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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0-15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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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分道扬镳 锣鼓喧天里,人……

    锣鼓喧天里, 人儿的歌声响。

    苏清方和陈二娘子手挽着手,有样学样地跟着转了几个圈,但因为从未接触过, 显出几分不娴熟的笨拙气。

    舞步转动间, 她不经意扫到李羡默默淡出人群的身影,心头微动,渐渐停下了动作,和叶儿道了声“我先走开一下”, 便跟了上去。

    乡间道路坑洼, 哪怕圆满亮堂的月色也照不清晰。苏清方提着裙角,蹑着步子,好不容跟上李羡, 却见一个黑衣影子恍到李羡面前,手中还拿着柄剑。

    他们……跟到这里来了吗?

    苏清方一颗心猛的提到嗓子眼,正要出声提醒, 却见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物, 扑通一声就单膝跪到了地上, 双手将那物高高捧过头顶,低声道:“参见公子。”

    正是李羡那块玉佩。

    李羡淡然问:“什么时候到的?”

    黑衣人长低着头, 恭敬回答:“主人一得到公子的消息,就命小人们出京来此,一刻也不敢耽误。白日已经抵达,不过人多眼杂, 恐怕暴露公子身份,未敢露面。”

    李羡算来,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又问:“来了多少人?”

    “包括小人在内, 一共二十一人。为免招摇,由小人护送公子回京,其余人伏在暗处。一切皆已准备妥当,即刻就可出发。”

    李羡点了点头,伸手拈起那玉佩上玄色的系绳,悬到眼前,略微看了两眼,“京城现在情况如何?”

    黑衣人抬眸,示意了一眼斜后方的苏清方。

    “说。”李羡只道。

    黑衣人立即垂首,如实禀报:“公子失踪半月,上大恸,病重,已紧急护送回京,数日不朝。安乐公主每日在宫中侍疾。虽然单不器大人隐瞒了公子遇刺的消息,不过还是走漏了风声。现在朝中人心惶惶,已经开始争执改立十二公子之事了。”

    听闻自己父亲病重,李羡不免心情下沉,追问:“都是哪些人?如何争执的?”

    朝中已经争论了数日,简单说来,大抵可分为四派。

    大理寺卿崔宪等素日与太子不和的,率先发难,言称太子乃一国之本,却生死不明,陛下又龙体欠安,为安社稷民心,当改立十二皇子李昕。

    平日以太子羡马首是瞻的,自然不可能同意。尹相也大言不可。可太子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只能以刚硬的态度,说什么吉人自有天相之类的缥缈话。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时,又蹦出几人,居中调停,提议暂定十二皇子李昕,以防万一。若太子羡平安归来,再归位太子羡,也皆大欢喜。

    定国公一向与太子羡不睦,此时倒同杨璋之类的中立派一样,没有表态,每日只关心龙体安康。

    李羡听到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主张的,反对的,中立的,假装和事佬可能实际浑水摸鱼的,真是热闹非凡。而他遇刺的消息到底是无意走漏,还是有心人推波助澜,也难说。

    李羡摩挲了两下被夜浸得冰凉的佩玉,转而问:“孙长河没同你们一起吗?”

    “小人等日夜兼程赶路,恐他吃不消,故未同行,已另遣人手暗中保护返回此处。”

    李羡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眼前黑衣人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没有名字。甲等排行第四,故唤甲四。”

    李羡喉间压出一个短促的嗯声,吩咐道:“夜间赶路,太过显眼,反而因小失大。明天卯初,村口两里外官道旁启程。你留一人在此,盯紧县衙的动向,谨防他们滋扰生事,等我手令再行折返。若村里人问起我们的去向,只道我们已经返家,余者一概莫提。”

    “是!”甲四抱拳应诺。

    见太子摆手,甲四站起身往后退,一直站在旁边的女子突然开口问他:“请问……卫家怎么样?苏夫人可还安好?”

    太子在给凌风的信中,言及过苏清方,所以甲四纵然从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也知道她何许人也。他怀里还揣着为他们两人准备的假路引。

    甲四飞快瞄了一眼一旁的太子,不见异常,摇头道:“这个小人便未曾听说了。”

    说罢,甲四便如鬼魅般向后一退,瞬间融入浓稠的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苏清方难免担忧起病弱的母亲。她那会儿不见五天,母亲就忧心成那样,如今不知怎样呢。

    李羡心头却松了口气。他方才没问及卫家的近况,就是怕发生什么不好的事,苏清方听到伤心。也算万幸,朝野上下都在盯着立储之事,根本没闲工夫搭理卫家。

    李羡朝苏清方迈了半步,宽慰道:“别太担心。回去一看就知道究竟了。”

    苏清方干干地扯了下嘴角,“得了吧,你爹都数日不朝了,还安慰我呢。”

    李羡被她的话一噎,“所以要尽快回去。”

    苏清方冲婚庆方向努了努下巴,“要告别吗?”

    “我们来得突然,走也不必惊动他们,徒增感伤,”李羡说着,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牵住苏清方微凉的手,“走吧,回去收拾东西。”

    苏清方下意识蜷缩起手指要握住,某个念头却电光石火般闪过她脑海。她手腕猛的用力一挣,便抽了回来,斥道:“别拉拉扯扯的!”

    李羡:“……”

    ***

    两个身无长物的穷光蛋也实在没什么好收拾的,早早就歇下了,好明日早起。

    两人离村时,天还没亮透,只泛着一层浅浅的鸭蛋青色。而乡野之人惯于晨兴理荒秽,是以他们还是遇到了荷锄下田的乡亲。不过他们两人什么也没带,旁人只当他们晨起散步而已,互相点头道了个早。

    一直到约定的地点,坐上回京的马车,听着车轮辘辘,苏清方心头忽浮起一种黄粱一梦之感。

    过去在一瞬间走远,未来于此刻临近,她的指甲早长得和指尖齐平。

    从前困在村里,想起京城,只觉得路途遥远,回程艰难,每每都忍不住长叹,真正上路才发现,真的不过三天路程。

    或许是因为悬着的心,终于可以稍微放下了吧。苏清方想。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家县城小馆休整,准备点上几个菜,吃完便歇下。

    小二哥熟练地推荐起菜品:“咱们孔雀县最有名的,当是白灼菜心。当年的太宗皇帝路过,吃的就是这道菜,大赞美味。”

    苏清方倒茶的手忽的顿住,这才发现自己到了孔雀县,把茶杯推到李羡面前,道:“我想去孔雀宫看看润平。”

    润平轻易回不了京城,她不止一次想去探望,但母亲担心她路上遇到危险,总不准。好不容易行经此地,她想去亲眼瞧瞧润平过得如何。马上又是中秋了。

    但她也深知京城局势危急,这一路虽然不是没日没夜,但实际脚程都往快了赶,于是又道:“我一个人去就成,你先回京城吧。”

    李羡又忆起遇刺那天,苏清方说要她弟弟回去侍奉膝下,毫无迟疑地摇头,“不差这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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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个时辰。明天我陪你去。”

    京中那群忧心如焚、据理力争的大人们要是听到他们的太子殿下这么轻描淡写的话,怕是要气撅过去。

    苏清方干笑,无意识摩挲起手中光滑的茶杯。

    她心中其实早盘旋起这个念头,早说晚说都是要说的。此处距离京城不过五十里,半日可达,实在不必再犹豫不决。

    她无意识舔了舔唇,状似漫不经心道:“我们就在此地分开吧。”——

    作者有话说:李羡:咳咳咳……(疯狂咳嗽)

    作者保证,这是他们说开前最后一次了

    第142章 重归故里 “我们就在此地……

    “我们就在此地分开吧。”苏清方云淡风轻道, 垂着垂着眼帘,像是在看杯里的茶水,又像看桌上的裂缝, 反正不在李羡身上。

    相比于初次提分开行动, 还带着几分好心建议,这句的语气冷淡到了决绝的地步。

    李羡眉心动了动,也差不多是重复的答案,不过解释得更清楚了些:“左右不过半天路程, 我们只要明天城门落锁前赶到……”

    “不是这个原因, ”苏清方打断,深吸了一口气,坐直身体, 对上李羡的眼睛,一脸严肃开口,“李羡……”

    “也好。”

    苏清方才喊了个名字, 话都没开头, 李羡便颔首应了下来:“就如你所说吧。”

    答应得太干脆, 把苏清方腹中酝酿的话尽数堵了回去,卡在喉间不上不下的位置, 一时竟让苏清方有点憋闷和不快。

    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李羡面上不见半分波澜,执起木筷,还很是温声地道:“吃吧。晚上早点休息。”

    苏清方喉咙里挤出一声嗯,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绪。是怀疑, 毕竟他们前几次就没有好聚好散过;还是可惜,可惜自己准备好的言辞无用武之地。总之有点心情低沉。

    入夜,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才不知不觉睡下。

    次日醒来时, 日头都上了三竿。锃亮的日光透过窗棂,灼在她眼皮上。

    苏清方惊坐起来,手忙脚乱整理好仪容,开门一看,甲四正跟棵松般守在她门口,冲她拱了拱手,“苏姑娘。”

    苏清方讪笑,“怎么也不叫我……”

    她这几天可没耽误过时辰,实在是昨夜熬晚了,兼之连日奔波,才睡过了头。他们身为男子,不方便冲进她的房间,也可以敲门嘛。

    难道她连敲门也没听见?

    甲四垂首回答:“公子说不必惊扰姑娘。小人便未敢打扰。”

    苏清方目光越过甲四的肩头,张望了两眼,“他人呢?”

    “公子已于黎明时分启程返京。”

    苏清方那抹轻微歉然的表情霎时凝固,嘴角微不可察地耷了点点,声音也低沉了,“那你怎么还在?”

    “公子说,姑娘同旁人都不相熟,所以让小人带着几人,护送姑娘返程。”

    除了甲四,剩下十余人天天躲在暗处,连面也没露过,难道他就很熟吗?

    苏清方愈发参不透李羡的心思了。行事这般决绝,连走都不打声招呼,细处偏又体贴入微。

    大抵还是顾念她舍命救他一场。也是他仅剩的良心了。

    “公子还交代,”甲四又道,“姑娘不必急着回去。”

    苏清方才懒得想不告而别的人,只淡淡问:“甲大哥你吃饭没有?我们吃完去孔雀宫吧。”

    ***

    孔雀宫修建在半山腰上。不同于寻常道观,以澄黄琉璃瓦为顶,孔雀宫的屋顶是青蓝色的,宛如一块孔雀石镶嵌在苍翠的山色中。

    苏润平已在此清修了十个月,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三件事:念经、挑水、砍柴。既要修心,也要修身。

    可他宁愿多修费些力气,也不愿每天干坐在神像前念经。他一念那些佶屈聱牙的文字,便开始昏昏欲睡,只觉虚度光阴,于是每天上赶着给宫里的道长分担劳务。

    这日,他正哼着乡野小调抡斧劈柴,忽听人喊他:“润平,你姐姐来看你了。”

    苏润平手中的斧头悬停在半空,一下没反应过来,“谁?”

    “说是你姐姐……”

    传话的小道话未说完,苏润平已经扔下斧头,一个箭步就冲到了他跟前,拽住他衣袖,几乎是拖着他往外疾走,“快带我去!”

    苏润平素来是个开朗活泼的,在哪里都混得开,可到底外面不是家里,朋友不是亲人,何况将近一年没见的血亲,平日只能书信来往,心头一时涌起千般思念。

    苏润平一冲进香房,便见那抹熟悉的背影转过身来,果真是苏清方,眼眶霎时就红了,张开双臂就要往前扑,“姐!”

    却在瞥见苏清方额角一点星白时,动作生生刹住。

    苏润平凑近了细看,拧眉问:“你脸上这是怎么了?”

    苏清方唇畔的笑意一滞,慌忙抬手捂住额角。

    血痂早几天就退了,渐渐消淡,只留下小指甲盖大的一片白痕。她本就生得白,来之前还特意抹了粉,所以并不显眼。但他们到底是血脉相连的姐弟,数十年朝夕相对,彼此容貌早刻进脑子里。别说添块疤,就是少撮头发也看得出来。

    苏清方轻轻摇头,“没什么,不小心磕了一下。”

    “你磕哪儿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苏润平连珠炮似的发问,“我看你憔悴了好多。”

    瘦了,也黑了。

    “没有……”苏清方绞尽脑汁编理由,“就是……我上回给你写信,不是说自己要去行宫嘛。就跟着学了学骑马,受了点小伤……”

    她话锋一转,仔细端详着弟弟,满脸欣慰,“倒是你,长高了好多。”

    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抽枝拔节的年纪,一个月就能窜老高,何况他们将近一年没见。苏清方只觉得润平变得像大人了。

    苏润平对“长高了”这种夸赞已近麻木。逢年过节,长辈们无话可说时,总这般夸他。夸她姐就是“更标志了”。

    他心下更关心姐姐,揶揄道:“我可算知道大舅母为什么不让卫漪学骑马了。姐你看你,还摔了这么大个疤,娘不得心疼死。疼不疼啊?”

    苏清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怎么问她旁的什么都还好,偏问疼就开始哽咽。她都当着李羡的面哭过了,这会儿又有点眼圈酸痛。

    她到底不想弟弟担心,只道:“都过去了……”

    正说着,一道清亮如黄莺的少女声音传来:“润平!”

    话音未消,一个头扎双辫的小姑娘小跑着闯入香房,却见到房中有生人,倏的停住步子。

    苏润平闻声回头,面露惊喜,“你怎么来了?”

    说完便察觉到少女异常的拘谨,笑着引见,“这是我姐,我同你说过的。”

    随即又向苏清方介绍:“这是我朋友,岳明。”

    “苏姐姐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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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这才翩然走近,弯了弯腰,甜甜地笑起来,浮起两个小梨涡。

    苏清方也看清了她,似是比润平小一点。辫尾上扎的也不是缎带或者绒花,而是兔子尾巴一样的雪白毛球。

    苏润平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岳明,“你怎么来了?”

    “哦,”岳明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眨了眨眼睛,“我娘说家里养的兔子能杀了,毛取下来做耳捂子。我来问你,你想要白的,还是灰的。”

    “嗯……”苏润平略一思索,“灰的吧。我记得你有一条白色的围脖,到时候配一起。”

    润平打量着她,“你就为这事跑一趟?”

    “横竖闲着嘛,”岳明又偷瞧了一眼苏清方,“你们先聊,我先回去了。”

    “那我不送你了。”

    “好!”小姑娘应得清脆,来似一阵清风,去似一片流云。

    苏清方好奇问:“她是谁啊?”

    “是山脚下猎户的女儿,”苏润平抱怨道,“姐你是不知道。孔雀宫什么都好,就是不让吃肉。所以我就常去他们家帮忙干活,换一顿肉吃。那个野猪肉最好吃,很劲道。那个山鸡炖的汤啊,也很有味儿。”

    苏清方失笑,捏了捏润平的胳膊,好不结实,“难怪你这样壮实了。敢情是在这儿吃山珍野味呢。”

    “姐你要不要山鸡?我可以拜托岳大叔明天入山的时候留意。”

    苏清方摇头,“不了,我看完你就要回去了。”

    “啊?不多呆几天吗?”苏润平颇有点埋怨不舍,“难得来一趟……”

    “娘很担心你,才特意让我来的。所以我要快点回去,告诉母亲你一切都好,”苏清方信口编造,又想到若顺道带回去润平的手书,说不定能更好安抚母亲,便提议,“你写封信给我带回去吧?”

    ***

    写完信,苏清方又带苏润平到山下馆子大快朵颐了一顿,两姐弟这才依依不舍分别,和甲四赶往京城。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太子失踪,平时带着几分松散气的城门核查变得异常严格。整条道上都是待查验的马车,估计排了有一里地,查完一辆往前进一步。

    这般停停走走,苏清方早已心烦意乱,便从车窗子探出了个头,往前望还有多长的队伍,害怕来不及进城,却听有人惊喜喊她:“苏清方?”

    苏清方循声望去,正见韦思道在车下,指着她感叹:“真是你啊。”

    苏清方也笑问:“你怎么在这儿?”

    韦思道朝前方严密搜查的官兵努了努嘴,语带讥诮:“上面的人乱成一锅粥,下面的人还要过活不是。我出城看酿酒的高粱。也是没赶上好日子。最近这段时间本来就戒严,今天查得更紧了。他们查他们的车,我下来透口气。”

    苏清方听出几分蹊跷,“发生什么事情了吗,突然收紧?”

    韦思道左右看了一圈,凑到苏清方车窗前,用蚊子大的声音说:“你别说,上头那群人嘴也够紧的,我也才知道——太子死了。”

    苏清方还以为什么新奇事呢,轻轻笑出声,“莫要散播谣言。”

    “什么谣言,”韦思道不服气道,“尸体都找到了。就我今天出城那会儿。”

    苏清方的心猛的沉落,声音不觉发颤:“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孩子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第143章 死而复生 南方属火,故京……

    南方属火, 故京城南门取名“正阳”,左右各一出阙楼,顶上距着一尊振翅欲飞的铜朱雀, 镇灾辟邪。

    这日清晨, 朱雀眼里却流出了两道殷红的血泪。不久,禁军护送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入城,隐约听说正是失踪多日的太子。

    门卫长目送身披玄甲的禁军队伍消失于朱雀大街尽头,长叹了口气, 嘀咕:“怕是要变天了……”

    “变什么天?”旁边领上扎着红巾的年轻守卫不解, 指着当空的烈日,“最近好天气呢。”

    门卫长翻了个白眼,一掌拍到不懂事的下属后脑勺上, “还不快去仔细盘查!若出了差池,小心你的脑袋!”

    恰时,一辆华顶马车一路行来。车辕上的驭夫头戴斗笠, 分明看见了两旁的护卫, 非但不停, 反而打了一鞭,竟是要直闯城门。

    “诶诶诶!”几名门卫合力拉住马辔, 斥声呵,“干什么的!城门戒严不知道!下车!”

    车夫微微抬头,斗笠下露出一双狭长凌厉的眼睛,睑下的青黑更透出一股阴鸷。他眼珠轻轻往斜上方的车角一扫, 冷道:“我等奉万寿长公主之命回城。”

    几人这才看见那车角上挂的红灯笼,绘着华丽的金牡丹,乃洛园专属,见者退避。

    长公主常赐男宠乘坐此车。曾几何时, 有人惊扰了悬挂金牡丹灯笼的马车,被车上男宠告了一状,一队人都丢了饭碗。

    然则这个节骨眼,任是谁来,也不敢轻易放入城。

    门卫长扶了扶腰间挎的剑,轻轻拨开下属,踱到车前,讪笑道:“上面的规矩,卑职等实在不敢违逆。还请大人体谅,让卑职查验车驾。若车上贵人不便下车,容卑职望一眼便是……”

    说着,他伸手便要撩起那绯红色的厚重车帘。

    指尖方才触到帘角,他的手腕被车夫死死扣住,几乎要掐断的力道。

    “这上面,是长公主和陛下,都点名要见的重要人物,”车夫另一手从怀中掏出一面金牌,几乎贴到他脸上,压着声音道,“大人三思。”

    那金牌上,赫然浮雕着两条云龙,簇拥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门卫长僵着嘴角,悻悻地笑了笑,“兄弟早说是奉上谕,我等岂敢阻拦?”

    说罢,他便要收回手,余光不动声色地从那微微搴起的车帘罅隙溜过——

    一线极窄的光从那半指不到的缝隙透进昏暗的车厢,打在车内青年脸侧,另一半面容沉在深邃的黑暗里。他坐得极端正,一动不动,像仙台上的菩萨,只眼珠斜了半分,冷冷觑了他一眼。

    门卫长霎时瞳孔收缩,指尖打了个颤,那撩起的帘角便从他指尖滑了下去,彻底合拢。

    他赶忙收手,定下几分心神,急声喝令:“让道!速速让道!”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响起,门前守卫迅速退至两侧,恭让马车进城。

    一旁的红巾守卫满心好奇,却见老大撞了鬼似的紧拧着个眉,不由问:“老大你怎么了?那车上究竟是何方神圣?不会是长公主新纳的……”

    “闭嘴!”门卫长一掌就搡退了他,目光重新聚焦到愈来愈远的马车,喃喃自语,“这一天天的,真是活见鬼了。”

    ***

    紫微宫。

    半月前,皇帝听说太子遇刺的消息,昏迷了半日,从此药石不断。张皇后也每日命小厨房炖煮一道老汤,给皇帝熨胃——御膳房的膳食总是合乎祖制,却失之滋味。自从张氏入宫,皇帝便独爱她宫中的手艺。

    张氏携着仆婢,方才踏进紫微宫,便听啪的一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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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奏折被狠狠掼到地上。

    皇帝伏在榻上,怒声斥道:“这群老东西……咳咳……天天上折子……有这个力气,不如好生寻人!当朕死了不成……咳咳……”

    张氏挽袖俯身,静默地拾起脚边的奏折,不经意一瞥,原又是改立太子之事。

    她仔细合上奏表,递给侍立一旁的福忠,款款坐到榻边,轻轻拍了拍皇帝的背,宽慰道:“陛下息怒。他们也是关心则乱。陛下当以龙体为重,万勿忧伤过度。”

    皇帝靠回软枕,一双半眯的眸子怔怔望着帐顶,轻轻叹出一口气,“朕……何尝不知……可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要找下去……朕对他,和他母后,亏欠良多……”

    “太子殿下乃天命所归,福泽绵长,定能逢凶化吉,”张氏接过蔓香奉上的乌鸡汤,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热气,奉到皇帝嘴边,“陛下若仍不放心,不如再加派些人手,仔细查访。”

    能派出去的人,都已经派出。至今杳无音讯。天下之大,要凭空找一个人,简直无异于大海捞针。

    时日越久,希望越渺茫。

    皇帝推开了皇后送过来的汤匙,恹恹闭上眼,“万一……你要好好照顾昕儿……”

    皇后默然片刻,“昕儿年幼,还要陛下好好教导呢。听说司天监自青牛观请来的那位得道高人,医术很是高超,陛下用着怎么样?”

    “医人医病,难医心呐……”

    “陛下龙体康健,才是社稷之福。”

    两人正说着,福忠突然冲到御榻前,声有哽咽禀报:“陛下……太子……太子找到了……”

    榻上的皇帝惊坐起来,急切问:“在哪里!”

    福忠扑通一声跪地,垂着头,“陛下……节哀!”

    皇帝耳中响起嗡嗡的鸣声,只看到福忠嘴巴不停地张合,却听不见一句话。

    他一把掀开绣龙织云的锦被,赤脚踩到地上,拽住福忠的衣领,“带朕……去……去看他……”

    福忠连连点头,正要服侍皇帝穿鞋,却被一脚踹开,“带朕去看羡儿!”

    “是、是……”福忠颤巍巍站起身,这才领着皇帝到前方太极殿。

    后方,张氏见状,幽幽叹出一口气,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自己死去的儿子,不自觉淌出两颗泪来。

    她默默抹掉脸上的泪痕,将那一口没喝的汤搁到一边,也紧随其后前往太极殿。

    在偏殿休息稍许的安乐回来,只见众人先后从紫微宫出来,连忙拉了个小宫女询问,才知是找到了太子的尸体。

    安乐脸色一白,连声吩咐贴身侍女去通知单不器,二话不说也跟了上去。

    太极殿内,已有好些臣子闻讯赶来,围作一团,发出哀哀的呜声,时不时再拭一拭眼角。

    “皇上驾到——”

    “皇后驾到——”

    内监高昂的唱喏声打破沉寂,众人慌忙伏倒行礼,露出中央覆着白布的尸体。

    皇帝嘴唇颤抖着,踉跄地跨过门槛。

    一旁的定国公眼疾手快上前搀扶,凝噎劝道:“陛下,太子的尸首顺流而下,面目难辨,恐怕惊吓到陛下……”

    皇帝立时瞪大了一眼,一把搡开了定国公,“朕的亲骨肉,有什么可怖的!”

    说罢,皇帝缓缓伸手,拈起白布一角。堪堪露出半张侧脸,他的手便开始止不住发抖,白布又颓然落了回去。

    那脸早已被鱼群啃食殆尽,又在水中浸泡多日,腐烂得不成形状。

    一旁的安乐忍不住凝神屏息,心下惊疑不止。

    李羡来信也有四日,按理也该到了,如何变成了一具死尸?难道是回程途中遭逢意外?

    安乐也莫名觉得眼前的尸体眼熟,但她绝不会相信眼前这具尸体就是李羡,沉声反问:“既然面目全非,怎么就能断定这是兄长呢?”

    “此人身上,穿的正是太子的衣裳,还有……”定国公双手捧出,“太子的信物。”

    正是那枚蟠龙珮,只是在水中撞击,只剩下小半。

    不明内情的人,只当这枚玉佩为奸人盗去,实则只是个幌子。现在半块残玉出现在此人身上,无疑坐实了这具尸体的身份。

    皇帝颤抖着接过半块玉,指腹摩挲着粗糙锐利的断口,喉间一阵闷响,一口心血呕了出来,从嘴角渗出。

    “陛下!”众臣惊呼,连忙扶皇帝坐下,传太医的传太医,奉茶的奉茶。

    “陛下节哀!”

    “陛下保重龙体!”

    众臣纷纷劝道。

    待皇帝稍微平复了些,平日常持中立态度、提议暂定十二皇子为太子的官员见缝插针道:“朱雀泣泪,太子殒命。陛下,事已至此,还请早日为太子发丧,入土为安吧……”

    “谁要为孤发丧?”

    殿外,一道玉磬般的语声倏然掷落,玉冠蓝袍的青年阔步迈过门槛——

    作者有话说:小李:主角,总是最后一个登场的。(还抽空换了身衣服)

    小方:你再晚点,可以参加自己的葬礼了。一定很隆重。

    第144章 父子重逢 “谁要为孤发丧……

    “谁要为孤发丧?”

    殿外兀的响起青年朗润的诘问, 一如往日在朝堂上的的驳斥。

    满殿臣工俱是瞳孔一震,耳朵比脑子更快认出这个声音,齐刷刷转头望去, 只见太子李羡长身鹤立, 气定神闲迈过门槛,周身沐浴在午正辉煌的天光中。

    众人不约而同地瞥了瞥白布覆盖的尸体,又看了看眼前气度雍容的青年。

    青天白日,此人脚下还有踏实的影子, 任谁也不会愚昧到以为闹鬼, 或者质疑这个活生生的储君是他人假扮。

    几个机敏的率先弯下了腰,其余人也如梦初醒,跟着躬身行礼, 呼着:“参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羡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御座上的皇帝, 行了个一丝不苟的礼, “儿臣参见父皇。”

    像来自山间谷隙的声音, 在殿中一遍遍回响。

    重新见到大难不死,甚至可以说起死回生的爱子, 皇帝以为自己会仰天长笑,笑叹天佑大景,却无端回忆起了李羡小时候的样子。

    天底下哪有不淘气的男孩儿。李羡初记事那会儿,也是满宫乱跑, 有回竟躲到了废弃的蓄水缸里,眼睛一眯一睡,阖宫上下找了他一整天,最后还是他自己跑出来的。

    先皇后对李羡的管教素来严格, 册封太子以后更是严苛。先皇后被此事气得不轻,斥他顽劣。

    还没半人高的李羡躲在皇帝腿后,只探出一个脑袋,犟嘴道:“我又没让你们找我。”

    皇帝强忍笑意,抚了抚他的头顶,假意训诫了几句,又顺势命他好好去跟着齐岱念书,实则是给他一个脱身的理由。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眨眼间孩子就长得比父母还要挺拔了,而他的背脊已经渐渐佝下。

    哪怕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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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发生那样大逆不道之事,他都未曾想过取李羡的性命。

    从未。

    可他还是失去了妻子。

    而今又险些失去儿子。

    皇帝缓缓伸出手,每一根骨节都布满了岁月划擦的划痕,如风中残烛般,不住抖动。

    他想像从前那般摸一摸孩子的头。

    却隔得这样远。

    “父皇?”李羡望着眼框湿润的父亲,只见他嘴唇翕动,却无半分声音,不知是皇帝在抖,还是他没听清。

    李羡往前走了半步,稳稳托住了那双枯槁而颤抖的手。

    一双如此苍老无力的手,和印象里很不一样。

    一双如此年轻健壮的手,和印象里很不一样。

    皇帝眼角泛起冰凉的湿意,身子一晃,便昏厥了过去。

    “父皇!”

    “陛下!”

    李羡大骇,三步并作两步冲去接住皇帝,还未完全愈合的肋骨撞得疼,却根本顾不得,急唤:“太医!速传太医!”

    因皇帝近来圣体违和,太医令景鹤年几乎宿在宫里。只刚才,一听说皇帝吐血,连忙拿起药箱,便被人抬也似的到了太极宫。

    内侍将皇帝挪至太极宫内殿,景鹤年撩起皇帝的袖子,凝神把了把脉,禀道:“陛下刚经大恸,又经大喜,以致心血逆冲,昏迷不醒。微臣要给陛下施针,还请太子殿下和各位大人暂避。”

    李羡这才率众人移步外殿。

    方才停放尸首之处,此刻已空无一物。

    一旁的定国公察觉李羡目光凝落处,含笑近前,“太子殿下素积福德,得上天庇佑,化险为夷,平安归来,乃国朝之福。也是底下人关心则乱,未加详查,便妄断殿下落水而亡,害陛下急气攻心。微臣一定严加处置。”

    李羡微微抬起手,现出从皇帝手中接过的半片残玉,摩挲了两下上头的花纹,道:“倒也怨不得他们。这玉佩确实和孤那块颇为相似。”

    定国公凑近细看了看,“仔细端详,还是不如殿下的工艺精湛。不过断在尾巴处,辨别不太出来差异,也看不到全局花纹。”

    “是啊,真是凑巧,”李羡此刻全无心心思周旋,一把攥住残玉,目光扫过众人,“行了,诸位大人先请回吧。陛下现宜静养,不要惊扰。”

    “臣等实在放心不下……”

    “诸位皆不通医理,在此又有何益?”李羡瞥了定国公一眼,“我朝也没有外臣侍疾的先例。陛下若是醒来,会通知各位大人的。”

    协理国政的储君已出此言,众人莫不讪笑,冲太子、皇后、公主颔了颔首,恭敬告退。

    太极宫陡然安静了许多。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景鹤年躬着腰出来。

    几人急忙迎上去,关切问:“陛下如何?”

    景鹤年垂首禀道:“陛下已经醒来,暂无大碍。”

    除却“已醒”二字,其余不过套话。毕竟龙体详情,向来是宫中禁忌,不可妄谈。

    不过既然太医脸色平和,想来情形当算尚可。

    李羡了然点头,“有劳太医令了。”

    景鹤年摇了摇头,又道:“陛下传太子殿下进去,让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先回去休息。”

    李羡闻言,给眼底早青黑一片的安乐递了个安慰的眼神,示意她先去,方轻手轻脚进入内殿。

    皇帝闭目躺在榻上,胸膛极为规律地起伏着,似乎睡着了。

    李羡恐怕打扰,不敢再近,便静立在旁边,却听榻上传来一声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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