又唤:“临渊……临……”
妙善握紧了齐松风逐渐冰冷的手,哽咽道:“我……这就去叫他!”
话音未落,她便乘上张大家的牛车,一路催趱着进了城,却于半道遇上苏清方。
苏清方猝然听闻如此噩耗,心头如遭雷击,只剩一片轰然。月前探望还精神矍铄的老先生,怎么突然就到了弥留之际?
她又不禁想起自己的父亲,当年就是如此。一切发生得很快,结束得也很快。
苏清方也不知是为记忆中早逝的父亲,还是目前奄奄一息的长者,眼眶控制不住酸痛,咽声道:“可是……李羡他现在被禁足府中,没有皇帝明旨,没人能放他出来……”
“那怎么办?”舒然愕然,随即也明白既是禁足,肯定有前情,不能接连触怒天威,于是道,“是不是……先别告诉临渊?我去求见安乐公主,请她向陛下陈情再说?”
可进宫面圣那一套流程走下来,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求不求得到也两说……
苏清方无意识转了转手上的镯子,飞快的。
两圈,她便抬起眼,眸中一片清冽决断,道:“你去请安乐公主进宫吧,恳请皇帝准许她带李羡出府。记得,一定要公主亲自来。剩下的……我看着办吧。”
罢了,她又对岁寒耳语了几句,让她且去,自己则转向街边店铺,购置了一顶厚实的幂离,仔细戴好,方重新登车,驶向那被重兵把守的太子府。
她奉皇命而来,门口守卫自然也不多怀疑,只例行盘问了几句。苏清方也不说话,全由红玉代答。
太子府内一切起居皆正常,只是不能随意出入。但一圈把守的官兵,也让府里平添了几分压抑。她的到来,便如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圈圈涟漪。
灵犀第一个迎上来,眉眼间掠过惊喜,“姑娘怎么来了?”
苏清方步履未停,不答反问,语气带着罕见的急迫:“李羡在哪里?”
灵犀微怔,“在承曦堂。”
承曦堂前,梧桐硕硕,但又最是畏寒,早在秋天到来的第一刻就开始落叶,此时只剩下一根根光秃秃的枝桠,像把倒放的扫帚。
三花猫在落叶丛里扑腾,搅起窣窣的碎响。
禁足数日,李羡的神色倒还平静。或许因为比起从前漫长到荒疏的幽囚岁月,眼下境况实在微不足道。
他随手捡了片干枯蜷曲的梧桐叶,拈在指间转了转。
古人所谓,一叶知秋。他仿佛也透过这片落叶的脉络,看到了什么。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侧靠近。
李羡抬眼,见是苏清方,眸中闪过诧异,嘴角不自觉勾起,“你怎么来了?”
待她再走近些,他才看见那泛红的眼眶,不禁蹙眉,“哭过?”
还难得地戴起了幂离,白纱挂到帽沿上。
苏清方省略了一切前因与曲折,只吞声道:“我……说一件事,你……不要急……”
“什么?”那眉头也忧虑地散了。
苏清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如此才有足够的力量说出那些话,“舒然……刚才进城同我说,先生……恐怕快不行了……”
那片枯叶骤然失去依凭,自青年指间滑落,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落入尘土。
一片死寂。
李羡脑海霎时一片空白。怀疑,悲伤,或者其他情绪,都没有,就如同他的表情。
他好像回到听闻母后死讯的那个白日,也是这种近似呆傻的感觉。只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他要出去!
离开!
离开这里!
“殿下!”灵犀亦被这个消息震得心神大乱,眼见李羡一副直要出府的架势,慌忙抢步到他身前,“您要出去吗?可陛下严令,您不能擅离啊!”
“让开。”李羡只道,眼神冷得像一把刃,直往灵犀眼中望。
这也是他第一次在灵犀面前摆脸色。
灵犀却摇头,“殿下,眼下情形,您不能再违逆圣意了……”
难道真的要和五年前一样吗?
李羡却不理,也不费口舌,见她不让,直接侧身绕过。
灵犀一慌,还欲张口呼唤,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劝阻:“等等!”
正是苏清方的声音。
如果是苏姑娘的话,应当能劝劝吧?灵犀心头掠过一丝侥幸。
李羡脚步一顿,亦回头,目光定在女子清秀的眉眼间,悲戚的,“你也要阻止我吗?”
“那我就不会告诉你了。”苏清方淡声道,却坚定的。
打从她听到这个消息,便知道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无可阻拦,也没想过阻拦。
她继续道:“坐等是徒然,可硬闯亦非上策。我安排了人,你且等等。”
她转而又问:“凌风在吗?去请他过来。再备两张琴,要音色清越洪亮些的。”
一旁的灵犀听到这话,虽不知具体有何用途,但也明白是要兵行险着了,自己也决计劝止不了,便也只能按吩咐办事。
可私下仍忍不住问苏清方,微有些怨怼的,“姑娘怎么不劝劝殿下?”
苏清方自顾自解开下巴上的帽绳,把幂离郑重递到灵犀手中,声音也同样沉重:“人这一辈子,总不能一个亲人都不去送吧……”
当年的一道诏令,已经隔绝了他和他母亲、朋友,如今难道还要故事重演吗?
灵犀怔神。
***
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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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府门口,连日值守的卫兵们也生出几分惫懒,偶尔低声闲谈。说最近喝到了什么好酒,又有哪家的饭菜好吃。
忽然,门内隐约传来一阵泠泠的琴声。
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半开玩笑道:“嚯,真弹起琴来了。”
话音未竟,一个十六七的小丫鬟提着裙子就冲了过来,满脸泪痕,直要往里闯。
“诶诶诶!站住站住!”守卫长吴老五眼疾手快,横出腰间挎刀拦下,喝道,“这上头的字你不认识?竟敢擅闯太子府邸?你不要命了?”
那小丫鬟哭得梨花带雨,抽噎道:“我是卫家的侍女。我们家夫人旧疾突发了!我来找我们姑娘回去!”
她口中的“姑娘”,正是方才入内的苏清方。
吴老五闻言叹了一声,也只能无奈道:“便是有天大的事,那你也不能进去。你在这儿等你家姑娘出来吧。”
“生老病死的事,如何等得?”小丫头撅起嘴,一把就攥住了他的胳膊,隐秘地递过来一锭银子,哀切道,“大哥行行好,帮我进去通传一声吧?我们姑娘日后定有重谢!”
吴老五眼珠子从那点银亮上滑过,干咳了一声,手腕一翻,便将银子笼入袖中,面上做出为难又同情的神色,“唉,都是爹生娘养的……我就帮你进去说一声吧。”
说罢,便进去打听了一番太子和苏清方的所在。
原来太子在前厅偏室接待了苏清方,也正是发出高远琴声的房间——门窗掩闭,唯纱窗上浅浅映出一个青年端坐的剪影,似是在抚琴。
门前侍立的婢女问他:“大人来找殿下吗?殿下正在同我家姑娘弹琴呢。”
吴老五认出此女正是陪那位贵女进来的红玉,便简单道明了来意:“是卫家来人,说你家老夫人病了,请你家姑娘快回去。”
红玉霎时张大了嘴巴,慌忙转身入内。
不多时,便听里头的苏姑娘说了一句“殿下,臣女告退”,便快步行到门口。
将将露出一片衣角,那名唤红玉的侍女又惊呼了一声:“哎哟,差点忘了幂离。”
说着,便把幂离戴到她那位矜贵的苏姑娘头上,方才将人搀出,匆匆离府。
屋里的琴声停了一阵,便又续上。只是那调子,在吴老五听来,愈发凄清孤寒了。
他摇摇头正欲离开,又被蝉衣唤住:“正好您在!府上的凌侍卫,不晓得是不是受风着凉,一直在发热,好吓人。烦请您派人去请太医来瞧瞧吧。”
吴老五怪问:“怎么府里的人也病了?”
蝉衣叹气,“深秋时节,一个不好就染上病了。您快些去吧,若真有个好歹,您怕也担待不起。记得请江太医。他常来府中诊脉,最是了解情况。”
这话倒说得在理。别看太子眼下被禁足,焉知不是一时困顿?当年被废都能翻身,何况如今?
这事本也在他权责之内,于是吴老五连忙点头,遣人去请了新任的太医令江大人,也就是江随安的父亲。
不多时,江太医匆匆赶到,身后跟着两名医助,抬着一个硕大的木箱,足能塞进去一个人。
吴老五诧异,“太医,您这……”
见过扛药箱的,没见过扛这么大药箱的。
江太医苦笑拱手,“唉,我这生怕进出不便,耽误病情,索性将可能用到的药材器物一并带来了。大人可要查验?”
“您老说笑了。”吴老五客气了一句,仍按规矩上前打开箱盖,只见满满当当的药材器具,便挥手放行。
片刻后,江太医一行人又抬着箱子出来。此次竟各个以白布蒙住了口鼻,再加上那帽子遮挡,只露出一双眼睛。
吴老五依例开箱检查,见还是那些东西,不过有些翻动的痕迹,便还了他们,手指在他们两上虚空点了两下,“诸位怎么都蒙起了脸来?”
几人这才想起似的扯下布巾。
江太医赧然道:“最近时气不佳,极易沾染病气。诊视病人,也需掩住口鼻,才不会自己病了耽误差事。一时忘了取下。大人也要多加留意,注意身体啊。”
“多谢太医叮嘱。”吴老五拱手谢道,便目送了江太医离开。
不过俄顷,江太医竟又带着一人折返,懊恼道:“瞧我这记性!都是东西带太多,把自己吃饭的银针都落里头了。还请大人行个方便,容我取回。”
吴老五还当是什么事,十分大方地侧身让路,“这是当然。”
很快,江太医二人再次蒙着脸出来。
吴老五心想当大夫的果然比常人讲究,正要同迎面走来的江太医点头致意,忽听到一阵“哞——哞——”的牛叫。
一头老黄牛,拉着辆老板车,竟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在太子府门前空地茫然打转。
众守卫大惊,急忙上前拉住缰绳。怒吼着:“这谁的牛!”
“我的、我的!”一位庄稼汉子气喘吁吁追来,连声作揖赔罪,“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这一下没看住,这畜生就跑了!多谢各位军爷,多谢!”
说罢,扬起鞭子便抽到牛背上,骂骂咧咧地将牛车赶走,“让你乱跑!”
吴老五摇头嘀咕,“这都什么事啊……”
罢了,他转身和兄弟们各归各位,才发现江太医等人早已不见踪影。
一丝极淡的疑虑,如同水底浮起的泡泡,在吴老五心头啵啵乱响。
今日似乎很不太平啊……
偏室那边又传来悦耳的琴声,许久不辍。
吴老五的心情又平静了下来。
及至傍晚换班,几人好几刻前就开始躁动不安,商量着待会儿去哪儿消遣。
忽然,一阵响亮的车轮声滚滚而来,打断众人的议论。华盖的宫车一路风驰电掣,稳稳停在府门前。
不待侍女打帘,安乐公主已撩起车幔,雷厉风行踩着轿凳下来,赫然亮出金牌,高声道:“本宫奉父皇之命,特来带太子出城!尔等速速退开!不得阻拦!”
话音未竟,安乐便带着随从穿过众守卫,步履生风地闯入府内,随蝉衣到琴声流泻的房间前。
“哥哥!”她一边敲门,一边扬声唤道。
房内琴音暂歇,一道高大的影子走到门前,缓缓拨开了门栓,从里侧把门打开。
却是穿着李羡衣服的凌风。
安乐愣了愣,朝里头望了一眼。
窗前琴桌上,规矩摆放的瑶琴却没有弦。而真正能发声的,来自暗处角落,苏清方的指下。
除此二人,再无旁者。
第166章 草木一秋 安乐的目光仔细……
安乐的目光仔细描过苏清方, 那身上穿的分明也是灵犀素日的衣裳,接着转向凌风,又挪回苏清方, 总之就是不见李羡的身影, 疑声问:“哥哥呢?”
苏清方担惊受怕了大半天,这会儿终于能松出一口气。她将虚按在弦上的手收了回来,那指尖已磨得通红,尤其是揉弦的左手, 淡声道:“他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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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安乐愕然瞠目, 才想起来压低嗓音,“怎么走的?门口那么多人盯着。”
这话说起来就有点长了。
首先得让人看到“李羡”弹琴的剪影,并听到“苏清方”离开后的琴声, 才会自然而然以为,太子一直在府中。
苏清方打从进门,就没在守卫面前露面说话, 正是为了让他们凭个模糊的声音, 先入为主地认定“她”已经戴着幂离离开。
她留下, 也不仅仅为了抚琴掩人耳目,更是让灵犀能请动阮神医去给齐松风看病。
随后, 再以凌风染病为由,请江太医入府。那个醒目的大箱子,一则是为名正言顺带医助进来,二则是吸引守卫注意, 尽量令他们忽视随行人员的形貌。
两进两出之间,第一次让守卫习惯他们头戴面巾,第二次时,李羡才扮作只露出眼睛的随从, 混迹其中,再趁着牛车乱窜、众人纷扰之际,避开视线,暗中离开。
于是苏清方只简单解释道:“他随江太医的车驾混出去了。”
安乐心知人已离府,此刻也不是寻根究底的时候,便问:“那现在怎么办?”
苏清方对窗外努了努下巴,“等天色再晚些,让凌风披上披风,我假扮侍女,随公主离府。”
秋日的黄昏总是持续不了多久。他们一上车便开始催趱疾行,出城门时天已经黑透,路上更无行人,唯有冷风穿过枯瘠的枝丫,发出萧瑟的呜咽。
一直到那石泉碑前,远处隐约传来零碎的人声,以及密集晃动的灯火。光亮的中心,正是松韵茅舍。
苏清方心底骤然一沉,一个冰凉的预感不可抑制地涌上她心头:老先生……怕是已经去了。
她父亲离世时,便是这副景象。不知从哪里就冒出来一堆人,家中仆役、远亲近邻,进进出出,七嘴八舌,须臾就热闹了起来,商量着筹备丧事。
苏清方的印象里,只有去世前的一两刻,是真正属于死亡的寂静。
几人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小道——熟悉于这条路,陌生于摸黑的环境,快步走近茅舍,果见门扉两侧已贴上惨白的挽联。墨迹犹新,四角在风中微微颤动。
昔日煮茶待客、笑语盈窗的正厅,此刻已被彻底清空,突兀地陈着一方冷硬乌沉的棺木。棺前设案,点烛敬香,长燃不灭。
舒然一身缟素,跪在临时以白纸书写的牌位前,哭得已发不出声音,只喉咙里勉强挤出嘶哑的噎泣。
一旁站立的李羡还是一身常服,正是逃脱太子府后换的。他伸手扶住已几近脱力的女子,沉声劝道:“舒然,起来吧。这不是你的错。我之前也提过给老师添两名童子,可他执意不肯……”
接着又唤:“灵犀,扶舒然进去休息罢。”
转身之际,李羡看到已到门口的苏清方一行,怔了怔,“你们来了。”
那声音也夹杂着沙哑。
苏清方点了点头,对上李羡泛着薄红与湿意的眼,声音不由放得极轻,斟酌开口:“先生……什么时候走的?”
他赶上了吗?
李羡自是知晓她的未竟之意,哑声答道:“我来……之后不久……”
话未说完,他又回忆起不久前。
江太医送他出城后,他便换了马,一路疾驰,几乎是踉跄着扑跪到齐松风榻前,一把攥住那只枯瘦微凉的手,仿佛鸽子的脚。
他完全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仿佛如此才可以抓牢这只鸽子,又或什么更为重要的东西。他从来也没抓住过的东西。
“老师!”他唤道,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齐松风头颅极其缓慢地偏转过来,双目勉强眯开一条浅缝,露出涣散的眸光,口中只剩下飘渺的气声,“你……怎么……来了……”
李羡喉头哽咽,“清方把我送出来的。她……替我留在城中周旋,不能来了……”
“你们……”齐松风胸口微弱起伏,费力地吸了一口气,才续上话,“不要吵架……”
李羡用力点头,“不会的。”
“临渊……”齐松风的手忽而收紧了些许,枯指扣住青年的,“你要……保重自身……天……将降……大……”
最后的话语也没有吐尽,苍白的双唇保持着微微开启的幅度,分明是最流畅无阻的音节,那胸膛的微弱起伏却悄然静止了下来。
“老师?”李羡极轻地唤了一声,似怕惊扰,又带着渺茫的期盼。
却没有应答。
旁边的舒然率先失声痛哭。
阮神医近前细细察看了脉息,缓缓摇头——生死大限,以他的医术,坚持到现在,已是极限。
李羡闭上眼,积蓄的泪水沿着面颊无声滑落。
苏清方无法劝他节哀,因为她自己也伤心得要命,只能就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李羡缓缓叹出一口气,平复下那些翻涌的心绪,道:“你帮我在这里照看一下吧。我要回宫一趟。”
“回宫?”苏清方心头一紧。
“去向皇帝请旨,”李羡解释道,“准我为老师服丧。”
他身为储君,跪天跪地,跪父跪母。除此以外,皆为臣属。私下执晚辈礼尚可,公然为臣下服丧,于礼不合,哪怕这个人是他昔日的师长,所以他连孝服也没换。
苏清方了然点头,叮嘱道:“夜路难行,记得当心。”
李羡喉间压出一个短促的嗯,便转身骑上马返回城中。
苏清方凝望着青年隐入黑夜的背影,许久未回神。
“姑娘,”耳边忽响起张大的声音,“灵堂收拾得差不多了。天也黑了,我们就先回去了,明早再来。有什么事,你再敲我们的门。”
苏清方转身,深深颔首,感激道:“多谢诸位。”
张大忙不迭摆手,“乡里乡亲的,说这些做什么。老先生平时也没少照顾我们。我儿子还是他取的名呢……”
这话一起头,大家又有一句没一句诉了会儿衷肠,方才渐渐散去。
充斥庭院的低语话声和脚步也歇停了,只剩下檐角的风铃在夜风里偶然晃动,发出零星又清脆的叮当声。
叮——叮——
苏清方以前总觉得,喧嚷和丧仪格格不入。此刻听着这孤寂的铃声,又觉得,热闹一点其实也挺好。
静默,总是容易滋生悲伤。
用一群人的喧闹,抵抗一个人的死亡,于是生命也可以没那么痛苦地延续下去。
苏清方盯着那香案上那两簇跳动的烛火,久久,上前取过三根线香,就着烛焰点燃,恭敬地插入满是灰尘的香炉。
***
洛园。
万寿听闻齐松风死讯,腾一下从榻上站了起来,冲到报信的喜文跟前,抓着她的胳膊,蔻丹红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去,“什么!他死了!”
“千真万确,”喜文忍着手上的剧痛,肯定点头,“太子殿下深夜入宫报丧,齐老丞相突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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