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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明月双珰 所谓的辅君弼上、……
所谓的辅君弼上、听琴荐茶, 尽数应于此刻。
打从见到尹秋萍,李羡隐隐就有一点预感,此时已到了只隔一层窗户纸的地步, 一触即破。
一切似乎并不难选。
择取蕙质兰心的丞相千金为太子妃, 无疑大有裨益。他可以靠婚姻轻易而牢固地维系住一派文臣的支持,行事也更便宜。
反正比某人好,叫弹琴只会糊弄一曲入门的《凤求凰》,更别说主动献珍馐给他。献了最后也全进了她自己的肚子。
只是可惜, 他并不喜欢绿茶。旁人以为的鲜爽, 他尝来却满是不发酵的干涩。
李羡一想到那个滋味就觉得舌尖发苦,一股前所未有的抗拒自心底翻涌而上,加之昏昏欲睡间还要和人客气周旋的厌躁, 李羡一时懒得动脑子,只当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依着表面意思应和了几句:“丞相所言极是。皇帝亦常教诲孤, 要选个贤妃。”
说着又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青城雪芽难得, 只是绿茶性凉,孤最近脾胃虚寒, 太医交代,不宜饮用。辜负丞相的美意了。”
久经官场的尹昭明哪里察觉不到太子的不接招。那话里未尝没有品格为重,其余门第权势,不过锦上添花之意。
于是也不再多提, 如常招待完,恭送太子离开。
从丞相府离开,李羡便弃了车,只让凌风牵马随行, 信步游街,散一散彼时的乏倦。
李羡不喜酬酢推杯的原因正在此。什么话都得掰碎了、揉烂了,融进酒食里讲,他就算有十个脑子轮流转,也难免疲于应对。
经过酒摊时,手边忽传来一阵争吵打斗之声:
“放手!”
“不放!”
定睛望去,只见一黑一青两个男人扭打在一处,似乎在抢什么东西。再仔细一瞧,其中身穿暗青长衫的,不是柳淮安是谁。
李羡指尖微抬。凌风即刻会意,上前探看。
出身金吾卫营的凌风劝架从不用嘴,直接上手,对付普通人,更是游刃有余。只见他双臂一伸,便压住两人肩膀,再一掰,便将缠斗双方扯开,“诶诶诶,光天化日之下,何故打架?”
穿黑衣的正是酒摊摊主,指着柳淮安就开始哇哇诉苦:“壮士,你倒是评评理。这个人,喝酒没带钱。我要他以明月珰为质,他死活不肯。”
“这对明月珰是我至宝,岂能轻付?”柳淮安横眉怒道,“我说了回去取钱,是你动手强抢!”
“我这不是怕你趁机跑了吗!”摊主双手叉腰,眼睛在柳淮安身上不屑地瞥了瞥,示意他看看自己的穷酸相,“再说我又不当它。你拿钱回来不就给你了吗。”
“你如此以貌取人,我安知你的品性!”
摊主大怒,“你没钱喝酒还有理了……”
话音未落,一粒银光从他眼前闪过,差不多一个拇指头大,至少一两。
“够不够?”凌风指尖拈着银锭问。
“够!够!”摊主瞬间变脸,仔细在腰间汗巾上揩净了手,笑嘻嘻伸手欲拿。
凌风却收回了手腕,朝柳淮安扬了扬下巴,“你还没给我们柳大人赔礼道歉呢。”
凌风出生行伍,打小不会读书,对学问好的人打心底尊敬,也看不惯此人看人下菜的做派,便想替柳淮安出头。
摊主一听到“大人”二字,腰便软了下去,连连作揖,“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凌风转问:“柳大人以为该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柳淮安却攒眉轻笑,毫无解围之悦,反透着一股闷气,“我白喝了人家的酒,本就是我理亏。他抢我明月珰固然不对,却没酿成什么后果,也道歉了。难道要我仗着自己还没捂热的七品县令位,让人磕头三百次?我做的是为民请命的父母官,不是欺下媚上的山土匪。”
一旁的凌风顿时表情干涩,感觉自己成了仗势欺人之人,挨了一顿厉训。
柳淮安滔滔说完,便撩起袍子坐了回去,也没看摊主,没好气道:“你既担心我跑了,就等你收摊,随我一起回去取钱。”
“岂敢岂敢,”摊主连忙陪笑,知趣送上两壶酒,“还请大人莫怪。两壶家酒,权当给大人赔不是了。”
“一码归一码。”柳淮安冷声拒绝,只当这是自己点的,届时一起结账,提起壶把,又给自己斟了一大杯,仰首饮尽。
一道修长身影悄然投下。
耳边同时传来凌风拱手行礼的声音。
柳淮安斜出一道视线,看了一眼来人,身着的是同他截然相反的锦衣华服,和周遭灰暗的老凳旧桌格格不入。
他嘴角挑起一个微有讥诮的弧度,悻悻收回目光,又灌了一口,“我该称呼你李临渊,还是太子殿下?”
这话问出来就已经有了答案。
李羡亦不以为意。脱了那身蟒袍官衣,混迹市井人群,谁又知道谁是谁。
李羡摆了摆手示意凌风退开,拂衣落座,“柳公子新科及第,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何故在此一个人喝闷酒?”
柳淮安轻嗤了一声,唇边尽是讥讽:“李公子指的是外放岭南吗?”
岭南乃化外之地,多毒瘴之气。被分派到那里,吃苦头是难免的。
李羡提过灰陶酒壶,也倒了一杯,也算是那日没找到人喝的酒了,姑且算宽慰:“历届进士,按名次分配。能够留京的,只有前面几位。剩余的都是外任,天南海北的。”
“李公子不必粉饰,”柳淮安摇了摇手中粗粝的酒杯,“补缺的关窍,谁人不知。权财当道,名次是最不要紧的。”
他排名虽不算前,可也说得上中流,却落得个苦难到没人想当的岭南县令,不如他的反被安排到了富庶繁华之地。只因他既无倚仗,亦无根基,又拒绝了太仆寺少卿的招婿。
同舍生见他如此,竟让他趁过几日的牡丹花会,去向万寿长公主自荐。那万寿是何许人,帏箔不修的风流人物。这人分明是想看他的笑话。
如今喝酒,也能遇到拜高踩低的小人。
京城,人烟有多阜盛,世态就有多炎凉。
柳淮安苦笑一叹,拍了拍手边放明月珰的盒子,“苏姑娘果然有先见之明。换作我,也是不愿意去岭南的。”
李羡眉心骤蹙,眸色顿冷,“你这话什么意思?这事跟她又没关系。说得好像她欠你似的。”
苏清方便是欠,也是欠他李羡的。他说说也就算了,旁人饶什么舌。
李羡压着眸子睨着柳淮安,“四年音书断绝,难道还能存什么情谊?她不同意不也是情理之中?若非她服丧三年,恐怕早已嫁做人妇。你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只听啪一声,柳淮安掷杯怒起,“你天潢贵胄,生来富贵,自然不会懂!你以为是我不想吗?我家徒四壁,她虽父亲早亡,也是官宦之后,我就算心念她,又凭什么求娶她?等我好不容易高中,又跑出来一个……一个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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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怨及的李羡微微后仰,以将眼前人悉数收入眼底,突然发现这世上的人都喜欢装深情痴心,不止皇帝。
他开口,可以说毫不留情:“如果你真的如此念念不忘,何至于四年一封书信也没有?你到底是羞于自己的出身,不敢再进一步,还是将她看做琉璃盒子里精致的雪人、美好的幻影,无法忘怀,想要拿她点缀自己的成功?”
柳淮安胸中一堵,双唇张合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李羡接着道:“四年前,她和弱母幼弟千里入京,身如浮萍。你是她的故人,但凡四年里做点什么,都不一定是这个结果。如今贸然求娶,被拒又心怀不甘,不就是打定她会看上你的进士身份吗?既是看重身份,又何必选你?”
这算什么?得胜的炫耀?
柳淮安面色铁青,勾唇讥笑,“听起来,你很了解她?”
李羡移开眼,声线低沉:“我不了解她。”
柳淮安没料到是否定的答案。
知人知心从不是一件易事,李羡更不敢自诩了解苏清方,不然也不至于被耍得团团转。他也不过是被选了个身份而已。
他自认为在各种事务中还算娴熟,偏在这上面栽了个大跟头。可见女人比政务还诡谲莫测。
有时候也真觉得自己犯贱,这样了还替人家辩白。
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她是他的人。除非他做背信弃义的负心汉。
呵,都没有心,哪来的负心?
李羡嘴角闪过自嘲似的一笑,信手提起酒壶,重又斟了一杯,给柳淮安也续满了。
农家自酿,当然比不上贡酒,未充分发酵,呈出一片乳白,还浮着许多沫子,是真正的浊酒。
“柳静川,”李羡一边倒酒,一边不疾不徐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做的是为民请命的父母官,难道岭南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不值得一位好县令?
“而且说句实话,因为之前的一些事,这次春闱备受皇帝关注,上下肃然。你所说的那些,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已大为收敛。你这次虽然外放岭南,可三年后还可以凭借政绩入京铨选。还有不少人,等缺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未竭寸力,便怨天尤人,更将不满发泄到一个女人身上,岂是大丈夫所为?
“人生不如意,本就十之八九。一朝登科,也不能让你从此一片坦途。真这么厌恶这个世道,就去做点什么改变它。你至少可以造福一方百姓。”
柳淮安怔然无语。
李羡言毕,自顾自举杯和柳淮安碰了一下,仰头饮尽,置于桌上,碗贴着桌面小小地打了个圈,“浊酒一杯家万里。今日,就当我为你践行了。”
语声未落,人已起身离座,同凌风一道踩蹬上马。
勒马离开前,李羡突然想起来似的回身掷下一句:“还有,那对明月珰,你不必留着给苏清方。”
“她没有耳洞。”
柳淮安握杯的手猛然收紧。
继而缓缓松开。唇边浮起一丝自嘲。
也许李临渊说得对吧。
***
李羡同凌风回到太子府时,暮影已斜出好长一道。
他将马鞭扔给迎上来的侍卫,便阔步进了门,只见灵犀正在同一个身着玄锦的中年男人说话。
灵犀似是余光瞟见他,整个人如风过梢头的叶子似的颤了颤,慌忙从对方手中抢过一个盒子,掩在袖下,声音吞吐:“殿下……”
灵犀动作极快,李羡只隐约瞥见盒子的颜色纹样,莫名眼熟。再细看那名似有面熟的黑衣男子,忆起是翠宝阁的掌柜。
李羡缓步走近,声音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怎么了?”
灵犀本欲遮掩过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悄悄将东西送还苏姑娘便是,以免他们再闹别扭。偏旁边的男人不晓得利害,要在太子面前长脸,抢着躬身禀报:“回殿下,是小人前几天在别处偶见一枚玉叶金镯,似是小店之前专门给殿下打的那款。小人唯恐是贼人作乱,所以特赎来奉于殿下。”
那枚玉叶金镯,从描样到选料,都是定制,连制作过程中的残次品都尽数销毁,再找不出第二个。
李羡静立听完,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线上,愈发深沉,只胸膛在微微起伏。几个呼吸,他转眸凝向灵犀,映着晦暗的暮色。
灵犀顿时头皮发麻,小心翼翼呈上盒子,轻轻打开。
金环璀璨,玉叶晶莹,交错之间流光溢彩,几乎要把人眼睛闪瞎。
李羡似被金玉之辉闪得眯起眸子,嘴角微挑,像笑,却完全不达眼底,反而在眉梢眼角处凝成一片阴翳,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连声音也似淬了一层冰,缓慢而清晰:“叫她过来。”
灵犀怯怯抬眼,“现在吗?”
“现在。”他说,声如断玉,顿挫分明——
作者有话说:作者君此时就在岭南呢哈哈哈。小李的嘴巴淬了毒。
这里的绿茶没有任何别的含义,就是一种不发酵的茶品。千岛雪芽是编的,青城雪芽确有其事。
第82章 寻根究底 灵犀一见这个情形……
灵犀一见这个情形, 正要下去“好好”交代檀儿,才抬步,便被李羡叫住, 让把檀儿唤到跟前吩咐, 杜绝了一切通气的可能。
爱莫能助了苏姑娘。灵犀默默叹出一口气。
檀儿领了命去,同上回一样,和卫府的门卫说来找在贵府当差的姐姐红玉,又跟着去了临春院。
檀儿怕出错也不敢多说, 只原模原样传了话:殿下请苏姑娘把雀鸟和翠宝阁的镯子速速带去太子府。
正荡秋千的苏清方听了, 心里一咯噔,方才还抬起的双脚着了地,慢悠悠停了下来。
都快用晚膳的时辰了, 看什么鸟?还点明要带上那个镯子?这两样东西可谓八竿子打不着,李羡忽然同时提及,说偶然有点勉强。
苏清方面上却不显, 只笑道:“你先去那边屋里坐坐, 我去梳个妆。”
“不敢, ”檀儿摇头道,“殿下交代要尽快, 还让姑娘不必多礼。”
苏清方干笑,“好,那我去把东西取来。”
说着便同红玉岁寒进了屋。
一离开檀儿的视线,红玉就跪了下去, 生怕苏清方怀疑她背主,两边不落好,那可真没人保她了,“奴婢绝没有告密!”
“快起来, ”苏清方连忙搀起红玉,语气仍稳,“我知道的。”
要告发早在卖镯子时就告发了,还等着此时发作?
红玉慌忙站定,心乱如麻,但总得拿出个主意才好,不管是为自己不被太子惩罚,还是为苏清方相信她,劝道:“姑娘,咱们赶紧去把镯子赎回来吧?”
“来不及了。”苏清方示意了一眼外间的檀儿。
这个时辰,店铺打烊没有不说,李羡是完全不给她机会拖延。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确实还挺了解李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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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他不会无的放矢,也不会毫无把握提一件事,估计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若真只是凑巧提及镯子,只能看她能不能糊弄过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红玉哀叹,心想钱真难挣啊,这一百两还不是她想挣的,都是主人家的命令,不挣还不行。她一分还没花呢。果然换槽吃草不是件易事,遇到的还是这么对冤家。若是能让她收拾铺盖滚回曲江园还算好的,别把小命搭上。
苏清方拍了拍红玉的手,安慰道:“别怕,天塌了个儿高的顶着。轮不到你们呢。”
“姑娘倒是镇定。”红玉苦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苏清方说着,随便寻了一双同为赏赐的金镯带上,便要出门,又折回去,抽了根白布条细细缠在右手食指上。
差点忘了她还被王八咬了呢。
去的路上,红玉一直劝:“姑娘,若是太子发火,您别硬接,说些软和话。啊?男人嘛,吃软不吃硬。”
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不是冤家不聚头。苏姑娘对旁人都挺宽容和善的,唯独对上太子,就像针尖对麦芒。人家送金丝雀她就要送王八汤;嘴上说要挑个良辰吉日,一听初八大凶立马就要去登门“谢恩”。
要红玉说这是何必呢,捅破了受罪的不还是自己。
苏清方一向是事已至此、悔也无益、且向前看的性格,其实没多害怕,或者说她根本不怕李羡,但被一路念叨,反而生出了几分怯意,索性把红玉和岁寒留在前院,免得她们受牵连,自己提溜着鸟笼去了垂星书斋。
李羡像在等她,专门等她,什么也没在干,负手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方缓缓回头。
渐弱的暮光滤去了燥热,柔柔地从窗格子扑进屋里,打在他半面侧脸,照出高挺的眉弓鼻骨,投下不多不少的暗影。光暗分明,愈显骨骼清俊。
她说过,他长得不错。
苏清方听过李羡很多以前如何如何的形容,或矜贵清傲,或意气风发,想他若是没有中间那三年风波,也许也会成为“感君一回顾,思君朝与暮”的倜傥君子,成为闺阁女儿间的谈资。现在的人提起他,总带着一股沉寂严肃,马屁都不敢乱拍。
此时看她的眼神更是冷幽幽的。
但因为李羡近来对她几乎都没摆过好脸色,苏清方也没觉得此时的李羡有什么大不对劲,试探问:“殿下召我来什么事?”
李羡目光微垂,凝着笼里跳腾鸣叫的雀鸟,淡淡道:“我记得,一起送过去的是个金丝笼子。”
“那多沉呐,拎来拎去的不说,也太招摇了。”就算用金丝笼养鸟,还是得吃喝拉撒。拉金子上就知道心疼了。
“别不是锉了上面的字,”李羡轻笑着问,只是疑问的语气不浓,“卖了吧?”
说的是金带勾的事?
苏清方眼睫扑棱扑棱眨了几下,转身去放鸟笼,偷偷拿眼角瞟李羡的神色,谦顺道:“怎么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李羡勾起唇角,似玩笑,却眼底寒凉,“又不是没做过。”
笑得不如不笑,怪渗人的。
苏清方抿了抿唇,讨厌钝刀割肉,索性直问:“殿下叫我来究竟为什么事?”
“我没什么事,”李羡收回目光,闲步踱到书案前,语气也很随意,却狠透着几分阴阳怪气,“只是想看你有没有把鸟养死。”
“如殿下所见,我养挺好的。”苏清方方说完,笼里的鸟儿还十分应景地啼了一声,清脆婉转。
李羡却似完全不被打动,只掠了一眼,便问:“那只镯子呢?怎么没戴?不是说有机会戴给我看吗?”
苏清方暗暗握拳又松开,活动了下手指,硬着头皮拿出自己带来凑数的金镯。
他似是没看清,命令:“拿过来。”
苏清方碎步挪过去了一点,对上李羡仍不满意的视线,又往前挪了一点。
一直怼到他跟前,他却没细看,只问:“传话的没告诉你是翠宝阁那只镯子吗?”
当然不能说没告诉,把祸水引向人家身上。
苏清方只装不懂,反正李羡也没敞开天窗说亮话,“殿下赐了那么多东西,一时也不知道哪只是翠宝阁的。”
“里侧有铭文,你应该很清楚,”李羡好心提醒,不容拒绝命令,“让红玉去找,找到送过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俨然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苏清方的直觉已经止不住预警,手心渗出细汗,却还是逞强,“那镯子……丢了……”
“怎么丢?”他盯着她,目光不偏不移。
苏清方索性放下金镯锦盒,答说:“戴出去时不慎遗失。”
听起来真是个天衣无缝的答案。责任全在她粗心,与旁人无干。
李羡沉默了半晌,“这就是你的答案?”
苏清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好像从他深寂的眸中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失望。
“灵犀!”她没说话,李羡忽朝外间扬声,目光却始终盯着她,更像是说给她听,“去分别问红玉和岁寒,那个镯子‘到底’在哪儿。问不出来不许吃饭。”
她们没有串供,分开询问必会露出破绽,搞不好闹出三个版本。
李羡竟然拿审犯人那套对付她们三个姑娘?
苏清方又气又急,赶忙转身阖上门,啪嗒一声落栓,不让人进来,转身瞪着他,扁嘴嗔问:“你知道了是不是?”
“我知道什么?”
“那镯子的下落。”
“不是丢了吗?”
好似曾相识的对话。
他果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要她自己承认。一如当初逼问她推他落水之事。
苏清方肩头一垮,再懒得挣扎,破罐破摔的语气:“我卖了。”
她还耷起眉毛委屈上了?
李羡没忍住白了一眼,倏的拉开案头抽屉,取出收纳金玉跳脱的盒子,重重掷在案上,“为什么要卖?”
苏清方霎时瞠目,一双眼睛愈发黑白分明。
京城的圈子也太小了吧。怎么兜兜转转又到了李羡手里?苏清方都要怀疑是红玉直接卖给了李羡。
说来也是没道理。他当初也不是多真心送的东西,为了刺痛她罢了,却又要她珍之重之。苏清方腹诽完,眼睛一转,便反客为主:“缺钱呐。你花我的钱还没还呢。”
“……”李羡反被将军,只觉得荒谬,“我花了你多少?有一两吗?我不是还了你一盏灯吗?”
“那灯也是我出的钱呀。”
李羡舌尖抵了抵发紧的后牙槽,姑且认下,“就算如此!你卖哪件不好,偏要卖这件?”
“当然,”苏清方理直气壮,“除了这件,其他都是宫里的东西,我拜托韦思道走黑市都得担心牵连韦家,可不只能紧着这件卖吗?”
“韦思道是谁?”李羡只听到这个名字,反应了一下,“那个姓韦的?”
“啊?”这话问得好奇怪,韦思道当然姓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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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羡眼尾微敛,呼吸渐沉,近似陈述地问:“你们,关系很好吗?”
苏清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撩了撩耳边碎发,“还算相熟……”
“苏清方!”李羡毫无预兆发作,一把攥住苏清方的手,狠狠把人拽到跟前,恶狠狠的,“你比我还能耐啊。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
跟前相亲对象还藕断丝连。那他算什么?她就是这么对他的?他给她叭叭说好话,她卖他的东西?
李羡的手劲无需多言,和上次装睡拉她腕子时又不一样,这次下的是狠劲,手背淡淡的青筋浮了出来,指节也绷出用力的苍白,似要把她的骨骼都握碎。
这还是他没吃晚饭的情况下。
“放开我!你弄痛我了!”苏清方嗔喊,拼命往后抽手。
李羡却毫不松劲。
他果然是属王八的!
苏清方心底暗骂,脚底发力,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使力后挣。
两人拔河一样。
清瘦雪白的腕子上现出淡淡红痕。
李羡眸光一动。
忽的,还在奋力的苏清方手腕一滑,就脱出了虎口,被惯性带着还脚底打了个趔趄。
只留下包裹指尖的白布在李羡手中,露出光洁如玉的食指,直冲冲指着李羡鼻子。
指甲红嫩圆润,莫说咬伤,一点瘢痕也没有。
空气仿佛凝滞。
李羡眼皮跳了跳:……他又被耍了。
苏清方:……娘嘞,早知道绑紧点了。
第83章 低头温柔 窗外风过,树影婆……
窗外风过, 树影婆娑,簌簌——
室内却无一点声音,连笼中雀也收了声, 唯能偶尔听到几声愈发沉重的呼吸。
苏清方怔怔盯着自己干干净净、光光溜溜的食指, 以及指端指着的李羡的鼻子。
他仍垂眸凝着她的指尖,下眼睑几不可察地跳了跳,随即嘴角微微挑起,发出一声皮笑肉不笑的轻嗤——有点像她看到王八时被气笑了的表情, 不过更阴冷, 如同刀刃上一闪而过的冷光。
怪他,催她太急,才绑得不够紧实。
假装被王八咬伤, 和卖掉他送的金玉镯可不一样。后者尚能逞强争辩,说送她的东西理应随她处置,前者却是明目张胆的欺骗糊弄。
两件事撞一起更要命。她今天大概是出门没看黄历加犯太岁。
苏清方喉咙发干, 咽了一口唾沫, 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容, 弱声道:“我忘记跟你说了……我已经好了……”
李羡收紧五指,将小帽似的包扎布条蜷进手心, 用力握拳,碾了碾,又嫌恶般地张开手。白布条瀑流一样落到他脚边,全是褶皱, 如同他的声音一般紧皱且冰冷:“你当我是傻子?”
三天就好全乎了,她怎么不干脆说自己是壁虎成精?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耍他!
苏清方眼神闪躲, 慌乱间瞥见桌上的茶杯,想也没想就伸手端起来,“你……先喝口水……”
冷静一下。
李羡不接,反而向前一步,朝她逼近,行如鬼魅。
苏清方下意识缩手,手中杯盖和杯身撞出颤巍巍的碎响,才察觉杯中根本没水在晃荡。
苏清方一看这个势头不对,很不对,三十六计走为上,撂下茶杯就往外跑。跑之前还不忘眼疾手快拽过一旁的圈椅,挡在李羡面前。椅子腿擦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呲啦声。
——毕竟光比跑的话,她肯定不是李羡的对手。
“站住!”李羡喝着,阔步追了上来。
谁听他的啊!
到了外面,体面说话!
苏清方逃命似的扑到门边,猛的拽住槅门往两边拉,却纹丝不动,才发现自己一刻前为了不让人进来,手多把门栓了。
她慌忙去抽木栓,可越是心急越是出错,门栓似越卡越紧,任她怎么用力也抽不开,直摇得门扇哐哐作响。
这破门!该换了!
正咒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冷不丁从背后袭来,精准扣住她忙乱拨栓的手腕,向上一别,便把她整条胳膊反拧到后腰。他甚至无需动用另一只手,只凭这一下便把她牢牢压到门板上。苏清方半边脸紧紧贴上冰凉的门格,嘴唇被挤得微微嘟起。
苏清方懊丧哀叹,勉力扭过头,好言商量:“咱们有话好说。”
现在又希望对方听自己的了。
李羡方才被椅子摆了一道,还是绕开紫檀案追上来的,多走三步。这样她都没跑掉,都是她自作孽不可活,怪不得旁人。
李羡冷哼了一声,姑且给她一个辩解的机会,免得说他独断专行,冤枉好人,也让他看看她这张嘴能诡辩到什么程度,“你说。”
苏清方想起红玉的劝告,不准备顶嘴了,毕竟胳膊在人手里,老实巴交、诚诚恳恳道:“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卖了那个镯子。”
“还有呢?”这已经是最不值一提的一件事了。
“不该骗你被王八咬了,”可苏清方觉得这件事李羡也做得不厚道,不忿道,“但我连鱼都没杀过,怎么给你杀王八嘛!你本来就是强人所难。”
“你又有理了!”才认错两句又开始倒打一耙。李羡恨恨想着,一把挑起苏清方的下巴,强迫她半抬头,“你就是这么认错的?”
这个姿势真可谓折磨。身体被压贴在门上,脖子却要扭转向后,还被抬着下巴。苏清方只觉得整个人被拧成了条麻花,脊椎每一块骨头都在极尽扭曲,只得连声告饶:“好好好,我没理。”
果然,服软这种事,只有一次和无数次。苏清方再不觉得拉不下面子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炖一锅洗鳖水呢。就算被他逼着喝下去,也好过现在。
李羡只觉得苏清方态度敷衍,连哄人都一副对付一下的样子,神色不仅没有丝毫缓解,反而更为憋闷,咬着牙继续追问:“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还错哪儿了?”
苏清方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第三件事,“没了啊。”
难道还有送他路边摊买的荷包?专挑诸事不宜那天登门谢恩实际是咒他?这个不能算吧。她是信一点鬼神之事,可他又不信,能咒到他才怪。不然还要再加上老早之前为了帮他进县狱,骗狱卒说他夫人偷情的事。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全抖落出来,她今天什么事都不用干了,光给他道歉都不够。
能彻夜长谈,挑灯看剑。
见苏清方一脸不知错、不知悔的样子,李羡磨了磨后牙槽,声音又冷了一分,“那个姓韦的是怎么回事?”
她身边的狂蜂浪蝶可真不少啊。上一个旧相识还没去岭南呢,又冒出一个新相知。不对,那两个可分不清谁先谁后、谁新谁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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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她是摆不正自己的身份。仗着自己无名无分,无拘无束,无法无天。她不会真想和万寿一样,身边一堆男人吧?因此也不在意什么名位名节,正合了她“举动自专由”的心意。
被压制住的苏清方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曲水边三人不甚愉快的相遇,怕李羡多想,解释道:“就是朋友。”
但苏清方不会认为李羡在拈酸吃醋。就像那个金镯子,李羡可以是随便送的,但她不能不当回事。同理,男人也不能允许“自己的女人”有任何出格举动,不管这个女人他喜不喜欢。何况李羡这种金贵傲慢之人,只会更甚。
所以他说:“以后不许再来往。省得落个官商勾结的名声。”
勾结他个头!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韦思道不资助她都是好的了。
苏清方气冲天灵盖,觉得李羡简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自恃身份管得太宽,正要驳斥,忽想到以牙还牙的一招,勾唇一笑,娇语:“好啊。那你把你府上的侍女全部遣散,包括灵犀,我就答应你。”
李羡攒眉,“你不要无理取闹。”
“你也晓得是无理取闹啊!”苏清方扭着被反剪的肩膀和手臂,挣扎着表达不满,“太子殿下身手了得,就是拿来欺负女人的吗?”
李羡面色一尬。
他或许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绝没做过欺凌老弱妇孺之事。
太跌份。
李羡意识到自己确实在以武力压迫一个女人,虽未下重手,也不至于让她痛,也是恃强凌弱,但念头只一转,思绪便又通畅了,毫无惭愧之处,还很得理地凑到苏清方耳边,低声反问:“就是欺负你了,怎么了?”
怎么只兴她骗他,不兴他欺她?谁弱谁有理?
他偏不讲这个道理。
何况她既是他的人,自然也是任他惩治。旁人不能做的,他就是能做。谁也管不着。
李羡说罢,狠用力捏住苏清方的下巴,报复般吻了上去。
苏清方睫毛轻颤,一时也忘了闭眼,嘴唇都在发抖,不过被强硬吻着咬着不感觉。
怎么……能这样……把她制在门上……
粗蛮无忌地,像在做一场唇枪舌战,水声濡濡,气息交缠。
苏清方逐渐喘不过气,脑筋似也同舌头一样打起了结,酥麻混乱。
良久,男人才略微退开几分,唇瓣缓缓下移,从下颌厮磨到颈侧。
苏清方得一刻喘息,羞恼地转过头,前额抵着门扉。
留出一截水莲花般白皙光润的后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微微凸起的颈骨因垂首的姿态而清晰可见——清秀,单薄,却又透着一种低头的娇羞,一直延伸进幽深晦暗的后领,掩在几缕细长凌乱的青丝后。
这是片鲜少显露触及的地方,此时也被湿热的吻舐肆无忌惮掠过,夹带着滚烫的呼吸,一簇一簇扇着。
苏清方指甲无意识抠抓起门上粗糙的木格,发出细碎的刮擦噪声。
咔呲咔呲。
搅得耳痒。
青年反剪她的手终于松开,一只手掌覆上她撑在门上的手背,嵌入指缝,紧紧扣住;另一只环到她腰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摩挲游移着。
她的手臂因长时间反拧,有轻微酸涩发麻之感,此刻也浑顾不上。苏清方深吸了几口气,缓缓吐出,下意识握住了男人在她腰上乱游的手腕。
额际、颈后,沁出若有似无的汗珠,又被春末傍晚的冷气风干,留下一片徒劳的湿凉黏腻。
她不知道屋外渐昏的天光会勾勒出他们怎样的轮廓,他们又会在门上投下什么样的影子。
但一定是交叠的。
紧密相依,难分彼此。
苏清方握紧了腰间那只劲瘦的手,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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