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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0-80(第2页/共2页)

名,非常名。——《道德经》

    ②梨花落后清明。——《破阵子·春景》晏殊

    第74章 王八鹑蛋 清明后第二天,三……

    清明后第二天, 三月初八,黄历诸事不宜,财物耗散, 主吊重丧。

    李羡素来不信邪祟神灵, 更不要说看黄历,只觉得遇到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事——一早登车去上朝,车角铃铛啪的砸了下来;及至政事堂提笔批点,笔杆又咔然开裂。

    笔以南方宣州为最, 而北方干燥寒冷, 保养不慎或使用不当,开裂也属寻常。

    可现在已经是多雨湿润的春天了啊。

    李羡摩挲着从笔头一直裂到笔尾的缝隙,毛糙划手, 心中的奇怪更重了一分。

    一旁等候批文的单不器瞥见,含笑提醒:“今天诸事不宜,煞东, 殿下当心了。”

    “单大人还懂这些呢?”同在旁边的工部侍郎田弼颇为惊讶道。只因单不器平日总是淡淡的, 万事都不在意的样子, 想不到会上心这个。

    单不器微一颔首,“少时了解过一些。”

    “子不语, 怪力乱神。”李羡浑不在意道,连笔也没换,在折子上简单批下“照准”二字,又接过工部的器械核准表批了, 便去了兵部衙门。

    两人一直目送太子消失于远处,才直起腰。田弼往单不器身边挪了挪,一脸狭促地笑着,压低声音问:“单大人, 你说,殿下脖子后面……怎么来的?”

    太子顶着那道痕迹四五天,加上又难得告了一天假,大家无不想入非非。

    单不器仍保持着一贯的淡笑,理所当然回答:“树枝刮得啊。”

    之前不是有胆子大的人问过了吗。反正不是树枝刮得就是猫挠得。

    田弼啧了一声,很是不满这个答案,“单大人是过来人,也信这种话?什么树枝能刮到领子里去?”

    单不器浑似听不懂弦外之音,认真摇头,“那不器就不知道了。田大人该问殿下才对。”

    “我们哪有机会细问呐,”也不敢呐,田弼讪笑,拿肩膀撞了撞单不器,“到底单大人和殿下关系近。你说,该不是陛下赏的两个舞姬泼辣吧……”

    关系再近,单不器都对自己大舅子兼上司的感情生活没有太多好奇心,实际能让他生起兴趣的东西本就不多,因为大多看一眼就能明白个大概。他也完全不想身先士卒。

    于是单不器好心帮忙出了个主意:“田大人可以同殿下汇报东宫修缮情况时问问。”

    一听这话,田弼便蔫了。

    东宫早八百年前就已修缮完毕,亏得他们如临大敌、紧赶慢赶,末了太子却迟迟不说什么时候搬进去,问就是不急。

    太子不住东宫,自然只能是东宫的问题,而不是太子的问题。于是他们只能一天拖一天,不敢竣工。如今已成了田弼的心头大患。

    田弼口中无言,手指隔空点了单不器两下,似是在说你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单不器微笑拱手,“不器还要去整理新进进士的铨选名册,先失陪了。”

    ***

    及至下值,李羡也还了府,正在盥手,预备更衣,便听灵犀禀报:苏清方前来谢恩。

    谢恩,李羡听到这两个字,沁在水中的指蓦地一滞。冰凉的水意顺着指尖经脉一直袭到头顶骨缝,仿佛金针刺脑,尖锐清醒。

    今天确实算不得吉利。李羡心想,慢条斯理取过白帕,擦净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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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珠,不疾不徐吐出一个字:“传。”

    清明前后,虽未下雨,也免不了一股潮湿阴冷。女子罗裙翩翩,茵茵成碧。步移之处,仿生青苔。

    头面也极干净清爽。左篦梳,右插钗,不过小作点缀,叠出大片乌云髻发,衬得脸似银月。

    虽手上提着笨重的食盒,礼仪仍是没有一点差错,笑意温静,声稳气舒,“参见太子殿下。”

    一副没心没肺的从容坦然。

    看起来很满意那堆金银珠宝。

    李羡牙根深处刺出一阵紧致的痒,极度控制住了咬牙的冲动,扯出一个完全不输她的泰然笑容,明知故问:“来做什么?”

    苏清方抬眸,因未得起身的恩准,仍曲着膝,答道:“殿下.体恤厚赏,阖府上下,莫不感激。今日特意前来向殿下谢恩。”

    “那怎生不戴?”李羡目光扫过她素净的头发,仿佛要从她留白的髻中找出一丝隐藏的谎言——她强装罢了,实际厌恶死春风一度后近似侮辱的赏赐,也根本做不来这样交易。

    她微微蹙起眉,却不是难过,相反十分珍惜地回答:“太贵重了,怕摔坏了。”

    “再贵重的东西,不为人用,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那不至于,都是真金白银,可以典当卖钱。

    苏清方暗想,实在不想再蹲,径自上前放下食盒,“平日也不好戴那么华丽的东西,等有机会吧。”

    说着,苏清方端出一盅汤,殷勤劝道:“这是我让厨房给殿下煨的甲鱼汤。殿下要尝尝吗?”

    只瞧那汤用料虽简,不过甲鱼和鹌鹑蛋两样,但汤底清亮,滋味醇香。

    李羡莫名腹中饱胀——明明刚刚还没有,完全没有胃口,只略微扫了一眼甲鱼汤,便刀一样剜向苏清方,不屑轻嗤,“你所谓的谢,就是如此?”

    苏清方一下兴奋地直起了腰杆,以为李羡看出她拐着弯骂他“王八蠢蛋”了——本来想用王八蛋,但是王八夏天产卵,现在不当时令。鹑蛋搭配,倒也相宜。

    当面骂人而人不知,比如用李羡听不懂的吴语,顶多暗喜,而且来日有暴露的风险。让人知道在骂他又回不了嘴,才叫恶心。

    比如李羡对她。

    他只是好心送她一对鸟而已,她也只是好意送他一道汤而已。

    苏清方已经预备好装傻充愣,指责他上纲上线,狗咬吕洞宾,却听他说:“一道汤。还是假人之手。”

    苏清方扫兴地笑了笑,遗憾李羡蠢笨,参不透其中真意,悻悻道:“殿下要是敢吃,我也不是不能一试。”

    她的手艺仅限搓丸子,毕竟可以水多加面、面多加水,不过做出来多一些罢了。水产可就不同了。一个处理不好,腥得隔夜饭能吐出来。她虽然暗戳戳骂他,但无意害命。不亲自动手,真的是为他好。

    李羡沉默了半晌,没好气道:“那就去学,学好为止。”

    “好。”苏清方乖巧点头。她学好之前他应该就吃吐了。

    并不知道对面盘算的李羡只觉和个满脸堆笑的人争执徒耗精神,平了平气息,呼道:“过来,帮我更衣。”

    苏清方立时汗毛一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中大呼不好。

    她倒不是要此时高唱礼法。这种事,一次和两次没有区别。不过两个愣头青瞎使劲,实在称不上愉快,至少够不着“欲.仙.欲.死”的形容。

    书到用时方恨少。早知道趁这几天去看几本图册研究一下了。

    苏清方抿了抿唇,商量着问:“要不然……缓几天?我……这几天来月事……”

    李羡:“……”

    李羡轻乜着苏清方,想她脑子果然是弯弯绕绕的理不清,又从她闪烁的眉眼间看出明显的谎言痕迹。

    没了酒壮怂人胆,她也知道害怕退缩吗?

    他嘴角微微一抽,似笑非笑,沉沉命令,不容拒绝:“过来。”

    一点也不在乎她死活的样子,只要自己痛快。

    苏清方想到此处,心生不喜,岿然不动。

    李羡直接踱了过来。

    一步,一步。

    一个进,一个退。

    一直逼到书架前。

    苏清方背脊轻轻撞上木质隔板,背后架子轻轻颤了颤。

    两人挨近到连一拳也塞不进,苏清方才确切感受到李羡比她高出的身量——大概半个头,此刻还微微躬着腰,笼下一片阴影。

    男人的手在她腰胯间巡了半圈,最后停在腹部偏下的位置,再进一步就是谎言的戳穿。

    “月事?”他声线低沉,分不清是逼迫坦白的最后通牒,还是他心已成竹。

    苏清方被摸得下意识夹紧双腿,伸手拂他,反被捉住手腕。

    再抽不回。

    苏清方咬了咬唇,撇开目光,嗫嚅:“太疼了……”

    李羡手掌一僵,感受到女人柔软温和的手,声音仍是冷的:“你该受的。”

    话音未落,已将苏清方的手绕过脖子,打横抱起。

    有什么东西从架子上掉落。听声音,是个木盒。

    两人却都无心管。

    苏清方勾着李羡的脖子,不赞同李羡所说。为什么痛苦是一个人该受的?不痛不好吗?

    苏清方只想能拖一时是一时,小声提醒:“现在是白天。”

    船上都来过了,白天又算什么?她难道可以夜不归宿?

    时不过五日,李羡仍然很清楚记得那夜的情景——空气里充斥着湖水的腥味。汗意、雾气,混着灰尘,黏糊在肤表。痒,渗进肌肤的痒,种进了骨头缝里,无论如何挠不到。非要脱一层皮不能除去。于是她利爪抓破他背脊的微痛,竟荒唐地成了抚慰。

    方寸之间,用力不能用力,施展不能施展,越动越晃,此身仿佛也化作了不系之舟,随时有倾覆之祸。

    肮脏,逼仄,不定。没有一处是好的。

    撞邪了,才会选那种地方。

    此时却仿佛回到了彼时。

    垂星书斋的榻原本只供休憩,不大,却结实。

    此时也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四条床腿前摇后摆地摩擦着地面,磨出经年的尘。

    “松点。”李羡道。

    “我……我不会……”苏清方语有呜咽。不是哭,单纯觉得无奈无助,也听不太懂他的话。

    说了缓几天他又不肯。旁人成亲前尚且有教习姑姑、避火图,她什么都没有。看的两页春宫图还是七年前,说不定版本都迭代了。

    女子细眉蹙得太可怜,四肢也像失去提线的木偶一样虚软陷在藏青云纹的被褥里,衬得愈发白皙,像刚抽出的白茅穗——此时的茅穗还不毛茸蓬松,不会随风而去,而是服帖滑嫩的。

    十足一副柔弱身条,等待采撷。

    李羡有一瞬间迷茫。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侍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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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完全不是那回事。她动都不带动,一双腿绷得死僵。

    他想不痛,就不能让她痛。他要舒服,就得先把她伺候舒服。

    这见鬼的因果。

    李羡眉心微陷,俯身卧下,一边伸手从苏清方侧颈穿过,托着她耳后根,一边吻她的唇。

    苏清方下意识闭眼扬手,环住了李羡的背。

    吻更深了。比上回更深。

    唯一能用以呼吸的鼻腔也尽是对方呼出的浊热气息,不含一点可供养生命的清新空气,闷得人头昏脑涨、目眩神移。

    在这种别样的窒息晕沉中,李羡甚至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他们相爱,一时一刻也不愿分开。脚跟勾撩着脚跟,胸膛研磨着胸膛。

    像两团挨近的雪,渐渐相融成一体,化成同一滩水。

    苏清方真的感觉自己要热化了。

    李羡简直到了烫手的程度,炉灶上的水壶般,里头流淌着滚沸欲喷的血液。

    缠绵的吮吻顺着她脆弱的喉管徐缓却放肆地往下扫,偶有牙尖滑过,刀锋一般。

    “别咬……”苏清方喘息道,声音像长毛猫的尾巴尖,围着人脚边打转时,若有似无勾过、扫过脚脖子,“会红……”

    李羡一顿。

    可她忘了,他不会听她的施令。不说可能还好些。

    于是毫不留情嘬了一口,留下殷红的痕迹。在锁骨窝。

    臭王八!咬人!

    苏清方抠了李羡后背一把。

    少说三道划痕。

    苏清方听到了李羡近乎咬牙的忍耐嗯声,一把拿住她的爪子,按在头侧,哑声责问:“属猫的?”

    “你咬我!”苏清方瞪着李羡,一双眼珠子直要跳出来,气愤控诉。

    “故意的啊。”尾音很轻,和“的”字几乎连为一体,带着轻轻的嗤意,是陈述不是疑问。

    “……”

    李羡近似报复地并起了指,随意捏点。

    “嗯!”苏清方没忍住喊了出来,又想到外面可能有人,死咬住下唇,憋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李……羡!”

    “别躲。”他抽回手,淋淋的也没管。

    苏清方完全不敢睁眼,手无意识揪着枕头荷叶边,指甲都要抠进掌心。

    不痛。

    分明没喝酒,时光反似变得昏沉漫长了。不知终点在何处。

    苏清方攒眉,催他快点完事。却因少了后两个字,反让人听了跳了跳眉毛,一口咬到耳垂。

    苏清方强憋着声音,细碎念道:“轻点……”

    “你怎么……事这么多?”他说,双唇含着耳珠,吐词模糊不清,嫌弃无奈到了有点生气的地步。

    难道不应该她迁就他?

    苏清方咬牙,抬脚想踹李羡,却被捉住脚踝。

    “再乱动。”李羡威胁——

    作者有话说:已修改[合十]

    第75章 孤掌难鸣 欢情的终点是战栗……

    欢情的终点是战栗。

    两个人都湿淋淋的, 刚从笼屉里端出的桂花鱼似的,白净净的肉,蒸得散烂, 连骨头都软在了蒸腾氤氲的热气里。

    李羡仍压在苏清方身上, 下颌嵌在她颈窝,手下还拢着半弧软玉,滑腻腻的。

    苏清方只觉五感迟钝,如同浸在水中, 一切都隔着一重。耳边湿热, 尽是李羡吐出的喘息,夹着几声喉结滚动的细微声响,干哑哑的。

    原来哪怕不喝酒, 事后也懒怠动。

    苏清方连指尖都不想抬,也抬不动,有气无力埋怨:“好重……”

    起开。

    难得的, 李羡竟未作纠缠, 干脆利落地从她身上翻下, 仰躺到一旁。

    刚才那个姿势,他马上会兴第二次。她来不了。

    里侧的苏清方身上一凉, 连忙扯过缩堆角落的被子盖住自己,才一动,头皮一紧,不悦转头, 嗔道:“你压到我头发了。”

    李羡:“……”

    李羡默默抬起脖子,任苏清方将青丝抽回。

    一夺回头发,苏清方手臂顺势一挽,便将长发全部拢到身前, 人也转了过去,面朝里壁。

    李羡眼珠微斜,瞥见一片光洁的背,白白薄薄的一层,裹着纤秀的肩胛,像初春的雪,触之即化。浅浅的脊线一路向下,没入锦被在后腰搭出的三角阴影中。

    他想到云起阁里从天而降搭到他腰上的手,猜她实际的习惯应该不是侧身朝里……

    思绪飘浮,李羡缓缓合上了眼。

    脑子有一瞬放空——也可能过了很长时间,只是深沉的倦意把时光压成刀片般极薄的一隙。直到门外遥遥传来灵犀试探的声音:“殿下,陛下诏见。”

    苏清方也听到,回头推了推李羡的胳膊,见他揉了揉眉心,懒懒应了外头一声,披了亵衣起身,自己又翻了回去,准备再续残梦。

    “起来,”被李羡一把扣着肩膀翻了过去,“给我更衣。”

    青年随手系的领口散散垂下,露出两勾浅埋的匀称锁骨,在颈下堆出泉眼样的窝,以及深延衣内的胸膛中线。

    苏清方眼中只有难以置信之色。

    更衣更衣,都这样了还要她更衣?是存心折腾她吗?不会是在船上帮她穿了回衣服,便也要她动一次手吧。那真是小肚鸡肠!

    苏清方咬牙伸手,去掰李羡压她肩上的掌,却是奈何不了分毫。

    “还是你要人进来闻到?”李羡压着声音问。

    若有似无的腥甜味道在这一刻缠上鼻尖,只因苏清方闻久了便习惯忽略了。

    苏清方眉心动了动,牛似的哼出一口气,不情不愿地爬起来伺候大爷。

    因念着李羡赶时间,苏清方未仔细着装,也没穿裹胸抱腹,单罩着一件轻透的短衫,勾出水滴般垂软的曲线。举手投足间,半瓶水晃荡。

    她凑近为他整理衣襟时,李羡一低头便见到领口半团呼之欲出的雪痕,映着一点红痕。残梅落雪般,白的越白,艳的越艳。

    而她只是垂着眼睫,扫下一扇纤长鸦青的阴影,神情专注地为他扣系领间盘纽,接着取过腰带,整个人几乎贴到他怀里,环住他的腰,几下,系好,又拈来白珮悬上。

    待到拿起绿竹金燕的荷包,苏清方忽想起李羡是入宫面圣,大抵不用带钱,便问:“这个,要戴吗?”

    李羡觑了一眼做工劣质的荷包,嫌弃地脱口而出:“不戴。”

    苏清方莫名心头一坠,悻悻放下手,无意识摩挲了两下蜀锦上简单的花纹,“哦。”

    临走时,李羡特意交代道:“去承曦堂睡。别动我东西。否则你一个卫家都不够填。”

    睡睡睡,睡什么睡。谁上下左右收拾一通还换个房间睡得着?她要饿死了倒是真的。

    那事也忒耗精气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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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苏清方冲李羡的背影鸭子似的瘪了瘪嘴,便径直走到汤盅旁,摸了摸,拔凉。

    倏然,苏清方瞥见地上一方扁平的盒子,想是那时碰掉的,盖子都摔开了,露出一角白帕,绣着双飞燕——正是那份不知真假的先皇后手书。

    李羡那番不让乱动东西的警告犹在耳边……

    捡,还是不不捡啊……

    苏清方啧了一声,终究还是出于好心捡了起来,仔细叠好。

    反正这东西也是经她手给他的。

    苏清方正要将巾帕放回去,却见盒子底下还装着一片稍大的方布条——灰白脏污,材质也粗糙,边缘开出团团密密的线,似乎是硬撕下来的。

    展开一看,竟是一封血书。血渍经年已变得暗沉,笔画断续歪斜,可想而知当年写下血书的人是何其悲痛虚弱,从遍是脏污的囚服上扯下这稍微干净的一片来。

    草草扫过,只认出几个字:“……托妹以付……请君勿弃……意然绝笔。”

    “姑娘!”红玉的声音猝然响起,吓得苏清方一激灵,慌忙把血书塞回盒中,哐一下盖上,掩到身后。

    红玉大步进来,麻利收起苏清方的衣服,准备拿去熨烫,含笑道:“奴婢已让人备好热水。姑娘要沐浴吗?”

    李羡趁苏清方在床上拥被套衣的功夫已开了窗,那点微薄味道已尽数散去。

    苏清方和李羡胡来时没多觉不好意思,此时被人抓包倒有点局促,更不知被听了多少墙角,不记得自己出声没了,耳后根不禁一热,“你们……”

    红玉眼睛一眨,笑道:“灵犀带奴婢们去吃果子了。太子府的果子可好吃了。姑娘要尝尝吗?”

    苏清方干笑,承了红玉的好意,也不再多问,指了指冷透了的甲鱼汤,“把这个也拿去热热吧。”

    她真是又渴又饿。正好她们几个人分了。

    洗完澡,喝完汤,最麻烦的是还要把头发一丝不苟梳回原样。

    苏清方坐在镜前,左照右照,只在脖根锁骨处发现一枚红痕,想李羡多少是长进了一点。罢了又暗嗤男人的长进真简单,少咬她几口就行。

    一旁傻站的岁寒虽然年不过十六,但也明白了其中款曲——她家姑娘同太子做了夫妻才能做的事了。

    “姑娘,你和太子……太子怎么能做这种事呢!”岁寒恨恨骂,只悔自己看错了人。太子分明就是个登徒子。这还没成亲呢。

    苏清方苦笑,“这种事,一个巴掌又拍不响。”

    不管最开始是谁的问题,现在追究起来,两个人都难辞其咎。

    ***

    皇帝召李羡进宫,只为一件事:之前所说年后择选太子妃一事,该提上日程了。

    这几日朝中的流言,皇帝也有所耳闻,心想张皇后的主意真是出到点子上了。果然还是因为不曾接触过其他体贴之人,才一直不愿谈亲事。如今李羡既亲近了那两个舞姬,大抵也不会再排斥遴选太子妃了。

    于是皇帝开门见山道:“你已然二十有三,内院空荡,早该置嫔御了。之前同你提过,你说年后。现在春暖花开,时节正好。万寿方才进宫还说牡丹花会的事。朕的意思是,趁着良辰美景,一并办了。”

    说罢又叹出一口长气,“朕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还等着抱皇孙呢。”

    终究是岁月不饶人,年轻时身体再硬朗,也抵不过年老一场病。嘉和十五年夏天那场风寒后便不胜往昔,三儿子李晖堕马之后更是心力交瘁。

    不晓得是不是皇后的报应。皇帝暗想。

    “这可是你上次亲口答应的,”皇帝提醒,“可不能言而无信。”

    李羡在下首却似乎魂不守舍,连话也不搭一句,显得皇帝自言自语一头热。

    一旁的张皇后抬袖一笑,“太子是在忆什么人吗?怎么心神不宁的?”

    李羡倏然回神,目光扫过座上的帝后,凭借勉强入耳的词句回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父皇不过受寒暑影响,定会无碍的。”

    “朕问的是你的婚事,”皇帝不耐烦地点了点桌案,“你不要总是避重就轻。”

    “这个……”李羡此刻脑中一锅浆糊,就像和某人的关系,理不出个头绪,“不急吧。”

    “还不急?你……”

    赶在皇帝发怒前,张皇后奉上了一盏茶,劝道:“太子之言,也不无道理。牡丹花会距今不过半月。太子选妃是国之大事,如此未免仓促。”

    说着又用仅他们二人听到的声音同皇帝说:“太子新得二女,大抵还在兴头上,陛下不必操之过急。心里的坎,得慢慢过……”

    李羡若是十八九,还能缓缓,二十三了还叫操之过急?他果然还是一心想着钟家。

    皇帝已铁了心,但到底念着别逼太紧,姑且退了一步,“皇后言之有理,确实仓促了一点。那就端午吧。”

    李羡拧眉,“父皇……”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不必多说,“朕已命人备了你爱吃的膳食,今天留下一起用膳吧。”

    这本是皇帝预想谈话顺利备下的。

    见状,李羡也不便多言,拱手应是。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加之李羡每次在宫中用膳都胃口不佳,不过随便尝了两口。回到府邸时,天已黑透。

    李羡懒懒坐到椅中,瞥见案上食盒,正觉腹中空荡,伸手揭开——

    却只剩一个空盘,中间摆着一副干干净净的甲鱼壳,四周还列着腿骨,以及一颗孤零零的鹌鹑蛋。

    他汤呢?猫喝了?

    必是不可能的。谁家猫喝完甲鱼汤还能把骨头拼回一只甲鱼形状?有胳膊有腿的。剩个蛋又是什么意思?

    李羡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终于明白苏清方哪里来的“好心”了。

    他一掌拍在食盒提手上,握紧了,凸起的骨节如峦山,招来灵犀一问:“汤呢?”

    灵犀瞄了一眼,干巴回答:“想是……苏姑娘喝了。”

    李羡:“……”

    好啊,好啊,给他送汤骂他,结果自己喝了个干净。还把脏碗剩骨留给他。

    喜欢喝甲鱼汤是吧。

    “明天把苏清方叫过来。”李羡冷声道。

    ***

    李羡处理完白日滞留的公务,已是深夜,一如往昔直接宿在了垂星书斋。

    他闭眼躺在榻上,脑子里还是那副甲鱼壳和鹌鹑蛋,恨得牙痒痒。

    恍惚间,他似乎闻到了若有似无的兰香,心觉奇怪。

    被褥明明都换新了。

    哦,是枕芯……

    思绪未竟,他已沉入睡乡。

    第76章 橘猫土鳖 次日,灵犀遵照吩……

    次日, 灵犀遵照吩咐,派了个新晋的小侍女檀儿,一大早佯装成红玉的亲戚去卫府传话请人, 只得到一句回复:

    “苏姑娘说, 这两天在学怎么照顾殿下赏赐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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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金丝雀,唯恐出一点差池,奈何从没有养过这么金贵的玩意儿,身边的人也都是外行, 连鸟食也没了, 所以去了城西花鸟集市,无法前来。还请殿下恕罪。”

    灵犀小心翼翼转述。

    座上,李羡掭墨的腕子一顿, 缓缓抬头,嘴角挑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她倒会说话。”

    这点小事, 劳她亲自跑一趟?

    事实就是她为了一只鸟忤逆他。但因为这只鸟本就是他送的, 便能狡辩成她看重他之所赠。

    她已经很会用阳奉阴违、口蜜腹剑这一招了:表面做得漂亮, 嘴上还尽是挑不出错的好听话,暗地里全是反语, 骂他王八蛋,骂他不如一只鸟。

    敢骂不敢来?

    李羡执着笔,笔尖从墨池重重刮过,渗出浓厚的湛蓝墨汁, 冷冷道:“那就去传卫源。”

    ***

    自从贬官,卫源的心态已提前进入了宠辱偕忘的境界,公事上只要尽好本分即可,旁的不看不听。如此竟发现, 轻松得不是一星半点。新的仪制司郎中想来很快就会走马上任,他这个代理也就彻底没事了。

    是以面对太子的临时召见,卫源也不再如往昔般慌错,却也没料到并非公务,而是一件彻头彻尾的私事。

    “令妹苏清方,”太子眉眼舒展,尽是和色,唇齿一碰,摩擦出字正腔圆的名字,“昨日送来的羹汤,孤尝了觉得很好,听说是亲手熬制,不知能否有幸请令妹到府上指教一下掌厨?”

    早前的问好和赏赐可能还有别的政治考量,这句话一出,误推太子下水的仇怨应该算是尽数冰释了。

    卫源了却了一桩心事,心甚愉悦,一回府便去了临春院,只见一屋子大包小包,吃的玩的,应有尽有。

    卫源失笑:“难得见你买这么多东西。”

    苏清方一见卫源,敢忙拿出装湖笔的盒子递上,笑道:“今天去买鸟食,顺便逛了逛。这是给表哥的。”

    苏清方对李羡表示强烈谴责,但小鸟无辜,又生得那般灵巧可爱,真放任死了倒是她的罪孽了。

    她去西市,从伙计口中讨教到了不少养鸟的窍门,顺便给家里人也带了礼物。

    苏清方说着,又拿出两个盒子,垒到卫源手里,“这是给表嫂的。这是给蔷儿的。”

    卫源接过一看,是方巴掌大的砚台,最讨巧的是中间的砚池,雕成了萝卜的样子。蔷儿也到了认字的年纪,想来会喜欢。叹道:“你花了不少钱吧。”

    苏清方摇头,“小玩意儿而已,不值什么。”

    端茶进来的红玉正好听到,暗暗干笑了一下。

    要不说翠宝阁的东西受追捧呢,光“翠宝阁”三个字就值不少。红玉净挣一百两,比她在曲江园干四年还多。就是风险太大。希望太子殿下别抽风想起这茬,不然她们一个也跑不掉。

    “正巧了,”卫源道,“太子今天盛赞了你做的汤,请你去太子府和掌厨讲一讲其中门道。”

    苏清方下意识摇头,“那汤不是我做的。”

    说完便明白李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李羡自是知道那汤并非出自她之手,也根本没喝。哪怕卫源带话有偏差,也改变不了要她去的意思。

    真阴险,用卫源压她。

    闻言,卫源不禁蹙眉,语带担忧:“可太子说是你亲手做的。你骗太子?”

    用诓骗的方式谄媚可不好,容易穿帮不说,还可能背上欺君罔上的罪名。

    苏清方沉默了两个眨眼,在欺骗卫源和让卫源以为她欺骗太子之间,选择了第三者,“他耳背听错了。”

    “……”卫源握拳抵额,满面愁云,“这可如何是好……”

    毕竟他不可能当着太子的面说他耳背,还得盛赞太子耳聪目明。好不容易解开的仇,别又结起来。

    苏清方宽慰一笑,“表哥不必费心,我去同太子说明就好了。太子仁厚,定不会因此降罪。”

    后一句单纯是为了安卫源的心,违心夸的。

    去之前,苏清方偷摸读了半本小人书——拜托红玉弄到的。

    明明已真刀真枪干过,偷读这种艳情绘本竟还会脸烧。看一眼,挪开,再看一眼。

    大抵是书上文字太香艳,而图画又太露骨。描绘的姿势说千奇百态也不为过。前后左右,行坐起立,无有不可的。

    红玉做事,确实尽心。

    羞赧之余,苏清方看到某些图示,也会暗自咋舌,认真怀疑: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吗?真的会舒服吗?腰不会断吗?

    最后没读完。

    因为经历过两场不足道的情事,苏清方读到看到那些旖旎缠绵的文字图画时,总会不自主联想到李羡在她身上留下的触感。

    什么相搂相抱,鸣咂有声,脸相贴,腿相交……

    苏清方猛的晃了晃头,似是要把那些绮丽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扔下书,拉起被子——

    又坐起来,把书藏好,才放心蒙头睡去。

    翌日,正好是旬休。

    苏清方收拾齐整去见李羡,开门见山问:“殿下传我来,不知所为何事?”

    “甲鱼汤,好喝吗?”李羡淡淡问,头也没抬,两只眼睛在文书上一行行扫过,窣窣又翻了一页。

    苏清方顿悟,巧笑嫣然,“那天实在是饥渴难耐,想着殿下也不喜欢,浪费了可惜,这才喝的。”

    李羡抬眸,射去一道冷光,“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喜欢了?”

    苏清方不紧不慢道:“那是我会错殿下的意思了。殿下喜欢,我下次再给殿下带。”

    会错意,倒是敢把骨头留给他。摆明了是怕他看不懂她的暗语。

    李羡似笑非笑地睨着苏清方巧舌如簧,语气十分大度地道:“不用了。你不是要做汤吗?我就尝你的。”

    “我什么时候……”苏清方脱口就想辩驳,忽想起前天顺嘴就应承了,讪笑答应,“好,我回去好好学。”

    “就在这儿。”别想偷懒耍滑。

    “啊?”苏清方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搜肠刮肚找借口,“我跟殿下府上的掌厨素未谋面,恐怕拘谨学不好,还是……”

    “你既是做给我喝,当然是依照我的口味来,”李羡话藏机锋,“还是你觉得太子府的掌厨不如你卫家,抑或他们不会用心教你?”

    李羡自认已经够给她面子,宣见卫源的理由也算和善,没直说要惩戒她——比如假称在她抄写的《常清经》里发现骂人的字条,斥责她在太平观抄不好便来太子府抄。如此只怕卫源受不住,也显得好像他一点好处不给她和卫氏,白献了一身皮肉。

    李羡说罢,也不等苏清方点头,已呼来灵犀,带苏清方去后厨。

    苏清方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暗忖以李羡之歹毒,肯定不止洗手作羹汤这么简单。

    岂料李羡做得比苏清方预想的还绝——准备的竟然是只活王八,在盆里仰颈伸爪,口喙大张,好不威风。还不许旁人帮她动手,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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