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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儿女情长 苏清方闻声抬头……
苏清方闻声抬头, 果然见李羡站在门口。明媚的天光在他周身裁出一道分明的轮廓,就像那颀长的琼树。
她嘴角不自觉漾开一抹笑,简直是说曹操曹操到, 又忽觉得想念, 明明也没几天没见,于是那些好不容易学的规矩也统统忘了个干净,什么要仪容整齐、恭敬见礼,伸出脚丫子踩进那鞋子里, 趿拉着就跑到了他跟前。
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滚, 最终化成一句:“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李羡这才举步进屋,迎上扑过来的苏清方,又冲旁边的霜儿摆了摆手, 示意退下,答道:“我让人蹲了几天尚膳局。”
消息或可封锁,饭菜总得往里送。只是宫中人事纷杂, 还是花了这么多天时间。
方才他要进这丹枫轩, 外头的守卫还拦他。他只道:“孤都找到这儿来了, 你们还要阻拦吗?”
李羡一想到便觉得恼火,视线迅速在苏清方身上仔细巡过, 还是很精神的样子,才松了口气。
李羡拉着苏清方坐下,软榻上还残留着女子方才躺卧的温度,关心问:“你还好吗?她们有没有为难你?”
为难不为难的, 都是奉命行事而已,况且她也没受什么皮肉之苦——菘蓝姑姑的戒尺,打下来力道刚刚好,惊吓有余而疼痛不足, 确实经验老到。最近不再起早摸黑,日子更是舒坦,还有尹秋萍一起闲聊。
跟皇帝顶嘴是没有好果子吃的,苏清方也不想他们父子关系更坏,只道:“我每天吃好睡好的。”
李羡知她只是捡着轻快的说,握住她的手,完全摊开在自己掌中,摩挲了几下,低叹道:“宫里的规矩,细究起来,很是繁琐。”
苏清方指尖轻轻滑入他指缝,便扣住了,不以为意道:“这世上,但凡有例可循的,都不算什么难事。”
说罢身体又往他那边倾了倾,肩膀几乎靠到他怀里,小声道:“我答应你了,就没有你一个人努力的道理了。”
李羡心尖蓦的一软。就像那猫伸着爪子,有一下没一下扒拉着毛球,挠得松软、发线,变成毛茸茸的一团。
他想,被她喜爱,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李羡不由勾起嘴角,展开手臂环住她,就像那猫抱住它的球,口中轻轻念着:“再等些时日……便好了……”
哪怕他们两个都不知道具体要等多久。
苏清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忍不住担心问:“你就这么过来,若是被陛下知晓,不要紧吗?我该不会等下就要挪到别处了吧?”
最后一句便是玩笑话了,语气也俏皮。
“我会找到你的。”李羡道。
而且他来了,才能让一些人投鼠忌器,不敢太放肆。
两人又相依了一会儿,李羡终究不便久留,传出什么不好的话,起身道:“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苏清方点了点头。
李羡这才转身出门,方迈过门槛,却听苏清方在身后喊了一声:“你回来!”
李羡脚步一顿,又折返回去,“怎么了?”
苏清方却只歪头打量他,随即嫣然摆手,“你再出去。”
李羡一时茫然,转身又走。
甫提步跨过门槛,又听她唤:“回来!”
李羡猛的停住,回头时脸上已带了点愠色,“你遛狗呢?”
苏清方哈哈笑出了声,“我只是发现,你真的每次进门迈右脚,出门迈左脚。”
这便是规矩已经学到骨子里了,时刻不忘。早早就开始调整步子,用最正确的那只脚迈过门槛。
李羡眉心动了动,真不知道苏清方怎么总喜欢关注些奇怪的地方,也终于相信她过得并不惨,轻哼出一口气,“睡你的觉去吧。”
这次是真的转身去了。脚步声穿过庭院,渐行渐远。
***
晚些时候,李羡如常去紫微宫向皇帝请安,十分自然地就接过了福忠手中的药碗,试了试温度,躬身奉给倚在软塌上的皇帝。
皇帝接过白玉碗,拈着汤匙搅了搅,也未抬眼,只漫然问:“找到她了?”
毕竟他这个儿子从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这点事也不至于难倒他。
一旁的李羡点了点头,“是。”
“她同你说什么了,”皇帝目光落在李羡脸上,轻嗤,“这么高兴?”
这几日常悬在眉梢的沉郁淡了许多,嘴角也舒展了开来,如同拨开云的月。
李羡垂眸,声线淡而温:“她说她过得很好。”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分明流淌着潺潺的欣然。
她好,他就高兴。
皇帝执匙的手微顿,“没了?”
李羡摇头。
殿中静了片刻,只有铜漏滴答,声声轻灵。
李羡忽又开口,话头转得有些突兀:“为儿臣医治手臂的大夫叮嘱儿臣,要勤加练习,筋力才能更快恢复。儿臣最近就在府中练习开弓。”
李羡极少主动提及自己的伤情,哪怕问,也多是报喜不报忧。皇帝对此的了解,也多来自太医,所以猝然听到,也不禁怔神。
又听李羡说,声音平缓:“只是筋脉终究受损,再如何锻炼,力量也难复旧观。儿臣现在只能拉开一二斗的弓,而且维持不了多久。”
他停顿了一下,更缓地说:“儿臣已经没有办法射中靶心了。”
皇帝拈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本就干枯的指尖更显苍白。
他终究从未见过儿子血流如注、奄奄一息的样子,曾经的左手也从不在外人面前展露,于是他也那么轻易地就忘了那些九死一生,还理所当然地以为李羡还是那个年轻豪健的儿子。
围猎场上,骑马弯弓。李羡曾经也是十七岁脱颖而出、拔得头筹的儿郎。
但他现在说,他没办法再射箭了。
那样高傲的他承认,自己没办法再射箭了。
皇帝胸膛里猛的一窒,一股酸涩猝然涌上喉头。
“可是父皇,”青年的声音再次响起,一扫方才的低迷,清晰明朗,“儿臣并未觉得多悲痛,因为比起死在骏山,仅仅是不能挽弓,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忽然退后一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湛湛,直望进皇帝眼中,“清方和儿臣,是真正同经生死、不可割舍之人。如果不是她,也不会是旁人。”
他一字一字道:“请父皇成全儿臣,同她在东宫大婚吧。她个性坚贞,不逊旁人。儿臣也可以靠自己,做好这个太子。”
他们成婚,他会回到东宫。
皇帝久久凝视着跪在眼前的儿子。数日前的莽撞尖锐尽数褪尽,只剩下沉静坚韧的力量。
良久,皇帝闭上了微涩的双目,极轻微地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儿女,真是父母上辈子欠下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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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忠适时上前,柔声提醒:“陛下,药该凉了。”
皇帝低低嗯了一声,将那已温凉的药一饮而尽,苦涩漫过舌根。
“那个丫头,”皇帝突然问,“最近怎么样了?”
福忠含笑答:“苏姑娘每天跟着教习姑姑学规矩,很是潜心勤谨。”
皇帝把空碗递了出去,“也让人家出来走走,别总拘在一处。”
“是。”福忠躬身应道,笑意更深了些。
第162章 墙里秋千 比菘蓝姑姑放松……
比菘蓝姑姑放松管束更令苏清方惊讶的, 是皇帝竟让小宫女带她在御花园里散心。
难道诚心真能感动上苍?
这么一看,李羡和他爹真是血脉相承,心中不快就给人关起来。
苏清方在丹枫轩里呆了六七天, 连那地砖纹路都快记下了, 猝然得此恩许,喜不自胜,转头便邀请尹秋萍:“出去走走吗?”
尹秋萍斜倚在朱红的美人靠上,素手执卷, 目光未离开书页分毫, 只淡声道:“你自己去吧。”
“你也不闷?”
“生性不爱动。”
“……”
在行宫那会儿,分明还挺热衷钻营呢。不过几月不见,真是大变了个样, 又或是争累了。苏清方心想,也不再管她,独自随着小宫女步出了丹枫轩。
行至池塘边, 见那水中枝枝枯荷, 苏清方不由想起李昕。
张氏被废幽禁, 他应当又有了别的归宿。想他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一年三易其所, 纵使都是宫里认识的娘娘,心头也难免会惶惑难过吧。
于是苏清方轻声询问身侧宫女:“不知十二殿下现在何处?”
小宫女垂首答:“回姑娘,十二殿下如今跟贤妃娘娘一起居住。这个时辰,应该在沁芳斋读书。”
“那我能去看看他吗?”
“自然是可以的。”
却不等她们到沁芳斋, 便在庆阳宫门口听到李昕声嘶力竭的哭声。
“求求你们……让我进去吧!让我进去吧!”李昕紧紧攥着守门侍卫的袖口,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眼泪纵横,声音哽咽。
可庆阳宫是什么地方?皇帝下旨封锁的宫殿,幽禁着罪无可恕的废后, 连每日的餐食都只许送到门前,由内里宫女自取。
侍卫眉头紧锁,“小殿下,微臣不能放您进去。您不要为难微臣了。”
一旁的苏清方悄然上前,轻轻伸手搭上李昕还不足人一掌宽的肩膀,柔声问:“小殿下,你为什么要进去?”
“苏姐姐?”李昕仰起脸,眼中一半见到她的惊喜,一半哀伤,抽了抽鼻子,答道,“我把母妃留给我的布偶落在里头了……我想去取。可他们都不让我进去。贤娘娘也不准……”
苏清方蹲下身,扯出绢子替他抹了抹眼角的泪,又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小殿下,没有皇上的命令,没人敢放你进去。你得去求陛下,告诉你父皇,那是母妃留给你唯一的念想,让他允你进去取回。”
李昕向无数人哭诉过要进去取物,但他们都只会警告他不能进,从没人告诉他该怎么办。他此刻就像那点燃蜡烛的灯,一把抓住苏清方的袖子,“那苏姐姐你陪我去吧!”
苏清方连忙摇头,“你自己去说,才最妥当。”
她一出现在御前,皇帝的心情可就不好说了。
“好!那苏姐姐你在这儿等我!”李昕一抹眼泪,转身朝着紫微宫奔去。
五岁的幼子,眼眶一红,最是可怜,又没了生身母亲,继母也亏待他,哪个父亲能不心软?
果然不出两刻,李昕便带着皇帝的口谕回来,牵着苏清方的手,执意要她陪同入内。
时值秋末,不耐寒的叶子早开始凋落,一月不扫,积下厚厚一层,在整个庆阳宫乱滚,尤显萧瑟。
正殿门扉洞开,张氏就如那院子里的枯树似的,歪着脖子倚在门边。那昔日总是高挽如云的髻也颓散垂下,松下几缕碎发在额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她瞥见苏清方,嘴角挑起一个讥诮的弧度,随即不忍直视似的转进了殿内。
苏清方望了一眼已奔向自己之前居住偏殿的李昕,默默跟上了张氏。
她已坐到那曾经华贵无比的凤座上。作为在宫中生活二十余年的娘娘,纵使无心妆饰,坐姿仍然不自觉维持着端庄。
她就如同曾经一样,目空一切地凝视着苏清方,“来做什么?见证你们的胜利吗?”
苏清方平静答道:“只是陪小殿下来取淑慎贵妃的遗物。”
张氏轻蔑一笑,“那些破玩意儿。”
“亡母遗泽,旁人不以为意,于孩子却是至宝。娘娘也曾为人母,应当明白。”
张氏表情一僵,呼吸急促起来,猛的站起身,瞪着苏清方,破口斥道:“你也配提我的儿子!”
最后一个音,几乎撕裂她的嗓子,于是后头的话都带上了几分哭腔:“我们母子,从未想过与他相争……他却……他却杀了我的晖儿!我的晖儿!他死的时候才十八岁!十八岁啊!”
苏清方蹙眉,“你说你无心相争,却害死了余淑妃,将十二皇子收到膝下。”
作为母亲,却杀死了另一个孩子的母亲。
“那是李羡杀死我儿子在先!”张氏目眦欲裂,恶狠狠道。
“那钟意然呢?”苏清方问。
张氏脸色微变。
“伙同刘佳,构陷钟家,想借他之口攀咬李羡,永绝后患。不料他宁死不屈,以致身死狱中。钟家满门,男丁斩首,女眷充妓,”苏清方沉声问,“是也不是?”
可惜刘佳至死不承认,证据也几近湮灭,这桩旧案恐难昭雪。苏清方所言,也只是猜测。
苏清方接着道:“你们还伪造先皇后手书。”
张氏冷笑了一声,“你们真会给我罗织罪名。想把李羡择得一干二净,做一个毫无污点圣明君主?什么杀弟谋反,都是事出有因、被逼无奈?别痴心妄想了!”
她一想到就觉得快意,哪怕她死,都不会让他们如意,“他以为他替我求几句情,我就会感恩戴德?做梦!百年以后,人人都会记得,他有个谋反的舅舅。他就算坐上那个位置,也会被人说成得位不正!”
彼时,她像曾经给晖儿祈福那样一步一步爬上那通天梯,她就想,她一定要李羡偿命!
都是此女,三番四次坏她好事!
还有尹秋萍那个两面三刀的贱人!前一刻还和她儿子卿卿我我,后一刻就转投他人怀抱。
还有……还有皇帝……
她的晖儿才死,他就急急把李羡接出来。还办千秋宴,劝她莫要悲伤。
那是她的骨肉啊!他只有她一个母亲,她不伤心,谁还会为他落泪?
那难道不是他的儿子吗?
“你……你……你们……”张氏手指颤抖地划过空荡宫殿的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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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角落,“都会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在宫殿盘旋回荡,混着混沌的回声,如同银针扎穿耳膜,久久不散。
“苏姐姐……”李昕怯生生在门外探出脑袋,手里紧搂着那个褪色的布偶。
苏清方回首轻颔,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凤座上胡乱挥袖、状若癫狂的张氏,携着李昕离开了这座颓败的宫苑。
***
时日疏忽,又过了两三日,秋意也越来越深,那太阳光便显得格外亲切可贵。
苏清方最喜欢坐在御花园那棵歪脖子老树悬下的秋千上,也不必用力,就能晃悠起来,晒太阳。
忽然,背后传来一股力道,推得她浅浅荡了几下。她不禁叫出了声,回头一看,李羡从她背后钻了出来。
她怨了一句:“你吓死我了!”
李羡笑了笑,随意靠着树倚下,双手交叉在胸前,“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分明是他刻意放轻了声音,连侍从都尽数屏退了,还说她。
苏清方脚尖点着地,有一下没一下荡着,道:“我在想……张氏。”
李羡勾起的嘴角滑下了两分,“怎么忽然想她?”
苏清方指尖无意识在秋千绳上摩挲了两下,“她认下了刺杀你的罪行,可她久居深宫,哪来的人手呢?那些脸上有刺字的刺客,到底从何而来?”
李羡摇头,“张氏不会再开口了。没有证据证言,一切都只是凭空猜测。若真有同谋,敌明我暗,只能待其自露马脚。”
苏清方轻轻点头,又忽想起,“哦,对了,尹相是四位千金吗?都是夫人所生?可她行三,怎么是最小的?”
李羡解释道:“尹相和夫人鸾凤和鸣,当初还得了皇帝夸赞,膝下并没有庶出的子女。尹秋萍原还有个双生妹妹,只是夭折了。”
李羡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她脸上,“怎么总问旁人?不说说自己?”
苏清方轻笑,“我每天就吃饭睡觉学规矩,有什么好说的?”
她突然压低下巴,只暗觑觑瞧他,低声问:“你是不是和陛下说什么了?突然圣心回转。”
李羡坦然道:“我和父皇说,我会和你回东宫成婚。”
重点不是成婚,而是他主动答应回东宫。意味着前尘旧怨,就此翻篇。
苏清方眼底漾开忧色,“你……不是不喜欢东宫吗?”
“万物无过去,万物不将来,一切都是现在。”
苏清方细品了品,“什么意思?”
李羡挑眉,眼底流过一丝得意,“老师教我的:活在当下。”
不远处,皇帝散步途径园中,望见老树下的男女。
女子素裙轻漾,坐在秋千上,青年长身如玉傍树而站,画似的,倒不似深秋,那枯树仿佛都要发芽。
皇帝不禁叹了口气,感慨:“这人呐,还是得年轻。”
一旁的福忠抬眼瞧着,微笑附和:“可不吗?太子殿下日表英奇,苏姑娘灵秀天成,恰似明珠映璧,玉树联辉。
皇帝眯眼斜睨了马屁精一眼,又转回目光,略有忧心地摇头,“只是身为储君,未免过于儿女情长。”
福忠一脸幸然道:“陛下和先皇后鹣鲽情深,太子殿下深受教养,本就是长情之人。太子殿下对陛下近日也愈发勤谨,日日进宫侍奉汤药,孝心可鉴。”
皇帝胸膛抖出一声呵,“那是为朕吗?”
“无论为何,总是好事。”
皇帝浅笑摇头,便调转了方向,“走吧,别在此讨人嫌了。”
几人悠然回到紫微宫,却见定国公早已静候在殿前。一见圣驾,他立即躬身行礼,眉宇间颇为凝重。
皇帝抬了抬手,脸上还带着方才的悦色,好奇问:“杜卿怎么来了?”
定国公趋近半步,压低声音道:“臣听说一些风声,不敢不禀。”
皇帝神色微凝,“什么?”
定国公再度凑近,语声几不可闻:“臣听说……太子殿下拿着先皇后那枚私印,正在暗中查探当年王氏之事。”
第163章 一叶知秋 皇帝突然剧烈咳……
皇帝突然剧烈咳嗽了几声。
“陛下!”定国公和福忠同时一急, 拥了上去。
而皇帝只是对定国公摆了摆手,脸上现出几分疲色,“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下方的定国公觑着皇帝的脸色, 总之消息带到了, 也不再多言,毕恭毕敬告退。
皇帝这才转身踏入紫微宫,漫不经心又不容置疑吩咐:“传太子过来。”
福忠眼珠子暗暗抬起又放下,躬腰应是, 倒退着走出皇帝的视线, 方才直起身,迈着小碎步,急速朝御花园赶去。
秋千架旁, 李羡仍在同苏清方低声说笑,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不由回头, 只见福忠一脸凝重地趋到他跟前, 压着声音道:“殿下, 陛下传召。”
福忠是御前伺候的老人,早已见惯风浪, 修得一副泰山样,连朝堂上大臣撞柱而死,也不过轻叹一声,旋即恢复如初, 挂上那不多不少的笑意。鲜少会有如此忧色。
李羡同他们也打了多年交道,心知事情不简单,面上却不显,回首对苏清方扯出一个安抚的笑, “我要去紫微宫,你先回去吧。”
说罢,便抬了抬手,召宫女近前,送苏清方回丹枫轩,自己则转身跟着福忠而去。
一路步履从容,语气也寻常,问:“父皇传召,不知所谓何事?”
御前当差,最忌多嘴。皇帝未言明的意思,也不可妄自揣测。福忠深谙其道,却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透露:“殿下是不是在私下调查王氏旧案?陛下已经得知此事,还请殿下……小心应付。”
王氏之变,无异于一柄插在父子之间的利剑,一刃朝着皇帝,一刃朝着李羡。皇帝会想起自己遭受的背叛,李羡又何尝不是?于是也就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
就任其隔阂在那里。
因长期服药,紫微宫里的龙涎香也夹杂了几分汤药的苦辛,扑面而来。皇帝懒懒靠坐在软榻上,面色在窗纸滤过一次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灰败。
“参见父皇。”李羡揖道。
皇帝下颌微偏,投去一眼。眼睛在深邃的眶里,透着疲倦,与审视。
他摆手,屏退了左右。
包括福忠。
殿门关节里发出笨重的吱呀声,轻轻合上。
皇帝却始终未叫平身,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问:“朕听说,你在暗中调查王氏谋反一案。”
李羡保持着拱手的姿势,给出早已成稿的说辞:“回父皇,儿臣前段时间偶遇王氏旧部,得到了当年证词中提及的手书,发现上面所盖印鉴,正是母后惯常用的那枚私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那印却未收捡在椒藻殿,反而出现在骏山紫霞宫金光顶。众所周知,母后当年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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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随驾前往行宫。此事疑点重重,儿臣不可不察。”
从不求神拜佛的太子,却在后土像前找到了那枚印鉴。只因皇帝惩罚他们爬通天梯。
皇帝只觉荒谬,冷声反问:“疑点?什么疑点?带兵包围骏山、意图逼宫的,难道不是你舅舅王勉吗?铁证如山,天下共睹!难道朕冤枉了他?”
“父皇明鉴,”李羡道,“那份手信既非出自母后,便是另有推手。儿臣疑心,当年之事或许另有隐情。或是有心人推波助澜、挑拨离间……”
“够了!”皇帝猛的提高了声音,胸口因激动而起伏,引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他用手抵着唇,待气息稍平,方道:“无论如何,你舅舅兵临行宫,是不容争辩的事实。朕也早已昭告天下,此事和你、你母后,没有关系。时过境迁,你如今旧事重提,又有什么意义?”
李羡摇头,“父皇,朝廷可以下旨,但悠悠之口,史笔春秋。世人不会相信母后的清白。他们只会说,母后是因为父皇的深情而幸免于难。母后在天之灵,难道要永远背负着这莫须有的嫌疑吗?何况,若真有祸首潜藏未除,其心叵测。当年能构陷母后,来日不知还会算计何人。父皇难道可以安枕吗?”
“朕一向安枕!”皇帝瞪出一眼,“倒是你!为了这样一桩早已盖棺定论的陈年旧案,不知要费多少周章,掀起多少风浪,引得群臣彼此猜忌,互相攻讦。你是不想让朕安生,让天下安生吗!”
他接着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腾的情绪,语气转为一种疲顿的劝诫:“羡儿,不要把精力浪费在这等无用之事上。你马上要成婚了。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竟是拿允准他和苏清方成婚,劝他放弃调查。
李羡蹙眉,疑惑的,“父皇,你为什么如此反对我查下去?你若当真顾念母后,不当如此。难道……真的别有隐情吗?”
皇帝顿时坐直了身子,语气低沉,以至于有几分不易分辨的威胁,“朕若不是顾念你母后,你以为你今天还能站在这里同朕如此说话?”
嘉和十五年可能就被处死了。
李羡垂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本也该任凭处置。”
“你是不是一定要一意孤行?为了舅舅,忤逆父亲。”
“儿臣并非……”
皇帝紧紧闭上眼,不欲再听,宣道:“太子李羡,屡屡言行无状,狂悖犯上,阴交叛逆。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府邸半步。”
李羡却莫名松了口气,好像终于从无尽的争辩中脱身,恭声道:“儿臣……领旨谢恩。”
说罢,便转身退出了紫微宫,唯留下一道挺直孤峭的背影。
这就是他的儿子。他的好儿子!
皇帝唇角都发起抖来,倏的一下拂开袖子,将那靠几上的杯盏茶壶尽数扫落——
啪啪!
清脆凌乱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不绝,瓷片与水渍狼藉一地。
福忠慌忙从殿外抢入,只见皇帝颓然伏在榻上矮几上,连忙上前抚背顺气,劝道:“陛下息怒!太子殿下也是爱母心切,年轻气盛,未能体谅陛下深意……”
皇帝目光空茫,仿佛一场争吵透支了他所有力气,透着无尽的悲怆,“他爱重他的母亲,却从来不顾念朕这个父亲。当初就是,处处和朕作对……”
说罢,他眼神一厉,吩咐:“出宫。”
***
秋实冬藏,河里的鱼也贴了一圈膘,肥实得紧。一甩尾巴,将齐松风的鱼钩都挣脱了。
齐松风便坐在院中,将线和钩高高举到眼前,就着秋日的阳光,小心穿进那头发丝细的洞。
却始终差那么一丝半厘。
忽然,齐松风听到一阵脚步声,以为是乡里乡亲串门,正想拜托人家,抬头却见微服的皇帝,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便要行大礼,“老臣参见陛下……”
皇帝只穿着一身寻常的锦袍,眼神示意福忠搀起年迈的齐松风,道:“老丞相多礼了。朕本就是微服前来,不必拘这些虚礼。”
一个“朕”字,却已足够压人。那声音里也分明透着寒凉。
和皇帝打了半生交道的齐松风当然很了解天子的脾性,更了解这位帝王的作风,浅浅一笑,抬手引皇帝入内。
屋内一应陈设皆简单,不是木的,便是竹的,弥漫着淡淡的松香。只那书架上堆满的典籍册子,还有旁边墙上挂的琴,透着几分文人气。
皇帝坐到简陋的竹椅中,随意扫了扫四壁,“许久不见,老丞相于此青山绿水间颐养天年,精神愈发矍铄了。不像朕,困于宫墙之内,病痛缠身,日夜不得安宁。”
齐松风为皇帝斟上一杯清茶,露出一丝愧色,“陛下劳心国事,心力交瘁。老臣告老隐居于此,不能再为陛下分忧解难,实乃老臣之失。”
“不,”皇帝看也没看那粗糙的陶盏一眼,目光全神贯注定在齐松风眉宇,“老丞相自然还可以为朕分忧。”
齐松风早知无事不登三宝殿,自也没什么波澜,安稳地将茶壶放下,笑问:“不知老臣这山野朽木,还有何处能为陛下效劳?”
皇帝不耐烦道:“太子,最近捡着个什么破旧印章,一门心思翻查王氏旧案,闹得朕不得安生。你是他的老师,你的话,他肯定能听进去。你去劝阻他,告诉他,此案早已了结,莫要再任性自专,徒惹是非。”
齐松风沉默了片刻,并未如皇帝预料的答应,反而摇头,“此事,老臣恐怕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皇帝眉头骤然锁紧,方才刻意维持的平和神色褪去,流露出属于帝王的凌厉与不悦,“齐松风,你身为人师,就是这样管教自己的学生的?任他忤逆君父?”
“陛下,太子早已长大成人,有他自己的判断与行事方式。”齐松风道。
皇帝冷笑,带着浓浓的嘲讽与怒意,“他就是欺朕老病无力,也不会换太子,才养成如此放肆的个性!”
“朕怎么不会换太子?”
皇帝越说越激愤:“朕还有一个儿子!昕儿,亦是天资萃美。朕请了最好的老师教他。假以时日,也能成为一代明君。”
齐松风却未露出惊惶之色,只是深深地望着气急败坏的皇帝,“陛下雄才大略,远迈武帝,可又有谁能做霍光呢?”
是趋附的定国公,还是算计的尹昭明?
这世上到底也只出了一个汉武大帝,杀死年青力强的储君,扶八岁的幼子上位,托孤霍光。可如霍光那般权势滔天又能忠心耿耿、稳定朝局数十年的权臣,千古能有几人?主少国疑,外戚干政,只怕要落得汉末的下场。
齐松风又缓声道:“陛下一生励精图治,难道要留下废长立幼、动摇朝纲的身后名吗?”
皇帝一生都为这个青史好名所困,处处掣肘。
可就任着这火势蔓延吗?
齐松风深知皇帝已陷入魇障,无法从内勘破,便只能从外求一个解脱之法,否则只会两败俱伤。偏生不知内情的人给不了解决之道,知道的又别有所图。
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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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风手指在那杯沿抚了两圈,道:“太子心头这根刺,非旁人三言两语能够劝阻,更难以化解。堵不如疏。太子既要一个答案,陛下何妨给他一个答案?此事也就彻底终结了。”
皇帝猛的抬眼,锐利的目光睨向这位总是平静无波的老丞相——辅佐他将近二十年,平定不臣,稳定朝局,肃清吏治。老了,也还是慧眼如炬。
皇帝审视的目光带上了点怀疑,“老丞相对此事,似乎知之甚深?你同太子,说过什么?”
齐松风含笑摇头,“老臣早已远离朝堂纷争,每日不过种田钓鱼,哪里还知道什么。”
而心中的疑窦一旦种下,便没有消散的可能,何况是寡恩的天子。
皇帝盯着齐松风看了半晌,反问:“朕当初就问过你,你不回答。现在朕再问你一遍,那封圣旨,到底在哪里?”
“从来就不存在那种东西。”
皇帝挑了挑眉,眼神变得危险,“便如卿所言。可太子现在一心扑在这上面,猝然给他一个说法,他又岂有不疑之理?追根究底,反生事端。又或哪天,太子知道这个说法的来历,该当如何?”
“不会的。”齐松风答——
作者有话说:东汉第4任皇帝之后,连续出现多位未成年皇帝(多在6-14岁即位),导致政权长期由外戚或宦官掌控,被戏称为“东汉幼儿园”[笑哭]
昨晚写到5点实在顶不住了,今晚的更新可能也有点难讲
第164章 一波又起 太子被禁足的消……
太子被禁足的消息, 不日便传遍宫禁,而苏清方在第二天不见李羡来看望她时,心底已隐隐生出不安。
她同周围人细细打听了情况, 从皇帝下达的旨意中, 大抵猜到,是李羡追查王氏旧案,触怒了天颜——否则除了他还能勾结哪门子的叛逆。
李羡对皇帝是有恨的,经过此前刺杀的风波, 父子俩的关系才有所缓和。然涉及此事, 双方各不相让,演变成这般局面,倒也不意外。
苏清方决定去面见皇帝。
“我劝你不要, ”尹秋萍冷清清的声音响起,“他们好歹是父子,血浓于水。你可就不一样了。得罪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都可能万劫不复。”
这也是满朝文武大多缄默的原因。
苏清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如果李羡真的出事, 我的性命,大抵也不会长久。”
所以她才说, 他们这种身份的人,适合孤家寡人,省得祸害别人。
不过在其位,承其责, 原也是天经地义。
说罢,苏清方便径直去了紫微宫,求见天子,却只得到一句冷冰冰的“不见”。
她本也位卑言轻, 唯一关联的太子还失了圣心,无怪会有这般结果。却又于那一瞬间,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法不禁止即可为,不如就在殿外等候,等那位九五之尊自己走出来。
殿内,皇帝听福忠禀奏,说那苏氏女仍在外面静候,不由轻嗤了一声,“太子说她个性坚贞。朕倒要看看,她有多坚多贞。”
这一站,就是一下午。
较之重阳那日的罚站,唯一稍好些的,是她可以偶尔挪动几分。
苏清方看着一批又一批大臣进出,还有仙风鹤骨的道士奉命而来,就是轮不到她。
皇帝也曾步出殿门,但几个内侍就把她拦下了,根本不让她近身,更不要说听她说话。
苏清方虽觉挫败,却思忖着皇帝从始至终都没叫人撵她,便是有几分放任的意思。在上位者面前,也就只剩下一颗诚心了。于是第二天,苏清方又出现在了紫微宫外。
又至黄昏。天空铺陈开一幅金光交织的锦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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