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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真真假假 咻—— 短箭如……
咻——
短箭如电, 笔直射出。
擦着歹人的脸颊而过。
没中。
袖箭的射程终究有限,远在一丈之外,加之苏清方心慌意乱, 全凭感觉出手, 几乎没有瞄准,想射中一个狂奔的活人,难上加难。
邹老六也没看清,只感觉到什么冰凉的东西擦着面皮过去, 刀片一样又薄又利, 紧接着一阵迟来的锐痛从脸颊扩散开来。他下意识探手一摸,满指猩红。
“你他娘的!我要杀了你!”邹老六声嘶力竭骂道,五官都皱缩到了一起, 再次挥起短刃,朝苏清方扑去,一副索命的架势。
苏清方已失了一箭, 心猛的沉到谷底。她咬着牙, 紧紧握住手里的袖箭, 这次盯住了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男人。
她正要再发一矢——
铛!
就在邹老六回顾伤情的那点间隙,一个小厮瞅准机会, 顺手抄起一个水晶盏,就朝邹老六后脑勺砸了下去。
在众人的尖叫声中,只见邹老六凶恶的表情骤然僵住,眼白一翻, 整个人狗熊一样轰然倒到地上,哎哎呜咽。
全场寂然。
苏清方第一个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闭了气,大喊了一句, 声音还有劫后余生的发颤:“把他绑起来!再去请个大夫!”
可别死了。
“正好,馆里有大夫,”一旁的窈娘适时开口,招手示意,“把人带去奴家那儿吧。其他人也都散了吧。”
此话一出,众人都动了起来,绑人的绑人,退场的退场。
“咱就是说……”人群里传来一个虚弱又幽怨的声音,“能不能也管管我的死活?”
拳脚无眼,韦四郎自己也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他自小金尊玉贵,连坐褥用的都是织锦棉絮。这一摔,屁股都要开花了。
见此情状,苏清方连忙上前搀起韦四郎,挪到一旁的绣墩上。
韦四郎颤巍巍坐下,一沾凳就疼得倒吸凉气,索性站着。
他从不对女人发脾气,此刻终究是没忍住,没好气埋怨:“早说你是来玩命的啊!要干仗,怎么着得叫专门的打手吧!叫他个十个八个!家伙事也抄上!”
他原以为苏清方不过是要人多壮势呢,口头教训教训就完了,所以也安心只带这么几个人,一眨眼兵器都掏出来了。
“实在……不好意思……”苏清方苦笑,连声应和道歉,又给韦思道倒了杯水。
韦思道却不接,没好气提醒:“青楼里的酒食,别乱吃。搞不好就下了什么合欢散之类的东西,让人意乱情迷。”
苏清方怔住。
韦四郎捂着屁股,自忖失言,指了指苏清方手中,“喂,你刚才用的那个,咻一下的,是什么啊?”
“哦,是袖箭,”苏清方把箭筒递给韦四郎,见他好奇地翻来覆去把玩,提醒道,“别对着人,会受伤的。”
“我知道,”韦四郎不耐烦地应着,一副行家里手的样子,手指灵活地拨弄着机括,啧啧点头,“好精巧的做工啊,看起来是官造,但是又没有官署刻记。你哪儿来的?”
“一个朋……”苏清方一顿,语气不自觉冷硬了几分改口,“人,送的。”
“你能搞到图纸吗?”韦四郎对新奇之物总是充满兴趣,遇到就想研究一二。
“你都说是官造了,图纸岂会轻易外流?”
“也是,”韦四郎面有悻悻地端详着箭筒构造,“不过你这个玩意儿,虽然便携隐蔽,但是少了点杀伤力。打架这种事,讲究个一击必杀,否则只会越干越凶。就像你刚才,给人弄了点皮外伤,非但制不住人,反而把人惹毛了,直接要你的命。要我说,你往这箭头上抹点东西,见血封喉……见血封喉你晓得不?那是从一种从树上取的毒药,沾血就死。”
苏清方听得心里直发毛,“那要是万一失手,给人毒死了怎么办?”
“呃……”韦四郎也就过过嘴瘾,虽然心里又是想着抄家伙又是上毒药的,实际连鱼都没杀过,看到宰鸡流血就腿软。
他挠了挠头,思索了会儿,“那可以上点麻药之类的,也不怕误伤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苏清方连连点头,“多谢韦公子提点。”
“你今天要谢我的事不少呢,”韦四郎漫不经心把袖箭丢给苏清方,“诶,你老实告诉我,你找那个姓邹的到底干什么?真是因为他仿造你家传家宝生气?”
经过这些,苏清方也没什么不能坦诚相告的,见其余人也早退了下去,坦白道:“我弟弟被他蛊惑,临摹了一幅《雪霁帖》,挣了些不义之财,被人诬陷是倒卖秋闱考题所得。我拿不到那幅赝品《雪霁帖》,就只能把这个人逮出来,证明我弟弟所言不虚。”
“啊?”韦四郎一听这样惊天的内情,屁股瞬间不痛了,心道难怪这么拼命。和扰乱科举比起来,仿冒字画的罪名简直不值一提。
韦四郎虚虚嘀咕了一句:“早说啊……”
他也不掺和了。
可惜天底下没有后悔药吃。
韦四郎无奈叹出一口气,算是认栽,又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两人正说着,外间传来一阵敲门声。窈娘姗姗进来,冲外间使了个眼色,“邹六郎醒了。”
苏清方眼睛一亮,当即冲窈娘欠了欠身道谢,便小跑出去找邹老六。
窈娘难得愣了愣,还未及反应,只闻见一股香风,人已经走出去老远。
窈娘微微侧头,嘴角噙起总是恰到好处的笑容,饶有兴致地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
忽的,身边影子一晃,眼见韦四郎也要跟上去,窈娘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蹙起一弯细长柳眉,似泣非泣,“四郎,你看这砸的摔的可怎么办呐?妈妈等下回来看到,要骂死奴家了。”
韦四郎顺嘴便说:“记我账上行了吧。”
“多谢四郎!”窈娘瞬间松开了郎君衣袖,送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韦四郎缄默,总觉得窈娘这个笑容颇为叵测,余光只见苏清方命人架着被五花大绑的崔老六就要走,赶忙追上去,“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去报官。”苏清方道。
***
咚——咚——咚——
京兆府外,鸣鼓声声,沉重而急促,如同闷雷滚过天际,震得人耳朵嗡嗡。
刚送走太子使者的京兆尹胡守成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感觉被敲的是自己的脑子,活似要炸开,斥问:“又是谁在敲啊!一天天的,能不能安生了!”
这鼓已经连续两天没安静过了,光今天这就是第二次响了。还没到年底呢,也不用这么积极给他送政绩。一个秋闱案就够够的了。
“回大人,是一名女子,”府台书吏忐忑禀报,“自称是苏润平的姐姐。”
得,响来响去,都是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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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守成揉了揉额头。
苏润平的案子,关乎科举,还涉及朝廷命官,根本不是一个京兆府能评断的。本来他只要禀奏皇帝,就能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管他是交由三司同查,还是大理寺独断,只要不跟京兆府扯上关系就行。结果大理寺卿硬压着,说什么调查清楚再汇报,还留了个心腹少卿在此“协理”。
一协理,一调查,物证也搜出来了,人证也自首了,无异于板上钉钉。如此呈报上去,皇帝必定雷霆大怒,不晓得又是怎样一番风雨。
如此关头,太子也派人前来,却没有太多示下,说不清是什么态度。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京城上都,一块砖扔下去都能砸出个五品官,关系错综复杂,府尹可想而知的难做。“如何尹君者,十年十五人”,可不是虚指。他任职两年半,都能算元老了。只怕稍有不慎,就落得钟氏那般下场,家破人亡。
打从接任京兆尹,胡守成就不求什么升官发财了,唯愿一个太平无事。覆巢之下,似乎也成了奢望。
胡守成无奈整了整官袍,长袖一振,“去请大理寺少卿一起升堂吧。”
***
低沉严厉的威武声中,苏清方和邹老六被带上公堂。邹老六挨了一下后就萎靡不振,一上堂就跪了下去。
高悬的明察秋毫匾额下,京兆尹正襟危坐,抓起醒木拍下,质问道:“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幼年时,苏清方曾躲在门后,偷偷瞧过父亲审理案情,自己过堂还是头遭,只觉得公堂之空旷巨大。京兆尹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久久不散。
苏清方恭敬鞠腰,陈诉道:“回禀大人,小女乃苏润平之姐,苏清方。此人,正是教唆舍弟润平临摹《雪霁帖》的罪魁祸首,邹老六。小女今日寻获此人,特将他扭送公堂。还请大人明察,还舍弟清白!”
胡守成微微一怔,目光不易察觉地向身旁瞟了一眼,随即板起脸来,厉声喝问邹老六:“她说的可属实?”
被逮到衙门来的邹老六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当在劫难逃,想着坦白从宽,涕泗横流地告饶:“大人饶命呐!小人……小人确实听说扬风书院的苏润平写得一手好字,就求他帮忙写了一幅《雪霁帖》,还给了他些辛苦钱……小人也是猪油蒙了心,家境贫寒,上有老下有小,才做上这种行当……小人再也不敢了!还请大人饶恕!”
啪!啪!啪!
只听三下惊堂木响,胡守成颇为不耐烦地喝道:“肃静!”
旁侧的苏清方见机道:“大人,正如他供认,舍弟所携钱财,确系临摹所得,和秋闱没有半点关系,是有人蓄意诬陷,污我卫家清白。还请大人明鉴!”
“这……”
“此言差矣吧,”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京兆尹身旁响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你是苏润平的亲姐姐,供词何足为信?焉知不是你找了个人来,串通一气,为亲弟开脱?”
苏清方这才注意到次席上的官员。他穿着和京兆尹一色的官服,辨不出具体品秩,但能在肃穆的公堂上任意发话,想来职级不低。方才京兆尹频频侧目,看的大抵就是此人的脸色。
此人正是大理寺少卿薛敏行,从品阶上来说,和京兆尹同级。
苏清方争辩道:“大人若是不信,可以传漱玉馆、聚宝斋的人来问话。他们皆知此人常年以仿造名家名作为生。”
“作证,自然是要找个有些底子的,”薛敏行满腔不以为意,冲长跪在地的邹老六扬了扬下巴,“你说,可是‘她’,‘胁迫’你说这些的?这里是公堂,你‘好好说’,本官保你周全。若是不如实交代,定罚不饶。”
这边一句那头一语,让本就惊惶的邹老六也开始发蒙。
似乎……抓他来并不是因为苏润平把他供出来了?也不是为了他造假的事?
邹老六眼珠一转,紧忙顺着官大人的话讲:“是!是她,是她逼我说的!她还派人打了我!您看,我这伤就是她让人砸的!”
“你敢当堂翻供!”苏清方惊怒交加,不由提高了声音。
“大胆!”薛敏行猛拍了一下扶手,厉声呵斥,“公堂之上,岂容你咆哮放肆!”
苏清方气得浑身发颤,“大人!此人奸滑,反复无常,但您可以去传聚宝斋的掌柜来问,他确实曾经在此人手中收过一幅假的《雪霁帖》,后又转手卖出。”
“那那幅《雪霁帖》呢,现在何处?”薛敏行老神在在问。
“在……”苏清方嘴唇微张,却猛的顿住。
眼前这位上官,不传润平,不传聚宝斋,摆明了不想追查,还公然威逼利诱,似乎就是要坐实此罪。
果然是有人背后设局,而且和此人脱不了干系。
所以,即便她说出杨御史、太子的名字,拿出那幅赝品《雪霁帖》,恐怕也无济于事。
天底下,《雪霁帖》的赝作,不说成百,也肯定上十了。此人会主动问假帖的下落,正是吃准了,没人能证明假的东西是假的——她证明不了她拿出来的假作,就是苏润平临摹的假作。他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是她现写做旧的。
只因为她是苏润平的亲姐姐,有天然作伪证的动机。
苏清方突然想到李羡那句“给她无用”,可能并不全是气话。
“说不出,便是蓄意作伪证,”薛敏行摆了摆手,云淡风轻宣判,“拖出去,杖二十。”
二十杖?
堂外旁听的韦四郎听到,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要是打下去,苏清方下辈子估计要躺床上了。
韦四郎急得跺脚,只想提醒苏清方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服软求饶再说。他拼命使眼色,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喂喂”声。
堂上的苏清方却像傻了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清方只觉得可笑。朗朗青天,煌煌公堂,竟然如此断案。这不仅是没准备仔细调查,连送到眼前的真相也视若无睹。
苏清方心知副座之人奸滑,转而殷切望向京兆尹,试图让他主持公道,“大人!小女所言句句属实!请您传聚宝阁掌柜!”
京兆尹默默移开了眼,往后缩了缩,一言不发。
苏清方的心极速下沉。
她面对的,一个是畏首畏尾、明哲保身的府尹,一个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酷吏。根本没人在乎真相如何。
也许从始至终都是她太天真,以为只要找到证据,证明清白,就能洗脱罪名。却原来,打从一开始就没人允许她自证。
秉杖的捕快凛然靠近,一把按下苏清方的肩膀,双手反剪,推着她踉跄趴到刑凳上,下巴狠狠磕到粗粝的木面。
“放开我!”她挣扎,只换来更用力的压迫。
沉重的木杖高高举起,投下森严的影子,带着呼啸的风声挥下——
“且慢!”堂外忽然响起一个柔媚舒缓的女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要找的《雪霁帖》,在本宫这里。”——
作者有话说:窈娘:太好了,韦老四花钱不识数,按两倍报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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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四郎:我是什么冤大头吗?
【注释】
①如何尹君者,迁次不逡巡。请君屈指数,十年十五人。——《赠友五首》白居易(京兆尹实属高危岗位了,十年换了十五个)
第52章 假假真真 数名黄衣侍女分花……
数名黄衣侍女分花拂柳而至, 列到两侧,露出深处一抹明艳的朱红身影。鬟鬓云盘,叶钗璀璨, 雍容华贵。
“参见长公主!”堂上诸人见了, 莫不如经雨的笋荪,齐齐起身,垂首作揖。
款款而来的万寿莞尔一笑,素手轻抬, 丹蔻色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 “诸卿平身吧。公堂之上,当以案情为重。”
闻言,一直躬着把老腰的胡守成与薛敏行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才谢恩直起身子。
胡守成正要命人给长公主设座,一旁的薛敏行却抬了抬手,阻断了他, 笑问:“不知长公主前来, 有何示下?”
“不敢当, ”万寿摇头浅笑,“不过是本宫听说秋闱案与《雪霁帖》息息相关, 想起曾经有人无心献了一幅假的《雪霁帖》给本宫,也不知道与本案有无关系,送来与二位大人甄别案情罢了。”
说着,万寿微微侧首, 向侍立身侧的喜文递了个无声的眼色。
喜文会意,立刻上前半步。她手中捧着一个锦缎卷轴,动作娴熟地解开丝绳,手腕轻转, 便将画卷徐徐展开在众人面前——“雪霁初晴”四字赫然映入眼帘,潇洒飘逸。
面对此情此景,薛敏行脸上仍带着从容不迫的笑意,果如苏清方所料问:“长公主既知是赝品,怎么还留着?何况这幅《雪霁帖》,也不一定就是罪犯苏润平所作吧?”
万寿凤目微抬,睨了薛敏行一眼,柔声提醒:“案情未明,罪名未定,怎能称‘罪犯’?薛少卿十几年的刑名,说出去要被人笑话了。”
薛敏行一顿,干笑告罪:“下官失言了。”
而万寿如一个宽宏大量的长者,也不计这些小过,只答道:“本宫也是瞧着这幅字颇得神韵,所以留了下来,不想倒成了此案的关键。”
“长公主有所不知,”大理寺少卿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这些不过是卫氏的辩辞。坊间不知有多少《雪霁帖》的伪作,以为随便拿一幅过来,就能混淆视听,瞒天过海。”
“本宫却以为不然,”万寿目光转向跪倒在地的邹老六,“苏润平供词清晰,自言曾为邹某临帖。若是凭空捏造,如何能说得这样有头有尾?”
她微微停顿,便建言道:“其实此事也好分辨,只要宣苏润平上堂,与此人单独对质,察其神色,观其反应,自可知晓究竟是卫氏蓄意买通伪证,还是确有其事了……”
说至此处,万寿直接点名提问:“京兆尹以为呢?”
京兆尹历来本着谁也不想得罪的态度,一直站在中间地带,从不说一句不好,此时被点名提问,再不能隐身。胡守成对上长公主洞悉一切的目光,愣了愣,只能顿顿点头,“是……”
薛敏行冷嗤,心中暗骂了一句墙头草,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润平被提上来。
为避嫌,苏清方被请到偏室等候,远远只见苏润平双肩松垮、步履迟缓地拖着手铐脚镣上堂。
距离被捕下狱尚不足十二个时辰,少年却憔悴得像换了个人,眼窝深陷,眼睑黢黑,脸上还挂着几道刺目的血痕,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活泼意气。
透过偏室门缝偷看的苏清方猛的捂住嘴,才勉强堵住喉间的呜咽。
饱受折磨的苏润平精神萎靡得身子都在摇晃,眼睛眯成一条缝,却在目光触及地上长跪的人影时,陡然抖擞起精神,“是你!”
“苏润平!”一旁传来女人严正的声音,问他,“你可是识得此人?”
苏润平循声望去,认出了这位拥有一整园牡丹的尊贵女子。他自知有罪,跪拜答道:“回长公主,此人正是要我临摹《雪霁帖》之人。他缠了我一个月,许诺给我两千两报酬。彼时恰逢年关,我因手头拮据,鬼迷心窍答应。我花了五百两给家人购置礼物,后面始终觉得这钱来路不正,再未敢动用分毫……”
“苏润平!”不待苏润平说完,薛敏行厉声打断,“你不要强辩!这人分明说与你素不相识!”
苏润平猛的抬头,望向高坐堂上的两人,眼底的愤恨简直要溢出来,如同受伤的幼兽,恨不得生啖他们的血肉。
得亏他们还记得他有个受过朝廷嘉奖的父亲,没用肉刑,却也有的是棍棒之外的手段。幽深水牢,他已经进了两次,更不许睡觉、不许吃饭,要他屈服招供。
他说自己根本不认识那个所谓的买题人,他们也说他当然声称自己不认识。
苏润平厉色喝道:“我说的句句属实!我当时怕他们拿我的字以次充好,还在左下角用白醋写了几个字,只要用火炙烤,就可以显出来。”
一旁的万寿嘴角立时上扬,目光转向京兆尹,“胡大人,还不命人准备火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杀得薛敏行措手不及。他回神过来,心知万不能再让万寿呆下去,否则情况只会愈发失控。薛敏行面色一沉,抢在京兆尹答应前冷声道:“长公主!裁断案情,乃三法曹之责。还请长公主移步。”
他也学万寿的招数,把问题抛给不会说不好的京兆尹,“胡大人,你说是吧?”
胡守成心中叫苦不迭:轰长公主走,他吗?这可是连当今天子都不说一句不是的万寿长公主,从先帝朝荣宠到现在。他是熊心豹胆当饭吃吗?他姓薛的上头有大理寺卿、定国公,他上头可啥也没有。
被下达逐客令的万寿不以为然轻笑,“本宫乃此重要物证的提供者,难道不可以在堂旁听吗?大理寺办案,何时这样见不得光了?”
说罢,万寿完全不理会两人,又重复了一遍命令,掷地有声:“准备火折。”
话音刚落,万寿身侧另一名侍女已应声而出,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在《雪霁帖》下小心翼翼地烘烤了一会儿。
做旧发黄的纸页上,徐徐现出四个褐体小字——
苏润平作。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竟然还有这么一手?
跪在一边的崔六郎哪料得到苏家这小子鬼点子这么多,一看情势斗转,一边磕头一边哭号:“长公主饶命呐!大人饶命呐!小人知错了!”
万寿嗤笑了一声,给此事下出定论:“看来,所谓的泄卖考题所得,不过是一场误会。”
苏润平的口供已然得到了证明,物证赃款的来历也变得清楚,仅凭几句检举口供,终究苍白了几分。
薛敏行脸色铁青,眼中阴霾更甚,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也不过说明确有其事而已,到底有没有买卖考题,还需细究。”
只要人还在他们手上,一切还难说呢。
“那是自然,”万寿淡淡应道,目光轻飘飘地乜过抖成一团的邹老六,如看蝼蚁,“至于此人,公堂之上,信口雌黄,颠三倒四,欺瞒上官。其行可鄙,其心可诛。还请京兆尹‘秉公’裁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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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理暂告一段落,衙役宣告退堂。苏清方立刻从偏室跑出来,趁机扑到同苏润平跟前,同他见面。
“润平!”苏清方紧紧抓着苏润平的手,只觉得冰冷异常。
润平从小就身体好,哪怕冬天手脚都暖乎乎的,现在却……
“姐,我没事的。”苏润平声音沙哑微弱,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轻嘶了一声。
苏清方眼眶酸痛,扯出绢子替他擦脸,又怕弄疼他,手都在抖,“表哥怎么样?”
和他差不多吧。
却因为不想他们担心,苏润平只说:“还好。”
然而这终究不是探监的场合,不过两句,一旁冷硬的狱卒便不耐烦地推搡起来,“啰嗦什么,快走!”
苏润平被推着踉跄前行,心中千言万语,拼命回头看苏清方,“姐,别担心!让娘也别担心!你们自己也要小心!”
“润平——”眼见弟弟被被粗暴地拖向阴暗的甬道深处,苏清方心如刀绞,下意识就想追上去,却被一旁的韦四郎伸手拦住。
经过这一场戏码,韦四郎也看出来了,这里的官老爷不站苏清方这边。别被抓住什么错处,也给扔进大牢了。
韦四郎半扶半拽地将失魂落魄的苏清方带出衙门。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更添几分凄楚。
韦四郎试图宽慰道:“有长公主施压,你弟弟这事也算有盼头了,别愁眉苦脸了。嗯?”
苏清方却长长地、沉重地吁出一口气。
韦四郎怪问:“事情有转机,你怎么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苏清方缓缓摇头,面容木然,“我只是……觉得可笑。我费了那么大力气,抓到邹老六,却当不得长公主往那儿一站。他们一句话,真的可以说成假的,假的可以说成真的。”
真系苏润平临摹的赝品被说成他人之作,又被一个火折证明是真的。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韦四郎讪笑,“要不然怎么说民不与官斗呢。不过你也别太沮丧,咱有多大的能耐做多大的事嘛。你找到邹老六,也算是人证物证俱全了。说到底还是你弟弟机智,留了个标记,救了自己一命。”
苏清方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了韦四郎的视线,状似漫不经心低语:“也许吧……”
见她情绪如此低落,韦四郎扯开话题:“天色也不早了,折腾一天也该饿了吧?走,我带你去吃好东西。”
“改日吧,”苏清方疲惫地摇摇头,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到时候我做东答谢韦公子。我今天实在没什么胃口。”
“也成。”韦四郎也不勉强。他看她脸色,确实不太好。古之所谓病西子,美则美矣,果然还是活泼朝气更动人。
“多谢韦公子。”苏清方微微欠身,真心实意感谢韦四郎的襄助与体谅。
“嗐,咱们也算是出过生、入过死的朋友了,别这么客气,”韦四郎爽朗一笑,拱手抱拳,报上姓名,“韦思道。”
苏清方微怔,随即也露出一抹浅淡却真挚的笑意,知道他早在公堂上听到,还是轻声回应:“苏清方。”
***
与韦思道挥手作别后,苏清方拖着仿若灌了铅的双腿往卫家回。
不知是不是奔波过度,她只觉得头脑昏沉发胀。
“苏姑娘留步!”一个清亮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苏清方茫然回头,只见一名洛园的黄衣侍女正立于街边,抬手指向身边轩华的马车,毕恭毕敬道:“长公主有请。”
第53章 再临洛园 时隔半年,苏清方……
时隔半年, 苏清方第二次来到洛园,时令花已经从春牡丹换成秋菊,细处布置也大变了样, 完全没办法和印象里的寻芳会场相对应。
府园深处, 飞檐如翼。万寿正站在亭中黄金架前,指尖捻着根细长的竹签,逗弄着架上色彩斑斓的鹦鹉。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架上的鹦鹉比侍女的通报还快,上蹿下跳, 发出滑稽沙哑的喊声。
万寿闻声转头, 唇边漾开盈盈的笑意,“苏姑娘。”
“参见长公主,”苏清方站在阶下, 深深屈膝,因为奔波而溅满星星点点泥渍水痕的裙摆,牵牛花般铺开在地, “多谢长公主堂上辩护之恩。”
“苏姑娘不必多礼, ”万寿随手将竹签递给侍立一旁的喜文, 摆手示意将鹦鹉架移走,甚为怜惜道, “本宫记得你弟弟,是个很英勇的少年,定不会做泄卖考题之事。你临危不惧,本宫也很喜欢。往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 尽管来洛园找本宫。”
苏清方受宠若惊,头压得更低,腿屈得更弯了,“长公主恩德, 清方实在无以为报。”
她的声音绷得很紧,虽然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态,也能从一双僵直伶仃的肩膀感受到疏离与防御,远非纯粹的客套。
万寿有些玩味地侧了侧首,低眉一笑,缓缓步下光洁的白石台阶,“苏姑娘这么说,是觉得受之有愧吗?还是……觉得本宫可怕所以想敬而远之?”
苏清方眼睫微颤,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睑,凝望着离她愈来愈近的万寿,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玉镯,冰冰凉。
女人的目光,柔如春水,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虑过所有伪装,直抵灵魂最深处的角落。
苏清方自觉言语间并没有这层意思,甚至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却被一语堪破。她也不得不承认、感受,自己内心隐隐的恐惧以及排斥。
这是苏清方第一次如斯真切地感受到巨大权力的倾轧——那是可以颠倒真假的权力,碾碎人的权力,和苏鸿文、卫滋之流的欺压完全不同,一切挣扎反抗都似徒劳。
上首的万寿始终言笑晏晏,鞋履无声,衣袂飘拂。
女人华美柔软的裙摆轻轻擦过苏清方鞋尖,却没有停留,继续往前,最终停在一株雨后盛放的金盏菊前。
她伸手,极为怜爱地抚过沾雨的菊花,仿佛在对着花低语:“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乘时借势,并不是一件不好的事。这世上,也从没有一个人的英雄。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
她徐徐侧过脸,秋水般的眸子静静落到苏清方身上,“你真的是个女人。更要抓住机会和人脉。”
随着话音,万寿指端发出啪嗒一声轻响,翠绿的茎芉应声而断,饱满的金菊完美落入她掌心。
瓣上水珠汩汩摇坠,顺着女人纤细白嫩的手指滚落。
她仍由水滴下滑,全神贯注地端详着手中文人墨客笔下高洁的菊花。然则也不过就是一朵稍微好看的花而已,会凋会谢。
“其实,那群男人,又何尝不是依附皇权?”万寿抬眼,一双凤目顾盼流光,把花递到了苏清方面前,“苏姑娘又何必对自己如此严苛?”
苏清方垂眸,凝视着眼前的带露菊英,雨润之后更显娇艳,闪烁着耀目尊贵的金黄。
她缓缓伸出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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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敬地接过,指尖感受到花瓣的微凉与柔软,“谢……长公主教导……清方明白了。”
万寿微微勾唇。
“长公主,”一名侍女悄然近前,低声通报,“太子殿下求见。”
“来得好快啊,”万寿眼波斜斜地觑了一眼回话的侍女,脸上的笑意加深,仿佛早已料定,语气里带着轻微的戏谑,“快请。”
见势,苏清方请辞道:“那清方先告退了。”
“不急。”万寿不紧不慢吐出两个字,笑意微微,却不容置喙。
话音刚落,一道藏蓝色的身影撞入两人视线,脚下步子阔如流星,站在她们五步之外。
李羡远远便看见菊花丛中并肩而立的二人,目光从她们身上滑过,最终定格在万寿旁边的苏清方身上。
眉峰紧拢,明显不悦。
恐怕任谁看到刚破口大骂自己一顿的人,都不会有好脸色吧。
苏清方下意识错开和李羡对上的目光。
万寿更是对李羡的冷脸视若无睹,笑吟吟地调侃:“太子怎么又来了?”
闻声的瞬间,李羡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恭谨,拱手道:“来送答应给姑母的花。”
“不是说过几天再送吗?”万寿不依不饶探问。
“雨停了,想着正好有空,还是送来吧,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时间了。”李羡面不改色回答。
“几盆花而已,何劳太子亲自送?”
“姑母的事,不敢懈怠。”
万寿抬袖掩笑,不再逼问,反正也问不出什么,她想试探的,已然再明了不过。
万寿示意了一眼身旁的苏清方,优哉嘱托:“那正好,府上的车驾派往别处了,就请太子帮本宫送苏姑娘回去吧。想来太子不会介意吧?”
“姑母之命,不敢推脱。”
万寿满意点头,抬手会意喜文,将早就准备好的卷轴还给苏清方,别有深意嘱道:“苏姑娘,记住本宫的话。”
古旧的卷轴入手,带着熟悉的重量。正是苏清方不久前遗落太子府的《雪霁帖》真迹。
苏清方自然明白能请动洛园主人的幕后之人是谁,在看到这幅随她奔波半日的《雪霁帖》时,还是不免恍怔。
一个愣神,万寿公主已经收袖转身。艳红的裙摆在阶前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飘然离去。
“走了。”手边冷不丁传来李羡的声音,不冷不热。
他侧身向外而站,回头喊她,一副就等她的派头。
苏清方没有多话,一手紧紧抱着珍贵的卷轴,一手小心拈着露湿的金菊,默默跟上藏蓝色的身影。
李羡似乎也毫无要同她说话的意思。两人维持着一贯五步远的距离,步子不大不小,身位一前一后,一路无言。
直至登上宽敞的车轿,马蹄哒哒,车轮滚动,李羡方才说出第一句,视线落在正前方晃动的车帘上,目不斜视:“送你到阿莹那儿,你再自己回去。”
这是避嫌。
苏清方低声道:“不必麻烦,就在这儿放下我吧,我可以自己回去。”
他置若罔闻般不理不睬,紧接着问:“万寿同你说了什么?”
浑似一个独裁的主君。
可能他本来就算吧。
苏清方垂下眼帘,转了转手里细密如丝的花蕊,语气也如菊花瓣一样轻飘飘的:“教了我一些道理?还让我以后有事可以找她……”
“不要靠近她,”李羡几乎是脱口而出,视线紧紧锁着苏清方,语气严肃,“也不要相信她的话。”
这已经是李羡第二次如此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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