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李羡视线从她掌心扫过,“直接派人送去赏赐不行吗?你这样不是多此一举吗?”
苏清方摇头,“人家不稀罕官家赏赐呢。”
重要的是她要托韦思道引见。朋友之间相赠和公家赏赐,自是不一样的。
但这事办不办得成还两说,苏清方也就不先透露了。
李羡也不再争辩,不然显得他小气,冲外间扬了扬下巴,“你要多少,自去和灵犀说便是。”
苏清方也不客气,跟灵犀支了银钱,便传了口信请韦思道吃饭。
自从韦思道开了杏花春,两人请客再没换过别的地儿,也有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老地方”。
苏清方早早坐到二楼雅间,却望见大门口两三个迎来送往的女孩儿,不禁皱起了眉,连韦思道大摇大摆进来了都没反应。
“嘿!”韦思道在她耳边炸了一声,“看什么呢!”
苏清方被吓得回神,白了他一眼,便指着那门口问:“你这儿怎么突然多出这么多女子?你不会在做什么乱七八糟的生意吧?”
“胡说什么!”韦思道一掌拍到桌上,“我这儿可是在市署登记了的,做的是正经营生。她们三姐妹,是从江南逃难过来的。去年发大水,把她们家都给淹了,徒步到京城,没差点饿死在我店门口。我好心收留,反被你怀疑?”
苏清方听罢,心生惭愧,便提壶给韦思道斟了杯酒,陪笑道:“我给你赔罪。你别动气。”
韦思道轻哼了一声,信手掸了掸下摆,从容坐下,挑眉问:“说吧,你找我来什么事?”
苏清方眼珠子转了转,还不愿这么直接承认,嘴硬反问:“怎么就是找你有事?”
“就你这……”韦思道指了指一圈,全是礼物,好笑问,“没事求我?”
苏清方讪讪笑了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有一个朋友,手受了点伤,想请你家神医看看,不知可不可以麻烦四郎从中引见?”
这有何难?
韦思道习惯翘起二郎腿,端起那酒,漫不经心问:“什么朋友啊?”
“这人你也认识,”苏清方微微一笑,“就是太子。”
韦思道凑到那杯边的嘴直接停住,抬眼觑了觑苏清方,怪问:“你不是得罪过他吗?”
苏清方干笑了一声,“都是以前的事了。”
韦思道悻悻放下酒杯,为难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规矩,坚决不给官府中人看病。他当年就是死活不愿给一个府尹诊治,才流落到我家。就你,还是瞒着身份。”
韦思道双手合十,拜菩萨似的冲苏清方摇了摇,“我求求你。太子是你朋友,我也是吧?你别害我,背上抗旨的罪名。”
苏清方连忙打下他的手,提醒:“我能瞒着身份,太子也能啊。若是能治好太子,于韦家,何尝不是好事一桩?”
韦思道转了转指上的金戒指,“说得……也是……”
他倏然抬眼望向苏清方,瞳孔中掠过一丝精光,“但我有个条件。”
苏清方有股不好的预感,“什么?”
韦思道缓缓勾起嘴角,轻描淡写道:“我要太子免去我名下酒坊的榷酒钱和官酤。”
民间凡自酿酒水售卖者,皆需缴纳不菲的榷酒钱和官酤费。
苏清方一听这话,下意识坐直腰,目光在韦思道身上逡巡了好几眼,含笑道:“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呢。搞不好你还能帮别人挂名。”
“和太子的病比起来,大抵不算什么,”韦四郎重新端起酒盏,“而且这事,你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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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要,得你帮我开口,才不显得我市恩贾义。”
苏清方呵一声笑了出来,赞道:“四郎现在越来越像个商人了。”
“家风如此。”他微有得意的。
苏清方指尖在案上叩了叩,斟酌道:“若是能治好太子,我当然帮你开口。”
韦思道很不买账地摆了摆手指,“你这话太空。你开口,太子不答应怎么办?”
“不怎么办!”苏清方见他已听出来,也不再打哈哈,显出几分无赖气,“你若不肯引见,太子一纸诏令下来,神医不去,可真成抗旨了。”
他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韦思道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伸出指头,虚空点了点她,“你真是!白跟你做朋友了!”
苏清方挑眉,“太子看病是私事,你这是公务,本就不可混作一谈。”
“什么公不公、私不私的,这天下都是他家的。”
“国家的叫国库,皇帝的叫内帑,本就是分开的。”
韦四郎满不在意地切了一声,不再争论,往椅背上颓然一靠,“那您老准备安排您那朋友在哪儿看病啊?不能是东宫吧?”
苏清方道:“既是我们有求于人,为表敬重,自然看你们安排。但也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以免走漏消息。若是让神医知道太子的身份,闹起来,就真不好办了。”
韦思道眉头一抖,不免担心问了一句:“我家不会因为这个掉脑袋吧?”
“不会的!”苏清方义正词严,“怎么说也是朋友!怎么会害你!不然你看看我。得罪了他不还好好活着呢嘛?”
韦思道冷笑了一声,冲苏清方举起了杯,冷幽幽道:“我要是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苏清方微笑颔首,也端起杯子,同他碰了碰。
***
安排太子看病一事,因此成了韦思道的心头大患,紧着就和阮神医商量了,地点就安排在阮神医平日住的城外韦家别业。
苏清方早已提前和李羡交代过其中细则,到日子便和灵犀一起,陪他出了城,先同韦思道汇合。
韦家对这位神医甚为礼遇,本欲在城中给他安排住处,但他要种植料理草药,生性也不爱繁华,最后还是住到了城外。
“神医!我们来了!”韦思道笑着招呼道。
阮神医正在院中防晒药材,闻声抬头,笑意微微扫过来人。
韦思道、苏丫头、一个气度卓然的青年,大抵就是那个苏丫头来治伤的朋友,还有几名侍女……
阮神医的目光骤然定住,手中的药材哗啦啦掉到地上。
他不由自主向前走了几步,越过苏清方和李羡,径直行到灵犀面前,近到能看清彼此眉眼间每一处细微的纹理。
他嘴唇控制不住颤抖,声音干涩发紧,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挤出来:“你的母亲……姓阮吗?”
灵犀眨了几下眼,下意识看向李羡,又茫然地望回这个陌生的老人,迟疑片刻,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老先生怎么知道?”
阮神医眼圈肉眼可见地红透,一点点描摹着眼前女子的眉眼,慈爱又怀念,“你跟你娘年轻的时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灵犀心头猛的一跳,“您是……”
“我是你外公,”阮神医终于说出口,浑浊的泪水顷刻滚落,划过松垂的脸颊,“我以为……当年那场祸事,你们母女……都不在了……”
他又急切追问:“你娘呢?她还好吗?”
灵犀低下头,含糊道:“母亲……五年前已经去世……”
阮神医猛的闭上了眼,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深深看着失而复得的外孙女,抬起枯瘦的手,拍了拍灵犀的肩膀,“你活着,就很好……”
话音刚落,阮神医猛的转头,一扫悲伤,目光凌厉地落在一旁的李羡身上,严声问:“你,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榷酒钱:唐代对酤户及酤肆征收的酒税。
②官酤:帮官府卖酒,没有利润分成。
第156章 久别重逢 此话一出,苏清……
此话一出, 苏清方和韦思道同时心头一跳。
苏清方担心好不容易安排的诊治泡汤,韦思道则忧心这倔老头真把太子得罪,连累大家一起蹲大狱。
于是韦思道赶忙出来打圆场, 笑道:“这就是我朋友……”
神医一个眼刀就杀了过来, “当年韩家女眷,悉数没入掖庭。你这位朋友,能带上我外孙女,想来身份不俗吧?还有你!”
神医又剜了苏清方一眼, 冷声道:“我受韦家多年恩惠, 此前的事便罢了。可我不和官府的人打交道。你们回去吧。”
苏清方心里一凉,正要争取几句,便听一声微带着试探的呼唤:“外公。”
人后的灵犀往前踱了一步, 恳切道:“孙儿当年在掖庭为奴,多亏公子援手搭救,恩情不菲。还请外公能够出手相助。”
阮神医膝下仅有一女, 韩家出事后, 唯余孑遗于世之感, 骤然见到存活的外孙女,听着这一声声的外公, 如何能不动容,但他又想到当年的惨案,恼恨问:“你难道忘了你娘、你家里人,是怎么死的了吗!”
灵犀道:“恩有头, 债有主。真正的祸首已经认罪,韩家的冤情也已洗刷,又如何能再迁怒无辜之人?若非公子带孙儿离开掖庭,今日恐怕也没有机会和外公相认。死在宫中, 也为未可知。外公若是为当年之事,不肯出手,还请放下成见,成全孙儿一片报偿之心。”
阮神医拧着眉,终是叹出一口气,“你既开口求我,做外公的没有不允的道理。但是!”
他目光射向李羡,“你得放了我外孙女!我们好好一个孩子,已经吃了那么多苦,没有继续给你为奴为婢的道理……”
“外公!”话未说完,灵犀开口打断,提醒道,“我是女官。名字早已不归掖庭。”
换一个好听的说法罢了,还是受人驱使,不得自由。阮神医心想。
他正欲反驳,只听一旁的苏清方悠悠开口:“韩家的冤情已经昭雪,灵犀自是去留随意。阮神医和灵犀亲人重逢,更是可喜可贺。这么多年不闻消息,连近况也难知,肯定有许多话要说吧。此事不如容后再谈?”
阮神医闻言愣了愣,忽明白了些。
他同灵犀虽是世上仅余的血缘至亲,他能靠着一张相似的脸怜爱外孙女,但灵犀毕竟第一日见他,怕是谈不上亲近,所以方才连外公也没叫,不过是为了那位公子求情才改口,更不要说心甘情愿跟他离开了。
她纠正自己女官的身份,可能正是出于这种心思。
阮神医怜爱地凝着灵犀的眉眼,无奈点了点头,“那便容后再说吧。先看病。”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莫不松了口气,跟着就要进屋,却被厉声喝了一句:“其余人在外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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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杂人等的苏清方和韦思道、灵犀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一句话不敢说,乖乖坐到院外石凳上。
屋内,阮神医详细询问了李羡受伤的情况,给他把了脉,又让他解开上衣,仔细检查了左臂上那道伤疤。
阮神医捏了捏那手臂肌肉,又抬了抬,问:“你是不是受伤以后,总是避免使用左手?”
李羡颔首,“确实如此。”
阮神医当即摇头,“用进废退。肌肉本就是极易萎缩的。你受伤距今也有一个多月,还刻意不用左手,更会加剧无力的症状。所以你肌理虽健,却用不上劲。你也不能老想着它不好。心成结,气不通,力难聚。”
李羡一听这话,紧着追问:“是能恢复的意思吗?”
阮神医却摇头,“我要老实跟你讲。你这伤很险,多亏当初处置得当,只是轻微损伤经脉。但伤了就是伤了,要想完全恢复如初,几乎不可能。我为你施针导气,你再勤加锻炼,大概能恢复到原来的八九成。日常起居肯定无碍,但恐怕不便再提重物,操劳过度还可能酸麻。”
李羡初听前面,心都要沉到谷底,不想还有转机,不自觉松了口气,“已很好了。从没人和我说过能恢复成什么样,我原以为就这样了。”
阮神医睨去一眼,“大抵也是太医伺候你们战战兢兢,害怕没治好全家陪葬,也只能往坏了说,便把你也唬住了。”
李羡干笑,又一次体会到了遗臭万年的感觉,难怪古往今来都想留个清名。原也是他皇爷爷当年之失,便只能他个做孙子的受着。
随后,阮神医取来针包,在他臂上落下一排银针。
阮神医下得极细致,时而轻弹针尾,时而捻转,仿佛在跟着肌理里的气适时调整。李羡只感觉到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酸胀自针下扩散开来,顺着手臂游走。
约摸过去一炷香,阮神医将针尽数拔出,示意李羡活动活动手指。
李羡依言慢慢握拳,再松开,仍有些迟缓僵硬,却似轻盈了许多。
“从今天开始,”阮神医擦了擦手,嘱咐道,“要连续行针七天,不可断绝。你自己也要有意识用它,但别一开始就大费力气,端端杯子拿拿砚台什么的。”
李羡缓缓站起身,浅浅颔首,“多谢先生了。”
罢了,他从房间出来,便见苏清方和韦思道并肩坐在院里,中间不过一小臂之隔,正在喝茶吃点心。
韦思道还往苏清方身边凑了凑,讲着悄悄话:“你说,这阮神医和那姑娘是祖孙俩。那这事,算我做成的,还是那姑娘做成的?我那榷酒钱和官酤,还有戏吗?”
苏清方白了他一眼,“你还想着这事呢?”
韦思道轻啧了一声,“你这话说得。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我白帮官府卖官酤,还要交榷酒钱。”
苏清方不解问:“你以前不是说不求大富大贵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韦思道嗔问,“再说谁会嫌钱多?”
苏清方嫌道:“你收起这个心思吧。他不会答应你的。换别的倒还有戏。”
“别的啊?”韦思道极认真地忖了忖,“要不然给我开座铜矿吧。”
苏清方嘴角抽了抽,一脸不屑的样子,“那多麻烦呀。你直接让他把铸钱的范给你。你想要多少铸多少。”
韦思道两手一拍,“好主意啊!”
“什么好主意?”李羡悄无声息行到两人身后,冷不丁开口。
韦思道顿时汗流浃背,腾一下就站了起来,垂首道:“没什么,我们开玩笑呢。公子身体康健,是万民之福,怎敢要什么赏赐?”
苏清方憋笑,拆台道:“他说他想要铜矿。”
韦思道登时瞠大眼,暗暗瞪了苏清方一眼。好家伙,不帮他说话就算了,还坑他。
李羡尽看在眼里,顺势伸手,拉起苏清方,摇了摇头道:“这个恐怕不成。过两天,我会派专人送谢礼到贵府的。”
太子之赐,已然足够在许多方面令人刮目相看,给予便利。
韦思道又哪里敢说什么,连连点头,低垂的视线却见太子和苏清方相牵的手,指头都扣在一起,心头暗自啧啧。
这哪里是普通朋友的样子。还说有仇。
苏清方尽骗他。
第157章 天凉好秋 连续七天的针灸……
连续七天的针灸, 却并不容易。
针砭之道本就损耗气血,像太医署就绝不敢连续数日行针,必得间隔个三五日, 何况李羡本就重伤初愈。
除去阮神医本就激进的作风外, 这事本也宜一鼓作气,及早治疗。
随着一日一日针刺,李羡左手气力通达,扎下的针也愈发酸痛, 还要每一刻钟旋转搅拌一次, 简直痛不欲生。常常针灸结束,李羡背后也湿透一片,神思亦倦倦。
于是第七天一完, 刚好北方蝗情也稳定了,李羡心头一松,人一躺, 眼一闭, 直睡到次日下午。
他也不知眠到了几时, 还不太想醒,却感觉到身上锦被窸窸窣窣动了动, 悠悠睁开眼。
暖黄的秋光从旁侧方窗透进,斜打在床边女子身上,将那微微向他倾腰的身影勾勒得朦胧而柔和。
苏清方对上李羡的目光,讪讪收回掖被的手, 嘴角勾起一丝赧然的笑,“你醒了啊?”
说着,她顺势抚平裙边,贴坐到床边, 目光在李羡脸上细细扫过,关心问:“你怎么样?灵犀说你昨天回来睡到现在,也不敢叫你。”
李羡没答话,只看着她,眼中还带着点午后初醒的惫懒。他动了动,徐徐从被中抽出左手,朝苏清方伸去。
苏清方目光落在他指尖,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把手搭了上去。
只是指尖触碰到掌心,李羡忽就发力攥住了她,往里一拽——
“啊!”苏清方毫无防备,惊呼了一声,整个人便带着向前倾去,一下子趴伏到李羡身上。那手乘势就顺着她腰线扣到她腰后,带着点力气。
她鼻子总有一天给他磕出血!
苏清方双臂撑在李羡身侧,缓缓直起身,很有怨气地拍了他一下,嗔问:“你干什么!”
她知道他左手有力气了,行了吧。
虽然还需要一段时间调理,才能恢复到那八九分,但此时已足够圈住她。
李羡胸膛起伏了两下,低低笑了笑,另一只手抬起,指尖从她额角轻轻抚过,赞许道:“江家的那个膏药,看起来很有用。”
原本指甲盖大的疤痕,颜色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苏清方被箍着腰也不好动弹,也懒得挣,揶揄道:“你也涂涂,不就知道效果如何了?”
“我那个不成,”李羡顺着,便放下抚碰她脸的手,搭到她腰上,“你要嫌难看?”
苏清方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难不难看的,我又看不到。”
李羡微微仰起头,目光逼到她眼前,颇有点戏谑地反问:“你怎么看不到?”
没正经的玩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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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方耳后根霎时一红,手上便加了力气,挣扎着要坐起来。
李羡也不放手,手掌顺势抚到她肩胛骨,将人按到自己胸膛,收起了不太正经的语气,“陪我躺一会儿吧。”
他以前总想说这句话,也没说。
苏清方伏在他胸口,听到隐约的心跳,一时竟不知是自己还是李羡的,语调软下了些,带着几分怨气:“都这个时候了,还躺?灵犀说你昨夜就没吃。不饿吗?”
话虽如此,那紧绷的身体却渐渐放松了下来,双脚互相踩了踩后跟,便放到了床上,接着又翻了个身,平躺到外侧,枕在男人臂上。
李羡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手臂微微下折,轻轻环过苏清方的肩,形成一个松弛的拥抱,便松松闭上了眼,漫不经心道:“躺着有什么饿不饿的。”
窗外传来飒飒的风声,吹着枯黄的竹叶。那些不胜力的,飘悠悠落到地上,又被卷着往前去了两寸。
天凉好秋,只身侧源源不断传来温热的温度。苏清方脑袋无意识往那肩头靠了靠,有些昏昏然。
风里便渐带起了香味,是已落得七八的桂花味道,被沤得暖柔,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羡猝然睁眼,便把枕在女人颈下的手抽了回来,仰身坐起。
他斜睨向还平躺在侧的苏清方,五指抻开又握了握拳,方才平复好呼吸,很是正经地道:“还是,起来吃点东西吧。”
躺着容易心猿意马。
刚有点困意就清醒过来的苏清方:“……”
却又没有办法说什么,只能老实起来穿鞋,传人上膳。
苏清方自是吃过来的,饱的不能再饱,不过陪坐在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李羡问那琴如何。苏清方晓得那是先皇后的遗物,自然不呛他,只答很好。李羡低头笑了笑,便没再言语。
苏清方总觉得他表情不对劲,追问了一句。李羡巴不得再没人知道这事,又怎会自揭己短,只道没什么。
果然,琴音如何主要还在琴上,弦不过锦上花,何况苏清方只弹过一次,任是有周公瑾的耳朵,怕也难听出差别。那新弦也是他专门在雷声堂定做的,不会差到哪里。
李羡正窃喜此事蒙混了过去,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说话声,不由抬头问了一句:“谁在外面?”
凌风笑着踱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书,答道:“属下已经取来今日的公文,听说殿下在用膳,就没急着进来,和灵犀说了几句话。”
其实是因为听说苏姑娘在。
“放下吧,”李羡眼神示意了一下手边,又道,“又快到重阳了。你今年回去探望母亲时,记得帮我带个好。再去支一百两银子。”
凌风连忙推辞:“这怎么好,该赏的都赏了……”
话未说完,便被李羡打断:“这种事情就不必多费口舌了。你去就是了。”
于是凌风也不多饶舌,谢恩告退。
罢了,李羡自顾自喝了口汤,顺手捡起那折子看了看,原是去岁抗洪功臣卢禹臣出任户部侍郎的调令。
他搁下又翻开一本,是谷延光即将到京的请奏。
剩下的也大多是几天前已议定的事项。
于是李羡顺手就把那几本折子递给了旁座的苏清方,交代道:“帮我在后面写两个字:照准。”
“我?”苏清方愣了愣,指着自己,“我怎么写?”
“别装了,”李羡拆穿道,“你会仿写我的字体。”
苏清方顿时想起去年九月的事,嘴角挑起一个局促干涩的弧度,试探问:“杨御史告诉你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李羡颇有些得意地道,冲那书案使了个眼色,“记得用蓝墨。”
苏清方瘪嘴,一把抽过奏表,丧里丧气地坐到书案边那张李羡常坐的椅子里,随便找了张他以前写的字做参考。
但这到底是写在公文上,苏清方担心出错,便在稿纸上练习了好几遍,以防过于追求笔画形似而字体僵固。
李羡只觉等了许久,便催问了一句:“你怎么这么慢?”
好不嫌弃的样子。
案边的苏清方当即抬头,剜了他一眼,“太子殿下,你以为仿照笔迹是你平常写字吗,倚马可待?”
又咕咕哝哝地埋怨了一句:“求人办事还这么颐指气使?等不了就自己写。”
李羡愣了愣,“求你办事?黄花菜都凉了。”
话音未竟,他已放下玉箸,饭都不吃了,起身开始赶人,“我自己写就自己写。让开。”
“我都快写完了!”苏清方一手抱着桌子,一手推着李羡,“你走开……”
最后还是苏清方把那几个字写完了。
她又读了读那奏折上的内容,瞧见谷延光的名字,心头不禁替卫漪一喜。虽然这间屋子里的事不便外道,但是谷延光也说过自己大概半年回来,恰是此时,正好可以提醒卫漪去裁一件新衣裳。
***
不日便是重阳。
宫中今年虽未办重阳宴,但李羡还是进宫陪皇帝过了节。
自从这次大病,皇帝连酒也不再饮用,就同李羡对弈了一局。
皇帝瞧见李羡端茶喝水,左手使用自如,不由心生欣慰,虚空点了点他左臂,“朕看你这伤,已经大好了吧?”
李羡摩挲了几下指间光洁的棋子,看准了时机,便落了下去,笑道:“是。要多亏苏清方,认得一个民间妙手,引见给儿臣。”
“那个女孩儿啊,”皇帝紧接着下了一手,含笑道,“朕记得她。是和你一起遇刺的吧?”
李羡点了点头,“儿臣当初身中数剑,重伤濒死,多亏她急智不弃,带着昏迷的儿臣逃出生天,又当了身上所有财物,为儿臣治伤。不然儿臣怕是已经死在骏上。所以儿臣曾夸下海口,要保她家人一生无虞。不知能否请父皇帮儿臣兑现诺言,赐卫家一道免死的圣旨?”
皇帝一听这个经历,就开始心咽,“这是自然的。”
“还有,”李羡极轻松又自然地落下一子,语气也稀松平常,仿佛在说待会儿该吃什么菜,“儿臣已经答应娶她为妻。”
第158章 英雄气短 语气太随意,以……
语气太随意, 以致于像告知而非请示。
也许是这态度,或者其他,让皇帝对二十又三的儿子终于决心娶妻一事都生不出多少欢欣。
皇帝捏棋子的手顿了顿, 那乌亮的墨玉迎着天色折出一点细碎的光, 也是漫不经心的语气:“我记得,她是前吴州刺史苏邕的女儿?”
“是。”李羡点头,坐得笔直。
“她父亲,已经去世多年了吧?”
“嘉和十六年清明, 因操劳过度, 突发心疾离世,迄今四年有余。”李羡回答。
皇帝嘴角挑了挑,“你倒是如数家珍。”
紧着又问:“她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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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人吗?怎么到京城来了?”
李羡答:“她母亲出生京城卫氏。苏刺史去世后, 她便随母亲弟弟上了京。”
“什么卫氏,一个外放的五品官而已,”皇帝半开玩笑似的说, 而声音分明已冷了, “她弟弟是不是还入过狱?”
李羡顿时心中一沉, 知这是已经调查过了,而嘴角还是扯出一个不以为意的笑, “原是一些民间纷争,误为歹人所用。也是小孩子心智未熟,分辨不清。已经改过自新了。”
皇帝神情困懒地撇开了头,无兴再听的样子, 手腕一甩,便把棋子扔进了棋罐里,发出一声脆响,淡声道:“既非豪门望族出生, 父亲又亡,兄弟也不甚成器,唯一像点样子的表哥也无法周全自己,被贬外地。这样的女子,如何做你的太子妃?”
说罢,皇帝向后慵然一仰,倚到手边的缂丝软枕上,很是宽仁道:“但她既救了你的命,也不是不能封个良娣。仅次于太子妃的位置,足够全你的报恩之心了。”
李羡却蹙眉摇头,“儿臣要娶她,并非出于报答,是心悦她。”
皇帝恨铁不成钢地闭上了眼。
此事他如何能不知。东宫太子,一人之下。高官厚禄,无可不赏。又素来是个无心情爱的性子,怎么可能拿终身大事答谢。
早在骏山见到那件外衫,皇帝已有所怀疑,派人探查了苏氏女的底细。做良娣都远远不够格。
皇帝温言相劝:“良娣也是一样的,可以长伴你身侧。”
李羡绷着双肩,“生不能同祭宗庙,死不能合葬一陵。如何能一样?”
皇帝轻嗤了一声,“你都想着死同穴的事了?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坐不稳这个位置。”
“那便是儿臣坐不稳太子的位置。”李羡义正词严道。
皇帝:“……”
皇帝凝望着对面这张年轻执拗的脸,有时会想,大抵是他这个儿子路子走得太顺,又嫡又长,三岁册立,深得偏爱,便有些有恃无恐,以为天下之事都当如他心意。
皇帝指头在那软枕上无声叩了两下,“你就一定要娶她?”
“儿臣一定要娶她为妻。”
“若是朕不准呢?”皇帝朝旁侧笔墨使了个眼色,“朕可以即刻下旨,赐婚你和尹昭明的女儿。”
李羡当即起身,飒一下撩开下摆,跪伏在御前,拱手道:“那就请恕儿臣不忠,不能接旨。”
皇帝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你只是不忠吗?”
李羡微微垂下头,后领透出的几截脊骨轮廓愈发凌厉,像柄出鞘两寸的剑,语气亦冷硬:“父皇若是作为父亲,不当阻挠儿臣。”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送出,终是压住了那汹涌的怒火,语重心长道:“羡儿,你太天真。她这样的身世,怎么令人信服?天下人都会议论她。她又拿什么压住你以后的贵妾?”
李羡不想此时说自己也已答应了不纳二色,雪上加霜,只道:“她父亲是国之忠良,鞠躬尽瘁,又是老丞相齐岱的得意门生,有何不可?”
竟是把齐见山也搬了出来!
皇帝冷笑,闲闲端起茶来啜了一口,“齐见山多大年纪?比朕还年长许多,说不定哪天就入土了。无儿无女,何为倚仗?你娶她作太子妃,一丝半毫助力也得不到。”
李羡视线往下压了半分,单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良久,他压着声音,很费力的样子,像梗着一口气,“王氏……当初风头无两,最后也不过是那般下场……”
啪!
李羡话音未竟,明黄的杯子狠狠掷到他膝边,砸得粉碎。碎片几乎弹到他脸上,溅开一滩狼藉的茶汤。
“陛下息怒!”一旁的福忠猛的发了个抖,便跪了下去,“陛下息怒……”
殿内安静到几乎能听见颤抖的呼吸声。
福忠背上直冒冷汗,须臾就浸透了里衣,心想太子殿下怎能如此糊涂,为一个女人触碰陛下逆鳞?他说这话,难不成是在埋怨君父吗?
皇帝脸上的肌肉都似僵硬,下颌崩得死紧,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王氏,咎由自取,你也要重蹈你舅舅的覆辙吗?”
李羡不言,哀求或者解释,只是沉默地抬手到额头,缓缓叩首在地。年轻的背脊躬着,也是笔直一条。
皇帝胸膛细微震了几下,失望的,“英雄气短!”
言罢,便转身进了内间。那绣龙织云的下摆划过李羡手臂,宛如一片锋利的刃。
方才转过雕花罩门,皇帝喉间涌起一阵腥痒,连忙扶住旁边的博古架,吭吭咳了起来,仿佛要把肺腑都震出来。
“陛下!”福忠慌忙上前搀扶,声音发颤,“万万保重龙体!太医说您不可心绪激荡啊!”
“朕死了才好!”皇帝骤然扬高了声音,似是要让殿内殿外的人都听个分明,“也便没人能管他了!由着他去!不孝……咳……不孝子孙!”
福忠低声劝慰:“陛下何苦和太子殿下置气。太子的性情,陛下是最知晓的。认定了的事,轻易不会更改,吃软不吃硬。陛下不如先让太子殿下回去,容后再议?日子久了,殿下说不定就会明白陛下的苦心了。”
皇帝一摆臂,便甩开了福忠搀扶的手,“他爱跪就让他跪着。反了天了。”
***
午后,苏清方陪母亲去仙石山登高进香回来,却见卫家那扇窄旧的大门前,赫然列着一队仪仗。朱漆饰金,华盖巍巍,分明是皇室所用,且阵仗之盛,连李羡都未曾摆过。
表嫂袁氏早已候在门内,见到她的身影,急急迎上来,脸上喜忧参半,压低声音道:“清方,你可算回来了!差了好多人去找你也没找到。”
“怎么了?”苏清方目光扫过周围肃穆的仪仗,“这是?”
“宫里来人传旨,陛下嘉奖你救护太子有功,赐下了诸多赏赐,还有一面免死的金牌!”袁氏攥住她的手腕,使劲摇了摇,“还说……”
话未说完,一个面皮干净、眼神精亮的老宦官已趋到苏清方面前,躬身笑道:“苏姑娘,老奴已恭候您多时。传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觐见。”
苏清方不禁心头一凛。
免死金牌自是李羡早前许诺的,借骏山之功呈请。却不知皇帝为何突然要见她?
为了亲眼瞧瞧她这功臣?
抑或李羡连赐婚的事一并求了?
以苏清方对李羡的了解,他做得出这种事,于是问老宦官:“陛下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老宦官笑容不变,只摇头,“老奴只负责传旨宣谕,其余一概不知。姑娘,请吧。”
苏清方低头示意了一眼自己一身,“我方才回来,风尘仆仆,恐污天颜。不知可否容我稍作整理?”
老宦官颔首道:“这是自然。只是还请苏姑娘快些,莫让陛下久等。”
皇宫禁苑,非诏不得入,更不要说携带随从。
苏清方收拾整齐,独自坐上来接她的宫车,经过朱雀大街,又穿过一道又一道巍峨的宫门、曲折的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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