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个……”
她又拍了拍最上头那团芭蕉叶包成的团,“我回来的时候遇见了蒋屠夫。他给你留的猪肝。让我顺道捎给你。”
“劳烦二娘了。”苏清方看叶儿一只手拎得轻松,以为不重,单手接过。结果叶儿一松手,果篮直往下坠,苏清方赶忙双手握住把柄,才不至于打翻。
“就几步路的事儿,”叶儿冲院中两人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我还要做饭呢。”
苏清方送了几步,又折回来,放下沉甸甸的果篮,将那芭蕉包裹的猪肝取了出来,抬头却见李羡表情微有凝滞。
“怎么了?”她问。
说起猪肝,原是此前大夫说,李羡气血两亏得厉害,可以吃点补补。苏清方似乎有点奉为圭臬,就每天买来,整日里不是猪肝汤,就是猪肝粥。
李羡自知今时不同往日,他个坐享其成的人最没资格提要求,但她既问了,他也免不了提一嘴,试探问:“能不能换个口味?”
果然,苏清方冷哼了一声,“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
李羡表情干涩,倒也不是抱怨,陈述罢了:“那肝是苦的。”
他又连续吃了几天清淡的东西,舌尖敏感,只觉自己每天吃饭吃药一个味——苦得慌。
苏清方怪问:“怎么会是苦的呢?”
“你没吃吗?”
苏清方摇头。就那么点,当然是紧着他。
李羡心中了然,眼睛往上抬了抬,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可能因为……肝胆相照吧。”
肝胆挨在一处,杀猪的师傅一个刀法不准,弄破胆囊,沾到肝上,可不就是苦的。
苏清方沉默良久,只想他是真恢复得不错,都有闲情讲冷笑话了——
作者有话说:苏清方: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下章还是日常剧情
第134章 交头接耳 李羡嫌这嫌那的……
李羡嫌这嫌那的, 殊不知都来自苏清方典当镯子那点钱。
玉不比金,多重就至少值多少价,谈品相水头, 虚头巴脑的。当铺伙计一拿起便说是个旧玩意儿, 只给了五十两。这几日的医药便去了小半,还要预留一部分回京的路资,其实很拮据。
然而养伤也是件顶顶要紧的事。不吃好喝好,气血难盈, 伤口难愈, 连路都上不了,所以也没必要在这上面抠搜。
苏清方只后悔,自己当初一个激愤把那个金镯子摔了。他们山里一通逃窜, 簪钗之类的首饰丢了个精光,只有镯子套得稳当。但凡她手上还戴着那个金圈,也不必低价典当母亲给她的玉镯, 也能宽裕不少, 还可以给孙大哥一些实质的报答, 而不是总说什么日后厚报,听起来像骗人。
于是只能更勤勉地干活。
自打李羡自己下了床, 饮食也同他们一处了。农家人自吃的粮食,都是经年的陈米,还带着砂石碎稗,得先倒到盘里, 挑捡干净,才好下锅。
叶儿也差不多时候料理饭食,搬着个小板凳到苏清方跟前,挨着她坐下, 互相说着话,肩膀都要碰到一起。
苏清方扫见叶儿膝上的米盘,只撒着薄薄一层,比他们三人的还少,不禁怪问:“今天怎么就这么点?”
叶儿咧嘴笑道:“我爹娘还有姐姐一早就进城去啦,置办喜宴的东西。今儿个就我和弟弟两个人吃。”
苏清方听了,也跟着笑起来,问:“什么时候治酒?”
“快了,就这两天。到时候你们也来吃酒啊。”
“好啊,”苏清方嘴快答应,又想到他们漂泊的身份,前途未卜,不免心生落寞,便补了一句,“如果我们还在的话。”
叶儿点了点头,忽忆起那日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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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知不能缠着一个人问,会招来厌烦,便问苏清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方姐姐,你和林大哥,是什么关系呀?”
苏清方拨弄米粒的手指一顿,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天从门缝看到的情景——李羡压低眸子,默然半晌,也没答不上来,她就更答不上这个问题了。
于是苏清方轻嗤了一声,“他是我活爹。”
“啊?”叶儿失笑,“你难道还有个死爹?”
“可不吗。”苏清方淡淡道,轻轻拈起一粒细沙,手指一弯,便弹了出去。
叶儿愣在原地,小嘴微张,一脸自己被骗了的表情。
苏清方余光瞟见,呵呵笑了两声,“好吧,其实我是……”
丫鬟?妹妹?怎么自己辛苦伺候内外,又出钱又出力的,到头来还要比李羡矮一头?又不是在京城,太子身份可不好使了。
苏清方想趁机占领一会儿高地,但她不管是面相还是身量,都不像是比李羡年纪大的样子,天生劣势,占不到便宜。
突然,苏清方福至心灵,下巴一扬,字正腔圆吐出三个字:“他姑姑。”
“……”叶儿一胳膊就撞到苏清方怀里,“越来越离谱了!”
苏清方一本正经反问:“怎么离谱了?”
活爹是调侃之言,姑姑还是有几分可信的吧。
“你姓方叫方清,他姓林叫林江,”叶儿一会儿指着苏清方,一会儿指着李羡屋子,两手一拍,“都不同姓,你怎么会是他姑姑?”
“啊,”苏清方一时忘了这层,但她编瞎话一把好手,张嘴就来,“临江是名,他全名方临江。”
若这么说,叶儿要怀疑这个名字本身就有问题了。她乜着眼,狐疑地打量起苏清方,“那李羡又是什么?我听你这么叫过他。”
嘶——
苏清方霎时倒抽一口凉气,挤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字。”
“什么字?”叶儿没听懂,也不懂这些。
“就是穷讲究,”苏清方解释道,“男人二十岁再给取个名,让朋友叫的。”
“哦,”叶儿恍然大悟,触类旁通,“是不是就跟刘皇叔叫关二爷叫云长一样?”
“对对对!”苏清方忙不迭点头,捣蒜般。
“那我可以这么叫他吗?”大家也算朋友吧,也让她沾沾读书的气儿。
“别!”苏清方连忙摇头。
“为什么?”叶儿扁嘴,不服气问。是不是嫌弃她?她看得出,他们两人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苏清方心中叫苦连天,都怪她叫李羡太顺嘴。他这个名字,说有名又普通,放人堆里肯定能找出好几个同名同姓的;说普通又有名,毕竟是太子的名讳,别给追兵喊过来了,她可真经不起折腾了。
她脑子飞速运转,挑了挑眉道:“叫名,比较亲昵。你知道曹操曹孟德吧,他夫人私底下叫他就是——”
苏清方嘴巴一张一合,重重咬出一个音:“操。”
“这样啊……”叶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反应过来,“还是不对啊,你看起来比他还小些呢。”
苏清方漫不经心道:“他们家老传统了,女人比较多,孩子也多,辈分就差起来了。你别看他这样衣冠楚楚的,实际已经有三十六房小妾。目标是娶三百六十个,一年到头,天天不重样。”
“天耶,那他家得多大的基业啊?我们乡下人娶一个媳妇儿就要好多钱。”
“他家祖上发的迹,”苏清方撇了撇嘴,“传不传得到他手里还两说呢。”
刺杀太子的事都有人干,真是血雨腥风。大道至简,朝堂上搞那么多弯弯绕绕、尔虞我诈,都没有真刀真枪来得实在。
死人才是绝对没可能继承大统的——但是可以追封皇帝。他们老李家祖上也确实干过这事。高宗皇帝当年就追封了自己猝然离世的太子为皇帝。古今头一遭,让人开眼了。
不过生前再威武,死后也荡然无存,不过一具任人处置的尸体,皇帝也不能例外。最有名的当属始皇帝,生时威震宇内,死后却被李、赵等人联合矫诏,不予发丧,只能与臭鲍鱼为伍以掩盖尸臭。始皇帝大概也想不到自己一世英名,如此收场,留下这么“耐人寻味”的一笔。
死了的皇帝可能也只有出现在“祖宗之法不可变”的时候有点用,可以压一压活着的皇帝,那还得是生前功勋卓著的雄主。像高宗太子那种死后追封的,怕是没什么威慑力。
李羡就算能混到个追封皇帝,也就如此了。
叶儿听完,摇头啧啧,“可话说回来,他娶那么多女人,他媳妇儿不生气吗?我爹多看别的女人一眼,我娘都要抄家伙。”
“她脾气比较好呗。”
“他媳妇长什么样?”
“呃……”苏清方眼神飘忽了一下,便在脑海中寻到了一个参照,“眼睛……圆溜溜的,脸也圆圆的。还嗲嗲的!很黏人那种……”
苏清方越说越起劲,嘴角不自觉带上一丝狭促的笑意。
头顶光线却骤然一暗。
一道阴沉的影子投到她身上,乌云般,发出冷幽幽的声音:“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深山老林里的寒泉般,还带着轻微的上扬语调,却透着一股阴恻恻的鬼气,喊她:“姑姑?”
苏清方立时愣住,一阵凉意顺着尾椎袭上颅顶,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作者有话说:小方: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小李:过于能编了……
【注释】
①唐高宗李治太子李弘猝然离世,李治悲痛不已,破例追封太子弘为“孝敬皇帝”。
②秦始皇在巡游途中病逝于沙丘,丞相李斯和宦官赵高秘不发丧,为防止尸体腐败的气味泄露消息,在装载秦始皇尸体的车上放了一石臭鲍鱼混淆气味。
第135章 大郎吃药 “姑姑?”两个……
“姑姑?”两个字的音调压得很沉, 又带着轻微上扬的尾音,与其说是称呼,不如说是对这个称呼的质疑。
苏清方腰椎像刺上一根极细的冰针, 融化出一股透心的凉意, 一路窜上后颈,激得她头皮发麻。
她僵硬地、一寸寸地扭过脖子,仰起头,看到李羡逆光下一片黢黑的脸。
一旁的叶儿也心头一跳。
同她爹一生气就跳脚抖烟杆子不一样, 眼前这人语声依旧低缓平稳, 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或许因为他平日就寡言少语,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所以一冷淡起来格外显得冷峻。加之背后嚼人舌根被抓现行的巨大心虚, 叶儿缩手缩脚地端着盘子、板凳站起身,“啊,我……我先回去了……”
一边说一边往外退。
苏清方眼珠斜到最眼角, 觑见溜得飞快的叶儿, 也有样学样, 作势要站起来,“我也去做饭了……”
实际她光顾着唠嗑, 米还没挑捡干净。
但火烧眉毛哪还顾得上这么多,自是走为上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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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抬起屁股,一只手沉沉压到她肩头,硬生生把她按了回去。
那手简直就像一条缠得死紧的巨蟒, 连带他的声音也是阴森森的,好像蛇在耳边吐信子:“我怎么不知道,有你这么个小姑姑,嗯?”
苏清方也不抬头看他, 只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小院,干笑,“姑侄之间,年龄大点小点不都有嘛。万寿也没比你大多少啊。”
这么一看,李羡的爷和爹真是老当益壮,那把年纪还能再添子息,一个万寿一个李昕。他也是真的鳖,能从“姑姑”听到现在再出来算账。
不过这些话苏清方不敢说。本来就理亏,再嘴欠无异于雪上加霜。
可重点又哪里是那个“小”字?
真能蒙混。
李羡从鼻腔里嗤出一声冷笑,几乎是咬着后牙槽夸赞:“你这张嘴是真能编啊。我又哪里来‘三十六房’小妾?还有‘好脾气’的正妻?说得有鼻子有眼。”
语气比那句“姑姑”还要恨些。
苏清方缩了缩脖子,弱弱解释道:“我是按照你家猫说的。”
李羡眼皮跳了跳,提醒:“那是只公的。”
“我知道,”苏清方重重点头,“反正都是假的。你又不会真娶一只猫,公的母的,有什么关系嘛。”
“反正都是假的,”李羡重复,“你就给我编三十六房小妾?这么败坏我的清誉?”
“诶?”苏清方连忙抬手指着李羡鼻子,要他打住,“你这清誉也没多清多真吧。齐人之福你也没少享啊。以后更是三宫六院,怕是三十六个都不止。自己沉迷女色,别怪我身上。”
李羡活了二十多年,头回被扣上“沉迷女色”的帽子,只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叫齐人之福?我享哪门子齐人之福?”
他跟她的事都没理清楚呢。一天天的,只剩下气人了。
苏清方冷笑了一声,肩膀一抖,便甩开了李羡的手,重新埋头拨弄起盘里的米,凉凉道:“看完人家跳舞就不承认了?”
听到“跳舞”二字,李羡才明白,说的是那两个舞姬,解释道:“那是……我父亲硬塞过来的,我见都没见过几次,就安置在角落一处偏院。”
像是想到什么,李羡补充道:“我压根就没碰过她们。”
苏清方翻来覆去的手一顿,随即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起身道:“我真要去做饭了。”
她进到厨房,舀了水来淘米,手指插进米白色的水里,轻轻搅动了几下。
对着那旋转的水涡,她整个人忽一下静住,似乎在想什么。
咚——咚——咚——
屋外骤然响起喧闹的锣声。
苏清方被震回神,在腰间汗巾上胡乱擦了擦手,快步出去一看,只见五六个头戴方帽的衙役,手里提着面脸大的锣,一边敲,一边吆喝着把大家往村口大槐树下赶。
苏清方心念不好,轻声问李羡:“这又是闹哪出?来找你的?”
李羡摇了摇头,“应该不是。看他们的着装,是一般衙差胥吏。这个关头找人,出动的要么是禁军,要么是微服的亲信。”
正说着,一个衙役已闯进他们院子,手上的棒槌都敲出了残影,喝道:“收税了!收税了!都去外面听二老爷说话!”
本朝有夏秋两税,这个月份似乎不当时节。
李羡心道奇怪,跟着人流一起走到烈日下的槐树旁。
衙差所唤“二老爷”,原是个县衙主簿,挺着个大肚子,坐在树荫底下。
他啜了口茶,方优哉游哉开腔:“朝廷新收征间架税,每户按屋舍间数,每间税银一两。都听好了没?每间一两。别到时候说耳背,给你拖到衙门打一顿。不如实缴纳的,也要杖责六十。”
此言一出,树下一片哗然。
两根柱子就算一间,谁家数不出个三四五,再以他们的作风,算上那养猪养鸡的,轻轻松松就是五六两银子。
几年的老母鸡卖出去也值不上几个铜板,一个税收个干净,还让不让人活了?
陈老放下了手里的旧烟枪,紧着眉问:“大人……间架税是个啥?以前没听过啊。”
“是已经废除五六十年的税目了,”人群中的李羡回答,直直盯着办差的主簿,“据我所知,本朝并没有恢复此税。”
武帝在时,征伐四夷,国库空虚,各种征税名目齐出,以房屋占地核算的间架税就是其中之一。后武帝驾崩,昭帝即位,推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之策,间架税自然也废除了。哪怕是当年,也是上屋千文,下屋五百文,没有一口定价的。
阴处的主簿一时语噎,被烈日下的青年瞪得竟有几分心虚,一锤子敲到锣上,斥道:“你们耕的,是天子的土地,要纳税。住的,也是天子的土地,当然也要纳税。以前没收是皇恩浩荡,现在收是天经地义!”
李羡眼睛微眯,“可有朝廷文书为证?”
主薄眉梢一吊,“给你看你看得懂吗!哪里来的刁民!”
说着,就要逼上去。
陈老爹见状,心道不好,他们外乡年轻人是不晓得这群人的厉害,于是连忙拦到李羡面前,陪着笑脸打圆场:“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年轻人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主簿冷嘁了一声,嫌那双乌鸡爪子似的老手弄脏自己的袍衫,一扬手,就给老头子摔到地上。
“喂!”众人一拥而上搀扶老里正,呵斥,“你干什么!怎么推老人家!”
唰一声,旁边衙差齐齐亮出刀刃,在灿然的日光下折出雪亮的寒影。
众人咬着牙,退了半步。
主簿眉毛一抖,用锣槌一上一下地点了一圈这群恶民,冷道:“五天后收税,一分都不能少,听到没有!”
狠话撂完,便领着一干人等吆五喝六地往下一个村子去了。
众人这才三三两两地结成一队,唉声叹气散去。
李羡站在原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病瘦了的下颌显出一道凌厉的线。只听飒一声,他鞋底碾着碎石子,便转身大步流星回了屋。
苏清方微微侧头,望见他的背影。因为左手受伤,也不摆动。
晚些时候叫他吃饭也不应。
苏清方才没闲情管富贵闲人,让孙大哥也不必担心,安安心心吃完饭,才不紧不慢地去熬药,篦出一碗乌亮的药汁。
她手臂一低,便把土色的陶碗搁到李羡面前,发出一声嘚的轻响。
“大郎,”她微微弯着腰,嘴角莞出个梨花似的朵,故作贴心地劝道,“该吃药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间架税:唐德宗为筹措军费征收的税种,上等房每间2000文、中等1000文、下等500文,隐匿房产者罚杖六十。同年随泾原兵变废止,实施不足半年。
第136章 亢龙有悔 “大郎,该吃药……
“大郎, 该吃药了。”苏清方歪着头,嘴角噙着朵花似的,声音也拖得格外俏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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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羡蓦然回神, 怎么听这个称呼怎么别扭, “你叫我什么?”
“大郎啊,”若无其事地抚平裙子,坐到斜对角,一副理所当然的做派, “你不是你家老大吗?”
同叶儿那番对话, 倒给苏清方提了个醒:可不能再无意识叫李羡的名字,不晓得又要被谁听去。然“公子”二字,只流行于京城那样勋贵云集的繁华地方, 自带两分矜贵之气,因这词本就是“公侯之子”的意思,家中与民间则多以序齿称呼, 显得平易近人。
天底下最讲尊卑上下的, 莫过于皇宫。李羡入主东宫时, 最大的弟弟李晖还在张氏腹中,是以家中众多弟妹, 除了一母同胞的安乐,从小都毕恭毕敬地尊他一声“太子”。“大郎、大哥”这类称呼,于李羡而言,陌生到了有点奇怪的地步。然入乡随俗, 也无话可说。只是托苏清方的福,不知他现在到底是林大郎,方大郎,还是李大郎。
李羡眉梢微挑, 探出食指,碰了碰碗壁,果然已放凉到了刚好的温度,二话没说,端起闷了。
他左臂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可以缓缓抬动,却使不太出劲,连带着指头也控制不好。好在右手无碍,能料理一些基本琐事。所以除了最初两日,他实在虚弱得连床也下不了,不得不让苏清方伺候了几天药食,其余时间,李羡但凡能自己做的,都不肯假手于人。
他并不享受被人伺候的感觉,反而会让他觉得自己无用,尤其是面对苏清方时,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苏清方初时还会担心,后面便随李羡去了,毕竟她又不是他的使唤丫头,乐意给他端茶倒水。
也不知这补血化瘀的药方里哪味药奏效,奇苦无比。苏清方为李羡哺药时尝到,舌尖之涩,可持续半日之久,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一口闷完,哪怕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太子殿下,也免不了眉心拧动。
这会儿可没蜜饯给他缓解口头之苦,就算有怕他也不会吃,要嫌小家子气。
苏清方偷笑,伸手倒了杯清水,推到他面前,“不饿吗?”
“气饱了。”李羡端起茶杯,亦是一口饮尽,冷冷挤出三个字。
苏清方收紧下巴,呵呵笑出声,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大郎也是被关过三年的人,不会连这种寻常道理都不懂吧?”
李羡斜睨过去,“你以为我是因为失势被欺而愤懑不平?”
“那是为何?”
“不要明知故问,”李羡没好气道,“我恼火的,是这群县官欺上瞒下,巧立名目,横征暴敛,中饱私囊。”
苏清方抿着嘴摇了摇头,“我看不尽然吧。”
李羡愣了愣。
苏清方单手支起下巴,目光悠悠落在李羡身上,“大郎也是去过江南的人,对中饱私囊、仗势欺人之事,此前难道全然不知?你以前会如此大动肝火吗?莫说县令,刺史府台,五品之官,都不一定入得了大郎的眼吧。”
“因为你大权在握,顷刻间就可以把他们这样的稗官小吏明正典刑。可现在你什么也没有,身份,拳脚……”
她说着,还在他垂落的左臂上打了个转,“只能憋屈地忍下这口气。”
李羡嘴唇微张,却最终也没说出什么。
苏清方又给李羡续了一杯,嘴角挂着那点浅笑,好像这样话题就能松快些,“一县之权,倾轧而下,就可以压得这么多人喘不过气。上至一郡、一国,又有多少人化为滥权之下的枯骨。大郎再憋屈,也只是一时落魄,终有重返京师的时候。他们才是,可能投诉都无门。”
她给自己也斟满水,却没喝,只是低头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像是陷入回忆,“万寿以前跟我说,要抓住权势。可我总觉得,似乎不是这样。人可以因为得到权力而过得如鱼得水,难道就没有失去权力的一天吗?是不是无权无势,就活该任人欺凌?”
她自顾自摇了摇头,似是不认同,“权柄这种东西,从来就该被牢牢限制在那个盒子里。它不是人的私器,让某一个人过得好,或是让某一个人过得坏。而是要让天下人,都过得好。”
“你们,位高权重,看到的似乎也是很高很远的东西。你们有你们的大局,可没权没势的,也不该就是棋子吧?”
她从始至终没有抬头,语气悠缓得像自言自语。李羡只觉自己一个人把所有当官的锅都背了,而他并没有做过这些,不满反问:“我何曾如此?”
苏清方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李羡,仿佛要穿透他,良久,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当初没有……”
她想说“求”,又回忆起那时的剑拔弩张,委实配不上这个字,改口道:“……没有找你,没有跟你大吵一架,你从来都不认识我,你会为我弟弟和表哥平冤吗?”
她停顿了一下,才说完后半句:“还是借此事,静观定国公和礼部尚书鹬蚌相争,坐收渔利?”
李羡沉默。
蝉一直鸣。
于从前的李羡而言,哪怕帮齐松风锄过几回地,终究只是一种浅尝辄止的体验,离真正背灼炎天光的农事相隔万里。哪怕嘴上说着关爱民生,实际于他而言更多是一个庞大而模糊的群体概念,又或者他从小接受的仁君责任与要求。
所以,当他有他的大局时,一切也自然会化作他们权力棋盘上可供摆布的棋子。如同他去江南,更多出自的是针对政敌。于是暂时按下不表,为了钓出背后更大的鱼。
如果时间倒退,没有在外声音的干扰,那时的他会做何选择?
李羡回答不上来。
然苏清方并不是要翻什么旧账。在她弟弟这件事上,无论怎么说,她都记李羡一份恩。
苏清方笑了笑,宽慰道:“其实你也不必过于介怀。明天就能拆线了,再问问大夫你骨头恢复的情况,不日应该就能回京了。这几个鱼肉乡里的恶官酷吏,也就迎刃而解了。”
说罢,苏清方利落起身,收起空了的药碗,扬长而去,“只是希望大郎以后也能记得今日之境遇与悲愤。”
她好运气,遇到贵人愿意帮她摆平无妄之灾,可天底下多的是不幸之人,被权势滔天的人裹挟、碾碎。
脚步声消失于门外,小屋重归寂静。
李羡端坐良久,忽的逸出一声冷笑。
舌尖似乎浮起了未及消散的苦味。
这药可真难喝。
***
次日便是拆线的日子。老大夫接连跑了几趟,早已是熟客。也是年轻人底子好,能挺过鬼门关,伤口也恢复得很不错。
他打开药箱,拿出拆线的工具。手起手落,便剪断了缝合线,再用竹镊一丝丝从那愈合的肉里抽去。
李羡端坐在长凳上,扭着脖子,垂眸看到那结着连成一片的十字形血痂,短腿蜈蚣似的,只感觉到一阵蚂蚁爬过般的痒意。
李羡闲谈问起:“老先生医术如此精妙,是否想过去京城?想来即便是集结天下妙手的太医院,只要老先生愿意,也当有一席之地。”
老大夫轻笑摇头,“太医院,那可是个脑袋别在裤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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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地方,动不动就要陪葬。老夫可消受不起。”
“此话怎讲?”
“二十多年前,太医令韩济苍,”老大夫声音也沉了,满是惋惜,“只因未能救回一位后宫娘娘的性命,就被判处死刑。一家老小,更是死的死,发卖的发卖。人之生老病死,本就有天数,医者岂能尽如人意。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到头却要赔上项上人头、满门性命,试问谁还敢给皇帝效命?”
说的正是灵犀祖上的事。
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李羡默了默,辩道:“那是先帝朝时期的事了,当今圣上未有此例。”
“皇帝,都一个样,”老大夫不以为然,语带讥诮,“万一哪天就气上头了呢?不如敬而远之。”
说话间,老大夫已将最后一根线头抽出,重新包扎好伤口,又端起李羡的手臂,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每次抬至半途,青年微曲的指尖便会微小地抖动起来。
老大夫捋了捋须,目光在李羡手臂上逡巡了几番,最终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郎君,皮肉之伤,不日可愈。可若是伤到筋骨,就麻烦了……”
第137章 见龙在田 苏清方原本还带……
苏清方原本还带着几分轻松的神色瞬间凝固, 忙问:“老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老大夫解释道:“老夫以前给人看伤,有些伤得重的,可能会留下手抖、无力之类的毛病……不过郎君手臂还没有完全恢复, 也可能只是暂时的症状。”
这些日子, 苏清方并非没注意到,李羡手臂抬到一定高度就会发抖,但一直以为是伤势未愈,控制力不足, 没想到是后遗之症。
他们从阎王殿里打个来回, 能活下来已该庆幸,此时又希冀着完美无缺。
果然人就是贪心的。
苏清方只觉得整个心都被揪了起来,像朵半开的月季, 攥紧了,攥得一丝空气也无。她下意识拧眉,“可有……治疗之法?”
“这是经络受损, 牵涉内科针砭之道, 实非老夫所长, ”老大夫摇头道,“你们可以去寻擅长此道的大夫看看。”
这段时日, 他们一直仰赖这位老大夫,包括李羡的命,说是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也不为过。他们信赖他的医术,却被猝然告知他也束手无策, 完全无法从他不善内科的理由中寻到希望慰藉,甚至怀疑是托词。
心头的窒息感更重了。苏清方目光茫然,缓缓转过一点脑袋,偷偷看向身旁的李羡。
他依然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 背脊挺直,脸上一如既往没有太多表情,双手虚虚握成拳搭在大腿上。
毫无疑问,李羡比苏清方更清楚自己抖动的严重性——完全不受意志控制。
一些隐隐的担心被说明证实,李羡心中与其说冷漠,不如说是空荡。他淡淡“嗯”了一声,表明自己知道了。
因为除此以外,他不知道该给什么恰当的反应。在场之人,似乎都没有承担这个噩耗的能力。
李羡颔首致谢,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甚至可以说贴心:“这段时间,承蒙您的照顾。清方,送客吧。”
可他平常,绝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叫她名字,因为要隐藏身份。
苏清方亦无言,抬手引老大夫出门,一直送到村口。
她下意识摸腕子,可那处已没有手镯,心头也有些悻悻,问:“老先生以前的那些病人,有恢复的吗?”
老大夫道:“我不常回访他们,所以并不好讲。你们是要回京城吧,那儿的大夫多。你们也别太灰心。”
苏清方喉间压出一个短促的“嗯”,目送老大夫彻底远去,方收拾好心情,重新回到李羡屋子,却不见他的身影。
苏清方平时总说不管他,实际从没放下心过,又是这个关头,心头还懊悔昨天打趣他拳脚不行之类的言论,一个箭步就到了隔壁欲相问。
陈家低矮的土屋前,却不知何时聚了一堆面色黎黑的庄稼汉子,或蹲在墙根下,或叉腰站在院里子。
其中一个下盘坚实的,正是脚夫牛。他噌一下站起来,问陈老爹:“老里正,你们家这亲事喜宴,就真不准备办了?大姑娘出嫁,一辈子就这一回呢。”
他话音刚落,一直倚在陈母身边的陈家大娘子花儿,再也忍不住,将脸深深埋到母亲肩头,一双肩膀直颤,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陈母搂着女儿,浑浊的眼里也泛着泪光。
陈老爹重重叹出一口气,“突然要交那个……那个什么税,家里实在匀不出这么多钱!”
“这帮狗娘养的!”脚夫牛一把扯下肩上搭的白帕子,啪一声摔到地上,“今天这个由头,明天那个由头,钱越收越多,就没想让咱们活!你没听那天那个小伙儿说吗?皇帝老儿根本就没收这些钱。我们为什么要交?就是皇帝来了,也得说一句咱们有理!”
“对!”旁边几个汉子立刻梗着脖子应和,“他们做初一,别怪咱们做十五。就是拼了,也不交!”
“你们不要命了!”陈老爹急得直跺脚,“知不知道什么叫天高皇帝远?”
脚夫牛眼一瞪,“大不了我们也红头巾一绑,上山当土匪。就跟他们这群当官的对着干。还造福乡里百姓了!”
他说罢转身问其他人:“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另一个年轻小伙道,“这样要就交、要就交,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听说隔壁村里,就是有人入了匪,他们一家老小都太平了。”
“放屁!”陈老爹啐了一口,“当了土匪,这一辈子没得好!跟着干烧杀抢掠的活儿,死了没脸见祖宗!”
“别说什么怎么下去见祖宗,现在已经是死路一条了。才交了夏税,谁身边有这个余钱?田里的庄稼还要好几个月才熟,交了这钱怎么挨到秋天?”
脚夫牛大手一挥,“大伙,你们家里还挤得出来、愿意跟着老里正的,跟着老里正。横竖只有一条命,愿意跟着我和官府闹到底的,跟着我。我算是想明白了,不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厉害,他们只会越来越来劲!咱们一手种出来的好粮食,怎么就都落到别人口袋里了!”
“对!对!对!”
一时之间,竟有振臂一呼,从者百万、势不可挡的架势,陈老爹的声音早被淹没。
“如果真要动手,”人群里炸出一道清朗的男声,“那不如扮作土匪,交了再抢回来。”
众人转头,正是那天险些被揍、此时在旁观听的李羡。
脚夫牛上下打量了几眼这个文弱书生样的人,“你这话什么意思?要么不交,交了再抢回来,你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李羡笑了笑,“交,是为了不得罪他们,再假扮土匪,撇清干系,以防秋后算账。”
脚夫牛指着山那头,“可土匪怎么会帮咱们背事?那群当官的到山里头一问,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土匪的话,谁信?”李羡老神在在道,“当官的怕是更不信了。那群土匪听说当官的瞎编了个名头收钱,准备来个黑吃黑,反正他们心里有鬼,也不敢惊动上面,不是也很说得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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