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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0-150(第2页/共2页)

糊的轻唤:“羡儿……”

    “儿臣在。”李羡应着,挪到了榻边。

    皇帝徐徐睁眼,只腕子动了动,轻轻拍了拍手边榻沿。

    李羡会意,侧身坐下。

    皇帝半睁着眼睑,仔细打量着李羡,有气无力吐出两个字音:“瘦了……”

    李羡瞳孔微闪,只道:“宫外饮食毕竟比不得宫中精细。”

    “受伤了吗?”

    “一些小伤,不足挂齿。父皇安心休养。”

    “嗯,让景鹤年给你也瞧瞧。外面的大夫也比不得宫里。不要留下什么毛病……”

    “是。”

    皇帝深深叹出一口气,“你一路回来,想必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儿臣无碍……”

    皇帝闭上了眼,微微摆了摆手,“回去吧……”

    李羡心知不能强留,起身施了礼,“那父皇好好休息。”

    青年人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太极宫再次陷入彻头彻尾的寂静,只剩下冰鉴里冰块滴滴融化的声音。

    “福忠……”榻上的皇帝猝然开口。

    “陛下。”福忠赶忙跪到榻前。

    “宣定国公。”皇帝云淡风轻吩咐。

    ***

    李羡也是连赶了三天的路,身上的伤虽已好了七八,元气还没完全恢复,常觉胸闷气短,一出太极宫,浓重的恹倦之感席卷而来。

    他散着步子走下殿前台阶,却见单不器红着一身官服,斜倚在汉白玉的台阶下,像在等什么人。

    李羡不由笑道:“你怎么来了?阿莹已经回去了。”

    单不器先客客气气地行了礼,方走出台阶笼下的三角形阴影,同李羡一起朝着宫门方向去,道:“臣今日本在同谷尚书商议京城换防诸事,却听公主传来消息,说找到了殿下的尸首,这才赶来,正好碰到公主出宫。殿下出现的时机,很及时啊。”

    最后一句的语气,听起来就有点怨气了。毕竟筹谋十九天,可不是一件易事,谁又经得住这样死去活来的玩法。

    李羡苦笑,“我也没料到会闹这一出。”

    “陛下一直念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估计便是要断了陛下的念想吧,”单不器淡淡道,“行刺的是何许人?”

    李羡摇头,“你们查出什么了吗?”

    “现场被收拾得很干净,”单不器道,“公主刚才同臣说,她想起那具尸首穿的衣服,好像是殿下那天在蓬莱洲,给苏姑娘的那件。”

    李羡揉了揉眉心,“变生肘腋。”

    “你左手怎么了?”单不器忽问,似不见李羡走动甩动左臂。

    李羡动作微滞,捻了捻指腹,“伤还没好而已。”

    单不器略一颔首,便告辞乘上了返回公主府的马车。

    李羡入京的第一站,是洛园。此时为他驾车的,仍然是同甲四一样身份的乙六。

    他长手长脚,细竹竿子似的站在马车边,一见李羡,利落摆出脚凳,悄然附到李羡耳边,低声回道:“殿下,甲四传来消息,苏姑娘已平安入城。”——

    作者有话说:下章:逮兔子

    第145章 故技重施 卫家祖上最高的……

    卫家祖上最高的官阶不过四品闲职, 是以大门也只有一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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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贵胄云集的京城极不显眼。

    苏清方初次上京,是外祖母五十大寿, 同母亲、润平一起来祝寿, 在京城小住了一个月。当时她觉得外祖母家真好,毕竟是天子脚下,有好多吴州见不到的新奇玩意儿。

    再来,便是父亲逝世, 别无去处。分明也不是初来乍到, 苏清方却只觉得陌生,连说话都要斟酌再三,生怕行差踏错。

    她那时才明白, 再繁华好玩的所在,都比不上自己的家,难怪人常说“金窝银窝, 比不上自家的狗窝”。

    不知不觉, 卫家也已变成了自己的心念之所。她经历九死一生, 再次见到熟悉的门楣,只觉浑身筋骨都松了, 一颗心也安安落下。

    “表姑娘从行宫回来了啊?”

    门口守卫原本哈欠连连,见苏清方从车上下来,便站直了腰,一边推着同伴进去通报, 一边笑呵呵迎上来。

    苏清方一听这语气,似是完全不知她失踪之事,讷讷地点了点头。

    她刚踏入大门,便见袁氏小跑过来, 目光在她身上来回端详,“可算回来了……你没事吧?我刚才还听说,太子的尸首找到了,又说是乌龙,云里雾里的,可吓死了,以为你也……”

    苏清方初听韦思道说起“太子尸首”,也吓得不轻,细问才知是韦思道一大早从京城出来时风闻到的。彼时的李羡必然还在回京途中,除非他长了飞毛腿,便知是谣言了。如今听袁氏这话,更加放下心来。

    苏清方歉疚道:“让大嫂担心了,我没事。不知我娘怎么样?”

    袁氏拉住她的手,一边往院里带,一边说:“你也晓得你母亲的身体,一颗心都系在你们姐弟身上。上次你不见五天,你母亲就急成那样,所以这回就没敢声张你遇险的事,只父亲和我们几个知道。红玉岁寒也暂时住到了乡下庄子去,省的你母亲看到了怀疑。不过可能太久没你的消息,你母亲还是起了疑心,正念着给你去信呢。幸好你平安回来了。不然真不知道怎么跟你母亲交代。”

    苏清方点头道:“多谢大嫂,为我思虑。还请大嫂派人,把岁寒红玉接回来。”

    “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袁氏说着,亲自送苏清方回了临春院。

    两人将将跨过院门,便见琉璃扶着苏母立在正房门前,就如同夏末荷塘里仅剩下茎的枯荷,一双眼睛却湿润,直直地望着离家月余的女儿。

    苏清方喉头哽咽,“娘……”

    苏夫人拖着步子上到女儿跟前,豆大的眼泪从那一眨不眨的眼睛里滚出来,“你哪里去了……”

    “我在行宫……”

    “你不要骗我!”苏夫人打断,“他们都不肯说,可我知道你出事了,否则不会一个多月不给家里写信。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你血淋淋的……”

    苏夫人一把将苏清方拥入怀中,紧紧的,“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她都不用看女儿脸上凭空多出来的伤痕,还有那短了半截的指甲。

    苏清方环抱住母亲,只当自己才从行宫回来,学马摔了,“真的没什么……我好饿,想吃娘做的蛋羹……”

    苏夫人一听这个,顿时抹去眼角的泪花,拍了拍苏清方的手背,“娘去给你做。”

    外头的饭菜好好坏坏,都没有这一口蛋羹来得熨帖。

    苏夫人看到却只觉得心疼。这是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才能一口蛋羹都吃得香呐?于是打从这日起,苏夫人便变着法的给苏清方做好吃的,都是她爱的。

    第二天,红玉岁寒也从乡下庄子回来。苏清方再没有什么活计沾手,彻底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起初几天,她还乐得清闲自在,渐渐便有些百无聊赖,骨头缝都懒得难受。

    她让人送了一些薄礼到乡下孙陈两家,还去当铺赎了玉镯,却被告知已被人买走。

    当初为了多得些银钱,那玉镯抵了死当。苏清方打从取下那个镯子,就没想过再拿回来,但心底到底还是可惜。

    最近也没听说李羡有什么消息……

    那日仓促告别,不,根本没有告别,她甚至没来得及告诉他,他府上恐怕有内奸,刺客脸上还有黥文。

    谁让他不告而别的。

    嘁。

    她再不会告诉他了。

    “清姐姐!”一道清脆的少女之声突然在耳边炸开,“你又发什么呆呢?”

    苏清方恍的一下回过神,扭头一看,但见卫漪同江随欢一前一后行来。她举起手里的竹签子,指了指面前的鸟笼子,答说:“我喂鸟呢。”

    卫漪揶揄道:“清姐姐你这鸟越养越肥了。”

    “那还不好,”苏清方目光一转,“随欢今天怎么来了?”

    江随欢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陶瓷小罐,还没半个巴掌大,递到苏清方手里,道:“我听说清姐姐受伤了,来送祛疤的膏药。这是我姐姐配的玉雪膏,宫里的娘娘用着都不错,早晚各涂一次,可以淡疤。”

    苏清方打开闻了闻,清香扑鼻,心中感激,“也许久不见你姐姐了,她最近好吗?”

    江随欢突然重重叹出一口气,颇为忧愁的样子,“最近太医令在为太子诊治,却不知太子先前用了什么药,弄得药性相冲。现在太子昏迷不醒,父亲姐姐都在帮着一味味试药呢,若是试不出……”

    苏清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都会听到李羡要死要活的消息,难道是菩萨显灵,她才心底说没动静,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这回可跟韦思道那次不一样,一听就是子虚乌有。

    苏清方微微张开嘴巴,“会怎样?”

    江随欢无言摇头。

    这是不好说,还是不会好?

    可天底下的药材,何其之多。李羡不能言语,连当初那个给他治病的大夫可能都要花好一番功夫才能找到。这么一味一味试,试到地老天荒去,再不要说还有许多未收录进药典的药材。

    苏清方不住攒眉,又一把把玉花膏塞给卫漪,“我有事,出门一趟!”

    “哎!快用午膳了!”卫漪扯着嗓子提醒,“清姐姐你去哪儿啊?”

    “我不吃了,帮我和我娘说一声。”苏清方扔下一句,身影越来越远。

    ***

    距离苏清方上次来太子府,已经是两个多月前。她当时就像出狱般,想自己大概永远不会再踏足此地。

    苏清方同以前一样,走了角门。也是从前来多了,那看门的仆人早认得她,二话没说便领着她见了灵犀,灵犀也未问一句,领着她往内院去。

    苏清方忍不住问:“你家殿下,还好吗?”

    灵犀在前引路,只露出一个侧脸,很苦涩的样子,“姑娘见了……就知道了……”

    苏清方实则未曾仔细逛过太子府,对细处布局并不清楚。但眼下这条路,她再熟悉不过,是通往垂星书斋的。

    直到书斋的匾额映入眼帘,苏清方还有些不敢相信,“你家殿下……都人事不省了,还躺在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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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免有点太努力了。

    灵犀干笑,对着大敞的雕花门比了个请进的手势,“姑娘请进。”

    这个笑容,苏清方总觉得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到底心头担心,便迈了进去。

    裙摆拂过门槛,带起几缕微尘,在斜照的光里飘了个上下。

    预想中本该卧病在榻的男人,却好端端坐在里间那对玫瑰色的圈椅里,膝上蜷了团三花猫,有一下没一下摸着。

    再过几天便是八月,天气也逐渐有点凉意,但临近正午的阳光仍然灼人眼目,此时照在他身上,倒有点懒洋洋。

    大抵是肥猫太安逸,又是烤包子的颜色,从里到外透着餍足。

    他听到声音,微微抬起下巴,勾着点笑意,明知故问:“来了?”——

    作者有话说:问:今天被太子坑了吗?

    不要心疼男人,会变得不幸。

    第146章 动如参商 和当初骗她来太……

    和当初骗她来太子府一般无二的招数, 不过有病的从狸奴变成了他本人。

    苏清方有没有那么一刻怀疑过这可能是个陷阱?

    家里人忙得焦头烂额却有闲工夫给她送药的江随欢,一声不吭的灵犀,通往垂星书斋的路。

    恐怕不止一刻想过。

    不过还是想着看一眼。

    这一眼就足够她明白, 自己又被骗了。

    苏清方扭头就要走。

    “你那只玉镯子, 我寻回来了。”身后传来李羡悠然自得的说话声,透着令人气结的成竹在胸。

    苏清方脚步一顿,咬了咬牙,没回头, 提腿继续往外走。

    “要不然我亲自登门奉还?”

    苏清方一下攥紧拳头, 猛的转过身,冲到李羡跟前,居高临下地蔑着椅子里的男人, 斥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李羡摇了摇手腕,指间拈着个巴掌大的小方盒,坠着根抽绳穗子, 也跟着上下摆了摆, 像把玩, 炫耀,又或逗弄, 语气也很有点不解,歪着头,“我能干什么?”

    苏清方用力舔了舔左下边臼齿,忍住了没一拳抡他脸上, “那你设计骗我过来?难道只为还一个镯子?”

    人怎么能两次掉进同样的陷阱呢!苏清方只恨自己心肠太软。

    而此时的李羡就像一团新弹的棉花球,白白软软的一团,再大的力气打上去,也化作于无。他一脸淡然, 不答反道:“先吃饭吧。”

    柿子乐乐呵呵的,糯着嗓子叫了一声。

    苏清方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憋出两个字:“饱了!”

    气饱了!

    “那行,”李羡随手把盒子搁到手边案几上,又拍了拍猫屁股,让猫跳了下去,施施然站了起来,便成了他俯看着她,“你看着我吃。”

    苏清方太阳穴猛跳了两下,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他还刻意擦着她肩膀走过,到外间吩咐了几句,大抵是传膳。

    被弃到一边的狸奴在她脚边蹭了两下,沾了一裙边的毛。苏清方睨见那案上的盒子,眼神一凛,便伸出了手,准备拿了就走。

    揣起盒子的瞬间,却没感觉到里头有一点晃动,重量也似有点不对。

    苏清方瞳孔微缩,揪住那穗子,抽开来——

    空的。

    苏清方歘一下又把盒子推了回去,斜着眼珠,恨恨睨向李羡。他似笑非笑地靠在门边,浑身上下透着股讨厌的散漫气,看着她忙上忙下。

    “骗子。”她骂。

    “兵不厌诈,”李羡挑了挑眉,又解释道,“镯子我确实寻回来了,只是防着你拿走不认账而已。”

    他那时见她手上空荡荡,却有银钱周转,便晓得她是把自己的镯子当了。

    李羡派人去慰问了乡民又走了趟当铺,却还是晚了一步,已被旁人看中赎走。顺藤摸瓜,颇费了点力气,但总归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也不至于拿这种事骗她,那太令人失落。

    苏清方冷嗤,很不买账,“就算我把东西拿走,太子殿下真要去卫家,我难道拦得住?”

    他要去卫家,又或要见她,都是一句话的事而已,却串通江随欢,传那样的消息到她耳朵里。

    苏清方一想到就觉得恼恨,“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骗我!”

    “你是在恼我骗你,”李羡老神在在问,“还是恼我骗你我快死了?”

    苏清方不自觉攥紧了盒子,指腹从尖锐的棱角蹭过,“……都一样。”

    “你知道哪里不一样。”他盯着她。

    苏清方默然。

    李羡无奈笑了笑,“我只是想和你谈完客栈那天的话。”

    自从花船那夜,他们就未曾心平气和地交谈过。而他和她之间,也绝非三言两语能说清的。那个时间点,他们都各有更紧要的事要做,李羡也只能先搁置不表。

    所以他没让她往深了说。

    而今,他们该处理他们之间的问题了。

    苏清方别过脸去,连目光也没留一点,“没什么好谈的……”

    “你来了,一切就有的谈。”

    来了,就证明她心底舍不得他。既舍不得,为什么要分开?

    苏清方却轻笑,“原是我不该心软,想着救一条命。”

    他实在有点自作多情。她来,不过是不忍见死的恻隐之心作祟,无关风月。

    李羡失笑出声,拂衣落座,示意了一眼身旁的空位,“先用膳吧。吃完了我们再聊。有的是时间。”

    侍女鱼贯而入,顷刻便摆好了美味珍馐,又悄声掩门退去。

    李羡似乎也只是客气一下邀请入座,丝毫没有等人的意思,自顾自拿起了汤勺,盛到放在桌上的小碗里,仿佛真的可以让她眼睁睁看他大快朵颐。

    苏清方被磨得没脾气,也自知难以脱身,否则李羡怕是真会堂而皇之摆驾卫府,又想凭什么自己受气还得受饿,一个流行大步就迈了过去,泰山压顶似的坐下,抄起碗筷。

    李羡瞥见,顺手又盛了一碗清汤,推到苏清方面前,关心问:“你母亲身体还好吗?”

    苏清方晓得他不方便,也没接手,十分坦然地接过,“家里没把我遇刺的事告诉她,倒没什么大碍。皇帝的状况,却听说不太好的样子?”

    “是啊,”李羡轻叹,面有愁色,“我每日去问安,也不见个起色。”

    苏清方放低了声音,“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慢慢调养,总会见好的。”

    “希望如此吧。”

    苏清方不动声色地从李羡左手扫过,“你……”

    却欲言又止得迟迟没有后文。李羡忍不住追问:“什么?”

    “没什么。”苏清方摇头,低头喝了口汤。

    此后,二人再未多言,很难讲是因为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还是唇枪舌战在后头的心照不宣。

    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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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进进出出,收拾去残羹冷炙。苏清方也离了座,闲走了几步,却见那东墙上常悬的瑶琴不见了踪迹,徒留下一块空荡荡的墙面。

    苏清方听到稳健的脚步声,下意识回头,对上李羡的视线,莫名觉得他表情有些干涩紧张,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那半隐在袖中的右手手指也无声捻了捻,突然提议:“下棋吗?”

    苏清方又忆起上次被套话的不好经历,当即回绝:“不下。”

    又很是不耐烦地道:“你有话就直说吧。”

    李羡手指颇为惋惜地在案上叩击了几下,目光细细描摹过女子的眉眼。

    他想说什么?他其实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一切好像复杂,实则又简单。

    李羡思量了几许,转身从另一侧书架顶层取下一个细长的锦匣,递到苏清方面前,“打开看看。”

    苏清方戒备地接过,轻轻挑开两侧的象牙扣,揭开盖子,手腕也霎时凝滞在半空。

    是她第一次进这间书斋时见到的那支蝴蝶钗,下面压着一张素笺,字迹清隽,墨色宛然,写着: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作者有话说:上次小方给小李盛汤,这次小李给小方,主打一个有来有回。

    下章,辩论。

    【注释】

    ①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赠卫八处士》杜甫

    第147章 单刀直入 分别那样容易,……

    分别那样容易, 而相逢又那样困难,就像天上的参商两星。

    然而苏清方也不敢肯定,眼前这支钗, 是否就是自己初次踏入垂星书斋时所见的那支。

    因为这钗, 和那花丝点玉的金镯不同,只要愿意出价,再等上三个月,就能拥有。所以哪怕她丢过一支一模一样的, 哪怕丢失那夜她见过李羡, 她在锤星书斋看到簪子时,也只当是李羡买来要送给谁的。

    她心头隐隐猜测过,是不是他拾去了, 却怕是自作多情,便将这念头搁置到了一边。

    而今,李羡亲口印证了它的来历:“这是你掉在椒藻殿的簪子。那日我说去卫府看并蒂莲, 本也是想着物归原主。谁知东西没还成, 倒发现你是推我落水的那个人。”

    此后种种, 便如她经历了。

    苏清方苦笑了一下,“这是我弟弟用仿摹《雪霁帖》得来的钱买的。”

    她拈起钗子转了转, 镂织的蝴蝶翅膀依旧灵动,流光溢彩,“怎么突然间想起这个?都一年多了。”

    苏清方都快忘光了。

    李羡目光落在那扑闪的蝶翅上,缓声道:“只是忽然觉的, 很多事就跟这簪子一样,理所当然地搁在那架子顶上,实则从没有开诚布公讲过。”

    就好像他一直以为她对翠宝阁情有独钟,或许并不是这么回事。

    又或像那些隐秘的心事。

    彼时, 他着实被气得不轻,不想见到有关苏清方的一切。琴弦也拆了,香囊也扔了,偏就忘了这支藏在角落里的簪子。

    外表可以强装正常,可记忆扎了根,念或不念,就在那儿不来不去。

    李羡下意识搓了搓指腹,微笑道:“洛园端午会,原是我让安乐、万寿邀请你去的。当初我有意将那张琴送你……”

    李羡下意识把目光投向挂琴的墙面,忽想起自己怕弃弦之事暴露,雪上加霜,暂时把琴挪到了别处,连忙又收回眼,“也是想娶你为妻的意思。”

    这堪称单刀直入的诉告,一点也不符合李羡迂回婉转的作风。苏清方呆了似的,“什……什么……”

    “我说,”李羡重复了一遍,“我想娶你为妻。”

    很久以前就有这个心思了,只是他的自尊,让他无法承认自己在倒贴一个“践踏”他感情的女人,所以他需要无数外部理由来说服自己:他需要用婚姻对她负责,用婚姻保证她的忠诚,用婚姻束起她的长发。

    实际通通都是借口,唯一真实的原因,不过是他心底最纯粹的愿望:想要和她的婚姻。

    苏清方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万千思绪堵在喉间,竟寻不出恰当的词句。

    他所说的一切,她就算谈不上一清二楚,也并非全然无知。她明白他赠琴背后的心意,也知晓他为选妃做的安排——虽是一切结束后才被齐松风告知。可她还是没有知情识趣“回心转意”,也是早就想明白的决定。

    于是,苏清方用最能刺痛他的话拒绝:“太子殿下何必钟意一个存心利用你的人。”

    却失效了。

    李羡轻笑,显出几分轻蔑,“苏清方,换套说辞吧。这招当初在船上或许还能气到我,这一番出生入死,你以为我还想不明白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一只麻雀,骄傲得只能依循本心而活。她在权力的倾轧中迷失,理智迫使她曲意逢迎,本真又让她自我厌弃,无比混乱。

    他窥见过她的矛盾:质问她为何要将讨好他的意图开诚布公,而非继续以温柔软意麻痹他。可惜转瞬之间,就被自己遭受戏弄的愤怒占领高位。

    或许,如果那夜花船上,他能扼住怒火,与她推心置腹交谈一番,他们之间可能不会有中间那么多曲折。但所谓关心则乱,何况他们也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难免以自我感受为中心,又如何能时时保持清醒理智?

    但他觉得这事也不能尽怨他。他在云起阁坐了一早上,吹着冷风,等她醒来,一开口却是避子汤,如何能不恼。

    苏清方瘪了瘪嘴,心想此人真该收收那份傲慢,揶揄道:“太子殿下一副很有识人之慧的样子?”

    “算有点吧。”他毫无谦虚之心地脱口而出。

    苏清方:“……”

    李羡笑了笑,前所未有坦然,“我只是不再患得患失,不再怀疑,你也一样在意我这件事。”

    苏清方冷斥:“你未免太自以为是。”

    “不然你为什么来看我?又为什么在骏山陪我出生入死?”

    苏清方攒眉,正欲说话,却被他抢先反问:“你又要说你只是善心大发?”

    他眉眼挑出一个嫌弃表情,“别开玩笑了。你真以为自己是观世音转世,舍己为人?”

    她要做,也不过做他一个人的观音罢了。

    苏清方攥紧的指节逐渐松开,眉心挤出的川也向两边舒展开去,终是不再极力否认喜欢这件事,给出最本质的原因:“我们不合适……”

    “哪里?”李羡追问。

    “你是太子。”

    “所以?”

    “齐大非偶。”

    李羡沉默了片刻,道:“你这个理由不好。齐王想将自己的女儿文姜许给郑国太子忽,太子忽以齐国强大、郑国弱小、不堪为配为由拒绝,实则另有一层缘由,是文姜德行有亏,和自己的哥哥秽乱宫闱。”

    他摇头,“我非文姜。”

    “你非文姜,”苏清方正色道,“是因为没有人会评判你有几个女人,更不会因此指摘你德行有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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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我不想为妾,也不想要一个三妻四妾的丈夫。你也很清楚,你不可能娶一个无权无势的女人为妻,否则你也不会要请老丞相收我为义女了。”

    义者,假也。可再如何伪装,都不是真的。

    李羡眉心动了动。

    他要承认,他并未深思过什么妻啊妾啊,一是自信身份从来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二也是对这套“社会准则”的习以为常。

    他不禁想起叶儿那句话,“任是个天大的英雄,也不想做小”,又思及母后垂泪的样子,其中有多少是因为要面对丈夫的三心二意?

    他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见张氏坐在继后位置上的心情。哪怕他的母后已故去多年,他犹觉侵占愤怒,大抵如出一辙。

    所以他潜意识里对男女之事并不热衷,更未想过以她为妾。他真心爱她,自是想把一切好的给她。

    李羡解释道:“我当初要送你的那张琴,原是我母后的遗物,也是留给未来太子妃的。我承认,这件事可能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所以我请老师、万寿出面,但总有办法。如你所见,我也没有姬妾。”

    如果那两个舞姬不算的话,姑且可以说他洁身自好吧。

    苏清方扯了扯嘴角,“只是现在没有而已,未来你的臣子会上赶着给他们的新帝塞女人。”

    李羡挑眉,“你这话,可是诅咒今上。”

    苏清方面无表情,完全没理会这个见缝插针的插科打诨。

    李羡讪讪笑过,继而沉声道:“一个君主,若要时时看朝臣的脸色,只能证明他不够强硬果决。汉昭帝力排众议,毅然舍弃辅政大臣霍光之女霍成君,立糟糠之妻许平君为后,霍光又能说什么?”

    苏清方也摇头,“你这个例子也举得不好。许平君最终为霍成君所杀。”

    “霍家也为此付出了灭族的代价,”李羡忖了忖,“还有些例子,就不太好了,如北齐的元钦帝和宇文皇后。元钦做皇帝虽然窝囊了一点,但是和皇后情深意笃,不置嫔御。”

    他的语调转为不以为意的轻松,“但其实没有必要借用先人的事例,来证明我会如何。我只是为了说明,并非无人做到。即便当真前无古人,也总有古往今来第一人。我又为何不能做这个第一人?我也不屑用联姻巩固自己的地位。”

    苏清方轻笑了一声,“你连你父皇送来的两个女人都没办法拒绝,竟然能大言不惭说这种话?”

    李羡懊丧地闭了会儿眼,认道:“此事,我确有不当之处。但也是因为事发突然,我也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但我只把她们当普通婢女,安置在西北院。我之后会处理妥当这件事。”

    苏清方却只从中听出一种顺势而为,反问:“所以,端午时,若是皇帝只允良娣之位,你大抵也是会接受吧?”

    李羡拧眉,“苏清方,这些都是你的假设,未曾发生过的事,我没有办法给你的答案。而实际你的问题是——”

    “因为觉得困难重重,于是选择逃避。不跟我说你到底要什么,也不愿意相信我可以解决这些问题。”

    苏清方低眉,“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惯于逃避的人。不想面对卫滋的纠缠,就躲到山上去;不想面对冰冷的现实,就藏到你这里。但我逃避,我不相信,是因为——”

    她倏然朝他逼近,站到他跟前,直视着他的双目,“我没有与你抗衡的能力。就像此刻……”

    她眼神随意扫过,示意了一眼自己所立之处,“我之所以老实站在这里,是因为知道,你真要逼我,真要去卫家,我无法阻止。你现在当然可以信誓旦旦,可你反悔又会付出什么代价?”

    他同样凝视着她,认真问:“你想要什么代价?”

    她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你不是说我不告诉你我要什么吗。现在,我跟你要两个答案。你如果敢回答,我就心甘情愿答应你的要求。如果不敢,就不要再相扰。”

    他求的,就是一个心甘情愿。

    “什么?”他问。

    “第一个,”她微笑,透着一丝冷静的审度,“三皇子李晖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作者有话说:摊牌,摊得干干净净。

    下章,接着辩

    第148章 旧事重提 李羡眼尾几不可……

    李羡眼尾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侧过身子, 移到一旁的方案边,执起那柄素脱烧制的雪瓷茶壶。手腕微斜,清亮的茶水便从注子里倾倒出来, 在杯中冲起汩汩的水声, 以及轻缓的询问:“这个问题,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苏清方只笑,“不敢回答吗?”

    李羡垂眸,浅浅啜了一口茶汤。雾气氤氲, 朦胧在他眼前, 完全看不清其后神色,只听到声音:“你这个问题太宽泛。什么叫有关系?论血缘,他是我弟弟, 当然有关系。”

    他缓缓放下茶盏,杯底轻碰到案面,还是难免发出一声清脆的嘚, “如果我是你, 会换个问题。因为你其实不明真相, 也没办法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殿下当然可以跟我说假话。”苏清方道,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李羡手指沿着温润的杯口摩挲了几下, 反问:“你觉得呢?”

    苏清方神情几乎没动,只眼珠在李羡身上打了一圈,“你说是,我不会意外。”

    所以每次提到李晖之死, 他都有一刹异常的停顿,还问她信不信因果报应。若非心中有鬼,何必心虚?

    李羡嘴角微微勾起,似是苦笑, 沉吟稍许,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话口:“知道接我们回京的,是谁的人吗?”

    苏清方回忆起回城所坐的马车,角上挂的金牡丹灯笼,华贵得不似凡物,试探问:“长公主?”

    李羡肯定地眨了下眼,解释道:“万寿手中,有一支专为皇帝探查消息的暗部,也就是护送我们回京的那群人。他们原属万寿驸马麾下。驸马去世后,便由万寿接管了。”

    苏清方不由想起那个传闻中婚后不足一年便去世的男人,“长公主的驸马……是怎么死的?”

    李羡摇了摇头,“谁知道呢。也许和曾至元一样,死于意外。”

    苏清方一时愣住,花了点时间才彻底理解这句话——长公主和这两人的死,可能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

    李羡很好心地问:“还要听下去吗?”

    苏清方扯了扯嘴角,“难道我还有得选?”

    “没有。”褪去前刻的温情,只剩下本质的胁迫,李羡回答得毫无犹豫。

    苏清方:“……”

    李羡笑了笑。

    她说得没错,他就是仗着自己不可拒绝的身份,强迫她逗留此处。有些事,她知道也许更好。

    李羡抬眼望了望屋顶,继续道:“我幽囚于此时,曾向万寿求助。可以说,你今日能看到我,一半是托她的福。”

    苏清方不解蹙眉,“她为什么要帮你?你继位,或是三皇子继位,于她,似乎没有差别。她仍然是帝国的长公主。”

    “公主和公主之间,亦有云泥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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