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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火树银花 直到城楼上明黄与……
直到城楼上明黄与杏黄的身影彻底消失于门楼之内, 汹涌的人潮才缓缓向四面八方散开。
苏清方终于从水泄不通的人群中挣脱出来,长长舒了一口气,额头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难怪说抱团取暖了。
苏清方暗诽, 放眼望了望, 想着能不能找到走散的卫漪她们,或者直接回家。
她沿着宽阔的朱雀大街一路向前,沿途两侧挤满了各式摊贩,一丝空隙也无。这边吆喝着现做糖人, 那边上演着西域马戏, 看得人眼花缭乱。
果真是万家游赏上春台,十里神仙迷海岛。
“太平观姐姐!”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童子呼喊,音色很是耳熟。
苏清方下意识回头, 只见涌动的人流中,十二皇子李昕迈着两条小短腿,奋力朝她奔来。一身喜庆的彤红, 活像一条窜游于灯海人浪中的锦鲤, 眨眼就钻到了她跟前。
他仰着张喜气洋洋的小脸, “太平观姐姐,你也来看灯会吗?”
“小殿……”苏清方顺嘴就要叫出来, 瞥见周围人多眼杂的,连忙改口,声音也压低了,“小公子, 你怎么在这里?”
说着,她迅速环顾了一圈,莫说五步之内,放眼望去也不见一个随从, 不由惊疑,“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李昕局促地低下头,两只小手不安地互相绞着,怯生生道:“我随父皇一起来朝天门,父皇说我最近读书用功,允我和奶娘在附近玩一会儿……我……刚看到那边有喷火的,就跑过去看……人太多……就和奶娘走散了……”
苏清方听得胆战心惊,想他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在这龙蛇混杂的闹市。得亏没出事,不然京城要被翻过来不可。
小皇子走失,要是闹大,不晓得要追究多少人的过错。
想至此处,苏清方当即蹲下身子,视线与李昕平齐,温声道:“那我送你去太子府吧,让太子……”
“不要!”苏清方话还没说完,李昕已拨浪鼓似的拼命摇头,一张巴掌大的脸上满是惊恐,声音都带了哭腔,“不要不要!我不要去找太子哥哥!”
“怎么了?”苏清方不解蹙眉。
李昕咬了咬嘴唇,切出一片惨红,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踮起脚尖,凑到苏清方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我……害怕……宫里的人都说……都说太子哥哥害死了三哥哥……”
苏清方抬眸,暗沉的瞳孔映出华灯明明灭灭的光影,微闪。
李昕吸了吸鼻子,继续低语:“母妃薨了……我每天都好害怕……我现在是太子哥哥唯一的弟弟……姐姐,你说太子哥哥会不会……也杀了我?”
苏清方收回放远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轻轻牵起李昕的手,带着孩童特质的软乎与暖烘,柔声安慰道:“不要听那些闲言碎语,都是些莫须有的事。你还有父皇呢,别害怕。你若是实在不安心,我可以陪你一起直到宫门口,好不好?如果你回去太晚,你的乳母会受罚的。”
一听到乳母,李昕浅浅点了个头,攥紧了苏清方的手指。
于是一大一小互相牵着,掉头往太子府方向去。一路上,苏清方刻意引着李昕说话,以免小孩子心头老想着那样恐怖的未来。
到底小孩儿心性纯粹,说着说着便放松了下来。他说他想学占星术,但是母后不同意,训斥那些是不务正业,要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念书。他住在庆阳宫一点都不开心。
庆阳宫,正是张皇后的居所。
苏清方脚步蓦的一滞,“你现在和皇后娘娘住在一起吗?”
还不到苏清方腰高的李昕顿顿地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母妃……走了以后,母后说她身边孤单,求父皇把我送去庆阳宫。我就住在那儿了……”
恰时,李昕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咕咕叫了两声。他噘起嘴,仰起脸,可怜巴巴地望着苏清方,“苏姐姐,我有点饿了……”
这满大街最是不缺卖吃食的了。可苏清方又猛然记起,李羡当初假称狸猫生病找她算账的事。这街上不干不净的,万一吃出毛病来,不会又来找她麻烦吧?
要不然忍忍到太子府吃吧。太子府干净,吃坏了还能算李羡的……
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真不怪苏清方多想,而是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然而她一低头,便对上李昕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可怜得掐得出水来。
苏清方终究是狠不下心肠,无奈叹出一口气,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卖糖人的摊子上,心想这个应该不会出问题,她和润平小时候老吃呢。
于是苏清方牵着李昕排进队伍,当啷啷投下四个铜板,让李昕转动竹签盘,竟一把就转出只凤凰,第二把又是蝴蝶。
“哇,你手气真好!”苏清方忍不住赞道,“我小时候从来没转出过凤凰。”
这么一看,她真是一以贯之的运气不太行。
“那我把凤凰给姐姐。”李昕笑嘻嘻道,十分慷慨地把凤凰的那个递了出去。
“那我可不客气了哦。”苏清方坏笑接过,重新牵起李昕的手,继续往前。
回首欲行的瞬间——
一遛顶着鲤鱼飞龙形状彩灯的队伍敲锣打鼓从眼前浩荡游过,头顶炸开数声砰砰,绽开星火般的烟花,又瀑一样倾泻而下,投出忽明忽暗的橘色光彩,在人脸上流转跳跃。
鱼龙戏舞的间隙后,火树银花的光影下,一身玄鹤披风的青年静静伫立对街,内里的杏黄色在披风下若隐若现,目光穿透淡薄的夜色,以同样心无二用的神情凝着对面玉兰斗篷的女子。这次拿的是凰鸟糖人。
鱼龙队远,箫鼓声杳,长街灯下,隔道而望。
“哥哥……”李昕反应强烈,抓紧了苏清方的手,缩到苏清方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低唤了一声。
“嗯,”李羡应了一声,不疾不徐穿过街道,向他们走来,语气却稍显低沉严肃,“跟随你的人报说你走丢了,一直在找你。你也是时候回去了。”
如果平时和李羡说过话,大抵不会觉得这个语调多不得了,比如苏清方,体会过比这过分得多的。不过对一个惊惶的稚子来说,已经足够怵人,吓得李昕又往苏清方身后躲了躲。
李羡自认已经足够压制对小孩子的情绪。他听乳母瑞娘说李昕走丢时,也不禁变了脸色。这一通上上下下的好找,所幸是遇到了,不然不知要如何收场。
李羡说着,便示意身后的瑞娘将李昕带走,并吩咐凌风让散出去搜寻的人手都撤回来。
“再见苏姐姐!谢谢你的糖人!”李昕被瑞娘牵着手离开时,还不忘回头喊道。
“嗯,回去吧。路上小心些。”苏清方柔声叮嘱,依依目送他们离开。
此情此景,倒似亲姐弟。
“你们认识?”待李昕走远,李羡的目光重新落回苏清方脸上,问。
“之前在太平观,正撞上淑妃娘娘的法事,同小公子说过几句话,”苏清方解释完,眼珠一转,带着几分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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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的笑意,半开玩笑地说,“小公子却似乎和公子不甚亲近呢。”
李羡注意到苏清方刻意改换的称呼,也顺着她的辞措淡淡解释道:“他出生那年我被废,压根没见过几次面,谈何亲近?”
“公子和其他兄弟的关系也这样吗?”
李羡微微一怔,“怎么了?”
苏清方嫣然一笑,漫不经心道:“没什么,随口问问。就像我跟苏鸿文,关系就很差劲。”
“因为他曾经把你从阁楼上推下去?”
苏清方诧然,“公子怎么知道?”
这件事她几乎没跟人说过。李羡调查她?
李羡从胸膛深处闷出一声轻呵,眼扇弯出一道意味不明的弧度,混着一丝捉弄,又及一丝衔恨,吐出两个字:“你猜。”
苏清方:“……”
又不是灯谜,有什么好猜的。左右不过三个可能:李羡调查她,她说漏嘴,她身边人说漏嘴。
哦,是岁寒。
岁寒一向经不住套话,何况是李羡这种好手段的。
苏清方恍然大悟,下意识咬了一口手里的凤凰糖人。
一旁的李羡瞥见苏清方空蒙的表情,想她倒是骂得爽快、忘得干净,不过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吧,于是问:“怎么一个人?”
苏清方回神,随口答道:“同家里人走散了。”
李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无奈,更像嘲讽,“难怪能和李昕倾盖如故。”
苏清方:“……”
有时候苏清方觉得,她和李羡合不来,完全是李羡性格太糟糕,妄自尊大且刻薄阴损。就像现在,她根本没想和他对着干,他也吐不出半句好话。
苏清方僵着笑了一下,把凤头完全咬了下来,重重地,嘎嘣嘎嘣,嚼碎了咽下去。
“走吧,”李羡眼神向前示了示意,“我送你回去。”
回去,苏清方听到这两个字,心无可避免地一沉。她自是知道要回哪里,又有什么后果,还是紧随李羡迈开了步子,语气寡淡了几分,不过被其中的调侃冲淡了:“我以为公子会说送我去安乐公主府呢。”
李羡脚步一顿,也分不清是一句简单的揶揄还是试探提醒。他沉默了片刻,方开口,语调维持着一贯的平稳,中间却夹着一个略显悠长的停顿:“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
拜托阿莹,确实是最妥当的做法。他和她任何明面上不必要的往来,都会成为束缚彼此的枷锁。
所以要把人叫出来,最好请阿莹出马;送个新年祝福,得把别人一起安排了;问个好,要借苏邕的名声。
这次,他却没有采用迂回的方式,甚至可以说直白。原因那样隐秘,那样卑劣,而他其实心知肚明——索性就将这罐子摔破,让一切大白天下,任由无法抗拒的外力将他们捆绑在一处。而他可以以同样被逼迫的姿态,掩盖实际加害者的身份。
他已受够了为梅花何时落尽而心烦。他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为什么不可以得到一个女人?他有什么配不上她的?何况他已在她面前承认自己不是君子,还在坚持什么可笑的姿态?
唯有一点清晰明了,他必不可能任凭这个春天流逝。
旁侧的苏清方随手转了转糖人,心头想着确实也不该打扰人家小夫妻,随口吟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说不定安乐公主和驸马正在欢度元夕呢,何必叨扰讨嫌?还是麻烦公子吧。”
上元节,自来是有情男女约会的日子。
李羡见她竟未拒绝,倒生出一丝诧异,“我以为你会说,不敢劳烦。”
如果她不想和他有什么牵扯,似乎应该如此。
“不敢。劳烦。”苏清方微一欠首,悠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一个简单的停顿,就完全变了个意思。
像应和又似非然。
李羡暗嗤——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万家游赏上春台,十里神仙迷海岛。——《木兰花令》苏轼
②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生查子·元夕》欧阳修
第62章 玉壶光转 京城千里,有横街……
京城千里, 有横街十四,纵道十一,又以朱雀街为主干, 贯通南北。在上元夜里, 俱被不熄的灯火照得通亮。人行其间,仿佛流淌在光河中。
苏清方本着尊卑之序,落后于李羡半步。余光处,玄色斗篷上的鹤羽在灯火下潋滟生光, 苏清方便不由细看了两眼。羽毛根根分明, 当是掺了极细的银线打底,至少套了三层三色,才如此过渡自然, 栩栩如生……
突然,前头的李羡停了下来。
若非他们走得不快,怕是要撞上。
“走前面。”李羡侧身回头, 淡淡吐出三个字。
路上游人如织, 她也就那点身量。他看不见她, 丢了都不知道。李羡等了半天,都没见她跟上来, 便晓得她在在意什么了。
苏清方愣了一下,心知所有的规矩礼仪有时也不过他们一句话而已,一个跨步就迈了上去,不过也不敢真一马当先, 勉强算与之齐平。
宽厚的斗篷随着各自主人的步伐曳摆,羽白与袀玄的边角在注意不到的脚边时不时碰到。
“我听说你初三来找过我?”李羡忽然开口。
“嗯,去给公子拜年了,”苏清方点头, 也带着几分明知故问,“不过公子好像出城去了?”
“你没同我说会来,就趁空去拜会了师长好友。这段时间又在忙上元夜的事。”虽说是年节,李羡的日子却几乎排得满满当当,所以也没能抽出时间细问这些。苏清方也完全不出门的样子,不晓得每天憋在家里做什么。
整日在家奋笔抄书的苏清方面上浮起淡淡的揶揄之色,“什么好友,还要公子去拜年?”
李羡一脸冷漠地讲阴间笑话:“毕竟不能让他从坟墓里爬出来给我拜年。”
苏清方表情却僵得不知如何是好,不笑似乎有点不给面子,笑了又有损功德,于是只干涩地扯了扯嘴角,“是公子那位已故的四品京兆府朋友吗?”
“是。”李羡回答得简短利落。
再谈下话题可能就有点沉重了。苏清方识趣地不再深究,话锋一转:“《常清经》剩余四卷我已经抄录完毕,改日呈给公子吧。”
李羡陡然陷入沉默。
苏清方以为他又在盘算什么恶毒主意,开口却只是维持最初的安排,而且不容置喙:“年头事多,你这个等二月二再说。”
两人步履未停,交谈间已行至一处戏台。台上,一蓝一白两个伶人正在婉转对唱,旁立一青衣丫鬟。词句缠绵,曲调轻快,竟是南腔。
苏清方听到熟悉的唱腔,不禁探头,凑上前看了看。
李羡见状也跟了上去,自然而然地站到苏清方身后。人潮汹涌挨挤,完全留不出多余的空隙。他们之间,也不过勉强维持着半个拳头的距离,竭尽全力才没贴到她背上。时不时有人挤搡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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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羡下意识伸手挡了挡。
台上优伶和曲歌唱:“匆匆美梦奈何天,爱到深处了无怨。千山阻隔万里远,来世再续今生缘……”
李羡轻轻用手指点了点苏清方的肩头,问:“这唱的是什么故事?”
“白娘子和许仙啊,”苏清方回头,理所当然的口吻,“公子不知道吗?”
这个戏班虽是南边来的,但也算入乡随俗,唱的是雅音官话。而且白青蓝三人,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吧。
李羡摇头,“我不常读民间话本。”
只是这些故事太深入人心,他总能从不知哪个角落听到,渐渐也了解了一二概略,却不能顷刻联想到。
身前的苏清方抬袖掩唇,眼中笑意流转,“那公子的日子真失了不少乐趣。想来也不知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吧。”
应该也是一句戏本唱词。
李羡垂眸,视线恰好落在女子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上,又顺着她的目光投向台上恩爱相依偎的角色。同他们一样,一前一后、面朝着一个方向而站。
他看得出神,嘴唇轻微张合了两下,喃喃淹没于人语唱词:“大概知道吧。”
尽管他没读过。
***
一幕终了,鼓声轻响。一个头扎双环、脸涂胭脂的小丫头,端着个铜锣,伶俐地在看官们跟前穿梭讨赏。
“上元安康,大吉大利。”小丫头声音清澈,行至苏清方与李羡跟前,见二人衣着华贵非凡,笑容愈发分甜美,现出靥边浅浅的酒窝。
李羡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苏清方觑见,一下想到万宁县衙门外的事,了然地从腰间钱袋里拈出数枚铜钱,放进扁平的锣心,发出叮叮清脆。
“月圆人圆,万事称意!”小丫头大喜,脆生生地道了回礼的吉祥话,转身又向下一位看客走去,故技重施。
挤出看戏的人群,李羡才略显干涩地开口:“改日还你。”
“些许小事,本也是我要看戏,公子不必挂怀,”苏清方云淡风轻道,“不过公子下次出门,还是带些散碎银钱吧。以防万一。”
这就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能赏出那么多金桔,却看不起一场街头戏。一文赏钱也打不起,要受人家小丫头的白眼了。
李羡低头示意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我这一身,带不了钱。”
除了外罩的斗篷,从头到尾都是内府依照典制裁作,无袋无兜。毕竟也不会有人考虑天家出行带钱的问题。腰间革带倒是能挂点小物件,可他素不喜佩饰物,嫌麻烦碍事,只悬了一贯不离身的白玉坠。
苏清方讪笑,“那没辙了,公子出门带人吧。”
话音未落,旁边传来响亮的吆喝:“来一来!瞧一瞧!射箭赢花灯喽!好看的花灯!只要十二文!十六箭!射中就能拿回家!”
循声望去,只见一株醒目的花灯树立在一个摊位前,最顶梢挂着一盏二十四面绸纱宫灯,每面都用细笔绘着不同的花鸟,栩栩如生,灯角缀着宝珠红穗,富丽堂皇。
李羡目光落在那顶灯上,突兀地问:“你要灯吗?”
苏清方也抬眼眺见,晓得李羡是不愿欠人情,便也爽快应下:“好啊。”
李羡随即向她伸出手,手掌朝上。
苏清方没差点翻白眼,无奈地再次打开钱袋,仔细数出十二枚铜钱,啪的一声拍到李羡手里。
她合理怀疑,是李羡自己想玩。
早知道说不要了。
玩这种游戏,不如直接去买个灯实惠。
而这位无甚民间经验的太子殿下,竟然也不先问清楚具体规则如何,就把钱付了,以为十六箭之内.射中宫灯就能得到,却被摊主推到另一边的靶前,满脸堆笑道:“郎君射中多少次红心,就能拿走什么样的奖品。最顶上那个头奖,是小人家祖传的玲珑灯,得射中十六次红心。郎君请吧。”
言下之意,一箭也不能虚发。
李羡拿起一旁的短弓短箭,入手轻飘,如同孩童玩物。箭杆也是弯的,箭羽更是凌乱不堪,活像用了百八十年的鸡毛掸子,分叉呲花。弓弦自也不必试,肯定松得一点劲道没有。
比起那盏灯,李羡觉得这副弓箭更像祖传,也不奇怪那灯至今无人摘走了。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李羡三两下解开碍事的斗篷,递给苏清方,“拿一下。”
坐等看戏的苏清方微愣,一手还举着吃了一半多的糖,只得伸出另一只手,示意李羡搭她胳膊上,便顺势揽过,把华贵厚重的仙鹤斗篷搂到胸前。
将将脱下的斗篷,还带着暖热的体温,隔着衣料源源不断传来。领上的白毛蓬茸软和。
只见李羡空拉了两下弓弦,似乎在试力度,又仔细捋平呲出的箭羽,这才搭到弦上。他开弓,手臂抬高,比平常射箭要高出不少角度,和靶心完全不在一条直线上。
瞄得也比平素久上许多,一双眼定定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肃穆。
弓弦松,发出一声沉闷的嗡——这个声音苏清方熟,她刚开始练箭的时候老听见。怎么李羡射箭也这个声音?
倏然,弯曲的陈年老箭离弦而出,带着奇异的旋转,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抛物曲线,稳稳扎进才雀眼大的红心。
轨迹刁钻得,周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才爆出此起彼伏的喝彩:“好!好!”
随后几箭,一箭比一箭入佳境。李羡的动作愈发行云流水,准备的间隔也越来越短。
半条街,就这处的掌声响个不停,吸引来越来越多人看热闹。
苏清方也跟着人群鼓了鼓掌。
行家出手到底不一样,能射出这么奇怪的箭道,还能中,换她不知道歪哪里去了。李羡以出入行伍的功夫参加,太欺负人了。
最后一箭射中靶心,李羡手臂一振,便将那轻得没有重量的弓潇洒抛回摊主人怀里,抬首扬眉,目含神气,朗声唤道:“取灯来!”
初时,摊主小哥面色还有点难看,但眼见凑热闹的人越聚越多,生意被带得火热,立刻转忧为喜,忙不迭用长杆钩下玲珑灯,递给二人。
李羡拿过自己的斗篷披上,下巴微扬,示意苏清方收下彩头。
不得不说,这灯做工精致,肯定不止十二文。
苏清方眼底也漾起真切的欢喜,提过玲珑灯,在手中轻轻一转,流光溢彩。
摊主小哥已小跑回到摊前,张开双臂,对着越发热闹的人群高声吆喝:“不知在座还有哪位郎君想试试?小人这里还有祖传的八仙灯、绣球灯。送小娘子、尊夫人正好……”
有李羡开了个热闹的场,不少人跃跃欲试。
苏清方瞧着那小哥眉飞色舞的样子,只觉好笑,暗想他祖宗做的灯还真不少,却再不见旁人如那般轻易地射中红心。
“那弓箭是不是有什么古怪?”苏清方后知后觉问。不然摊主怕不是要亏死。
“还好吧,”李羡回答,轻描淡写,“唯手熟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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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谁问他手熟不熟了……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男子迟疑的呼唤,带着遥远又熟悉的吴州韵味:“苏……苏姑娘?”——
作者有话说:小李:你每天到底在家干什么啊?也不出门?
小圆:你猜。(扔笔)
【注释】
①“匆匆美梦奈何天……来世再续今生缘”:出自《新白娘子传奇》里插曲《前世今生》。其中一句“匆匆美梦奈何天”和“良辰美景奈何天”很相似。
②“良辰美景奈何天”“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出自《牡丹亭》。
第63章 上元安康 “苏姑娘?” ……
“苏姑娘?”
青年的呼声穿透上元夜的喧嚣, 用的是正儿八经的官话,但细微的吐词习惯还是免不了受家乡影响,尤其是“苏”字, 发得轻润。
吴州生长十五年的苏清方只是一听, 便感觉出了其中的微妙韵味,寻声回头,只见融和灯火处,一名青衫书生拨开人群过来。
他穿着朴素, 腰间也只系着一根款式简单的络子, 却十分整洁,连容易堆出褶皱的腰侧,也理得清清楚楚。
“柳先生?”苏清方笑唤。
此人正是苏邕的旧部, 柳淮安。
虽称先生,不过也就二十四五年纪。人如其名,出身吴州治下的淮浦县。博学强知, 满腹经纶。曾得苏邕赏识, 在刺史府做了两年书室记。苏邕去世以后, 他自然也离开了刺史府,苏清方也上了京。从此天涯陌路, 再无音信。
柳淮安连忙摆手,颇有些赧然,“姑娘快别这么叫。姑娘一家于我有大恩,淮安实在愧不敢当。”
柳淮安待人谦和, 总是把才疏学浅挂在嘴边,所以也不甚喜欢别人叫他“先生”。
苏清方也知趣改口:“柳公子怎么到京城来了?”
“二月不是会试吗,”柳淮安目中闪过暗暗的荣光与欢喜,“我怕路上出意外赶不及, 所以年前就进京了。今天上元灯会,就和同舍生出来走走看看,不期遇到姑娘。真是缘分。”
“公子中举了?”苏清方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去年秋闱侥幸得中,”柳淮安唇角扬起一个克制的弧度,“本应一到京城就去拜访夫人的,不过春闱在即,还有些书没温熟,就想等考完再登门拜访,也能安心备考。还望姑娘勿怪。”
苏清方忙不迭摇头,“春闱要紧。母亲若是知道,也会为柳公子高兴的。”
柳淮安颔首称谢,目光早已注意到苏清方身旁玄裳岸然的青年。
也容不得人不注意,那身气度实在绝然逼人。倒不是说凛冽,只是眉眼间含着一股矜傲。又身姿卓然,玉冠冷淬,站在那儿便像株带雪的松。
柳淮安适时问:“这位是?”
苏清方表情一顿,徐徐将视线转向李羡,一双眼珠子朝柳淮安的方向比划了比划,示意李羡自己说。
松样的青年微微低头,迎上女子暗示的目光,分明心领神会,却容色不动,薄色的唇浅浅闭着,不言不语。
人问得不是她吗,而且她作为中间人,理所应当她介绍。他也想听听,他是什么人。
可苏清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猜得透他的心思,他又要不要表露身份。
会试在即,他们一个应试举子,一个当朝太子,要不要避嫌啊?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苏清方冲柳淮安含糊又郑重地答了一句:“我表哥的同僚。也是刚才偶然遇到的。”
李羡霎时下颌收紧,抿唇轻笑。
呵,同僚。这么说该是上司吧。
柳淮安恍然大悟,朝李羡拱手一礼,“在下柳淮安,表字静川。敢问兄台怎么称呼?”
李羡兴致缺缺,和刚才射箭时的神采飞扬判若两人,只淡声道:“如果有机会再见的话,再说吧。”
柳淮安:“……”
苏清方:“……”
苏清方忍不住心底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也太装了。考不中,可不就不用认识太子了。
给他能耐得。
然她面上仍维持着笑容,敢忙替李羡圆了圆:“公子吉言。柳公子学富五车,曲江宴饮,定能再会。”
春试三月初放榜,正值上巳节,皇帝会大宴曲江亭,筵请王公大臣和新科进士。探花曲江宴,也是及第的代名词。
勉强也算全了柳淮安的颜面。
柳淮安敛去脸上的僵凝,接下苏清方的话头,含笑谢道:“也借姑娘吉言。”
苏清方不失礼貌地欠了欠身,真怕了李羡那张嘴,再出什么刻薄之语,伤及他人,便匆匆辞别道:“我们还有些别的事,先失陪了。柳公子好玩。”
“嗯,苏姑娘路上小心。”柳淮安殷殷嘱咐,目光追随着苏清方的背影,直到两人彻底融入熙攘的人流,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前方,苏清方也估摸了一下距离,确认已经离开柳淮安视线,斜了李羡一眼,算是好言相劝:“公子哪怕是装,也该装得礼贤下士才对。柳静川是来京应试的举子,若是高中,便是天子的门生,公子以后的臂膀。公子难道也想被人嘲笑前倨而后恭吗?”
李羡其人,虽然经历过坎坷,到底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王孙公子,又久居高位,难免有时眼高于顶。而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惯于审视别人的目光,精简直叙、近乎命令的语言,是何等居高临下。
心情不佳的时候只会更甚,连基本的客气也没了。
李羡被说得表情干涩,确实是被那句“同僚”扰得心绪不宁,失了分寸。他低下眸子,睨着苏清方瓷白的侧脸,本想说“知道了”,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是怕我受嘲,还是柳静川?”
别是打着劝谏他的旗号,实际维护别人。
苏清方莫名其妙抬眼,“什么?”
如此便不是为别人了。
李羡还算满意地收回视线,转而问:“你怎么喊他‘先生’?”
苏清方娓娓解释道:“他家境不甚富裕,但学问很高。我爹惜才,就留他在府上做了一两年书室记,贴补家用,有时候还会教润平读书。我便也跟着叫一句‘先生’。自从我爹去世,就再没有联系过了。”
两人渐行渐远,转出繁华的朱雀街,人声渐悄,灯火转隐,显出几分团圆皎洁的月辉,银银洒在两人脚下。
“你有老师吗?”李羡问,远离喧嚣后,声音也自然放低了。
“我爹娘啊。”苏清方回答。
“苏大人这么有空?”
“若说事无巨细,当然有别的老师。教诗书的、练字的,还有弹琴的、下棋的。不过女先生不好找,水平也参差不齐。我爹就会每天检查我的课业,跟我说哪里好、哪里不好。真要说起来,我爹教我,比教润平还多些。”苏清方说着,唇角扬起怀念的弧度。
“难怪。”李羡喃喃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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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什么?”她侧头看他。
眼中星点闪烁,不知是月光还是烛火。
难怪像个直臣。
李羡笑而不语,只是摇头。
苏清方默默收回眼,反问:“公子的老师呢?”
“我也有很多老师,”李羡悠悠道,“换来换去的,唯有一位长久给我授课。他官至三品中书令加平章事,也就是俗称的‘丞相’。官算做到头了。整宿整宿地都睡不着。天天跟我说,虽然他孤家寡人一个,但是不想死太惨,要我做个好人。给我上的第一课是带我去种田。”
现在的丞相是尹昭明。自老丞相请辞,未再进封中书令,而是给中书省的二把手——四品中书侍郎尹昭明,加封“同中书门下三品平章事”。虽然也是行丞相事,位同三品,可比起当年的老丞相还是稍逊一筹。
苏清方忍不住轻笑,心中调侃倒没见老丞相头发掉光,不晓得是不是后面钓鱼种田养回来了,只道:“知稼穑苦,念民生艰。公子的老师都很好呢。”
“你的老师也都不赖。”李羡也揶揄似的夸道。
***
上元夜市,到处都是摊贩行人,根本没有空隙行车,两人全程靠腿走到卫府。言谈之间,竟也不觉路远。
快到卫家门口时,苏清方终究是停下了步子,道:“就到这儿吧。若是让他们看见殿下,要敲锣打鼓迎接了。”
李羡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已到卫府,心想真近啊,口上嗯声。
临别时,苏清方扫了扫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轻声提醒了一句:“宫里似乎传起了一些流言。”
李羡攒眉,“什么流言?”
苏清方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只隐隐听说与东宫有关。殿下自己去查查吧。”
皇宫之大,这话听起来含糊,却也不是全无线索。苏清方和内宫的联系不多,突然说这个,大概和今天遇到的李昕有关。
李羡右手无声捻了捻。
苏清方余光瞟见李羡垂在身侧的手间动作,指尖也无意识摩挲了几下灯柄。她知瞒不住他,也知道自己可能是多嘴,但还是忍不住念了一句:“小殿下,也怪可怜的……”
李羡回神,点了点头,“淑妃……去得太突然了。”
彼时他在江南,也鞭长莫及。
苏清方闻言,心头替李昕绷的弦松了松,轻轻嗯了一声,把玲珑灯递向李羡。
李羡脸色骤凝。
难道夜路走完了,称我道你的时光结束,连一盏赠灯也要退还交割吗?
他唇角抿得更紧了。
见李羡一直不接,苏清方索性强行把灯强塞到他手里,“有些路段黑,殿下提着吧。一路小心。”
罢了又补充道:“我二月二顺便去取灯。”
李羡面色稍霁,“那便二月二。申正后再来。”
苏清方点头应好,便欠身而去。
没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微微侧首,回过小半张脸,只隐隐可见樱色的唇角,似是上挑的,又或是说话的浮动,“殿下,上元安康。”
元月的风吹过,绸纱宫灯在手中吱悠轻晃,轮转过二十四面花鸟鱼虫,烛火闪烁。领上雪白细长的绒毛也在风中丝丝乱颤,搔着颈项。
山河春醒,上元安康。
***
李羡注视着苏清方背影转入卫家大门,也转身回府。
太子府内上下,除了一些务需岗,都得恩休班,纷纷跑到街上游逛玩耍,空空静静。唯有灵犀,还在清点府上账目。
灵犀在屋内听到动静,出去一看,见李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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