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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孤舟无定(修) 落子无悔。……
落子无悔。他曾经告诫她的, 在这一刻得到应验。
她也似乎就是这样绝情的人,绝情到无情的地步——明明前一刻还为他跋山涉水取兰花,后一天就笑意盈腮地跑去和别的野男人散步相亲。
他上午还听老师闲谈, 说她只会闷头干, 好心为她辩解:她父丧兄狠、母弱弟幼,大抵习惯凡事都自己解决,也不必苛责。下午就撞见她和那个姓韦的并肩而行、谈笑风生。
他不可能再自欺欺人地设想她情智未开,没有听懂那天的言外之意。
李羡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被废的三年, 他也受过前所未有的恶语冷眼, 可从没觉得尊严被这样践踏。从内到外。
而且两次!
她以为这种事可一可二吗!
她要这样是吗!
没有真心,又何害风月。她于他也不过一个女人而已。
李羡脑子里被那番“衷肠之语”拉扯得、本就只剩下头发丝细的弦,终于在她凑近鼻端吐出的酒气中铮然断裂, 心头遽然发起一股恶狠,一手死箍住女子纤细的后腰,一手猛的端起她的下颌, 迫使她高仰头颅。
“嗯!”
苏清方被猝不及防提起下巴, 几乎到平行地面的角度, 脖子更是极尽后折,颈骨似都要对折而断。
她不禁吃痛合目, 呻吟了一声,却被贴上来的唇死死堵住,逼回喉头,只泄出丁点短促而模糊的嘤咛。
而他已不会再在乎她的疼痛, 咬着她的唇,啖肉饮血般。
苏清方动不了分毫。
男人手与臂间的力气无比巨大,环着她的腰,托着她的耳根, 近乎锁死她所有可能挣扎的关节,只剩一双腿,还能蹬一蹬船板。
绣鞋蹭脱了脚跟。
李羡骨子里实际也充斥着雄性的暴戾与凶悍,上次在垂星书斋吵架已初见端倪——一只手掐得她腮帮子疼——不过被日积月累的修养约束着。
此时,理智尽碎,框束尽去,只剩发泄——本就是她造就的恶果,他滔天的恼恨与愤怒,定要悉数奉还于她。
髻间的流苏珠钗摇摇欲坠,孤悬的珍珠荡出柔和的光泽,终是叮一声坠地。青丝瀑一样散落,长至垂地。
苏清方长久维持着折腰仰首的姿势,背脊绷得生疼。她果然也不是个喜欢吃苦的人,下意识勾紧了李羡的脖子,要他俯低些身躯。
李羡顺势压着她躺到船板上。
哪怕被托着后颈,落地的一瞬,苏清方后脑勺仍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声音沉闷。
李羡没理。
只一味亲吻。
苏清方蓦地心尖一颤。
她仿若一池浮着薄冰的春溪,被他雨样绵密胡乱的吻砸了个透穿,最终消融在这场云雨里。
苏清方逐渐有点意识模糊。不知是不是酒劲发上来,浑身燥热,两颊沁出若有似无的汗意。而手仍呆呆挂在李羡脖子上,摸到他薄硬如刃的颈骨。
颈边忽一痛,竟是被咬了一口。
苏清方吓得一缩。
又被吻开。
裙头系带不知何时松了,襦衫褪下两肩,露出白里透红的膀子,以及藕色的素纹抱腹。
李羡是个能轻松挽开五斗弓的男人,拥有一切男人的本能,眼睛知道看该看的地方,手也知道碰该碰的地方。
“呃!”苏清方齿舌打了个颤。
她下意识抓住李羡聚拢成峰的手。
被一把扣住腕骨,压向头顶,十指死死成扣,不容许一丝半点挣扎。
“怕?”李羡微微抬起头,离她鼻尖咫尺而已,裹着一层阴冷又低哑的笑意。
怕就别来。
她有什么怕的?
苏清方无言喘息着。
身上的力气渐渐松懈。
李羡明显感觉到扣下的细掌已无半分无反抗之意,嘴角挑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便松了手,勾着她的肩带往臂下拽,竟是要硬生生扯下去。
纤细得仿佛一拉就断的肩带实际柔韧得很,越是粗暴,越是深深勒进白腻的臂里,束出一道惊心动魄的红痕。
“在后面……带子……”苏清方受不了提醒,嗓子也被急喘的气流磨得沙哑。
李羡没见过自不会解,动作一顿,转势就要顺着女子腰线往后去的手猝然收回,猛的坐了起来,吐出一口浊气,冷声命令:“自己脱。”
他为什么要伺候她。
底下的苏清方只感觉身上一轻,大松了一口气。
李羡简直跟座山一样,死沉。
苏清方摸摸索索地,解开了背后抱腹的纽结,又拨了拨裤绳。
她自觉做到这种程度已足够。再是不得其法,往下扯他总会吧。便不再动弹。
真知趣。
李羡冷嗤,单手扯开领口盘扣。
昏黄的灯火为青年身躯镀上一层暖铜色,宽肩收窄到胯,每一块肌肉都条理分明,又不过分坚实,隐藏在菲薄的肌肤下。腰腹处,匀称的肌块堆叠出纵行的浅壑,一路延伸没入裤腰深处。
绝不同于他日常裸露于外的肌肤。手、脖子,甚至脸,都偏劲朗清隽,贴合骨相。此刻袒露出的是贲张火热的力量。
苏清方其实并不是没见过,上次甚至是她亲手给他宽的衣,为了救人,自然也没注意。此时却完全不一样。她意识到自己也拥有作为女人的目光,下意识别开脸,闭上眼。
却被冷硬的指尖勾着下巴强行转了回去,命令:“睁眼。”
看着他。
是呀。她以为自己在做什么事。捕雀还掩什么目。
苏清方强作镇定地睁开了眼,瞪向赤身裸体的李羡,直锐无比。
她就是生了这么双眼睛。
李羡恨恨地抵了抵后牙槽,拨开她颈边汗湿发黏的发丝,清出一段鸭白的脖颈,双手捧着,重新俯下身体,吻过。
他听到了细碎如忍哭的喘声。
李羡不着意启眸看了一眼。
没哭。
于是顺手攥住一截柔软简素的布料,弃到一旁。
赤诚相贴,体温交融。
三月初的春夜,江面之上,水气氤氲。风一吹,悚起一层鸡皮疙瘩。李羡却滚烫得像一剂刚倒出的铜汁。
她似要融化在他身下。
皮肤早湿了。却不知道是夜露沾湿了他们,还是沁出的薄汗。
苏清方没有哪一刻这么清晰感知到李羡手上的茧,拉弓的地方粗,握笔的地方倒浅。
而她这么嫩。
她看起来高瘦,却无一处不软腻,包裹着一副硬糟糟的骨头。就这样赤条条地躺在凌乱的华裳之上,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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簇嫰洁的牡丹花蕊。
“打开。”李羡哑声命令,眸光深暗如渊。
他要她像个欢场女子?以她的尊严平息他的怒火?
可这些已不再侮辱得到她。
苏清方莫名想起当年看到的春宫图。那时的她年纪不大不小,初来月信,莫名体会到一种混乱的羞耻,一如此时。
她知道不是信期。她几天前才来过红。她也没有经期不调。
原是谈之色变、所以不可宣之于口的人之本性。苏清方想。
她发现她还记得图上男女痴缠的形态。
苏清方忽然抬腿,将李羡往身前带了带,“这样吗?”
一些朦胧的梦境和现实重合。
她果然是个死不悔改的性子。
李羡眼皮跳了跳,再无所顾忌,扯过自己的外袍,又垫了一层在苏清方身下。
樯橹间,灰飞烟灭。
苏清方脑中只剩下一种感觉。
她明明喝了酒,痛感却一点没有变得迟钝,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被撕裂成无数片。
如同花瓣被硬生生扯离花萼,碾揉成泥,挤出艳红的汁液。
毁灭,是疼痛的。
可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非要毁灭,不能重塑,以此将自己献给这个世界。
苏清方知道她应该忍住,可她忍不住,紧紧抓住身上人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紧绷的肉里,语有凄凄:“李羡,痛……”
李羡,痛。
李羡,冷。
她只会说这种话。
他给过她机会反悔,很多次。
现在哭给谁看?覆水难道可以收回吗?
他不会再怜惜她。
“忍着。”李羡无情道,咬着牙。
因为他也在痛。
李羡不合时宜地参悟了何为夫妻一体。连疼痛也是双方的。
她大抵是要他死。
好在他有一份触类旁通的智慧。于是缓缓俯下身躯,将苏清方完全拢在身下,只以唇细细吻她,以掌漫漫抚她。
她如一片初剥的荔枝,细滑莹润,弥漫着发酵的酒香,又蕴着惊人的弹性与暖意,以及自身的一股兰桂味道,在热气的熏陶下愈发浓郁。
苏清方感觉自己在这春雨般的抚慰中渐渐被拼凑了起来,缓缓抬臂,抱住身上的李羡。
人愈动,船愈晃,光影乱舞如魔。
苏清方难以在这样漂泊摇动的环境中保持稳定,只觉稍有不慎就会舟覆人倾,忍不住紧紧环住李羡的脖子。春水绿的玉镯子溜到腕底,漾着微光。
胸膛挤压着胸膛,似乎能听到另一份心跳,强劲有力。
李羡,李羡……
苏清方不知道自己是否喊了出来。
昏暗不定的灯燃至尽头,最后一小段灯芯也倒进蜡水里,升起一股游丝般细弱的青烟。
黑暗彻底笼罩。
万籁俱静,唯余春水的荡声。
水拍舟动,舟摇水涌,不止——
作者有话说:[合十]
第72章 懒起弄妆 月蟾西垂,细细弯……
月蟾西垂, 细细弯弯的一道,如女子柳眉,倒映在船头微澜的湖面, 涟涟闪闪。草丛树影里偶尔传来几声发情的野猫叫, 忽长忽短,略显凄厉。
咣当一声闷响,船只轻晃,一道长影从船尾跃下。他穿着身上好的锦衣, 却遍布褶皱, 发也草草——无冠亦无簪,或是简单的发带也没一根,孤零零的一个髻, 额前散着几缕碎发。
他怀里似搂着一团繁绣服裳,稳步向前,细看原是打横抱着个意识模糊的女人, 大半张脸埋在他胸口, 唯垂下两三缕细长的青丝, 随风轻荡。
没走两步,他倏然停住。
道旁假山的阴影里, 惊现一团黢黑的人影,看身形是个女人,正自双手揣袖、来回踱步。
她似也是突然瞟见他,慌忙敛衽, 压着音量问安:“参见太子殿下。”
李羡下意识将怀中人往身里抱紧了些,不悦诘问:“什么人?”
“回殿下的话,奴婢红玉。方才远远见殿下在那边休憩,恐有打扰, 故在此静候。不成想挡了殿下的路。奴婢该死。”红玉恭敬回答。
李羡却还是从这番流利的谦辞中听出了几分深意,沉默了几息。
他说怎么一直没人经过,原是被此人支走了。
“过来,”李羡无意追究此女到底听到了多少,又是否故意挡在此处待他发现,将右手上勾的佩玉交给她,吩咐道,“去安排一间宫室,不要人看见。”
红玉颔首领命,躬身接过玉玦,端得是触手生温,细腻如脂,精雕细镂着一条首尾相衔的螭龙,一看便是非凡之物。
红玉也是恰巧经过,看到太子将女人环腰抱入船舱,便一直在此处等候把风,想着纵使没好处,也是个机会。
两人在船上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水声迭迭。平时可能算不得久,但春夜寒凉,红玉冷得直打哆嗦。她又人微言轻,逢人只能假称自己惹了太子不快,在此受罚,让他们不敢靠近。
如今有了太子信物,办起事来只快不慢。不过多时,红玉连路上的人都悄然清了,掌灯而来,引太子去不远处的云起阁。
红玉深知尊卑有别,始终低着头,也不敢窥探太子怀里女子的面容。只是提灯靠近时,瞥见太子环抱女子膝弯的手上,提着一双绣鞋罗袜。女人垂撒的裙角中,不经意露出小半截玉足。
白得、细得跟雪捏玉琢似的。不,太子那块上等的羊脂玉也不见得比得上,在灯下折出半透的光。
“不该看的,别看。”太子冷声警告。
红玉即刻知趣转身。
***
云起阁。
李羡将醉死的人放到榻上,自己也懒懒合衣躺下,翻了个身,面朝外侧。
屋外的浅光从窗格子里投进,落到地上,照出畸变的长影。
李羡席间也饮了酒,但不多,此时清醒不清醒,迷糊不迷糊,左右闭不上眼,不过盯着地上的影子发呆。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粘稠的咕哝,一只手搭到他腰上。
李羡眉心微陷。
抓住。
甩了出去。
闭眼睡觉。
***
李羡一觉醒来,天已蒙亮,鸟鸣喈喈,她还保持着侧睡的姿势。
开户视之,红玉仍在屋外等候,双手奉上蟠龙玉。
李羡伸手接过,摩挲了两下,“孤记得,你叫红玉。”
“是,”红玉垂首答道,“奴婢是曲江园负责花草的宫人,日常干些粗活。”
“哪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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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父母都亡故了,从小就在这园子里,也没什么亲戚。”
不用多问,以将自己的背景交代了个明白。
李羡端详着眼前的女人,“你很机敏。”
红玉心头一喜,正要承谢,又听太子不冷不淡道:“不过不要把你多余的心思,用到不该用的人身上。”
红玉不可遏制地起了层鸡皮疙瘩,仿佛被被看了个透,无所遁形,下意识往那屋里头望,又连忙收回眼,低声应了句是,问:“奴婢给殿下准备了衣物和早膳,不知殿下是否需要?”
***
苏清方是饿醒的。
她深切体会到了酗酒的苦楚——哪怕一夜过去,天光大亮,还是头昏脑胀,太阳穴突突作痛。
周身更是酸痛难当,像被什么碾过、擦过。
“岁寒……”苏清方潜意识以为自己在家里,慢吞吞撑着榻坐起,满头青丝滑到身前,遮住小半张脸。她一边揉着胀痛的额角,一边慵惫呼唤,才觉喉咙也奇干无比,想喝水。
“醒了。”身侧传来冷淡的嗓音,陈述的语气。
李羡。
苏清方瞬间清醒,醉气尽散,困意全无,捂额的手僵在半空,木偶般缓缓、慢慢转过头,只见李羡侧身坐在桌边斟茶。长指提着把青玉釉开片茶壶,倒出均匀的水注。
看光景,将近晌午,李羡怎么没去衙门?还在这里跟个树根底下歇凉的大爷一样悠哉悠哉喝茶?
苏清方不自觉抿了抿唇,又蓦然想起昨夜唇上一些略显疯狂的记忆,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殿下怎么还在这里?不用上朝吗?”
“没起来。”他放下茶壶,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这理由倒简单直接。
曲江园在京城东南角,距离皇宫有一个多时辰的车程,再加上入宫查验,寅时起都不一定能赶上上朝,何况昨夜纵情宴饮,自是疲惫不堪。
她不也此刻方醒吗,更没有立场苛责旁人。
一切都听起来合情合理。
如果没有昨夜某件事的话……
苏清方揉了揉太阳穴,浅浅叹出一口气,“头疼……”
头疼?
李羡伸出端杯子的手一顿,凝眸看去,唇角缓缓扬起,连语调也放得异常和善,却轻飘飘的没有实感,“你想说什么?”
说昨夜发酒疯?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的血落在他衣上,已一起化作灰烬。她做不回处女了,只能做他的女人了。忘记也没用。
斜坐榻上的苏清方坦然转起脸,急切道:“我想先沐浴,再吃点东西。”
不知是不是喝酒的原故,她昨夜一完事就睡死了过去,连怎么到这里的都不知道。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连系带都交错系着,想是李羡给她套的。也是难为他这位天潢贵胄了。除此以外是一点指望不上。苏清方只觉腿心黏腻不堪,甚为难受。
李羡默了默,冷冷看着她,“还有呢?你要什么?”
显然不是问普通衣食住行之类的要求。
原也符合买卖之道,银货两讫。
苏清方心底却莫名有些不悦,继而挑眉,问:“可以让我表哥官复原职吗?”
李羡轻嗤,“只要官复原职?五品官不嫌小吗?”
大把人一辈子都够不到京城五品官的门槛,在太子眼中也不过尔尔。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通道比较快。
苏清方讪笑,“虚衔自是无所谓,实职只怕也坐不稳。”
李羡不耐烦地撇开眼,“卫源贬黜不到半年,又没有大功绩,此时复职,为时过早。”
苏清方悻悻,但也承认言之有理。
李羡又斜投去一眼,重复问了一遍,沉着声音:“还有吗?”
不为自己谋一点长久之计吗?
苏清方摸了摸手上镯子,心知润平的事也最好等个一年半载,便也没提,只觉得太子好像也没有那么无所不能。
于是她淡声道:“让人帮我熬一碗避子汤吧。我不方便弄这个。”
本就冷沉的空气更料峭了几分。
原是窗外吹进一阵风,檐角竹风铃发出哗哗的声响。
李羡上眼睑几不可察往下压了半分。正是这半分,显得表情有些阴冷。他腾一下起身,阔步朝外,毫不关心留下一句:“这是你的事。”
话音未竟,便消失于云起阁。
须臾又进来一个二十来岁的侍女,梳着曲江园统一的双环髻,向苏清方盈盈一礼,嫣然笑道:“奴婢红玉。太子殿下说,让奴婢以后随侍姑娘左右,尽心伺候。姑娘有什么吩咐,尽管交代。”
听起来像一双监视的眼睛。
苏清方莞尔一笑,又把方才几句话同红玉说了:洗澡,吃饭,避子汤。
红玉一听避子汤,心内犯起嘀咕。
她原以为太子不喜她心思多,没戏了,却被指给了这位苏姑娘。这本也是喜事,可眼下情况,似乎有点微妙——从没见过哪个男人睡完一个女人,像太子那样愁眉不展的。方才太子离去时,只冷冷扔下一句“一切随她”,看似不萦于心,脸色却着实称不上好。虽然太子一直冷脸冷面,不过刚才的神色更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她夹在两人中间,处境也窘迫。太子的女人,自然不能怠慢,可避子汤又如何是好?哪怕有太子那句“一切随她”,她又怎敢自作主张。可不给,苏姑娘也会自己弄吧。
红玉心头百转千回,面上仍不改色,只笑道:“姑娘稍后,奴婢这就去安排。”
罢了,趁着太子还没出园子,红玉赶忙追上去问:“姑娘要避子汤,乃阴寒之物,只怕寻常大夫医术不佳,倒害了身体,不知是不是要请个太医来看看?”
太子眉心似动了动,便泰然上了车驾,隔着帘子淡淡吩咐了一句:“去太医署请江随安。”
红玉得了明确的指示,才放心下来,回去准备了香汤,便要伺候苏清方宽衣。
苏清方虽然浑身不适,尤其是腰背——船板可真不是一般的硬,哪怕隔着一层衣服,仍硌得生疼。但凡他们换个地方,都不至于此。然这些酸痛并不妨碍行动,且苏清方和红玉不熟,也自来没有要人服侍沐浴的习惯,便让红玉在外面等候。
苏清方赤身坐入浴桶,鼻子以下尽数没入热水中,吸了满肺腑的热气,筋骨也渐渐舒散,这才找回了些实感,长长叹了口气。
草草浴完,苏清方裹着雪白的里裾坐到妆镜前,却见自己颈侧缀着两三点深痕,刮痧一样,殷红醒目。
苏清方瞠目,一把扣倒铜镜,想到那一口,压着声音恨骂:“莽夫!”
话音刚落,红玉叩门而入,端着各色妆粉进来,会心一笑,“奴婢给姑娘梳发上妆。”
红玉早瞥见苏清方颈间痕迹,料想需用脂粉遮掩,便去准备了妆点用具。
只见红玉取了黄粉,又兑了绿粉,佐以膏露,一番精心扑敷,苏清方颈侧红印便悄然隐去。若非凑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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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看,难以发现。
苏清方心叹神奇,问:“你好巧的手,原是在哪里当差的?”
红玉又把答太子的话说了一遍:“奴婢原是这园子里莳花弄草的,平日就干些粗活。不过喜欢研究一些妆容,常给姐妹们点妆。今日能给姑娘解忧,也算奴婢的用处。”
“你谦虚了,”苏清方赞道,“你这样好的手艺,任哪家娘子夫人,都会想留在身边的。”
此后无话,二人收拾齐整,一同返回卫家,只宣称苏清方在外迷了路,得红玉相助,留宿一晚,因此留她在身边。
***
且说李羡从曲江园出来,便径直回了府,不料安乐已在厅中等候多时。
安乐一见李羡归来,急急迎上前问:“苏清方找到了吗?我等了一晚上也不见你派人来报信,还听不器说你告了一天假?”
李羡闭眼,揉了揉眉心,神色倦怠,不欲多言,“忘了。身体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安乐关切追问。
“没事,休息会儿就好了,”李羡摇头,“她也应该已经回去了。你不必担心,回去吧。”
送罢安乐,李羡正要回书斋,转头却见灵犀欲言又止,便问:“怎么了?”
灵犀眼珠闪了闪,小声提醒:“殿下,你脖子后面……”
李羡依言摸了摸后颈。平整的肌表突兀地浮起一道细长划痕,已结出沙砾般的血痂,还有些微痛,一直延伸到领口深处。
他眸色一暗,用力摩过,如同那时摸过他颈骨的指头。
接着收回手,云淡风轻的,“树枝刮得。”
又吩咐:“你去曲江园,把一个名叫红玉的宫女名档调到太子府吧。”
灵犀默默点头,捧出手上锦盒,道:“刚才翠宝阁把殿下之前订的跳脱送来了。殿下看看吗?”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李羡倏然压下眸子,冷冷乜着精雕细刻的锦盒,嘴角轻轻挑起,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语气也透着股冷诮冰寒,“送去卫府。再加一份大礼。”
大,李羡强调——
作者有话说:小李要感谢红玉,如果没有红玉,李羡第二天就会被说乱搞男女关系,耽误政事。
以及,小李现在因为心情不好所以很刻薄(不代表作者立场)。
【注释】
①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定情诗》繁钦
第73章 金丝雀鸟 梨花落后清明。 ……
梨花落后清明。
托李羡的福, 苏清方这几天连闺房门都能不出则不出。毕竟颈间痕迹犹在,虽然不细看难发现,但难保没有眼睛毒辣之人窥见端倪。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其实回首细想, 苏清方也觉得自己是个大蠢蛋, 喝酒喝迷糊了,和男人野合,还是在那种地方。
舟摇水荡的经历过于刺激,以致她一静下来就会忆起零星记忆, 连梦中都是天旋地转。
于是苏清方索性开始抄经, 预备烧给她爹,正好也是个家里蹲的理由。
真是辛苦她早死的爹了,已不知道给她当了多少次借口, 还平白得了个孝顺的名声。她爹要是在天有灵,知道她做出这等荒唐事,一副骨头架子能从坟墓里挣出来, 一路蹦到京城找她算账。
这惊悚得, 可比托梦有用多了。
为了她爹在地下能安息, 也保佑保佑她这个在地上的女儿诸事顺遂,清明当天, 苏清方一大早就上了太平观进香。
这日天气倒不错,虽然云层暗沉,但始终未雨,风吹着清凉凉的。
苏清方对着慈眉善目的老君像行完三跪九叩礼, 又为座前宝瓶添好水,一边烧纸一边低声絮语:她带了好多纸钱香烛,还亲手做了青团,求爹在天上保佑娘亲无病无灾, 福寿绵长;润平在孔雀宫平安康顺,不受欺凌;卫家上下安宁——卫滋就不必了。
祭奠完毕,几人沿着青石台阶下山,正巧撞见下山归来的妙善。
作为出世者的妙善常年居在山里,只有极个别特殊的日子会下山祭扫亲人,也算她一份割不断的尘世牵绊。
妙善对着苏清方单掌行礼,微笑道:“小道下山扫墓归来,善人上山祭拜回去,正是一入一出,大道平衡。”
“真人的道真是愈发精进了,”苏清方也半含谑道,“想来不日便可开筵设席,与人讲经授意了。”
“道可道,非常道,”妙善一本正经吟诵,“名可名,非常名……”
“真人快别念了!”苏清方已听了半晌的经,连忙握住妙善的手,拍了拍,“我给你带了青团,放你桌上了。你记得吃。”
青团是南方习俗,妙善也是同苏清方认识后才得幸尝到,喜道:“那真是妙极。只是惭愧,没什么能报还善人的。倒是正好,我这里有掌观所绘平安灵符一箓,赠与善人,驱邪避灾。”
说着,妙善从袖中摸出一枚折成三角的符纸。粗糙的道服摩擦着,带出一页信笺,轻飘飘落到地上。
苏清方俯身拾起落到她脚边的纸笺,瞟到一角,原是手抄的棋谱。上面备注的字体小巧秀逸,十分熟悉——她曾经临摹过。
苏清方眼睫扑闪了两下,便还了回去,打趣道:“真人真是个棋痴,随身还携带棋谱。”
“原是一本古谱残缺半页,我不过提了一嘴,今日下山,朋友找到就带给我了,”妙善解释着,便将平安符交给苏清方,不忘叮嘱,“路上小心。”
苏清方点头应好,告别妙善,又去了石泉村送团子,聊表晚辈的心意。
齐松风隐退后除了打谱著书,便是捣鼓饭食,自是喜不自胜,又打量了苏清方两眼,笑道:“你今日倒是松快,不像前几天,总是愁绪满怀,连琴也弹得闷闷的。”
“有吗?”
齐松风但笑不语,指着角落里的花盆,里头是今年春天新栽的兰草,道:“之前答应你种的兰花,已经长得很壮实了,你带两盆回去吧。”
苏清方下意识想拒绝,心知李羡根本不需要她取兰草,不过先生一片好意,她又自恃比李羡讲信誉,且送去给他吧,就收下了。
岁寒端着花盆,思及上次苏清方火急火燎赶往太子府的情形,一上马车便伶俐问:“姑娘要去太子府吗?”
苏清方懒懒倚着车壁,嘴角勾起的浅浅笑意似是奇怪岁寒的殷勤,“都走一上午了,改日吧。又不会死。”
马车径直回到卫家,便有丫鬟满面喜色地围上来大道好事。
今天这个日子和苏清方道喜怕是不太合宜。苏清方面露疑色,细问方知,原是太子抚恤忠良,赐下诸多珍宝给她们母女。什么锦帛如意,珠串手镯,件顶件的生辉。最有趣的是一对金丝雀鸟,活泼玲珑,鸣声清越,连笼子都是金丝掐的,镶嵌五色宝石。
各式珠光宝气的赏赐摆满房间,璀璨夺目,竟令人一时睁不开全眼。
苏清方静静站在金丝鸟笼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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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竿瘦竹,乌黑的眸子微微眯起,月牙般,笑意浅浅,却薄得经不住探究,像小勾勺挑起的半点香灰,轻轻一掸,飞出薄薄一片,不用风吹,自己就沉了。
满室静默,唯余雀鸟的美妙歌声。
旁侧的红玉无端觉得气氛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瞥了瞥苏清方,又瞥了瞥黄金笼中上蹿下跳的金丝雀,心念这可不是什么好寓意的东西,赶忙捧起盛放金镯的扁盒,强笑道:“太子殿下真是有心。不仅赠姑娘钗环,还怕姑娘烦闷,送这么可爱稀罕的小鸟过来,给姑娘解闷。”
“呵,”苏清方信手拈起精致的花丝手镯,左右转了转,随意之处丝毫不怕摔了,语气里也听不出无半分喜爱或惋惜之情,“就是可惜,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上赐之物,若有损坏,是大不敬,转赠也不成,只适合放在神龛里供着,一天上三炷香。
也是奇了怪了,旁的镯子都是成双成对,偏李羡送过来这只伶仃孤寡。技艺倒是巧夺天工,其上点的叶形翠玉,水色和她腕上的玉镯相近。
苏清方正要图个眼前清净,吩咐收起来,觑见手镯内侧镌着“翠宝阁”三字,想这原不出自宫禁,李羡也真是喜欢翠宝阁,不知是送谁剩下的。于是随手一扔,交代道:“这个,拿去卖了。”
刚好没钱了。
红玉闻之惊怔,轻声提醒:“姑娘,这是太子所赐。万一哪天太子问起……”
苏清方冷笑,“他送这么多东西,能一件件都记住?他脑子是只只进不出的貔貅?”
关键是那对金丝雀吧。
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嫖客送嫖资也不过如此了。
多谢李羡让她知道自己身价几何。
却偏偏挑她父亲去世的日子,还说什么嘉奖清名。
苏清方只觉得恶心恼怒,可又确实是她自己干出的事,何况还是名义上的皇家赏赐,只有谢恩的份,便也只能咬牙忍下去,心里更打定主意要卖。反正一回生,二回熟。
“他也没闲工夫管这些,”苏清方浑不在意道,斜出一道目光,从岁寒、红玉身上一一扫过,“除非,你们告诉他。”
红玉背后一凛,忙道:“奴婢们都是姑娘的人。当然一切依姑娘行事。”
“这是自然,”苏清方笑得和蔼可亲,“我待自己人也是极好的。换来的银钱,你们一人一成。”
这是要拉人下水。红玉暗忖。这个主家可不是个人善可欺的主儿。虽然不玩阴的,阳谋也是一套一套的。亏得太子还提前警告她莫动歪念,红玉只怕自己名归太子,身属苏女,里外讨不到好。
“其余的先收起来,”苏清方接着交代,“那个鸟笼子也是,换木的。鸟住得比人还好,还有没有天理。”
说罢便收回了瞪鸟的视线,忍不住暗中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再让周婶去买只王八回来,记得要带蛋的。”
“这是要做什么?”岁寒不解问。
苏清方微微一笑,“择个良辰吉日,杀了炖汤。带去谢恩。”
一个“恩”字,发音位置尤其深。
于是岁寒去翻了黄历,才揭一页,骇人的鲜红扑面而来,煞得人眼痛,不禁哎哟了一声,“明天大凶诶。”
“那就明天。”苏清方道。
红玉:“……”——
作者有话说:貔貅只进不出是因为没有……
开始暗戳戳吵架模式
【注释】
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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