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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0-10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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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四体不勤 彼时三进三出、欲……

    彼时三进三出、欲擒故纵, 以为有多自制,最后贪得无厌的反而是他自己,拉着她又来了一次, 折腾到筋疲力尽, 骨头都要散架,于是睡眠也变得异常安稳。

    苏清方已忘记从何时起一个人睡,自那以后再不习惯和人同床共枕。和李羡挤在一处,大抵因为每次都是这样疲乏的事后, 无力计较也不容置疑, 倒也安然了。

    大亮的天光照在眼皮上,苏清方睫羽颤了颤,欲醒不醒, 下意识翻了个身,膝盖碰到一片温热坚实。

    她迷迷糊糊睁眼,便见李羡靠着枕坐在床头, 只穿着一件素色中衣, 领口微松。墨样的发尽数披散下来, 垂在肩背与枕席之间。

    他手里随意翻着一卷书册,感觉到手边的动静, 下颌微微一偏,投来一眼,眉宇间还带着清晨的懒散松弛。

    苏清方几乎没见过李羡披头散发的样子。垂落的发丝将那分明的颌骨也柔化了几分,一扫平日束发戴冠的严肃威仪, 倒添了几分随性不羁。

    而更让苏清方惊讶的是:“你怎么……还在啊?”

    声音尚带着初醒的沙哑。

    倒不是苏清方一早大表嫌弃,而是李羡的勤政几乎已刻进苏清方的脑子里,总觉得他不是在办公就是在办公的路上,再抽空干点别的事。他也绝不像是赖床的性格。

    在床上看书, 多少有点用功没用对地方了。

    李羡已醒来好一会儿,回笼觉都睡够了。他默然收回眼,又落到书上,淡淡道:“今日旬休。”

    是了,昨日廿九,今日三十,不然也不敢那样胡闹了。

    三十?

    两个字惊雷般劈入苏清方脑海,她彻底清醒过来,半撑起身子,透过李羡看到外面的天光日影,时辰显然已经不早。

    霎时间,什么慵懒缱绻都被抛到九霄云外,苏清方几乎是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掀开锦被,跨过李羡就要下床。

    “你急什么?”李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今天约了人,”苏清方一脚踩进鞋里,急急披上外衫,“要迟了!”

    李羡看着苏清方慌乱的身影,眸色沉静,语气带着一丝轻微的审度:“谁?”

    “一个朋友。去他家里见一个神医。”苏清方觉得还是少在李羡面前提韦思道为妙,更不想这个节骨眼和李羡争论,只含糊回答了,将头发从衫子里拢出,便开门吩咐侍女准备盥洗之物。

    李羡微讶,“你身体不舒服?”

    苏清方坐在妆镜前,眼睛一定,只道:“没有。”

    “那你见什么神医?”

    “问一些事情。”

    “什么事?”

    苏清方回头,嫣然一笑,“没什么。”

    “……”李羡觉得这对话莫名耳熟,而她的眼神也分明别有深意。

    只一瞬,李羡便惊想起,这明明就是那夜他传江随安过来,他们之间的问答,只是问话和回答的人颠倒了。

    所以她这样看着他笑!

    苏清方见李羡已经回过味来,得志地转回头,继续梳理头发。

    眼见约定的时刻将临,自是一切从简。不过片刻,苏清方便整理清楚,风似的卷出了内室。

    李羡仍维持着半坐的姿势,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

    他倒不甚担心苏清方身体有异。他那夜问过江随安避子汤和苏清方的身体。她看着伶仃,身体倒康健——没心没肺的人大抵不受苦悲缠身。那药也是按她体况精心调配的,没有大碍。其实他前番和她隐晦提过他没留在里面,但她没搭理。

    就像腿长在她身上,吃喝、来去自是都看她自己。

    室内恢复寂静,唯余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李羡脸上那点松弛早已消失不见,眸色深暗,指尖在书页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

    “有约……”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偏要今天?

    半晌,他合上书卷,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扔到了床脚。

    ***

    苏清方和韦思道约定在巳时,换作平常,并不算早。可偏偏遇到昨晚,也没人敢冒着打扰太子的风险来叫醒她,一觉便睡过了头。

    苏清方连声催促车夫快马加鞭。匆忙绾就的发髻在颠簸中不受控制地散下几缕碎发,垂落额角耳畔。赶到韦家门口时,还是迟了一刻。

    小厮引着她穿过栽满翠竹的庭院,到厅堂等候。不多时,便听见韦思道带笑的声音隔着缂丝屏风传来:“你今天可是迟到了。”

    天气愈发热了,韦思道手里拈着把折扇,镇定从容地从后院过来。

    苏清方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实在对不住,今早……起晚了。”

    韦思道挑眉打趣:“就知道你们女孩子家事多,梳妆打扮最耗时辰了。所以我前几日同你约时,刻意早说了半个时辰。”

    苏清方顿时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不然我第一次拜会长辈就迟到,太失礼数。”

    韦思道朝苏清方招了招手,“神医刚给我奶奶看完脉,这会儿正在后院用茶,我带你去见他。”

    两人穿过曲折回廊,韦思道边走边殷殷叮嘱:“我家这位阮神医,脾气有些古怪,不喜欢当官的。你待会见了,只说是我朋友,旁的别提,知道没?”

    苏清方奇怪,“为什么不喜欢?”

    韦思道摇头,“具体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阮神医到我家的时间,比我还大呢。听说是他家里人被当官的害死了。”

    两人说着,便到了后院茶室门口。一位白衣老者正俯身观察一盆不知是什么的花。

    “阮神医,”韦思道呼着,“我把我朋友带来了,之前跟你说过的。”

    那人这才转过身来,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

    苏清方正要行礼,却发现他的目光定在她手腕上,微微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这世上最骇人之事,一定包括看大夫叹气摇头。

    苏清方顿生病入膏肓的错觉,一颗心不可抑制地提起,试探问:“神医何故叹气?”

    阮神医捋须道:“我叹你小小年纪,手腕就生了毛病。”

    苏清方抬手,又左右转了转腕子,横竖看不出异样,“有吗?”

    阮神医微笑道:“你这手腕,平日里看着无碍,但若是连续书写半个时辰以上,是否便会隐隐作痛,尤其拇指根部会感到酸胀无力?”

    苏清方讶然点头,“确实如此。您怎么瞧出来的?”

    “此症名曰书写痹’,因反复劳损所致。不少读书人都有此症。老夫方才见你执礼时手腕微滞,便猜了个八.九,”阮神医解释道,“此症初时易被忽视,年长日久,积累到筋骨,再想治愈便难了,严重时还会影响执笔。”

    一旁的韦思道冲苏清方挑了挑眉,实际是夸给阮神医听:“要不怎么说是神医呢。望闻问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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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顶厉害的。上次我只是执扇姿势略偏,就看出我肩颈有恙。”

    阮神医很受用地捋了捋须,抬手示意苏清方坐到茶案旁,“我给你看看脉,扎两针吧。”

    苏清方依言坐好,只见阮神医三指轻按住她脉门,闭目凝神。忽然,他眉头微蹙,睁眼时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思,默然凝着她。良久。

    苏清方只怕自己又被看出什么毛病,担心问:“如何?”

    阮神医收回手,和煦地笑了笑,只问:“姑娘近来是否在服用红芎花?”

    苏清方不通药理,但也知道这是味活血化瘀之药,又想起自己最近在喝的避子汤,心头微紧,面上却不显,“最近确实有吃药,但却不知有无红芎花。不知神医何出此问?”

    “没什么,”神医摇头,“只是药力有相冲,总是要问清楚的。不过姑娘若服用了此药,切记万万不可同时服用翠雀草。这两者分开无碍,但若相遇,会在十二个时辰内引发心悸,极易身亡,且难以查出缘由。”

    韦思道听来心惊,“竟有这等事?”

    “这是老夫师兄当年发现的,普通郎中都未必知道呢。”阮神医得意道,转而取出银针,为苏清方调理手腕之疾。

    那针稳稳扎进苏清方虎口穴道,力道匀而缓,没有多少痛感,就像被小虫子叮了一口,只是有些酸胀。拔针后,苏清方再活动手腕,果觉轻松许多。

    “真是神乎其技。”她由衷赞叹。

    阮神医摇头浅笑,又叮嘱道:“近日手腕需得好生休养,万不可再长时间书写。平时也多走动走动,打打八段锦、五禽戏。你这副身子骨,太僵了,比老夫还不如。”

    苏清方干笑。

    说罢,阮神医从房中取来一个白玉小胆瓶,不过一根指节大小,仔细交代道:“老夫听思道说了你的事,这是西域曼陀花汁制成的麻药。你拿回去,擦在箭簇上。见血便会扩散至全身,顷刻晕倒。”

    苏清方接过仿若无物的胆瓶,狐疑,“这么点就够了?”

    阮神医笑道:“你别小看这点。这药药性极烈,哪怕是个彪形大汉也不在话下。再多,就能杀人了,老夫也不会给你。”

    苏清方瞠目,突觉手中千钧重。

    ***

    从韦家回来,苏清方自然没再去太子府,而是径直回了家,正撞上外出回来的卫漪。

    也不知是遇到什么好事,卫漪笑容满面,比经雨的桃花还水嫩,三月的日头还灿烂,话也多了起来,一见到苏清方就问:“清姐姐,你去哪儿了?怎么最近老出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苏清方一下背挺直,故作严肃道:“我还没审你呢。那天不陪我去牡丹花会,是陪谁去了啊?”

    “没谁啊……”卫漪抿起唇,嘴角却要咧到耳后根了,像是下定什么主意,很不好意思地凑到苏清方身边,“清姐姐,我就跟你一个人说,你不要告诉别人。”

    话是这么说,估计是自己忍不住,想找个人分享。

    苏清方见卫漪如此娇羞,也好奇了起来,“什么?”

    卫漪凑到苏清方耳边,轻声道:“谷延光说,他要跟我提亲。”——

    作者有话说:以下是上章的作话:

    标题细品一下。

    小李:床下受气,床上来劲。

    下次不出意外是小方整小李了。

    第92章 焉支祁连 卫漪这段时间外出……

    卫漪这段时间外出, 十次有八次是和谷延光。最近间隔更为频繁,在同他学骑马。

    用的正是谷延光从李羡手中赢得的那匹爱驹,等闲不会让人碰, 连平日的刷洗喂食都是谷延光亲力亲为。

    谷延光拍着光滑的马脖子, 炫耀道:“这是我和太子比射箭,赢的焉支马。怎么样,漂亮吧?”

    卫漪不懂相马,不过仅看外表, 也知道是匹神气的骏驹。通体殷红, 毛色油亮,尤其是额间一圆白痕,宛如一轮明月。

    卫漪一直想学骑马, 奈何母亲严辞不许,说姑娘家摔了碰了,留疤不好看。家里的哥哥姐姐自然便无一肯教她——哥哥们也就算了, 姐姐们自己学了竟然不想着她!

    卫漪也就是随口和谷延光抱怨了一嘴, 谷延光当即拍着胸脯子, 说他骑术一流,可以当她师傅, 包教包会,而且一定不会让她摔跤。

    卫漪笑他吹牛,“还包教包会,这世上哪有师傅敢说这等大话?”

    谷延光抱臂思索片刻, 一本正经道:“那应该是你问题。”

    卫漪气得咬牙跺脚,转头就要走。

    “哎哎哎——”谷延光连忙拉住她,笑道,“学不会就一直学嘛。勤还能补拙呢。”

    卫漪回头瞪了谷延光一眼, 却也知机会难得,便扭捏地应了下来。但她不想被瞧不起,十分认真。也是她自幼活泼好动,身子骨柔韧灵巧,不过几天就上手了——自是比不得谷延光那般能在马背上翻腾如飞的杂技功夫,但缓行驰骋都已是不在话下。

    跑完一圈,卫漪端坐在马上,任由谷延光牵着徐行。微风拂面而过,还带着昨夜的雨气,好不舒爽。

    卫漪撩了撩滑落耳边的鬓发,好奇问:“这马为什么叫胭脂马?因为是胭脂色的吗?”

    “不,”谷延光回头,仰视着马上的少女,解释道,“因为这是焉支山产的马。不过恰好是胭脂色的罢了。”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的焉支山吗?”卫漪想起卫青、霍去病率军夺得焉支、祁连二山的典故。匈奴人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长歌当哭,著就此诗。

    “对。”谷延光颔首。

    “为什么失去焉支山,妇女就没有颜色了?”

    “因为焉支山盛产一种红蓝草,可以用来做脂膏抹脸,后来被张骞带到中原,便成了胭脂。实际是匈奴语‘天后’的意思。祁连山,就是‘天山’,”谷延光指尖虚点着卫漪的脸颊,调侃道,“你天天抹,都不晓得来历吗?”

    卫漪抿嘴,小声辩驳:“我没有抹……”

    她其实想抹,又恐骑马出汗花了妆反而难看,索性素面而来。

    谷延光闻言一怔,招手示意卫漪俯身。

    卫漪不解,弯下了腰。

    马下的谷延光顺势迎上半步,歪头端详着少女莹润的脸,一错不错,似是要辨明她颊边的浅绯是否是肌肤天然透出的红晕。

    距离之近,不盈一尺,仿闻呼吸。

    卫漪甚至能从他清透的绿色瞳仁中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

    他的眼睛,果然是独一份的晶莹剔透,如浸春水,再佳的祖母绿也比不上万一。

    某一瞬,他的视线从她靥边移了分,便交上了她的目光——鹰眼狼目般,直直盯着她,又如在望一眼沙中泉,透着寻觅千百度的炽热。

    少年嘴角缓缓勾起。

    风声也狂躁了。

    卫漪无端觉得脸热,正要挺直腰坐好,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牢牢地,离不开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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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给我当天后好不好?”他问,声线低沉,带着塞外风沙磨砺出的不羁。

    卫漪在喉咙里听自己的心怦怦跳了几下,脸颊烧得更烫,“什……什么?”

    “我问,你嫁给我好不好?”谷延光说得更直白了些。他自幼在靠近塞外的冀州长大,母亲又是半个胡人,言行坦荡如朔风,从不屑迂回遮掩。

    卫漪嘟囔似的问:“为什么?”

    “我喜欢你呀。”不然他干什么天天教她骑马,还帮她拉架,吃饱了撑的?

    “你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长得好看呀。”谷延光脱口而出。他在牡丹花会见她第一眼,就觉得好看。她那会儿穿着条粉裙子,跑起来活像一朵花。

    卫漪千想万想没料到这种答案,感动的心一下凉了半截,“这世上长得好看的女子多了去了。我清姐姐也长得很好看啊。”

    谷延光朝天指着,“我上头有三个姐姐。我不喜欢姐姐。”

    “可长得好看的妹妹也很多。”

    “可我只觉得你长得好看。”

    哪怕谷延光的眼神再真挚、语气再坚定,卫漪都不买账,“你这个理由太肤浅了!”

    谷延光拧眉,思索了半晌,愣是没想出第二个缘由,而且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会被质问,索性反问:“你不喜欢我吗?”

    卫漪一时哑口,嗔道:“不喜欢!”

    “你骗人。”他语气竟带了几分委屈怨怼。

    喜欢与否,自是能感觉到的。

    卫漪咬了咬牙。

    怎么就是骗人了!难道她就只能喜欢!他真是自命不凡!

    卫漪恼羞成怒,一鞭打到马屁股上,就策马跑了出去。

    “喂!”谷延光未曾防备,就被这么轻易地甩在原地。

    他两条腿自也不可能追上四条腿,于是双手喇叭似的拢在嘴边,高喊道:“我就要走了!所以才跟你说这些的!”

    跑远的马儿蹄声渐缓,最终停了下来。

    卫漪缓缓勒马回身,不解问:“你要去哪儿?”

    “过两天,我就要随军出发,去云中郡了。”谷延光快步追上前,重新执起缰绳,生怕她再策马跑远。

    “你要去打仗吗?”

    “不是,押送军械而已。”谷延光答得轻松。至于其他诸如勘察边防等秘辛,自不可外道乱言。

    亏得他爹背了个给亲儿子铺路的名声。也正是这个恶名,让人对他更掉以轻心。太子这一招,实在高明。

    “会有危险吗?”卫漪担心问。

    “应当无碍吧,又不是上战场,”谷延光云淡风轻道,“我就是想走之前跟你说清楚,省得我老想着。”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来回少说也要半年吧,”谷延光目光灼灼,“等我回来,跟你提亲怎么样?”

    第三遍了。

    “嗯……”卫漪蚊蝇般应了一声。

    耳目通达的谷延光却听得清晰,当即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坐到卫漪身后,取下颈间的七宝狼牙坠,为她戴上,“这是我小时候亲手打死的狼王的牙齿,送给你。”

    卫漪却没有什么项链能送给他,灵光一闪,摘下左耳那只珊瑚耳坠,轻轻放入少年掌心,“我等你回来。”

    ***

    卫漪从领口轻轻掏出那枚七宝狼牙坠,指尖摩挲过温润的狼牙——不知跟随了谷延光多少年,连牙尖也似摩得圆润。

    她低声将上午之事娓娓同苏清方道完,忽然带起了几分忐忑,“这样……是不是算私定终身?”

    此时再说这话,未免有些晚了。

    “严格来说,算,”苏清方故作严肃地点头,见卫漪神色一紧,不由莞尔,随即转柔声调,轻笑道,“不过等他日后堂堂正正登门提亲,就不算了。”

    卫漪闻言,眼底忧色霎时化作盈盈笑意,郑重地将那狼牙坠重新藏回衣襟之内,贴着心口放好,“那我等他。”

    苏清方抬袖掩笑,“你这也算是心想事成了。真的在牡丹会遇到心仪的人了。”

    卫漪赧然低头,“清姐姐也会遇到的。”

    苏清方一怔,单手支颐,浅浅一笑。目光垂落时,瞟见腕上灿然的金镯,眼神暗了暗。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守在门外的岁寒轻声通传:“姑娘,江二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门口珠帘便被一只纤手掀起,江随欢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笑容明媚,“你们果然都在这儿。”

    她刚去了卫漪院里,却不见人,听说在临春院,便找了过来。

    几人互相见过礼,便招呼了江随欢入座。

    卫漪笑问:“今天怎么来了?”

    “来还你那些书,”江随欢附到卫漪耳边,放低了声音,“我用红布包着,放你屋里了……”

    倏然,她眼神一定,指着卫漪耳边,“你这耳坠子怎么少了一只?”

    卫漪连忙捂住耳朵,“这……”

    苏清方见状道:“正丢了在找呢。”

    江随欢了然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份泥金洒花的精致请柬,道:“过两天我爷爷七十大寿,家中设了薄宴。这是请柬,我一并带过来了。你们到时候要来哦。一定要来哦!”——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匈奴歌》

    ②胭脂的起源多种说法,文中融合了一些。

    第93章 不消残酒 人生七十古来稀,……

    人生七十古来稀, 加之苏清方平日没少受江随安的照顾,江家老大人过寿,她自然是要去的。

    两姐妹同乘一车, 直奔江家。还未到门口, 已听到沸反盈天的笙箫管笛之声。

    朱漆大门洞开,两侧皆悬着鲜亮的红绸。其间宾客进出不绝,门口负责迎来送往的管事连连躬腰,喉咙都已招呼得沙哑。

    细听那唱喏声, 不乏三四品大员, 御史中丞杨府、丞相尹府,不一而足。即使像定国公这种不能亲自前来的,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太医署隶属太常寺, 其下长官太医令论官职不过七品,江老大人也已致仕多年。这么大的排场,委实有点出乎苏清方的预料。

    转念一想, 人生在世, 总是逃不掉“生老病死”四字。医者之重, 不言而喻。

    苏卫二人跟着指引侍女进到内院,远远便见一紫一红两个女子迎过来, 正是江家两姐妹。

    江随欢穿着新裁的喜庆红衫,一路小跑,笑盈盈地挽住卫漪的手臂,“卫漪, 苏姐姐。你们可来了。”

    江随安亦缓步而至,一改平日严正深沉的官服,一身藕荷,温柔缱绻, 对着苏清方浅浅一笑,“苏姑娘。今日宾客众多,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苏清方忙还礼,“江女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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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重了。还未感谢您平日的照拂呢。”

    江随安颔了颔首,笑辞道:“前头还有些事务,让随欢陪你们先去花园用些茶点吧,那处架了戏台。”

    说着,便示意妹妹招待,自己往大门处去了。

    江家一共只有两个女儿,自然也就不分什么内外,都离不开长女江随安的帮衬。

    江随安陪同父亲一起迎接贵客,忽见一道灰袍人影阔步而来,正是太医令景鹤年,赶忙趋前几步行礼,“见过太医令。”

    景鹤年是先帝朝就在太医署任职的老太医,一手针砭之术无人能及。当年的太医令因误诊被处死,便由景鹤年接任,也是江随安的直属上司。

    景鹤年连忙摆手,笑道:“今日是来给你爷爷过寿的,不必如此拘礼。”

    “是,”江随安点头,抬手为他引路,“大人这边请。”

    “办得真热闹,”景鹤年一边观望一边感叹,突然想起来问,“我听说前儿太子半夜召你?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江随安心中一凛,唇角仍含着得体的笑意,“太子殿下未有什么不适,原是殿下身边的侍女突发腹痛,才紧急召下官去的。”

    “我说你怎么没记档呢。你原是最妥帖慎重的,”景鹤年语重心长道,“你别怪我多问。干咱们这一行呀,万万得注意。人命大于天。不仅仅是别人的命呐。”

    还有自己的命。

    前太医令的覆车之鉴,几乎是笼罩在太医署顶上驱不散的乌云。而他们不仅要医术好会看病,更得嘴巴紧会做人。比如太子的风花雪月,就不可泄露。

    江随安最近这段时间尤觉难做,笑容也带上了点苦涩,“多谢大人教导。”

    ***

    后花园里,亦是宾客如云。各家女眷三五成群地坐在一处,看戏说笑。江随欢拉着苏卫二人到亭中坐下,自有腰系红汗巾的侍女捧上香茗细点。

    卫漪偷摸和江随欢打趣:“你还说是‘薄宴’,这热闹得,快赶得上长公主的牡丹花会了。”

    江随欢苦笑,“原本没想办这么大,都是陛下,赐了寿礼。然后送礼的越来越来多。”

    “你这话说得,”卫漪虚空点着江随欢,“倒是炫耀了。”

    江随欢连忙抓住卫漪的手指,嗔道:“本来就是嘛。光是接待这些客人,家里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了。”

    几人正说着,外围的人群突然微微骚动起来,原本喧闹的说笑声也低了几分。众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方向,几位原本坐着的夫人姑娘也不自觉地站起身,整理着衣饰。

    透过攒动的人影,只见一位蓝衣青年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园中。

    他几乎生来便是一人之下,所以总是昂首挺胸,身姿挺拔。山间玉,云里松。不笑时,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与疏离。

    尤其当他站在一群有点年纪的上官中间,更显得年轻俊逸。

    他并未走近,只是在不远处的游廊里经过。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周身那股沉静而迫人的气场,使得周围原本热闹的氛围都无形中收敛了几分。

    “是太子殿下……”身旁有女子低声惊叹。

    “太子殿下竟然亲自来了……”另一人附和道。

    苏清方也随众人望了过去。

    苏清方对李羡缺少一种打心底的敬畏,反应自也平淡,但因为周围人都站了起来,为了不显突兀,也跟着起立。

    或许是这边的议论声纷纷,又或许是聚集的目光过于明显,原本一路向前的李羡突然抬眼,淡淡扫过花园,停住。

    只这一刹那,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整个庭院和众多人影,极其短暂地交接上。

    苏清方正欲别开,视线将移未移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猛的捕捉到了李羡身后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个曾少卿。

    他也随李羡的步子停了下来,目光越过李羡的肩头,如同那日,微眯着眼,冷冽又直锐地盯着苏清方。

    俄而,作为焦点中心的李羡便收回了目光,仿佛那瞬间的视线交汇只是掠过一片无物的空地,自然地重新迈步而去。

    如风一般吹过,什么也没有留下,一切重回平静,女眷们也陆续落座。

    “太子刚才看过来,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卫漪抖了抖肩膀,见苏清方还站着似未回神,扯了扯苏清方的袖子,取笑道,“清姐姐,别看了,太子走远了。”

    “我没看他。”苏清方脱口道。

    卫漪掩着笑,“那你在看谁?”

    在至少四十三的曾少卿和二十三的李羡之间,苏清方不费吹灰之力做出了决定,“好吧,我在看他。”

    卫漪噗嗤一笑,正要再打趣两句,戏台上鼓点一换,一出热闹的武戏开锣,瞬间攫去众人的注意力。

    不多时,寿宴正式开席,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老寿星出场,又有江家人挨桌问候,众人都举起杯祝贺。

    苏清方并非爱酒之人,只必要作陪饮了三杯。不过片刻功夫,渐觉身热,一颗心跳得尤其厉害,怦怦的,恨不得从胸膛里蹦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气血翻涌,一股莫名的燥热缓缓升腾,逼出一层细汗,薄薄地黏在颈上。

    苏清方以手做扇,往脸上颈间呼着细风,却完全于事无补。

    “清方姐姐,你的脸好红啊,没事吧?”坐在一旁的卫漪最先察觉到苏清方的异样,低声关切问。

    苏清方只觉得头脑也渐陷昏沉,强撑着摇了摇头,气息已很不稳,喉咙干得发紧,“没事……可能是……有点醉了?”

    这酒后劲比黔江春还大。

    恰在此时,一个腰上缠着红巾的小丫鬟走了过来,对着苏清方柔声道:“姑娘,奴婢带您去后厢房稍作歇息。”

    卫漪也担心,便催着:“是呢,去休息休息吧。”

    苏清方正被这突如其来的不适搅得心烦意乱,便点头跟了上去,一路穿过热闹的宴席场地,到了一处极僻静的厢房。

    厢房内布置得简洁雅致,燃着淡淡的安神香。苏清方脱力般躺到榻上,双目紧闭,耳根清静,然那燥热却没有丝毫缓解,反而变本加厉地袭来。

    一把火从她骨头缝里烧起来,直要把她熬烂,四肢百骸都绵软了,支不起一点劲儿,而胸口又胀得厉害,特欲揉几把。

    小腹却是空的,被蚁一点点蛀去了似的,还泛着轻微的痒。

    于是那几口酒都从那空虚的缺口流了出去。

    苏清方醉过酒,似乎不是这种复杂难言的躁动感觉。

    而且经过那次曲江宴,她发现自己酒量好像还不错,至少不是三杯倒。

    同时她也很熟悉这种胸口腹部盘旋起挥之不去的燥热之感。

    苏清方咬了咬唇,并紧了腿。

    她有点想李羡了。

    第94章 劝君更尽 不仅是身体的想,……

    不仅是身体的想, 心理也在渴望。

    渴望在外推杯换盏的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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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羡和她心有灵犀,如天降神兵般将她带离这个危机四伏之地。

    如此当然轻松,也无疑是下下策。

    等李羡来, 黄花菜说不定都绿了。

    又是谁这么有胆子, 敢在这么大场合捣鬼?或者正是看准人多眼杂好下手?

    苏清方勉力睁开眼,瞳孔中已是一片迷蒙。她试图开口呼唤不知有没有被支走的岁寒红玉,喉咙却黏得发紧,只发出低微的咽声。

    三口就这么厉害, 她若是贪杯, 不知道是什么后果。

    苏清方缓缓吐出一口气,极缓慢地抬手,手指拨过髻上银簪, 摸到最锐利的尖角,狠狠按下——

    一股刺入骨髓的痛意瞬间从指尖蔓延至全身,整只左手都麻了。

    换来短暂的头脑清明, 却是值得, 手脚也在剧痛中激起一股力气。

    她正欲撑着床榻起身, 忽听到门口发出闷棍般的声音,接着是一阵轻微的嘎吱嘎吱。

    苏清方微微偏头, 隔着床帐,看到一个男人鬼鬼祟祟推门进来。

    眼下情形,她自可以喊闹出动静,但势必会惊动其他人。

    此人若在此之前逃之夭夭, 人海茫茫,难觅踪迹,她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是谁意图暗害她;若是他没逃走,传出她和一个男人共处一室的流言, 不晓得李羡能不能受得住。

    如此看来,这是下策。

    她还有一中策,若是没行通,再施下策叫人,似乎也为时不晚。

    只是希望这回不要和上次一样失手。

    也让她见识见识,那东西是否真如形容的那般厉害。

    思至此处,苏清方维持着原状躺在榻上,合目,双手交叠在腹部,暗暗握紧了袖口。

    她听到那人愈来愈近的脚步声,站定在榻前,轻轻撩起床帐挂好,又探手摇了摇她肩膀,似乎是查看她是否还有意识。

    在那只手触碰到她的瞬间,苏清方猝然睁眼,正对上他欲行不轨的眼神。

    目光之锐利,无所遁形。

    那人大惊失色,也不及多想,转身就要跑。

    苏清方已抬起时刻准备着的双手——

    按下扳机。

    一箭射了出去。

    如此之近的距离,几乎没有射偏的可能。

    银箭直直扎入那人腹部。只听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弯腰捂着痛处,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便倒了下去,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直到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良久,苏清方才确信他彻底失去了意识,挣扎着从榻上下来,开门一看,岁寒红玉已被敲晕在地。

    她上前摇了摇两人肩膀,皆没有清醒的兆头,赶忙回身取了茶壶,一人泼了一杯凉水。

    岁寒红玉这才迷迷糊糊醒来,抹了抹脸上的水渍,意识到自己被打晕,当即变了脸色,“姑娘!”

    “别出声!”苏清方低喝,“进去再说。”

    两人连忙遏制住喉咙里将要吐出的尖叫,揉着后脖颈站起身,轻手轻脚合上门,竟瞧见一个小厮瘫倒在房中,愕然,“这谁?哪里来的?”

    岁寒伸出脚尖,试探地踢了踢,“死了?”

    “没死,”苏清方奄奄道,“昏迷了而已……”

    阮神医的药果然效果拔群,但一个小厮跟班肯定不是幕后真凶,然她此时却没精力深究与解释。

    她腿又开始发软了,喉咙干涩,极想要口水喝。

    苏清方颤颤巍巍往桌边挪去,欲寻个坐处。

    红玉见状,赶忙上前扶住,急问:“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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