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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劳心悄兮 太子光临卫府,……
太子光临卫府, 道是在行宫遇难,多亏苏清方解救,特备薄礼来谢, 又同他们陪坐的二人闲叙了许久的家常。
苏母这才知道女儿受伤的始末, 而更让她忧心的,是苏清方和太子的关系似乎匪浅——她远远瞧见两人从厅里出来,苏清方竟然同太子齐头并进。
莫说是太子,哪怕是上峰面前, 礼数上也要落后半步才对。
那镯子也莫名其妙回到了苏清方手腕。她这几天时常转着玩, 有时候还看着发呆,嘴角勾得像天边的月牙儿。
苏母眼神一扫,不经意瞟见那琴案边摊开的素笺, 上头写着首短诗。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是讲爱慕思念的诗。
坐在琴前的苏清方指甲抠了抠弦, “没什么。娘不喜欢太子吗?”
苏母轻叹, “喜不喜欢的, 都是天家。为人臣属,哪里敢置喙?只是宫门似海, 你要明白。”
苏清方微笑点头,“我知道的。他很好的。”
苏母也不多言,朝那几上的燕窝点了点下巴,“快喝了吧, 别放冷了。”
自从苏清方回来,苏母就成日给她进补,望着能把气色养回来。太子那几句话,虽然不足以苏母了解他们经历的艰辛, 也能想象其中的不易,便有更甚之状,往日不过药膳,如今连补品也端上了。
苏清方照着镜子,觉得自己同昔日似乎并无区别,额头上的伤用了江家的药,也有所消退。她素不爱喝这类东西,总觉得有股怪味儿,但架不住母亲每日嘘寒问暖,也只能乖乖饮尽。
这夜里,下了好大一场雨,院子里的桂花争着就开了,几乎把人香晕过去。
苏清方想她既收了琴,也应该有所回礼,便同岁寒红玉一起,扯了张布摊在树下,打了许多桂花下来,跟母亲做了桂花糕,带去太子府。
她本想着李羡若忙,她便送了就走,却听灵犀说他在府上。
两人到垂星书斋门口,便瞧见李羡微斜着身子坐在里头那张紫檀书案后,单手撑着额头,松松闭着眼,分明是睡着了。
这个姿势,恐怕也瞌睡不了多久。
于是苏清方道:“等他醒来再说吧。”
便退到了书斋外头的院子,问了灵犀几句李羡的伤势,又把猫捉了来抱。
果然不过一刻钟,李羡便僵着身体醒了过来,颈背酸痛得厉害。
他扭了扭脖子站起身,想着到外头转悠几步,舒展一下筋骨。一出门,就见苏清方侧身坐在廊下,拈着根枯树枝,只顶端留了片叶子,一上一下点着逗猫。
他不由笑了笑,缓步踱过去,“你怎么来了?原说过几天去看你,可这几天实在抽开身。”
“你不来倒好,”苏清方道,“省得卫家大张旗鼓迎接。”
“那要你来了。”他似笑非笑的。
苏清方眼睛转溜了两圈,没接话,拍了拍身边的食盒,“我娘做了桂花糕,吃吗?”
李羡淡淡嗯了一声,便靠着苏清方一同坐了下来,拈起一块尝了尝。
苏清方又见他扭脖子,问:“怎么不到床上睡?”
李羡摇了摇头,“躺下倒睡不着了。”
“北方蝗灾怎么样,很严重吗?”
“还好,只是几个县受灾,已经开了当地州府义仓,还派了专使,以防扩散,”李羡自顾自摇了摇头,“去年江南水患,两岸还未完全恢复元气,运河漕运也受了不小影响。正值秋收,黄河两道,万不容有失。”
接着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正有意整饬地方吏治税务,悠县的事,我已着人去清查贪腐、剿灭匪贼了。”
悠县,正是他们落难的县乡。
苏清方道:“整饬税务,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慢慢来吧,”李羡又想到,“至于那两个舞姬,最近恐怕是没空安排了。九月吧,我会处置好她们。”
苏清方问:“你打算怎么处置?直接送走吗?”
李羡摇头,“毕竟是父皇所赐,直接送走不妥。我寻思找个机会由头,假意要处死她们,再让人放了。她们这一走,便是逃命,也就不敢回来了。”
苏清方忖了忖,道:“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先查出你府上有内奸。这事你有眉目没有?”
李羡不语,默默捻了捻手指。
“想什么呢?”苏清方嗔问,拿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
李羡霎时回神,摇头,“没想什么。”
苏清方轻笑,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你每次想事情的时候,手就会……”
她目光从他的右手挑过,又比出大拇指和食指,交合一捻,“这样。”
李羡一愣,低头,果然见自己双指无意识捏在一起。
他头回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猝然被点破,莫名有种一.丝.不.挂的别扭,手顺势虚握成拳,反问:“那你知不知道,你紧张喜欢摸镯子?”
“我知道啊,”苏清方坦然抬起左手,晃了晃,腕上的青玉镯子流淌如春江水,“我那会儿摸了手上没有,我就知道了。”
李羡心头一啧,捉住苏清方的手按了下去,十分可惜没能戳中她的短处。
“殿下,”两人正说着话,灵犀迈着莲步过来,禀道,“户部尚书求见。”
李羡点了点头,便放开了同苏清方纠缠不清的手,道:“我先去前面。”
说罢,便同灵犀去了前厅。
苏清方坐了这许久,也站了起来,在园子里随便逛了逛。
李羡这园子,春日里不见什么花朵,桂树倒有那么几株。大抵也是好养活,哪怕是疏于管理的那几年,也挺过来了。
苏清方循着味道走到水边,便见两个紫罗裙女子蹲在树下,一双手白鸟似的,一啄一啄,似乎在捡桂花。
正是蘅姬和蕙姬。
二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苏清方,赶忙起身行了个礼。
苏清方浅浅颔了颔首,好奇问:“你们在干什么?”
蕙姬伸出手,满满一捧碎黄,道:“奴婢们闻着桂花香,想捡些晒干了做香包。”
苏清方指着梢头,“怎么不摘树上的?干净些。”
昨夜的雨打下的花,不知沾了多少尘。
蕙姬憨笑摇头,“树上的奴婢们不敢摘。地上的反正没人要。”
苏清方一怔,心头忽涌起一股不凉不热的气,试探问:“你们想过离开这里吗?”
便也能自由自在摘花了。
蕙姬却不解,“离开去哪里?”
“离开太子府,去外面,”苏清方解释道,“我有个朋友,也是贱籍出身,赎身离开了京城,到别处生活了。”
蕙姬苦笑,“可奴婢们是官府乐妓,赎不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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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呢?”
蕙姬喉间拉出一个冗长的嗯,还是摇头,“奴婢觉得在这儿挺好的。反正太子殿下也不管奴婢们,不愁吃不愁穿的。”
苏清方眨了眨眼,目光转向另一边的蘅姬,“你呢?”
蘅姬缓缓勾起嘴角,含笑道:“奴婢也要呆在这里,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苏清方低了低头,再说不出什么,神色黯然地离开了此处。
“苏姑娘!”没走几步,身后忽传来蕙姬清亮的声音,“请留步!”
第152章 月有圆缺 苏清方闻声转头……
苏清方闻声转头, 只见蕙姬提着裙边小跑到她跟前。浅紫色的裙边漾漾洒洒,像那清晨盛开的牵牛花。
她体态优雅地屈膝躬腰,怯着声音问:“苏姑娘, 奴婢斗胆, 不知能否请您帮一个忙?”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月白色的钱袋,“马上就是蘅姬的生辰了。奴婢平日多得她照顾,就想着送她一份礼物, 不知能否求姑娘给奴婢带个新奇的物件进来?也不拘是什么。”
苏清方垂下视线, 从那精巧的荷包上扫过,上头绣着粉粉黄黄的小花,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出去?”
蕙姬似是听到了什么惊人之语, 傻了一般,良久才讷讷摇头,“我们不能出去……”
“为什么不能出去?”苏清方示意了一眼行经的仆婢, “他们有时候得了假, 也回去探望亲人。”
蕙姬愣怔, 扪心自问这个问题,才发现自己从未思考过。
她的母亲是官府乐妓, 生出的她也是贱籍,从小到大生活在教坊司,半年前来到太子府。没有上面的命令,大门于她而言, 是遥远又不可及的地方。
蕙姬也是瞧着这位苏姑娘和善,会主动同她们说话,也定不会像那些势力的下人般黑她的银子,才试着搭腔。
蕙姬思索良久, 也没找出个缘由,只含糊吐出一句:“我从来没有出去过……”
苏清方笑了笑,“那我带你出去看看吧。正好你可以亲自挑一份礼物。”
蕙姬抿了抿唇,仍有些畏惧,“太子殿下……不会怪罪吗?”
“不会的,”苏清方摇头,“我帮你同他说。”
李羡已在筹划送她们离开,自然也不会阻拦她们走出这扇大门。
蕙姬闻言,便半信半疑地跟着苏清方出了门,坐上那华顶的马车,侧边下首,车窗前的位置。
犹记得二月二时,她和蘅姬来到太子府,夜黑风高,连月光也没有,什么都看不清。这回重新到门口,才发现那门楣上的“太子府”匾额,好大一块,金灿灿的,不晓得是不是真刷了金子。
骨碌一声,车轮滚了起来,行向市集,耳边渐渐响起嘈杂的叫卖声。
蕙姬没忍住抬起指尖,细细挑开一线帘子,瞧见道路两边架起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不过皆如走马灯,一闪而过,唯那刚出炉的芝麻胡饼香味悠久,热乎得鼻尖直打喷嚏。
及至东市,摊贩游人几乎把道路堵死,马车也再不能行进。两人便舍了车,并肩游逛在青石铺就的街面上。
两人买了胡饼,看了钻圈的狗,途径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位,不禁停下看了几眼。
那摊子不大,铺着块深蓝色的粗布,上面列着许多小摆件,什么竹篾编的小鸟,泥捏的不倒翁。
蕙姬戳了戳那圆滚滚的不倒翁娃娃,叹道:“这个真好玩。”
主人家当即应和:“可不。娘子带一个吧?便宜,只要三十文。”
蕙姬笑辞道:“我再看看。”
街上这么热闹,说不定还有更好的。
随后,两人又经过胭脂水粉摊,还有卖首饰的铺子,但蕙姬终觉得不及那个不倒翁讨巧。
“苏姑娘!”
人堆里忽传来一声青年的呼唤,凌风一边排开人群,一边跑到苏清方面前。
苏清方不由怪问:“凌大人怎么来了?”
凌风眼风从旁边的蕙姬身上瞟过,脸色十分严肃地冲苏清方拱了拱手,道:“殿下有急事,请姑娘回去。”
一听这话,苏清方也不自觉紧了紧眉头,便对蕙姬说:“过两日我再带你出来,买那个不倒翁吧。咱们今天先回去。”
蕙姬乖巧点头,又随同苏清方登上回程的马车。
她仍同来时一样,紧挨着车窗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帘子。
初秋澄黄的暮光落在她小巧的鼻头,像只顶了朵桂花的雪兔子。
“如果现在让你选,”苏清方试探开口,“你会想离开太子府吗?”
侧边的蕙姬闻声缓缓收回手指,转过脸望向苏清方。
她眨了两下眼,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笑容,堪堪能挂住唇边桂花一样的梨涡,有些茫然,“外面好热闹,比我成天坐在鹿鸣馆有意思。可我从没有在外面生活过。我只会跳舞。我很害怕。”
她从小就是养在笼子里的雀鸟,只会取悦人心那一套。离开笼子,她不知去往何处,不知何所依凭,唯余满心惶恐,以及一日.逼近一日的死亡。
如果她到外面也是给别人跳舞,为什么不留下给太子跳舞?
苏清方默然,才发现,安置一个人,一个女人,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件易事。
***
蕙姬好玩半日回到鹿鸣馆时,蘅姬正坐在院子石凳上,收拾晾好的桂花。
她拎起垫布四个角,将花朵都聚到一处,再一把一把装进素瓷罐子里,却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抬头瞥了一眼,淡淡问:“说一起洗桂花,你一溜就没影了。去哪儿了?”
蕙姬半蹦半跳地靠近坐下,帮着一起,语气里掩不住的欢喜,“苏姑娘带我去东市玩了。”
蘅姬拢花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在蕙姬脸上停留了片刻,“你跟‘她’出去玩了?”
“对啊,”蕙姬一点点拈起掉到旁边的碎花,“苏姑娘说下回再带我出去。”
蘅姬轻嗤了一声,“她倒是心善。”
蕙姬大为赞同,冲蘅姬撅了撅下巴,“你下回要不要一起去?那胡饼可好吃了。”
蘅姬兴致缺缺的样子,拍了拍手,那指甲缝里都是浓郁的甜香。
她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指甲,自言自语起来:“听说,太子看到刺客脸上的刺青,已经知道,是谁指使行刺了。只等陛下龙体稍安,便行禀奏……”
蕙姬听得一愣一愣的,怪问:“你都是从哪儿听来得这些消息?”
“浣衣房的张嫂,厨房的顺子……”蘅姬如数家珍,“东一句西一句的。”
蕙姬瘪嘴,“我不喜欢张嫂。她老指指点点的,看不起人的样子。她没白你?你也能同她聊下去?”
蘅姬脸上瞬间挂起讨喜的笑容,一如自己平时对人,“伸手不打笑脸人。你多捧着她就好了。”
蕙姬苦笑,不想聊讨厌的人,将最后一点桂花也收进罐子里,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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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扯开了话题:“都挺好。太子查清元凶,往后大家都能安心些了。”
“是啊,都挺好,”蘅姬抬头望了望黄昏的天边若隐若现的月亮,“马上就是十六了。”
蕙姬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打趣问:“旁人都是念着十五中秋月儿圆,你怎么独独念着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蘅姬但笑不语。
因为十六,是她拿药的日子。
在此之前,她必须完成她的最后一个任务:将药粉,下到太子的饮食中。
第153章 翠雀红花 据那人说,这药……
据那人说, 这药粉并无毒性,否则在进太子嘴巴之前就被试出来了,但蘅姬也不会傻到认为这是什么好东西。
可她向后是死, 向前把事情做成, 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好在那平常负责给她们送膳的婆子是个懒骨头,蘅姬从善如流地应和了几句“这种事哪敢劳烦”,便每次自己去取。一来二去,和厨房当差的也熟识了。
还要多亏那位苏姑娘, 三天两头往太子府跑, 还会带点什么汤啊糕啊。秋后的天气,饭菜冷得尤其快,总是要再到炉子上热一热。
那是太子一定会入口的东西。
蘅姬一如往常, 和厨房的顺子聊了几句天,便假装闻见糊味,把他支开了几步, 趁机将药粉撒到那汤里。
因为手抖, 还撒出了点在案面上。
蘅姬连忙拿手拭掉, 咽了口唾沫,脸上便恢复了泰然, 退出厨房。
一回到鹿鸣馆,她便开始洗手,要将那颜色诡异的粉末痕迹完完全全从手上清洗干净。
皮都要搓掉。
“你去哪儿了?”门口忽有人问。
蘅姬心头一颤,猛的抬头, 见是蕙姬,正一脸探究地看着她。蘅姬顿时松了口气,漫不经心道:“去取午饭呐。”
蕙姬皱眉,还是觉得该提醒胆子大的蘅姬一二, “你不该揭开太子的汤。”
蘅姬擦手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眸,睨向她,近似陈述地疑问:“你看到了。”
“我看你许久未回,怕是遇到什么麻烦,就去找你,”蕙姬压着声音警告,“乱动太子饮食,是要杀头的。”
这话的意思,似是没看到下药那个动作,只以为是好奇看了一眼。
蘅姬眼睛几乎没动,只嘴角扯了扯,皮笑肉不笑的。
“太子病急,一干人等全部拿下!”
馆外忽传来一声青年的呼喝。
蕙姬心头一惊,回头往门外一看,太子身边的侍卫长凌风,领着一队内卫,大步流星而来。
蕙姬几乎是瞬间,联想到方才蘅姬对太子的汤动手动脚,背脊忍不住发凉,猛然回头,想让蘅姬快跑。
话未出口,她对上蘅姬骤然缩紧的瞳孔——没有慌乱,没有畏惧,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与狰狞。
腹部猛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蕙姬茫然低头,只见蘅姬紧紧握着一柄银亮的剪刀,捅进她淡紫色的衣衫。
温热的液体迅速洇开,只剩下一片深得发黑的红色,滴滴落到地上。
她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却被蘅姬牢牢架住。
“你来找我有什么用呢?”蘅姬贴在蕙姬耳边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的颤抖,以及恨铁不成钢的恨意,“你帮不上忙……为什么要去找我……你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蘅姬握剪的手又往前送了送,听到蕙姬闷哼的声音,不知是要喊她的名字,还是嗬嗬的咽气声。
“蘅……蘅……”
“我只是想活下去……”蘅姬忍不住也哭了出来,一遍一遍呢喃,呓语一般,“我不能让你告发我……不能……你不要怨我,不要怨我……”
怀里的蕙姬彻底丧失力气,一团死肉般往下滑。蘅姬也再坚持不住,抱着她一起跌坐在冰冷的地面。
外头的凌风毅然跨过门槛,投下一道高大的影子,笼罩住面如纸色的二人。
蕙姬一手捂着插入腹部的银剪,一手握着一个小药瓶,枕在蘅姬腿上。蘅姬也失了魂似的,俯身抱着蕙姬的脑袋,涕泗横流。
凌风面色一变,赶忙单膝跪下,并指在蕙姬颈侧探了探。
已经完全没了脉息。
“发生了什么?”凌风拧眉问。
蘅姬木着表情,脸极缱绻地贴着蕙姬的发摩挲了两下,“她刚才神色慌张地回来,听到你们的声音,突然念叨着什么‘完了完了’……我正要劝她,她拿起剪刀就……”
话未说完,又埋头哭了起来。
凌风压低视线,目光在蘅姬身前大片血迹上逡巡了两眼,叹了一口气,将那沾满血的药瓶捡了起来,方才站起身。
“全部带下去,”凌风命令身后下属,“仔细搜查此处。”
***
垂星书斋内,寂静得能听到窗外竹叶摩挲的微响。午膳已在案上摆了良久,碗盏整齐,连筷子都未曾动过。
凌风双手奉上那已擦拭干净的药瓶,禀道:“殿下,鹿鸣馆那边,蕙姬已然身亡,蘅姬也已扣押,但矢口否认下毒杀人之事,只道是蕙姬畏罪自戕。这是从蕙姬手中发现的。”
李羡眉心动了动,伸手取过瓷瓶,是十分常见的样式,也没有特殊标记,只那软木塞上还残留着一点血迹。
“蕙姬自杀了?”李羡问。
凌风摇了摇头,“属下检查过伤口,是自下而上,且在右侧。惯用右手者,以利器刺伤己腹,伤口位置多偏左,且切口向下。”
李羡点了点头,拔掉瓶塞,靠到案上空置的瓷碟上点了几下,倒出些许粉末。
那粉末极细,颜色是靓丽的蓝色,像翠鸟的羽毛。
李羡随手拿起一根玉箸,拨弄了两下。粉末散开些,颜色依旧纯净。
他连花草都有许多分辨不清,何况这些,便要命人唤太医令来辨认,却听旁边的红玉疑着声音道:“这好像是翠雀花的粉末?”
李羡转头,看向在后头抻着脖子观望的红玉,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你认得?”
见太子问话,红玉出列挪到前面,又细瞧了两眼,答道:“奴婢以前是莳弄花草的。翠雀花的颜色很特别,紫蓝中带着一点浅红,正是这个样子的。不过……”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奴婢没听说这花有毒。不然曲江园也不会种了。”
一旁的苏清方本还在神伤蕙姬身亡,听到此花名字,总觉得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喃喃自语地念了一遍:“翠雀花……”
“你也晓得?”李羡问。
“不是……”苏清方对着李羡的目光,摇头摇到一半,恍然忆起,“啊!神医跟我说过,这东西单独吃没毒,但是不能和一种什么红色的花一起吃,会心悸而亡。”
“什么红色的花?”
“我不太记得了……”苏清方回忆了一遍自己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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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经历,“可能是避子汤里的一种药?”
避子汤方里的药多为活血调经之效。
李羡灵光一闪,呼道:“灵犀,取我近日喝的药的药方来。”
太医开出的方子,一份留用病患手中,一份存档太医署,抓药时两相对照,不可出丝毫差池。哪怕病好了,也不能销毁,做不得一点假。
苏清方一个字一个字从那方子扫过,眼忽一亮,伸手一指,“就是这个——红芎花。”
李羡微微抬起下巴,冲凌风抬了抬手指,“去拿人吧。”——
作者有话说:前面章节会修改一个地方:小方不是天快黑和蕙姬回去,是被小李叫回去的
(抱歉)
第154章 道是无情 不日便要上奏禀……
不日便要上奏禀明指使刺客的元凶, 是李羡故意在府中散布的消息。
早在水晶盏破裂时,他已经察觉身边有眼线,只不清楚是谁。
如果得到这种风声, 想必会想尽千方百计传递出去。
李羡让凌风盯紧这几日进出的人, 终于逮到蘅姬和外间运送菜蔬的杂役暗中往来。
凌风跟踪了那名杂役,其人身形步法极好,一个拐角便消失在了人流如织的长街。
李羡后又听说苏清方带着蕙姬出了门,心头一紧, 急忙命人把她们叫了回来。
尚不明真相的苏清方还问下回能不能再带蕙姬出去, 听说如此,仍有些不敢相信,“蕙姬……吗?”
二女同进同出, 自是谁也脱不掉嫌疑。李羡也未下令即刻捉拿二人,只看他们到底要玩什么花样。人赃并获,才好定罪。
等来的手段, 可谓精巧。红芎花开在他活血祛瘀的汤药中, 翠雀草下到饮食里。任是如何也检查不出毒性的两样, 合到一起,却能让人心悸而亡。
太医令景鹤年被捕入狱, 还未用刑,已悉数招供。
他心中早已不想再受张皇后驱使,却无奈受制于人。
当年他一时疏忽,配错了药, 又不敢承认,害得前太医令韩济苍家破人亡。天底下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最终为张氏所知。张皇后便以此为胁,要他给淑妃也开了红芎花。
他只能自我安慰, 那药本没有问题,却耐不住数十年如一日的良心谴责,以对淑妃和十二皇子的愧疚。
如今下狱,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李羡对张氏的印象,实则还停留在她做贵妃时。进退得宜,谦逊有礼。彼时李晖封胶东王,废长立幼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张氏也未曾有过一丝觊觎的言行,态度反而更为谦卑恭谨。
李羡到底放任了李晖的死,对张氏存着一份愧疚,从未曾要对她如何。她虽偶有些意味不明的言行,李羡也只以为她是要皇帝怜惜她,毕竟她已经没有儿子依靠。比如千秋宴特意邀请苏清方姐弟,便是为勾起皇帝的怜爱之心。
一直到年节时,宫里传起有关李晖之死的风言风语,李羡才真正开始注意这个女人。
他既对人有愧,也不怪人恨他。
在得知内线即是来自宫苑的蘅姬时,李羡心头已有两分猜测,对这个结果也没有多意外,却不想还牵扯到淑妃之死。
审问结果递到御前,皇帝勃然大怒。
李羡为不让皇帝情绪过激,也为当年之事,为张氏求了两句情。皇帝也念及数年情谊,以及对三皇子的缅怀,只下令废除了张氏皇后之位,幽居庆阳宫,终生不得出;太医令景鹤年谋害太子后妃,陷害同僚,判处斩刑。
另一头,蘅姬仍不改口,一口咬定蕙姬是畏罪自杀,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苏清方闻言,找了个机会,去了趟大牢。
昔日妖娆多态的少女,已完全失去了焕发的荣光,两瓣薄唇干得掉皮,头发也四五日没有清洗,打着细小的结。
她抱着膝盖,缩坐在墙角,仿佛灵魂出窍,连开门声也不能使她的眼珠转动分毫。
“张皇后已经被废,”苏清方淡声问,“你也难逃一死,为什么还不招认?”
蘅姬听到不合时宜的女人声音,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在苏清方脸上扫了扫,又转了回去,落到不知哪个地方,无言。
苏清方放下手中特意去买的不倒翁,正是蕙姬那日心心念念的,道:“那天我带蕙姬出去,她说你快生辰了,想给你送一份礼物,挑中了这个,可惜没买到,也没能亲手送到你手里。”
穿着大红袍的不倒翁着落,左摇右摆,也没个定准,在蘅姬眼中渐渐形成恍惚残影。
原是眼框里累积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蘅姬极轻地笑了一声,“苏姑娘,你知道蕙姬是怎么落入教坊司的吗?”
她当然知道这位贵女不会懂,完全没等苏清方点头或摇头,紧着就给出了答案:“因为她母亲是。”
“我们是贱籍,这辈子都低人一等,生下来的孩子也是贱籍,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有权有势的男人。”
“教坊司的姑姑说,要选人给太子献舞。”
“我就找了姑姑,说我和蕙姬可以。”
蘅姬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那日的情景,“她说我很聪明。”
“然后给我喂了每月发作一次的毒药。”
她抹了抹滑出眼眶的泪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向前向后都是绝路。”
“苏姑娘,你说皇后被废,可我和皇后连一句话也没说过,”她很费解的样子,“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害我变成这样的。我又能招认什么?一个教坊司姑姑?”
苏清方攒眉,喉间又浮起那股不冷不热的气,“可你还是杀死了蕙姬。”
蘅姬抬眼,睨向苏清方,勾起半边唇,狠狠冷笑了一声:“别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圣人?明明知道是我,设个圈套等我钻罢了。你们何曾考虑过蕙姬的死活?”
蘅姬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逼到苏清方面前,“我动手不是正如你的意?不会有女人和你争太子的宠爱了,你该高兴才对……”
她几乎附到苏清方耳边,压着声音问:“苏姑娘,你跟太子,睡过了吧?”
浣衣坊有段时间的床单被褥可晒洗得勤。
苏清方抿紧了唇。
蘅姬挑了挑眉,信手拨了拨那滑稽的不倒翁,“都一样……连倒下都由不得自己……”
她吸了吸鼻子,“其实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哪怕我真的毒死了太子,大概也只会从这个棋盘上出局。没人会给我解药。我不想承认杀害蕙姬,只是不想你们好受,要你们永远没办法帮蕙姬伸张你们自以为是的正义。”
她又自嘲一笑,“可有什么用呢?我们都死了。你们也很快会忘记我们。”
自己颁布的精神胜利,不过是一种虚假的自我安慰。
“会有人记得你们的。”苏清方近乎呢喃。
蘅姬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像释然,“都不重要了。我只有一个愿望,请不要把我扔到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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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岗。”
“我会让人,把你们的骨灰带回家乡。”苏清方道。
蘅姬摇头,“蕙姬喜欢京城的繁华,姑娘把她的骨灰随便埋在京城哪棵会开花的树下就好。我也不必那么麻烦,洒进江河湖海,我会顺着水路运河,回到我的故土。”
苏清方点了点头,默然着退出牢房。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
身后忽响起清越的歌唱。
苏清方循声回头,只见到一道斜长的影子投到壁上,随着歌声舞动,伴着往日的紫罗裙,荡漾如第一缕日光下的牵牛花。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哐当一声,似是袖子带倒不倒翁,砸到地上,结束了摇晃不定的宿命,舞动的影子也彻底从墙面消失。
***
回程的马车辘辘,四角铃铛叮叮,苏清方脑袋靠在车窗边,仍有些魂不守舍。
一旁的李羡偏头瞧着,问:“怎么了?”
苏清方斜抬起一点眼睛,落在他眉心,忽想起自己曾问过韦思道的一个问题,“李羡,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不再论什么高低贵贱?”
真的是痴人说梦吗?
李羡愣了愣,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唯一能做的,不过尽力而为,造福黎庶。”
苏清方眼睛轻轻一闭,笑出了声,“太子殿下真厉害。”
李羡却翻出一个嫌弃的眼神,“别这么叫我。”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这么叫我的时候,”他语气颇有点怨怼,“都没有好事。”
苏清方:“……”——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竹枝词二首(其一)》刘禹锡
第155章 寻医问药 太医令景鹤年判……
太医令景鹤年判处斩首, 灵犀祖上的冤案也得到昭雪,赐下了诸多名为补偿。
但谁都知道,再如何也无法弥补全家枉死的惨案, 以及十余年掖庭的劳苦。
李羡因问灵犀有什么心愿。
灵犀一向寡欲, 常年穿的衣服也不过那几套,摇头道:“奴婢并无所求。只是景太医这一出事,殿下的手臂怎么办呢?”
哪怕景鹤年不死,又怎么敢继续用一个曾欲对自己不轨的太医。
李羡攥了攥仍不太能用力的左手, 笑了笑, “太医署还有别的翘楚呢。”
不知是不是这条命捡回来已属不易,李羡对此事也放得宽容。再退一步想,伤的好歹不是右手, 太医署的太医他也不是都看过。
苏清方早些时候便在想这个问题,心头早有合计,便向李羡讨了笔银子——也终于轮到她跟他要钱的时候, 准备备置一份厚礼, 去韦家答谢神医。
李羡听到了个刺耳的字眼, 眯了眯眼,“你那次旬休把我扔下, 是去韦家啊?”
尾音很轻,但分明有算旧账的意思。
苏清方挺起胸,“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我跟人家有约在先,你又没提前跟我说, 怎么是扔下你?再说,没有这茬,你说不定都被那个草毒死了!”
苏清方学他伸出手,一副讨要的样子, “快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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