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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柳暗花明 整整两天过去,……
整整两天过去, 李羡还是一丝清醒的迹象也没有。唯一的变化,是温度退下去了。
苏清方却不知道是烧退了,还是失温。
她握着他的手, 就像握着一块冰。
苏清方经历的死亡不多。小时候参加过亲戚的葬礼, 不过都是旁观。父亲突发心疾,从倒地到撒手人寰,半天都没有。这样没日没夜守在一个人病床前,是头一遭。
每天重复且固定地喂药、换药, 然后枯坐在床头, 盯着那双一动不动的眼睛,希望它能睁开。
她睡得极少,眼底早已青黑, 但每每刚合上眼就会惊醒。也没做什么噩梦,单纯因为心底不踏实。再次对上李羡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眼睫紧闭。
时间在这间简陋的农舍里变得格外漫长, 漫长得不知终点在何处。又短暂, 短暂得一天又过去了。
她很清楚, 他躺得越久,醒来的希望越渺茫。
不知是不是这过于悲观的情绪作祟, 苏清方总觉得李羡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
她隐隐有一个残忍的念头:要不然他就这么断气好了,她也就解脱了,而不是守着一具不知道有没有灵魂的躯壳,这样一点点地、眼睁睁地, 看着他气绝。
难怪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呢。
可……既然要死,为什么不在山上就死个干净?她也就不必吃那个苦把他拽下山了。
不要让她的努力付之东流行不行……
老天爷既然给了他们一线生机,不如再给多一点吧……
苏清方脑袋懒懒靠到床柱上。
“吃饭了。”孙大哥拍了拍她的肩。
苏清方仰起头,想表情轻松一些, 但无论怎么扯嘴角,五官都是苦的,无力摇了摇头,“我没有胃口……”
“煮了粥,多少吃一点,”孙长河指着外头大好的天光,“也去外面透口气。”
他真担心她老坐在这儿看着,自己先顶不住。纸片子似的筋骨,哪经得住这么熬?
苏清方想自己不能也倒了,便点了点头,跟着到了堂屋。
夏天炎热,放冷的米粥,配着咸菜,倒也十分爽口。
苏清方正慢吞吞喝着,忽闻一阵零碎的马蹄声踏近。
一群黑甲红缨的兵士纵马而至,一家一户敲门。才打开那么点缝,便粗暴地推开,连同开门的人也搡到一边,冲到院里,口中喝着:“搜查盗匪!”
这又是哪路人马?乡镇普通的搜查,还是为李羡而来?
苏清方往孙长河身边挪了挪,轻声问:“附近有土匪吗?”
孙长河点头,“有的,不过从没见过他们抓过。”
苏清方心头一沉,赶忙放下碗,就准备折返房间,被一声厉喝叫住:“站住!你什么人!”
苏清方全身僵硬,缓缓转过身,喉咙发紧,“我……”
“这是我妹子。”孙长河赶忙拦到苏清方身前,陪笑解释。
军官狐疑地打量了一圈苏清方,面黄眼青,还一脸的伤,腿也瘸了,啧了一声,“怎么伤成这样?”
孙长河讪笑,“山上采药的时候踩空了,摔得。”
军官点了点头。
他们此番的任务是搜寻行迹可疑的匪盗,女人自然不在他们的关注之列,便也不再理会苏清方,径直往屋里去。
苏清方心提到嗓子眼。
她这一身尚且能借口是摔得,李羡臂上那么明显的刀伤,可要如何蒙混过去?一家里头平白两个伤员,也难说清吧?
眼见那军官就要冲进李羡藏身的屋子,苏清方猛的拦到他面前,强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大人!这是小女的房间,都是些女儿家的东西……不方便……”
军官眉心凹陷,心想他例行公事呢,管她这么多,穷乡僻壤还讲究这些。斥了一声:“让开!”
说着,一把推开苏清方,哐一声推开门,便踱了进去。
苏清方本就腿上有伤,被搡得差点没站稳,也顾不得疼痛,跌跌撞撞跟了进去。
房里同样只简单布置着几件脱漆掉屑的老家具,一眼望到底。尽处架子床,粗麻帐子在青天白日严严实实垂下,透出绰绰的影子,似是个人形。
军官心中一凛,握紧刀柄,一步一步朝床榻逼近。
探手撩起帐幔。
苏清方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
她握紧了袖中的袖箭。
床帐唰一下撩开——
却空无一人,只有未叠好的被子。
苏清方瞳孔瞬间放大,也愣在了原地,惊愕扫到榻上隐约的一点血迹,想是李羡留下的,慌忙扑过去,手忙脚乱扯过被子盖住,假装是不好意思地收拾,“让大人笑话了……”
回头时的余光却猛然瞥到那大开的门板底下,透出一双脚。苏清方脑子嗡的一声,完全来不及细想,扶着膝盖便凑到军官跟前,用身体死死挡住他朝门板的视线,“大人要不要喝杯茶?”
军官斜觑着这个表现奇怪的女人,眼睛微眯。
“抓贼啦!抓贼啦!”一个十五六的少女突然冲进来,指着外头,“是不是你们要抓的人啊?刚有道黑影从那边跑了。”
军官神色一变,二话不说就追了出去。
少女正是隔壁陈里正家的女儿叶儿。刚才孙大哥火急火燎找她爹,要给那个重伤的哥哥作证身份。她腿快先到了,就编了句瞎话。
眼瞅着那群人马走远,叶儿正欲问那位哥哥呢,便见苏清方关了门。
李羡靠着墙根站着,面如纸色,头冒冷汗。
这是真的灯下黑了。
大惊后的害怕,混着李羡醒来的惊喜,瞬间冲垮苏清方。她这几日心里愈发绝望,眼泪反而不流,此时垮了堤似的往外冒。
“李羡……”苏清方哽咽着,靠近半步。
门口的李羡眼睛只勉强睁着一条缝,恍惚地瞟了她一眼,咳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便如玉山一样朝她倾颓而来。
又晕了过去。
浑身一点毛病没有的苏清方都不一定架得住李羡,何况现在也是一身伤痛,被青年径直倒下的身体一压,直接鸭子似的坐到了地上。
“醒都醒了,不要再晕了!”苏清方又急又气,擦了擦他嘴角的血迹,哭求,“我求求你了,醒醒啊……”
怎么每次都精准倒她身上啊……
她要坚持不住了……
她真的要坚持不住了……
“醒醒啊!”苏清方暴怒,一掌就要拍下,又想到他那根断了的肋骨,别到时候把肺戳破了,最后只是轻轻搂着他的背,下巴抵到他发上,“别整我了……呜呜呜……”
***
李羡仿佛睡了一个熟觉,意识完全沉入一片无垠的虚无,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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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深沉漫长地睡过一觉。每天三更歇、寅时醒,已经养成固定的作息,都不需要别人叫早。哪怕旬休也是如此。因为心里总挂着这样那样的事,也深知总会有人来找他。
好像闲下来是种罪过。
可明明是旬休啊。
他歇停片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机会难得,他的潜意识放任自流多眯了会儿。一直到冰冷的感觉在四肢百骸蔓延,他神志才从混沌的深渊里拔起。
他自幼体魄强健,无病亦无灾,可能初入临江王府那段时日,因为不爱惜自身,还隐藏着轻生自弃的念头,身体稍差,但到底十八九岁的筋骨,经得住折腾,一如来年的春草,很快恢复如初。所以他没有体会过如此彻骨的寒冷。
如同赤身被抛入冰雪里,连同奔腾的血液也被凝固。
从里到外的冷。
还有争吵声。
他艰难地动了动眼皮,启开一线眸光。几乎是瞬间,他回忆起昏迷前的凶险,明白了当下的处境。
屋外人声嘈乱,他只分辨出苏清方的声音,在极力阻止别人进来。
一眼能看穿的房间,完全没有可堪藏身的地方。
眼下的情势,实在差得不能再差。
那就搏一搏吧。赌他们不会回头检查自己暴力推开的门后。
他们的运气,终究没有绝在此处。
苏清方的机敏与急智,也堪称绝妙。
从床铺到门扉,平常不过二十步的距离,此刻却几乎耗尽李羡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
强撑在门后的每一息,他的脑子都晕晕沉沉,眼前一时白一时黑。
直到关门的声音响起,他勉强睁着一线眼,只扫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不过凭借直觉辨认出来人,提拉身体的线彻底断掉,整个人如木偶一样,直直向前倒去,倒进一片温软中。
这次,意识没有完全从千疮百孔的躯壳抽离。纷繁的幻象在他脑海中奔流不息,飞速闪过。一切如走马观花。
女人的啜泣声幽幽缕缕传来。
是母后?阿莹?还是舒然?
似乎都不像。母后哭得很安静,总是偷偷的。阿莹是另一个极端,哇哇哇,光打雷不下雨。至于舒然,他没见过她哭,只是想她遭遇那些事,应该会哭吧。
他又听到了谩骂声。
具体词句听不分明,只是语声高振,语气也怪凶的,好像是要他别装死,别整她。
不知道是不是骂得没了力气,那声音也渐弱了,只留下一句近似祈求的喃念:“醒醒啊,李羡……”
哦,是苏清方。
上次听她说这话,是秋猎落水的时候。
这回,比上次难受千百倍。
他这次真没有刻意整她。
他说不准是真的要死了。
手臂,火辣辣地疼。
虚握的右手手心,忽的钻进一片柔软,像女人纤细的手指。
李羡的手指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且转瞬即逝的颤动。
守在床边的苏清方感觉到,心跳停了一拍,却不知是不是自己连日忧思产生的错觉。
她总在意识模糊、双目困倦的时候,幻想他睁开双眼。数不清多少次。
男人的手指又轻轻蜷缩了一下。
虚虚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苏清方缓缓抬起眼,目光一寸寸移到床上青年煞白的脸上,低声轻唤,小心得像怕惊退树梢的雀鸟:“李羡……”
仿佛冬末春初被积雪掩埋的花蕾,抖掉枝上重雪,榻上青年沉重的眼睑极其缓慢地向上掀起,因为力弱,最终只睁开一半。
终究,花开了。
“不许再晕过去!”
而苏清方心头最先涌起的却不是心悦,而是害怕。害怕又是一场短暂如梦幻泡影的幽昙夜放。她几经拉扯的神经实在承受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希望又失望。
床上的李羡闭上眼。
苏清方拧眉苦脸。
又睁眼。
是一个眨眼。
又或另一种形式的点头。
他五指收紧了些,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苏清方再无法抑制,哗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攥住李羡的手,伏在他手边。晶莹无色的泪水坠到青年苍白的手背,沿着虎口一直滑落到褥上,洇开星星点点的深色痕迹。
灼热,又冰凉。
落在手背时是灼热的,滑下手背时是冰凉的。
李羡微微侧头,看到她颤抖的双肩、低埋的脑袋。一头青丝,凌乱如枯草,完全不复记忆中的柔滑,缎一样,想必触手会有些许粗糙,可能还会有点扎手。李羡想象。
但他左臂沉如灌铅,抬不起分毫。无法触摸她的肩膀,也无法触摸她的头发。于是只用微弱的气声缓缓挤出两个简单到极致的音节:“别……哭……”
清方,别哭——
作者有话说:拖油瓶小李
第132章 化解之法 那次在摇晃的船……
那次在摇晃的船上, 他就想对她说这句话。
清方,别哭。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大好岁月在明日呢。
囫囵两个字,却像两滴水溅进滚热的油锅, 瞬间炸开。
苏清方肩膀一抖, 哭得更厉害了。
撕心裂肺的。
外间的孙长河闻见,以为那个男人终究没顶过去,慌忙推门进去,一看原是醒了。一双眼睛虚虚地睁着, 在他脸上逡巡了番。
“醒了就好, ”孙长河也为苏清方松了口气,便要外去,“我这就去请大夫再来瞧瞧。”
昨日李羡短暂醒转时, 他们也请了那位老大夫。老大夫诊过脉,道是脉息渐趋平稳,体温也正常, 应该是挺过来了。
应该, 这个词太模棱两可, 苏清方完全放松不下来。她真怕李羡是回光返照——她听说人死之前会突然好转。
她的力气和精神都已快熬到尽头,尤其是看到李羡醒过一次后, 流逝得尤其迅速。
又守过漫长的一夜,将近十二个时辰,她心底所有负面情绪齐齐上涌,忧虑、恐惧、疲惫, 潮水般将她淹没。苏清方忍不住对着昏迷的李羡开骂。
她真的好累啊!醒过来啊王八蛋!
没想到真能把人骂醒。早知道苏清方一开始就张嘴了。
送走再次确认李羡情况稳定的大夫,苏清方回到床边,仔细给他掖好被,声音仍带着未恢复的鼻音, 细细的,“你感觉怎么样?”
经过这么一会儿,李羡已恢复了点精神,但肺腑里淤塞的气血还没完全散去,说话总是有气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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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了……”
苏清方恍悟,懊恼地揉了揉额心,自己一激动把这种事都忘了,忙道:“早上剩了点粥。正好你几天没进食,先吃些清淡的润一下肠胃……”
“几天?”话未说完,被李羡低哑的声音打断。
苏清方一时未解其意,怔忡片刻才明白过来,他问的是他昏睡的天数。
其实苏清方也混沌得记不清具体时日,不过晓得今天是何月何日,加加减减,也算出来了,嗫嚅答道:“五天……”
五天,减去她昏迷的一日,她熬了四天之久,仿佛四百年那么长。她脸上细小的血痂已开始剥落,露出粉嫩的新肉,稍微宽长的还残留在两颊。
苏清方抿了抿微有些掉皮的唇,不欲多谈,起身便要走,“我去给你热一下……”
“不用急。”李羡叮嘱道。
苏清方步子微顿,收着嘴角,喉咙里压出一个轻轻的嗯声,转身,偷偷抹掉眼角残存的泪痕。
***
人一旦开始好好吃东西,精神也日渐恢复。但李羡毕竟失血过多,两天下来,一双唇依旧苍白得凉人,动不动就想睡觉。
仿佛一种餐前净手的讲究,李羡每次都会跟苏清方说:“我想睡一会儿。”
肋骨不比旁的骨头,折了也夹不了板,只能静养。苏清方不让他下床上桌,他另一只手又动不了,便只能苏清方坐到床边,喂他喝药喝粥。
苏清方揣起已空的药碗,漫不经心道:“你睡就睡呗。我去洗碗了。有事叫我。”
说罢,扯了扯那被自己坐乱的被角,便出了屋。
李羡微微偏头,透过老旧的窗户,时不时看到苏清方走过来、走过去的影子。
于苏清方而言,李羡醒来的唯一好处,大抵是她夜里能安心睡觉了,除此以外,事情不减反多。
孙大哥是庄稼人,前几日为了照看他们,已经荒了几天田里的活儿,眼瞧李羡的状况有所好转,又正常劳作起来,每天清早出去,晌午休息,黄昏再下田。他们仰仗人家,之前苏清方没心力顾,如今身上也爽利许多,多少该出点力,做点力所能及的家务。
可她到底十指没沾过阳春水,猝然操持琐碎家计,完全摸不着头脑,还会下意识维持一种“整洁”,提裙踮脚,显得畏手畏脚。
叶儿每每看她干活,恨不得帮她动手,一边教一边叹:“你这也干得太慢了。”
苏清方赧然,“我是手脚笨。”
“是你太瘦了。”
叶儿年方二八,在家行二,上头有个即将出嫁的姐姐,下头有个十岁未满的弟弟,负责一家老小的饭食,一只胳膊又劲又圆,能单手拎住大鹅脖子令之动弹不了分毫。苏清方昏迷那天,正是叶儿帮着擦拭伤口又换好衣服的。
和叶儿比起来,苏清方可不止是瘦。一桶水还得分三次从井里上来。
苏清方撩起额前垂落的头发,笑道:“没事,我慢慢干……”
话音未落,便见叶儿眼睛一瞪,冲了出去,“臭狗!又糟蹋我瓜!滚一边去!”
苏清方惊得一抖擞,又笑了笑,便继续打水洗衣。
她坐到矮矮的小马扎上,撸起袖子,一低头,却看到水盆中自己的影子,额头上赫然一圈鹌鹑蛋大的血痂,更别说其他的血道子。
她对着水中模糊的倒影,轻轻抚过额头上的伤痕,板痂粗粝厚实。
她不是留疤的体质,其他地方或许还好,额头上这道,恐怕怎么说都会留痕吧。
以前,她好像并不在意自己的容貌,觉得只是皮囊而已,天底下又哪有不老的红颜。旁人夸她,也不往心里去。原来都是风凉话。她其实一直知道自己长得不赖。如今真的要留疤,心里也是在意难过的。
还不是一般的难过……
莎莎,一阵滞重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带着点脚后跟磨蹭地面的颗粒感。
苏清方蓦然回头,但见李羡站在门口,右手扶着门框,左手自然垂着。她心头一紧,赶忙在身前衣服上擦了擦手,上前扶他,“你怎么起来了?”
李羡一出来就看到苏清方临水自照的侧影,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额头,声音犹带着病中的低沉飘忽:“我只是手伤,腿又没事。成天躺着,骨头都要僵了。大夫不也说要多晒晒太阳?”
苏清方嘴角抽动了一下,紧张瞬间化作一声轻嗤,甩手坐回马扎,抄起捣衣棒,一下、一下打在衣服上,发出噗噗的声响,“你真是躺着说话不腰疼,我想躺还没得躺呢,累死我了……”
李羡已从那窗子里看到她的忙碌,连带在他面前出现的时间也少得可怜,甚至显出一股吝啬,仅限于换药送饭那片刻功夫,其他时候只让他“有事叫她”。
他若叫她,总觉得劳烦她。可看不到她,心底又有些难安。
也不知是不是他多心,李羡总觉得苏清方对他的态度里,隐隐透出一股疏离的冷淡,就像完成任务一样。如果不是还要送药,李羡甚至怀疑苏清方都不会进出他屋子。
李羡定定看着苏清方近乎粗暴的动作,那扬起又放下的胳膊,伶仃空落,尽是淤青,紫转蓝再转黄,几种颜色混在一起,像用完的调色盘,脏乱不堪。
“我们……”他缓缓开口问,“是怎么逃出来的?”
身中一剑,他彻底失去意识,全然不知后事。这几天精神萎靡,也没太能分神问。仅从结果来看,苏清方能带着他从刀光剑影下死里逃生,堪称传奇。
苏清方微微侧头,对上李羡探究的目光,注意到他落在自己手臂上的视线,下意识想扯下袖子遮挡,转念一想自己洗衣服呢,再说她头顶这么大个疤,还怕什么看见,也就作罢。
她把盆里湿重的衣服翻了个面,继续用力捣,答道:“我在袖箭上涂了麻药,把那人射晕了,然后碰到孙大哥,把你背下山。我答应了人家要十倍报答,你以后发迹了,别忘了谢谢人家。哦,还有隔壁陈家,也没少行方便,你一并记下。”
听起来很简单,很顺利。
如果没有她脸上的伤痕、身上的淤青、断掉的指甲。
李羡默了默,“你身上的伤,严重吗?”
“涂点药就好了。”
“疼吗?”
高高举起的捣衣棒顿在半空。
良久。
砰一声砸进盆里。
木盆猛的打了个旋,带泡的皂水哗啦一声溅起老高,点点扑到苏清方脸上。
她胸膛剧烈起伏,猛的扭过头,死死瞪着他,恨恨问:“你觉得呢!”
她疼得也快死掉了!
可却没有多少心力为自己伤心,也没工夫管自己会不会破相。
睡不着,吃不下,还要担心搜查……
苏清方一点也不想回忆起那五天。她的心血都要熬干了!
骨头缝好似重新泛起拖拽、摔跌的疼痛,一直蔓延到脚后跟、指尖,血淋淋的。她一双鞋都磨破了,现在穿的是叶儿的,还大了半寸,在脚后跟绑了根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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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心里空荡荡,只剩一腔孤勇;此时也同样空荡荡,再顾不得什么不该对着伤员疾言厉色,将那些积压了五天五夜的恐惧、疲惫、委屈和剧痛,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我想,”她咬着牙,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恶毒地,凶残地,“你怎么不死透算了!”
“半死不活的……我拖得你……拖得你吃了一嘴的土……还从山坡上滚下去……”
“要不然……要不然换我死也可以啊……”
“我真的……不想拖你了……不想了……”
“好痛啊……”
李羡道安静听完,直到她哭到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才低低开口:“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听到了,”他答,“我昏迷时候,你骂我的声音。”
苏清方真怀疑李羡那时就是装死,更恼了,“我发现!我每次要和你桥归桥、路归路,都会遇到不好的事!第一次是卫滋,第二次是我的弟弟,然后被带到行宫,现在又被追杀……要不然咱们去算个命吧?啊?看是不是命里相冲,有没有化解之法!”
“化解之法,”李羡话赶话的,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就是别分开吗?”
苏清方闻言,整个人愣住,一息,像听到鬼故事一样,胸膛里闷出一声近似咳嗽的抽噎,眉毛嘴角不可遏制地向两边耷拉。
她泄愤一样狂捣了两下衣服,又放弃了似的一把将木棒扔了出去,双手抱头,深深埋到膝盖里,失声痛哭:
“我到底上辈子造得什么孽啊……我还不如当初嫁给卫滋呢……我只是不小心把你推到水里而已……真的只是不小心啊……我遇到你比死了爹还倒霉……怎么能这么倒霉啊……”
为便劳作,她把头发全部盘在脑后,斜斜插着支细长的木簪,细看原是根筷子,在一声声哭诉中颤颤发抖,摇摇欲坠。雪样的后颈整片露出,脊骨嶙峋凸出——似乎更清瘦了。
她紧紧抱着双臂,蜷缩在四条腿颤巍的马扎上,小小一团,像一方风雨反复吹打、以臻分明的青石。
李羡拖着虚浮的步子,缓缓走到苏清方身前。因为左肋有伤,虽然大夫开的药有镇痛功效,也无法大动作,连咳嗽都得压着,更不要说正常弯腰,只能僵硬地蹲下,伸出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抱住了她颤抖不止的肩膀。
他触碰到她的肩膀、头发,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比那口淤积的气还难排遣。
那根靠近心脏的肋骨似乎隐隐痛了起来。
他下巴抵在她头顶,最终只化作一句沉沉的:“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她要他说的时候不说,不要他说的时候倒是嘴皮子动得勤快了。
苏清方扁嘴,不自觉往那坚硬的肩头靠了靠,把自己整个藏到那片温热的阴影里,再不想顾那些外界的风雨,只想肆无忌惮宣泄,宣泄自己的苦楚。
她的脸颊触碰到粗糙的棉麻布料,闻到皂角的淡香与药材的清苦,是她亲手洗过的。
不是只有他生死一线,她也很苦啊。
真的很苦啊……
比他的药还苦千倍,万倍……——
作者有话说:一句话简介:推太子下水,享倒霉人生。
上一章哭李羡,这一章哭自己。哭完继续面对生活。小方冲鸭!
这几章写得太压抑了,走点轻松的剧情。给小方缓一缓。
单不器:要不要看看京城都乱成什么样了?还有心情谈情说爱?请快点滚回来好吗?(微笑)
第133章 肝胆相照 苏清方哭得泪水……
苏清方哭得泪水滂沱, 鼻涕都要流出来。她虽则落魄,到底还背着点名为“体面”的包袱,猛的抬头, 用力吸了吸发红的鼻子, 轻轻推开李羡右肩。
“好了,”她说,声音又闷又噎,却满是嫌弃, “你滚一边去吧, 别妨碍我洗衣服,不然真天黑都干不完了。”
苏清方一向学东西快,所见即所得, 在乡里呆了这么几日,那点糙话也心领神会了。话音未落,人已经站起来, 掬起一捧干净的井水, 扑到脸上, 胡乱洗干净,又重新抄起捣衣棒, 猛力捶打衣服,发出砰砰的闷声。
生平头遭被嫌弃碍事的李羡怔了怔,“你这就好了?”
“不然呢?”苏清方手上不停,捣衣阵阵, 富有节奏,单吊了他一眼,“你来干?”
一弯细长的眼尾勾着抹将退未退的浅红,像锦鲤最尾巴尖那点淡薄到极致的彤色。面上水滴点点, 不知是泪、是汗、是水,沿着紧贴骨相的皮面滑下。
李羡斜转过头,缓缓退到一边竹椅前,下意识提摆,低头一看自己身着的是孙长河的短褐,就到膝盖处,讪讪收起手,坐下,“我若能做,自然帮你。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好话谁不会说,反正也轮不到他。苏清方冷笑了一声,“说得好像你会干一样。”
“我还真会一点。”
苏清方微愣,拿眼睛斜斜地打量了几下李羡,想是齐松风的栽培,嘴角抖出个嘲讽的笑,“那你挺不务正业的。”
李羡:“……”
之前不是还说“知稼穑苦,念民生艰”吗?这会儿就成“不务正业”了?成心呛他?
哗啦又是一声水响,苏清方撅起木盆,将盆里的冒着皂角小泡的水倒掉,又装满清水,漂出没有一点滑泡的衣裳。
最后拧干的环节稍显吃力。然盛夏时节,骄阳似火,再湿也不必担心晒不干。苏清方也向来不在可有可无的事情上难为自己,象征性地拧了两下,便拎起湿漉漉的衣物,搭到竿上。
挽袖似乎只是一个冒充行家的装饰性动作,就像买瓜敲几下听声,实际还是凭眼缘挑。一场浆洗下来,苏清方衣襟裤腿湿了个透。
虽说冰冰凉的消暑,但厚重的布料黏糊在身上委实难受。苏清方拍了拍被水泡得轻微发皱的手,便掉头进了屋里换衣服。
李羡目光不由自主追随了一阵,直到两扇旧房门吱吱呀呀地彻底合拢,隔断他的视线。
“方姐姐!”一道清亮高亢的女声骤然自身侧响起。
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步履轻快地进到院中,臂间挽挎着个竹篮,里头装满了拳头大的桃,桃上还搁着个芭蕉叶包的小包。
这是李羡第一次踏出养伤的屋子,自然不识得眼前活泼的少女,不过她嘹亮的声音十分有特点,李羡常在屋内听到她同苏清方说话。
李羡微微颔首致意。
这也是叶儿第一次见到“白净”的李羡。
她头回见他,浑身是血地躺在她家牛车上,甚为骇人,还以为孙大哥改行拉埋死人了。如今脸也洗了,衣也换了,比她还白一个度,完全看不出是一个人。
叶儿指着李羡,笑呵呵道:“诶,你活了诶。”
这个开场白实在惊人。李羡扯出一个略显干涩的笑容,“姑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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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儿指着几步外的院墙,“隔壁的,叫我叶儿就行。”
李羡想到苏清方所说隔壁陈家,又是一点头,“承蒙关照。”
乡下地方,大家见面也常点头招呼,但眼前这人动作的幅度却很小,也没有那种勾连不清的小动作,显得十分利落干净。盖因久病卧床,头发披撒着,再加上苍白的面色,透出一股弱气的斯文。
像半夜里月亮的辉,清清透透的,好像在眼前,却抓不着,风再一吹,云便带走了。
叶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你也好瘦啊。”
李羡:?
李羡的身量在男子中不算瘦弱,只是和乡间力能斗牛的汉子比起来,便清秀了,何况他此刻病容未消,更显单薄,自然被叶儿归到了瘦弱一类。
怕是掰手腕不一定能赢她。叶儿如是想,从篮里拿出一个桃,“吃吗林大哥?”
李羡愣了愣,“林……大哥?”
随即反应过来,他们现今这个境遇,自然不便用真名行走。他表字临渊,除了师长挚友,鲜少人唤,化名也算合适。
却听叶儿一脸茫然反问:“那不然我叫你江大哥?”
临……江?
李羡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怎么了?”
“没什么。”李羡微笑摇头,心底也没生出多少排斥情绪。
果然,在死生大事面前,很多东西也就变得不过尔尔了。或者因为现在的惨比之当年,也不遑多让?
只是苏清方到底是不小心还是故意,就有待商榷了。
李羡无意识瞥了那门窗紧闭的房间一眼。
叶儿瞧见,会心一笑,凑近几步,探着个脑袋,小声问:“林大哥,你跟方姐姐什么关系呀?”
像戏台子上唱的那样,私奔的苦命鸳鸯吗?不过他们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遇到土匪了?他们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无数个问题在陈二娘子脑中翻腾,而眼前的男人似乎陷入了深远的思考,良久无言。
他们是什么关系?
李羡指尖轻捻。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
一番出生入死,他当然已不再自苦苏清方的心意。回头想来,之前种种简直幼稚得可笑。他比她大四岁还同她吵什么。鸭子一只,浑身上下嘴最硬。
但他们现下的关系,真难以形容。
名义上最安全正当的关系,当然是朋友,但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情他们都已做过。不止一次。然没有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更未过礼,如何能说“夫妻”?倒坏了名声。
说朋友太疏远,说伉俪又没凭证。就这样不上不下、不清不楚,悬在一个奇怪的位置……
吱呀——
身后忽传来一声开门声,打断李羡纷乱的思绪。
苏清方已换好干净的粗布衣裳,连头发也重新梳拢清楚,别着根黑褐色的筷子,同叶儿打了个招呼:“二娘。”
叶儿便把李羡甩到了一边,迎到苏清方跟前,抬了抬手上的篮子,献宝似的,“我昨儿个不是跟你说,我们家后山的桃树结了好多果子嘛,我刚就去摘了。这些给你们,尝尝鲜。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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