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灯回来,赶忙上去迎接。
她下意识伸手替李羡掌灯,却见李羡手轻动,灯便往旁偏了两分,笑意微微问她:“大过节的,怎么也不出去看看?”
灵犀默默收回手,笑答:“看过了,怪累的,就回来了。殿下今天心情倒是还不错的样子。”
李羡无言转了转手中灯柄,话锋一转:“宫中似乎传起了一些关于东宫的流言,你明天去庆阳宫周围调查一下吧。”
“是。”
“早点休息。”李羡点了点头,便提着灯回了垂星书斋,把灯放在案上,想想又觉易碰伤,于是搁到了书架最上层——
作者有话说:小圆:最烦装B的人
又是春天了[狗头叼玫瑰]
第64章 花开两朵 花开两朵,各表一……
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
且说卫漪与苏清方被人潮冲散,随大流看完击鼓点灯的仪式,也开始紧张忙慌寻找失散的同伴。
“清姐姐!清姐姐!”卫漪双手拢在嘴边, 喇叭似的, 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呼唤。
然则人流络绎,人声鼎沸,清亮的嗓音宛如细沙入汪洋,惊不起半分波澜。
冷不防, 一个暗紫身影嗖一下从熙攘的人群中窜出, 肉墙一样挡在卫漪面前。
少年穿着一袭葡萄暗纹的圆领袍,漆黑的犀皮革带束出一段窄腰,分明是劲秀的样子, 偏脸上戴着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
说是少年,除去还未完全长成、相对窄瘦的身形,还有他跳脱的步伐。再是他这双浅绿的眸子, 清莹如西域进贡的翡翠, 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双了。
卫漪先是一惊, 随即叉腰嗔问:“干什么!装神弄鬼的!”
少年发出一声败兴的轻呵,悻悻摘下面具, 露出一张英挺明朗的脸,“你怎么晓得是我?”
卫漪得意地扬起下巴,嫩白的指尖点着他面具上镂空的眼洞,“不想人认出来, 下回记得把这俩窟窿一并糊上。”
天朝上京,当然也有不少色目人,可黑发碧眼的,卫漪只见过他一个。若非如此, 她也不会一直记得他踩她花的事了。
谷延光不置可否地转了转手里的面具,挑眉,“找人呢?”
卫漪一下愁容满面,秀气的眉头拧在一起,“我和我表姐走散了。你帮我也找找呗?”
谷延光抬眼张望了一圈,只见人头攒动,干笑,“这人山人海的,你找到天亮去。她又不是没长腿,会自己回去的嘛。说不定你表姐已经回家等你了。”
“好像有点道理啊……”卫漪嘀咕道。
话音未落,忽有人从卫漪身后行来,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她肩膀。卫漪不防,一个趔趄,整个人朝前扑去。
所幸谷延光是个眼疾手快的,霎时往前迈出半步,单手揽稳卫漪,碧绿的眸子一促,拔腿就追了出去,口头大呼:“小贼站住!”
鼻尖只短暂地掠过一缕清冽的少年气息,卫漪甚至没完全站稳,少年已跑出丈远。
卫漪这才后知后觉摸向自己腰间——她新年收到的荷包没了!随欢送她的!
卫漪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也忙里忙慌提起裙子追上去,“还我荷包!”
出身广陌原野的谷延光从小拉弓跑马,身手敏迅不逊穹顶苍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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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是寻常小贼可比。不过几个箭步,便揪住了贼人后领,稍一用力,就将人擒到身前。
落网的小贼顿时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将女儿家杏色的荷包奉还,“小郎君饶命!小人知错了!大过节的,您行行好,放了小人吧……”
谷延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失而复得的荷包,歪着头打量对方,草原上的狐狼般,唇边噙起一丝玩味的笑:“我现在放了你,你要是再去偷别人,岂不是我的罪过?”
“不会的!不会的!”
“少废话!”谷延光笑容一敛,一把拎起贼人衣领,便将人甩给了闻风追来的金吾卫。
金吾卫掌宫中及京城日夜巡查警戒。上元夜里,鱼龙混杂,更不敢有丝毫懈怠。中郎将程高祗亲自出马领队,巡逻维安。
程高祗从军二十余年,也算阅人无数,也不得不称赞这个世侄的勇武,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延光的身手又见长了。”
“程叔叔过奖了。”谷延光谦笑抱拳。
程高祗还有巡防公务在身,也不便多叙,两句话的功夫就领着人离开了。
谷延光礼貌目送,正要往回找卫漪,却听人群里传出一声又娇又惨的“啊”,卫漪一个踉跄摔到地上,桃粉的裙子花瓣般铺展开来,发间珠钗也滑落至鬓边,好不狼狈。
谷延光强忍笑意蹲下身,项间垂下一串七宝狼牙坠,轻轻晃动,在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彩,语气揶揄:“也不必给我拜这么大的年吧?”
手上好心地向卫漪伸出手,要扶她起来。
卫漪摔了一跤本来就伤心,又听谷延光幸灾乐祸,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一掌打开少年伸来的手,斥道:“拜你个乌龟王八蛋!”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脚踝处却传来一阵锐痛,疼得眼角直冒泪花,又没好气地冲谷延光喊:“扶我一把啊!”
刚扇过来一巴掌的痛感还没消散呢,小姑娘变脸挺快。
谷延光轻笑摇头,小心翼翼搀住少女手臂,将她扶至路边青石阶上坐下,自己也坐到旁边,而后轻轻抬起少女受伤的小腿,架在自己膝上。
“你干什么!”卫漪霎时羞窘,脸颊飞红,急欲抽回脚,可谷延光的力气实在太大,她根本动不了。
“给你看脚啊,”谷延光理所当然道,死死按住卫漪小腿,“再乱动,小心伤情加重。”
“男女授受不清,”卫漪拧眉,示意了一眼周围,“大庭广众之下,你怎么能看我的脚!”
谷延光满脑子只有受伤要及时诊看,倒忘了域中女子的讲究,了然一笑,“哦,那我不看,就摸摸。”
卫漪愕然瞪大双眼:……他还想摸?
不待卫漪反应,少年温热的掌心已隔着一层轻薄罗袜覆上她的脚踝,在伤处稍稍一按。卫漪顿时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角噙泪,什么礼数顾忌都抛诸脑后了。
“没肿,养几天就好了,”谷延光云淡风轻道,放下她的脚,“好了,你现在真要回去了。我背你吧。”
卫漪慌忙把脚缩回裙底,连脚尖都藏得严严实实,声如蚊蚋:“谁要你背……”
“那你走两步,”谷延光抱臂而立,一副坐等看戏的样子,“没事走两步。”
卫漪咬唇哼道:“走就走!”
说罢,她逞强起身,才迈出一步就疼得身形一晃,一瘸一拐,蹒跚如老妪。
谷延光忍俊不禁,忙扶住了卫漪的胳膊,“行了,我背你回去吧。”
卫漪也不再逞能,心想自己被嘲笑了一番,也要他当回牛马,于是大大方方爬到谷延光背上。
靠上方知,少年双肩远比看上去坚实可靠,还把她往上托了托,稳稳负住,步履稳健地穿行于灯火辉煌的长街。
他一边走一边侧头问她:“喂,你叫什么名字?”
卫漪不由蹙眉,“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难道晓得我的名字?”谷延光好笑问。
自从上次帮忙劝架,她只匆匆跟他道了一句谢就离开了,连姓名也没来得及问。
卫漪也是从苏清方嘴里得知的,语气间满是得意:“你叫谷延光,是新任兵部尚书的儿子。”
“我以后要人记起我,只是谷延光,不是谁谁谁的儿子,”谷延光声朗如玉,隐有豪气,“所以你只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就行了。”
卫漪在他背后悄悄抿嘴一笑,“我叫卫漪。”
“韩赵魏的魏?”
卫漪摇头,“卫青的卫,涟漪的漪。”
“你也晓得卫青吗?”
卫漪恼得锤了一下谷延光后背,眼见他头上的恶鬼面具滑了下来,顺手替他扶正,“这等英雄人物,谁不知道啊!”
卫子夫的弟弟,霍去病的舅舅,破祁连、通西国的汉朝大将军卫青。三岁就开始听他们的故事了。
谷延光不痛不痒地转了转脖子,笑说:“你这个姓也好,名也好。”
卫漪挑眉,想他还算有眼光,又问:“你眼睛怎么是绿色的?”
“因为我娘有一半胡人血统,眼睛也是绿色的。”
“原来如此,”于时,卫漪拍了拍谷延光肩膀,指向不远处巷口,“前面,左拐。”
***
谷延光背着卫漪抵达卫府时,正撞上苏清方也回来。
苏清方跨进门槛,余光才见李羡离开,又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直到看不到,正要回自己的临春院,却听卫漪的声音,连忙上前扶住卫漪,“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摔了一跤,”卫漪蹑手蹑脚从谷延光背上下来,“他说不要紧。”
“最好找个人给你按按,不然等下疼了要骂我误诊了,”谷延光调侃了一句,旋即拱手,“人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多谢谷公子。”苏清方道完谢,便同仆妇一起搀着卫漪回房。
闺阁内暖香融融,怀抱大鲤鱼的福娃在窗格上嬉笑。经验老道的嬷嬷给卫漪脱了鞋袜一看,只见脚踝处微泛红晕,也道无大碍,不过为求安心,还是上了跌打药油,又用刚剥壳的热鸡蛋轻轻滚敷。
卫漪一时也有些饿了,便让多煮几个。
苏清方在旁另帮卫漪剥了一个鸡蛋,递到她嘴边,似闲谈般问起:“你晓得前任京兆尹是谁吗?”
京兆府唯一的四品官,就是京兆尹,也就是李羡故友曾经的官职,那个银鱼符的拥有者。
卫漪一口半个,嘴巴都撑圆了,含糊不清问:“姐姐……问这个干什么?他们家好惨的。”
“怎么了?”
卫漪分了几口咽下去,又饮了口温茶,顺过气来,细细说道:“前任京兆尹叫钟意然,是曾经的太子伴读。我记得他风评很好,至少比现在的京兆尹好,拆了灵渠边好多达官显贵阻塞河道的碾硙。不过太子被废后不久,也就是你到京城之前几个月,他因豢养私兵入狱,后又畏罪自杀。整个钟家,男丁斩首,女眷充妓……”
说至此处,同为女子的卫漪不免心生恻隐,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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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涩,“他还有个妹妹,叫钟舒然。以前大家都说她是未来的太子妃,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
正值王氏谋逆的档口,豢养私兵更是大忌,无怪惩罚得这般重。
这应该就是齐松风那个死在狱中的学生吧。苏清方暗想。
***
与此同时,李昕已经平安返回庆阳宫,正在吃乳母瑞娘端来的元宵团子。
夜深人定,寝殿寂静,却忽听一阵纷沓的脚步声,急匆而至,伴着内监尖细的通报:“皇后驾到!”
李昕手一颤,勺子掉到碗中,溅出一滴粘稠的汤汁,扑到嘴角。他连忙拿袖子揩掉,从凳子上跳下来,同瑞娘一起跪地迎接,“参……参见母后……”
刺绣金凤的华丽裙摆出现在李昕眼前,头顶传来微愠的女声:“本宫听说你今夜险些走丢?”
李昕不敢答话,头埋得更低了。
一旁的瑞娘斜眼睨见,只怕小殿下受责,连忙求道:“回皇后娘娘,十二殿下只是一时贪玩……”
“你倒会推脱,”话未说完,便被张皇后冷声呵断,“你身为皇子乳母,自当贴身伺候,现在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该当何罪?小皇子若是有什么闪失,你死不足惜!”
一听到“死”字,瑞娘登时想到前几天杖杀的扫洒宫女,止不住颤抖,伏地求饶:“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李昕见状,连忙直起身子,抱住张皇后的大腿,一个劲摇头,“母后,儿臣没有走丢!儿臣……儿臣是看到苏姐姐了,去找苏姐姐玩的!”
张皇后悠悠垂下眸子,凝着泣泪涟涟的李昕,鼻子眼睛已绯红一片,攒眉问:“什么苏姐姐?”
“就是……苏清方姐姐……”
很耳熟的名字。
贴身伺候凤驾的蔓香察言观色,当即贴到张皇后耳边,轻声提醒:“就是苏邕的女儿,娘娘千秋还邀请过她们母女。”
张皇后恍然大悟,“原来是她。”
罢了,张皇后缓缓移开目光,落在瑞娘抖如筛糠的背上,正要给出失职的惩戒,以明纲纪,身后突然传来宫女的唤声:“皇后娘娘,陛下派人传诏,请您到紫微宫商量太子殿下寿宴安排。”
张皇后闻言抬眸,略一沉吟,冲李昕淡淡说了一句“起来吧”,便应诏去了紫微宫。
紫微宫内,皇帝正在更衣。张皇后十分体贴地上前,接过福忠手中的宽松常服,将袖口套上皇帝的手,伺候如衣。
皇帝很受用地抬起了下巴,“前几日朕同你说太子的寿宴,筹备得怎么样了?”
“陛下放心,”张皇后为皇帝仔细扣好颈下扣子,“一切都按照往年的样子预备着呢。”
“不能按照往年的样子,”皇帝当即摇头,这也是他临时传诏皇后的原因,“过了生辰,太子就二十三了,太子妃的事还没有着落。朕上次同他说,看样子还是不情愿。朕想着,这次不如请一些世家女子过来。”
张皇后笑容浅浅,又为皇帝捧来茶汤,宽慰道:“太子心念旧恩,不愿娶妻,平日又忙于政务,无暇亲近女色。陛下为太子牵线搭桥,自然是好,只是延请贵女的机会常有,太子的生辰却难得,又是二月二。若是因此让太子心生不快,未免因小失大。”
皇帝揭开杯盖,在杯口来回拨弄,却是一口没饮,“你说的也不无道理。终究是他不点头,万事难办。”
张皇后掩袖轻笑,“到底是太子年轻,不晓得身边有个体己人的妙处。”
两人又闲叙了多时,方才歇下——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破祁连,通西国。——《史记》司马迁
②碾硙(音同“位”):利用水利启动的石磨,用于加工粮食,利润丰厚,唐朝多达官显贵霸占水源、架设碾硙。
第65章 二月二日 二月二日,东方苍……
二月二日, 东方苍龙七宿之角星将从地面徐徐升起,如龙首昂扬,故称“龙抬头”。
春季的节假日, 堪称一年之最。除去新年元正、初七人日、十五元夕, 还有三月三、清明,当然也包括二月二。
难怪李羡说年头忙。当值没两天便是休假休沐,谁还有心思埋在政务里?恐怕满脑子都是燕舞莺歌、柳嫩花新。
李羡坚持要她二月二去交“课业”,估计也是因为这天休憩吧。苏清方坐在马车上想。却很奇怪地特意嘱咐她申正时分抵达——再晚点太阳都要落山了。
再转而一想, 别人休假得闲, 太子可就不一定得空了,可能要参加什么皇家祭祀之类的。春耕秋收,此二时的祭祀尤其重要。国有储君, 自然不可缺席,主要任务大概就是给皇帝递这递那的吧。
一到太子府,李羡果然还在皇宫未归。
苏清方自叹料事如神, 低声咕哝:“真有祭祀啊……”
旁侧的灵犀耳聪目明, 轻轻摇头, 眉眼间满是喜气,“不是的。今天是殿下的生辰。陛下在宫中设了家宴。不过往年这个时候也该散了。”
苏清方顿时瞠目, 一双明眸睁得溜圆,鱼目般:啊?不是,李羡也没跟她说这个啊……
她空手来的……
带了四本《常清经》抄本算不算空手啊……
苏清方目光游移,缓缓落到岁寒手捧的经文册子上——因是一字一字誊抄而成, 书页被翻被压,皱皱巴巴。
苏清方表情滞涩,心想这样果然很不像话,幸好李羡还没回来, 不至于相顾尴尬。
她心头一凛,手起手落,便把书册搬到了灵犀手里,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微风,继而郑重其事告别:“灵犀姑娘,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人已经携着岁寒一溜烟跑走,转瞬就消失于廊庑之间,喊都喊不住。
灵犀:“……”
***
皇宫内苑。
宴饮已终,杯盘狼藉,中央玉台的舞影犹翩,乐声犹畅。
殿中没有日晷,李羡不知道具体时间,只是看屋外日光与斜影,可以判断时辰肯定不早了。
说是生辰宴,其实和平常的家宴也没什么区别,不过肴馔更丰盛些,人员更齐备些,连单不器都来了。
往年这个时候早该散场了,毕竟几乎天天见面,也没那么多闲话可扯,这次却硬生生拖到现在,在说什么白塔旁的迎春花、十五日的花朝节。
都是司空见惯、年年都有的东西。
李羡兴味索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案,目光时不时掠向殿外。
忽然,柔婉的雅乐一转,奏起俏皮的蛮鼓声。两名紫红罗衫的女子踏着小碎步盈盈上台,随着鼓点舞动,披帛长挥,身姿摇曳。
急鼓乍停,舞者倏然定姿,动作轻盈又稳当。身如斜柳,腰似流素,举袖遮面,唯露出一双眼睛,顾盼流波。
“这是柘枝舞吗?”一旁的贤妃笑问,“听说教坊司在排演此舞,当真曼妙多姿。”
柘枝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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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源自西域怛罗斯的舞蹈,节律极强,跟紧鼓点已是不易,挥帛如斯自如翩然更是难得。此二女所舞又与平常的柘枝舞略有不同,融入了中原舞曲的柔美,别具风格,赏心悦目。
皇帝亦十分欣喜,目光突然转向下首的李羡,“朕不懂这些。太子倒是对舞乐有研究。临渊,你以为如何?”
他没仔细看。
而且他只是曾经品赏琴乐,对舞乐可没什么研究。因为舞乐似乎总容易掺杂别的情调。几时竟传成了这个样子?
李羡脑筋冰样一滑,当即出列,垂头拱手道:“儿臣有罪,懈于政务。”
皇帝一愣,随即摆手示意李羡落座,笑道:“太子勤恪,朕心了然。太子也不必对自己如此严苛。今天你生辰,当尽欢也。”
“谢父皇,”李羡趁机道,“今日宴饮,诚足乐也。只是儿臣忽忆起还有些要务未结,请容儿臣先告退。”
皇帝早看出了李羡的心不在焉,时候也确实不早了,便命撤下宴席,自己也摆驾回了紫微宫。
一出殿门,李羡询问宫人,才知已过申正一刻,心底蓦地一沉,直接绕过宫门口等候多时的马车,跨上了侍卫的马。
城中道路严禁无故纵马,哪怕是太子,也不能明知故犯,否则不用到明天,御前就会挤满弹劾的折子。李羡全程控制着速度,只比笨重的车辇快一些。
快一些也好。
他紧赶慢赶回到太子府,一跳下马便问出来迎接的灵犀:“苏清方来了吗?”
“来了,”灵犀目示了一眼桌上那叠抄本,“又走了。”
“走了?”李羡不自觉蹙眉,“走了多久?”
“约摸也有小半个时辰了。”
那就是一听说他不在就走了。
平时不是能等吗,这回怎么又不等了?
也是,谁会爱等人呢。
李羡面色暗沉,又问:“她把灯也取走了吗?”
“灯?”灵犀反应了一瞬,忆起李羡元夕夜提回来的精致花灯,一直放在书房里,摇头道,“苏姑娘什么也没拿。”
连灯也没拿到,她怎么能走?岂不是要陷他于不信不义?如此……
那日他送她到卫府外,她似乎也没说什么?
李羡正自思考他直接去卫家送灯的可行性,身后响起女儿家轻灵如荷开的脚步声,还有灵犀略显惊讶的低呼:“苏姑娘?”
李羡一怔,莽然回头,果然见去而复返的苏清方,一个迈步,烟云般的裙脚便拂过门槛。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
青年无意识拧结的眉头渐渐舒展,像春风春雨润过的新柳,平整熨帖,嘴角也泛起清浅的笑意,“灵犀说你走了。”
几乎所有目光都投到她一人身上,苏清方被盯得颇有些慌错,自己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出格事,眼神左右飘移,吞吐道:“我……给殿下的东西忘拿了,就回去取了一趟……”
实则是在满大街找合适的礼物。
送礼,果然是门学问。当下情况,首先这个礼物不能太值钱,被人知晓参一本就得不偿失了。其次,这个礼物不能太敷衍,比如送一块大生姜,再美其名曰寓意“姜山永固”,一定会被锤爆。
苏清方本想速战速决,最好在李羡回来前备妥,如此她便可以装作若无其事掏出寿礼。却愣是没寻到价格平平无奇又格调不落下乘的礼物。
临时起意总不是那么容易的。
何况在富有四海的太子殿下面前,恐怕一切都不过繁花过眼吧。
思及此处,苏清方索性捡最简单的来。
苏清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鸦卵青的荷包——他常服深色,坠白玉,即使是杏黄色,佩白青也不会特别突兀。
“今天是殿下的生辰,殿下却没有同我说。仓促之间,准备简陋,还请殿下见谅。”苏清方提前给自己找好台阶。
恐是酒劲发上来,李羡蓦然觉得手心发热。他接过荷包,触手光滑,用的是上好的蜀锦,绣着翠竹与金燕,针脚稍显粗陋。半含戏谑问:“你送我这个做什么?”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香囊,可不是能乱送的。
“殿下可以拿来带钱。”苏清方一脸诚挚道。
李羡:“……”
十几文钱记挂至今,生辰送礼还要点他?
李羡微有嫌弃,前后翻了翻荷包,揶揄:“绣工真差。”
吴州的绣娘可是声名远播呢,这回万不能推到没有好老师的头上了。
苏清方笑笑没说话。二十文钱买的,光这片蜀锦料子就够了,其他做工就不要再多求了。
李羡也没再追问,免得苏清方难堪。这世上的人总有长有短。她一身笨拙筋骨,肯定也不会跳舞。知道准备礼物,也算用心了。
李羡握紧荷包,锦缎柔软贴合掌心,顷刻就热了。他心头也激起一股无由来的热意,猝然伸手,攥住苏清方的手腕,“我带你去取灯。”
“啊?”苏清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羡拉住跑了起来。
二月的风,是初春嫩叶味道的,带着氤氲的料峭,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酒气。
他喝酒了。
果然他一沾酒就容易发疯。取个灯而已,还是在他府上,有必要跑吗?
游廊深红,曲折萦回,一路穿越绿杨碧阴。腿边奔掠的风掀起男女缤纷的衣袂裙角,翻飞摇曳,像两只穿花蛱蝶。
垂星书斋内,李羡从架子高层取下玲珑灯,递给苏清方,又似突然想到问:“我听说白塔旁边的迎春素馨开了,你去看过了吗?”
苏清方摇头。她都不知道白塔边还有迎春花。这话题也是,一阵一阵的。
李羡理所当然道:“那过几日我们去看吧。”
今天就算了,时候不早了。
闻言,苏清方缓缓莞起嘴角,风中絮般轻轻点了点头,好像无所不允,声音也如春水般清泠:“好啊,如果殿下有空的话。”
***
弯月上柳梢,星火照灯台。
李羡独自坐在书斋,懒懒靠着椅背。白玉般的食指上勾着一根纤细的浅青系带,吊着个同色的香囊,一圈一圈打着转。垂顺的流苏穗子旋飞乱扫,在青年微挑的嘴角边投下暧昧晃动的阴影。
实话说,那天选定二月二为期,倒真没有思虑太多,只是不想她真的没日没夜赶工抄书。
又或是一种潜意识,希望在这个对他稍显特殊的日子里见上一面,哪怕是最后一面。
凡此种种,她好像也没有那么厌恨他。否则该避他如蛇蝎才对。他今天握她的手,她没挣扎躲避;邀请她去看花,也没拒绝。
或许只是病中昏语罢了,抑或一时的气话。
她生病动静倒大,又哭又闹的。
思至此,李羡唇角轻扬,一把握住柔滑的锦囊香袋,如操胜券。
恰时,灵犀踏着碎步而入,表情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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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古怪,“殿下,陛下遣人送了两名女子过来……”——
作者有话说:过了个元宵节,李羡又给自己调理好了。(什么顶级恋爱脑bushi)
【注释】
①柘枝舞:唐宋舞名,出自怛罗斯(今哈萨克斯坦)。
②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定情诗》繁钦
③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九歌·大司命》屈原
第66章 杨柳青青 夜漏滴滴,二更的……
夜漏滴滴, 二更的梆子声刚刚响过,一辆青帷车从皇宫角门徐徐驶出,稳稳停在太子府门口。翠帘轻掀, 两名十六七的少女低首躬身而下, 面带白月纱,身着紫罗裙。
正是白天金殿上跳柘枝舞的女子。
打从李羡重新册封太子,试图给他塞女人的王公大臣几乎就没断过,不过他可不想自己府邸遍布眼线、四面漏风, 有一个算一个, 全部完璧归赵。
皇帝所赐,就另当别论了。
“奴婢蘅姬。”
“奴婢蕙姬。”
二女异口同声问安,盈盈下拜, 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婀娜,声音也动听如夜莺:“参见太子殿下。”
李羡目光从两人身上略略扫过,便淡声吩咐:“暂安置鹿鸣馆吧。灵犀, 剩下的你安排。”
话未说完, 衣袂一掠, 人已转身而去。
阶下的蘅姬偷偷抬眸,觑了一眼冷声如磬的太子, 只瞧见一道颀长疏冷的背影。
“两位姑娘,”名唤灵犀的婢女冲她们微微颔首,抬手指引出方向,“请随奴婢来。”
蘅姬与蕙姬对视一眼, 便恭声道谢,碎步跟上。
沿着青石小径一路迤逦,终于抵达府宅西北角,遥遥只见千百竿翠竹掩着几间轩室, 正门上悬着块匾,书着“鹿鸣馆”三字。
馆内幽静敞阔,窗明几净,一应陈设皆光整如新,似久无人住。直到小丫鬟们将被褥铺上,才稍微添了点人气。
一旁灵犀分派拾掇完毕,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自己也告辞道:“天色已晚,两位姑娘请暂且安息。明天会有教习姑姑前来交代府中规矩。若有什么问题,可以同姑姑说,也可以找奴婢。”
虽然同对太子称“奴婢”,但她们是皇帝所赐,实同嬖妾,自然得人敬让几分,所以连太子府的掌事宫女也放低了姿态。可她们终究没有承宠,也没有名分,何况地位这种东西,最终还得看在主人处的脸面。
听说这个灵犀在太子被废前就跟随左右,情谊更是非比寻常。
蘅姬回礼欠身,恭声试探:“多谢姐姐。只是不知我们何时能侍奉太子殿下身侧?”
“殿下若有传召,会有专人知会的。还请姑娘静心等待。若无要事,也请最好不要随意走动。一则若有事不便寻找二位,二则府中有些地方不可出入,尤其是殿下居处,非召不得近前,”灵犀又语气温和补充道,“这些明日姑姑都会同二位姑娘细说,也不必过分忧虑。”
说罢也不再多言,敛衣而去。
眼瞧外人尽散,一直绷着脊背的蕙姬顿时懈了力,蝴蝶似的围着房间转了一圈,便如不胜力的娇花般轻巧斜倚到榻上。她爱惜地抚着锦褥,触手滑软,还带着驱虫花包的香味,不禁叹道:“这里比教坊司好。”
蘅姬也四下顾了顾,唇角弯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就是太远了些。”
一路曲折迂回,走了许久,不像是靠近太子寝居的样子。
***
诚如蘅姬所想,鹿鸣馆的位置,西北得不能再西北,秋风吹过来可能都要担心够不够刮到。而无论是太子寝卧的承曦堂,还是理政的垂星书斋,都在东面。
虽然本来也不可随意靠近。
听教习姑姑说,自从上回一个小姑娘擅闯,牵连一干人等罚俸,包括负责人员安排的灵犀,以及彼时不在府上的侍卫长凌风,府中守备也变得更严密了。姑姑还提醒她们,太子府里的事,出了太子府不可谈。
难怪蘅姬在外面没听说有这样胆大包天的人存在,不由好奇问:“那那个姑娘呢?”
“那个姑娘是外面大人家的千金,俸禄自是无从扣起,但也被申饬了一顿,还被罚了抄书。”教习姑姑回答。
真严苛啊,一个没饶。蘅姬默想。
一日的教习完毕,蘅姬殷勤送姑姑到门口,回来便见蕙姬在院子里下腰,故意笑问:“干嘛呢?”
“练舞呀,”蕙姬一把柔腰弯折如弓,声音却稳定清亮,“万一太子哪天要看跳舞怎么办?一天不练手脚慢,两天不练丢一半。”
蘅姬失笑,“你还指望太子传召呢?”
她们入府七八天了,莫说侍寝,连太子的影子都没见到,还被安置在这种犄角旮旯,说不定早被忘了。
台上的蕙姬歪头,犹是不解。
蘅姬微笑不语,提裙径自往馆外去。
“你去哪儿?”蕙姬在后头扯着嗓子喊问,“不跟我一起练吗?教习姑姑说不要乱跑的。”
“又不是禁足,”蘅姬头也不回答道,“大好春光,随便走走。”
***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到了园林,也要感叹一句太子府的绿意盎然——沿途竟是一株像样的花木也没有,只有草丛里冒出尖的紫红野花。
和皇宫内苑比起来,真可以说一句寒碜。那群当官的难道这么没眼力见吗,也不晓得帮太子修缮一下庭院?听说东宫还没修好,都一年了,效率真是堪忧。蘅姬暗自嘀咕。
她初来乍到,也不熟格局分布,不过信步漫游,不觉走入一处绿柳垂波的水畔。忽而抬头,见白石桥上走下一个蓝衣青年,步态轩昂,气度疏朗。
蘅姬脚步骤停,余光瞥见身畔杨柳,倏的伸手折下一枝,便挥舞了起来,朱唇轻启唱道:“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吴侬软语,柔和婉转。
正欲出门的李羡行经听到,吐词含糊处似是吴语,不由驻足,转头望了一眼。
翼然亭中,一名紫裙女子手执垂柳,脚踏微步,和歌而舞。
是前几日送来的舞姬之一,虽然李羡分不清是哪一个。
他派人打听过两人的底细:皆是寻常人家出身,流入教坊司后也未与特别之人往来,履历可谓清白。其中一个出身吴地,一个出身齐郡。
不知是不是巧合。
亭中女子似是蓦的瞥见了他,慌忙停止歌舞,垂首敛衽,“奴婢蘅姬,参见殿下。”
李羡好奇问了一句:“你唱的是吴歌?”
“回殿下,”蘅姬柔声回答,“奴婢所歌,正是吴地小曲《杨柳词》。”
“杨柳词?”因为歌词太有名,几乎是启蒙必读,所以李羡虽未完全听懂,也从只言片语中分辨出是刘梦得的《竹枝词》。不过民间唱曲,取前两字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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