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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2页/共2页)

告。上次是在千秋宴上。

    “为什么?”苏清方不懂。至少她觉得万寿公主的某些话不无道理。

    李羡移开目光,良久,只给出一个相当单薄的形容:“她是个很危险的女人。”

    若论体察人心,苏清方确实感受到了万寿的危险。不同于李羡对言行逻辑的敏锐洞察,万寿更擅长捕捉微妙的神态,然后再以春风化雨般的语言层层浸润。

    万寿一定是那种最芬芳的芝兰,不用多久,便已与之化矣。

    苏清方攒眉,反问:“那你找她,难道就不危险吗?”

    李羡轻嗤,“你关心孤?”

    “……”

    苏清方一时语塞,竟想不到任何反唇相讥的话,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痛,没好脸色地撇过脸,将身子重重靠到车厢壁上。

    她知道,对待有恩之人,不应该这副态度。但就像李羡看到她就板脸,苏清方也似被什么刺中心尖,说不出一句话,也没什么精气神思考措辞。

    她今天动的嘴皮子实在太多,胸口闷得慌,索性闭眼休息。眼不见也就心不烦了。

    耳边只剩下车轮滚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羡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上赶着问这种话,听起来是想证明什么。等他回过神来,话已出口。

    就像他听到苏清方在洛园的消息,明知道是万寿故意放给他的,就是要试探他的态度,也没有多虑就来了,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此刻再想,他此行或许并非明智之举,不知道万寿要对他、对苏清方干什么。

    可他会不来吗?

    大概不会。

    担心的那个人可能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吧。

    他以为自己在饮绿轩已经冷静够了,临了见面,还是这样剑拔弩张。

    李羡微不可察叹出一口气。

    啪嗒——

    一声沉闷的轻响打破沉寂。硕大的金菊随着马车摇晃,从女子削葱般地指尖滚落,径直砸到车厢地板上,溅出一团湿痕。

    李羡闻声转头,但见角落里的苏清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拢着细长的卷轴、拢着自己,像只窝在墙角过冬的猫。

    李羡心觉不对劲,立刻倾身过去,伸手推了推苏清方的肩膀,“喂!”

    没有反应。

    李羡心底一沉,扳正苏清方的身体。她整个人都昏沉了,身体软绵得像枝芦苇,风往哪儿吹往哪儿倒,脑袋顺势耷拉到李羡肩侧。

    透过女子脸上散乱的发丝,李羡清晰看到她脸颊浮起的两团异常胭红,像刚出窑、胎底极薄的红豆瓷。

    他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指尖触及的皮肤,一片滚烫——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登高而招……”:《劝学》荀子

    第54章 吴语侬音 苏清方发烧了,跟……

    苏清方发烧了, 跟个刚点燃的炉子似的,温度还在持续升高,早已没了意识, 绵软软的一条, 半靠在李羡身上。

    隔着不薄不厚的衣物,李羡可以清楚感觉到苏清方在打颤,像那个冬天他在雪地里捡到的柿子,冷得脚趾尖都在抖, 下意识往他胸膛上贴, 试图汲取一点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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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的暖意。

    李羡顿了顿,缓缓抬手,轻轻搂住女人的肩膀, 宛如搂住一只掌大的猫,抑或一颗鸟的心脏,脆弱而滚烫, 完全不敢多用力。

    女子倚在他颈侧的鼻尖, 吐出粗重紊乱的气息, 一阵阵喷到他侧颈肌肤血管上,灼得人疼。

    李羡攒眉, 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笃笃两下重重敲了敲车厢板壁,吩咐外间:“快点。”

    “是!”车夫高声应和,随即炸开数声响亮密集的鞭声, 整个车厢都跟着渐趋急促的马蹄动荡起来。

    李羡拥紧了怀里的人,透过翻飞的车窗帘隙,看到外面飞速移动的建筑,只能大概猜测到了哪里。

    抵达安乐公主府时, 天已经彻底黑沉。马车将将停稳,车夫还未开口,车内的李羡已打横抱起苏清方,一脚就踩过了地上的菊花,留下一团萎靡碾碎的湿痕,步履如风下车,也没等公主府的人通报,已进入内院。

    他们兄妹,一母同胞,又自小一起长大,相处也带着三分随意。如此行径,却也可以说一句冒昧失礼了。

    府内灯火通明,安乐正和单不器对座用膳,猝然得知李羡过来,收拾都没来得及,赶忙出去迎接。只见李羡迎面而来,神色罕见地仓皇,怀里还抱着个女人,深深埋在他衣襟里,只露出小半张潮红的脸。

    “阿莹,快传太医!她烧得很重!”李羡绷着声音嘱咐,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抱着人径直往最近暖和的厢房疾走。

    不用说明其人名字,也不必窥见其人面貌,安乐也能猜到“她”是谁。难得见李羡如此急迫,安乐也不禁提起心,倒也记得上次的事,敢忙吩咐侍女去请女医江随安。

    江随安今日并不当值,不过干他们这行的,伺候的又是天家主子、侯门官宦,讲的就是一个随叫随到,无怨无悔。

    尚在家中研习药典的江随安被召出来,跟着公主府的侍从火急火燎赶到,便见锦榻上裹得严严实实的苏清方,心中一奇。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给这位苏姑娘看病了呢,还都和太子有关。

    江随安面上却不显,只暗暗觑了一眼站候在旁边的太子——面沉眉攒,如有隐忧。

    她屏息凝神,抓出贵女的手腕,细细搭完脉,又塞回被中,方躬身道:“回禀殿下,姑娘此乃秋寒入体,加之心中郁结,身体疲累,病势汹汹。姑娘此刻还在发寒,暂时不宜挪动,以免颠簸受风,病情加剧。臣这就去开方抓药。”

    “劳烦。”李羡颔首,摆手示意侍从送江随安下去,罢了又屏退了其余左右,免得声影嘈杂,扰乱清净。

    烛火摇曳,映着光华潋滟的卷草纹锦被,掩着一张煞红的脸,已完全对应不起来彼时的嗔目切齿。

    李羡侧身坐到榻边,捏了捏眉心,一股深重的疲惫袭来。

    实际最该走的是他,至少不是在这里守一个病秧子。他明天还要上朝,虽然不是逢五的大朝,也可以想见明朝廷议的唇枪舌战、血雨腥风。他也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得安宁。

    真是想到就头疼。

    然此情此景……

    李羡的目光落在苏清方紧闭的眼睑上,想撒手而去,心又仿佛落不到实处。

    就不能等他把她搁下再烧吗?非要在他眼皮子底下病?

    早知这样周折,不如直接往太子府带了。管谁会知道。知道就知道。

    李羡有点破罐破摔地想,又探手摸了摸苏清方额头。

    依旧滚烫……

    忽然,掌下娟秀的眉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李羡指尖一顿,挪开手,只见女人鸦色的睫羽如刚破茧的蛾蝶般,极其缓慢地反复掀合了两下,最终挣扎着睁开,露出迷蒙涣散的眼眸,在烛火下闪出黑珍珠般的光泽。

    李羡心头微动,眼底掠过轻微的喜色,“你……”

    “醒了”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床上的苏清方目光落到他身上,瞬间苦下脸,哇一声就哭了出来,“怎么做梦还要伺候你们这群大爷啊啊啊啊——”

    李羡:“……”

    她还伺候他?她不每天跟他顶嘴、气得他肝疼他都要烧高香了,她还伺候他?

    高烧肆虐,苏清方整个意识都已混沌,眼前华丽的屋宇更是陌生,便以为自己在做梦。结果一转眼就见到坐在床边的李羡,一股巨大的悲愤直冲头顶,只觉天都塌了。

    怎么梦里也这么多糟心事啊!能不能放过她啊!

    “烧傻了?”梦里的李羡还是那副讨厌的高高在上姿态,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冷硬且恶毒。

    “你们才是傻蛋!”苏清方一边抽噎,一边顺手抓起身边的软枕就狠狠砸了过去。

    不过病中乏力,费尽全力掷出的枕头也软绵绵的,被李羡一扬手就拦抓住,信手扔到床脚。

    苏清方满脸委屈,一双招子泪流不止,撕心裂肺骂道:“你也是!苏鸿文也是!把我从阁楼上推下去不够……还要……还要把我从家里赶出去……呜……”

    “不来京城……哪来这么多破事……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再一个卫滋……一个杜信……你们一个个大权在握……我又没想……没想趋炎附势……也没想掺和你们的事……怎么还跟鬼一样阴魂不散,纠缠不清啊!啊啊啊!”

    “宗桑册老(畜生死人)!”

    “吾要噶其(我要回家)!”

    “呜呜呜——”

    李羡:“……”

    说到后面李羡已经完全听不懂,大概是吴语,不过这样激愤的语调,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是好话。

    “呜……咳咳……哕——”

    她哭得涕泗横流,骂得更是气势汹汹,上气不接下气,一时竟岔乱了,猛的趴到床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也不排除是病中脾胃翻搅。

    一旁的李羡看得目瞪口呆,不知该作何反应。是他见识短浅了,从没见过人哭嚎怒骂到如此惊天动地的地步。他真是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听苏清方骂人,还是一天两次。

    李羡重重地啧了一声,挪过去,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只觉得单薄一片,又帮她抚了抚顺气,“骂完了吗?”

    省点力气,别骂了。

    不过能有这个劲头,是不是说明没太大问题?

    “没有!”苏清方用力吸了下堵塞的鼻子,眼角溢出过于激动的泪水,带着浓重的鼻音发号施令,“我要喝水!”

    梦里她是老大!都得听她的!太子也得听她的!把那群违法乱纪、颠倒黑白的通通抓起来!

    李羡:“……”

    李羡甚为无奈地叹出一口气,起身斟了杯温热的水,又坐回榻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女人虚软的上半身,让她半靠在自己一侧肩膀上,另一只手稳稳将茶杯送到她唇边。

    她小鸟喝水似的,缓缓啜尽。

    “还要吗?”李羡低声问。

    苏清方无力摇了摇头,贴着他衣襟的后脑勺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好像刚才痛骂的不是她一样,那股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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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震地的气势瞬间消散无踪,又蔫儿了。眯着眼,拧着眉,耷拉着嘴角,气若游丝地呢喃:“李羡……冷……”

    李羡微微一怔,“那还骂人?”

    然她已不会再搭话,又彻底闭上了眼。

    李羡浅叹,把人徐徐放平,塞回被窝里,掖好被角。

    她像从未曾醒来过一样,病恹恹陷在褥子里,脸色红得异常,唇色又苍白得没有生气。如果不是她细长眼角残留的星点未干泪痕,李羡大概会以为自己做了个荒诞的梦。

    谁家好人高烧不退醒来第一件事是破口大骂啊,不得不让人怀疑是借机吐真言。

    李羡无意识锁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皱眉,缓缓伸手,顺着苏清方的发际,替她理了理凌乱黏在颊边的碎发,又顺手从她眼尾滑过,蜻蜓点水般,揾去那点浅薄的湿痕。

    方才收回手,指尖的湿意已风干在干燥的空气中,只留下一片粘涩的触感。

    李羡捻了捻指腹,正欲起身离开,一转头便看到榻边脚踏上躺着一封信笺。

    大抵是刚才苏清方伏在床边干呕时掉出来的。

    李羡以为是寻常物件,弯腰拾起,一方血红的印章霎然刺入他瞳孔。

    太子之玺?

    其上字迹,书风秀逸,结体严谨,俨然就像出自他之手。

    是那个时候?趁他不在,在垂星书斋?

    他们姐弟也是一脉相承、家学深厚了,临摹笔迹的技艺简直炉火纯青。

    李羡猛然回头,狠狠瞪向床上无知无觉昏睡的的苏清方。

    现在换成他想骂人了!

    可对着一个意识全无的病患发作有什么用。

    李羡咬牙,捏着信封,指节泛出用力的白色,带着无处发泄的怒火,在苏清方脑门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跟敲打不省心的柿子一样。

    ***

    且说江随安开完药后又观察了苏清方好一阵,直到她状态稳定,才安心回家。父母已安寝,妹妹江随欢房中的灯还亮得招眼。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江随安到小妹窗前探头看了一眼,只见小妹趴在床上,一听到动静,老鼠回洞一样钻进被窝里,便晓得她又在偷看话本子了。

    江随欢跟个粽子似的拢着被子,干笑,“姐……”

    江随安叹息,“你要有这个劲头念医书,我和爹娘做梦都要笑醒了。”

    江随欢一脸嫌弃,“我才不要和你一样进太医署当女医呢,大过节的还被叫出去,一个不好全家都给人陪葬了……”

    “行了,”江随安打断小妹越来越离谱的抱怨,“早点睡,别看了。”

    江随安叮嘱完就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我记得你和卫家那个小姑娘交好?”

    “是啊,卫漪,怎么了?”她现在看的话本子就是卫漪前几天借她的呢。

    “你们好好相处,别同人家吵架。”江随安嘱咐道。

    江随欢不晓得姐姐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却露出难色,“白天爹还跟我说最近不要去卫家……”

    “……”江随安其实也有点把握不准,只道,“我的意思是你要客客气气待人家。”

    “哦。”

    江随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回房时抬头望了望天。

    夜星时明时暗,完全看不出明天是晴是雨。

    最近的天气,真是变化无常——

    作者有话说:《金陵雅言》

    吴语是查的资料

    第55章 思之发笑 苏清方完全清醒过……

    苏清方完全清醒过来, 已是次日下午。

    一天里,她也有睁眼的时候,不过意识模糊, 精神倦怠, 喝点粥,饮点药,很快又会睡过去。苏清方甚至有点回忆不起来自己醒过几次,又干过什么, 混沌得像做梦一样。

    高烧一夜一天, 此刻醒来,苏清方只觉骨头缝都在疼。她一点点用手肘撑起绵软的身体,刚勉强坐直, 便听到岁寒哽咽的惊呼,从门口传来:“姑娘你醒了!”

    岁寒正端着一盆温水进来,预备给苏清方擦脸散热——太医是这么交代的。岂料一跨过门槛就瞧见苏清方虚虚坐起的身影, 又喜又惊, 慌忙将铜盆往旁边案上一搁, 溅出几滴水花,几步抢到床边, 稳稳扶住苏清方,又扯过软枕垫到苏清方背后,焦急问:“姑娘,你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话问得, 她当然是哪里都不舒服。

    不过生病哪有舒服的。

    苏清方无力摇了摇头,语声低微问:“这儿是哪儿?怎么一股酒味?”

    触目所得,屋宇轩敞,陈设精致, 具是一色的紫檀,弥漫着淡淡木香,不过被浓郁的酒气覆盖。雅丽贵重之处,绝非卫家风格,更不是她的房间。

    “这是公主府,”岁寒回答,“姑娘高烧不退,江女医就一直用酒在你额头、脖子上涂,说是可以降温。”

    原是如此。苏清方也想起来了,李羡是说要送她到公主府。不过好像还没抵达,她就在马车上失去意识了。

    苏清方揉了揉眉心,试图捡起一些记忆,只剩下少许零碎的片段,有人喂她喝水吃药,不过都是矇昧的影子,也拼不成连贯的记忆,索性作罢。

    “那你怎么在这儿?”苏清方问。

    “安乐公主派人到卫家传话,说偶遇姑娘感染风寒,要留姑娘小住修养。我不放心,就求着跟来了。”岁寒解释道。

    苏清方的思绪渐渐清晰,忙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一。”

    苏清方神色一紧,“那润平和源表哥的事怎么样?”

    按京兆尹那个周全自己的作风,应该已经上报了吧?那个薛少卿又是如何混淆视听的?

    “他们暂且没事。”一个柔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替岁寒作了回答。

    苏清方循声望去,只见安乐公主步履轻盈地进来。她下意识要起身行礼,被安乐轻轻按住肩头,“别起来。”

    安乐顺势款款坐到床边,左右端详着苏清方的脸,眉眼间尚缺几分精神,靥边两团红到底是消退了,也放心了些,“我听说你醒了,就赶过来看你。我已经叫人去请江女医了,再给你把把脉。”

    苏清方点了点头,“公主刚才说我弟弟他们没事?”

    “嗯,秋闱一案,父皇已经责令御史台调查,暂时无虞,”安乐宽慰道,“你也不用太担心,好好养病。”

    “御史台?”苏清方蹙眉,不解问,“这种事,素来都是大理寺职掌,怎么会突然交给御史台?”

    御史台主监察,一般不实际参与查办,所以哪怕是三司会审,也以大理寺为尊。

    安乐解释道:“今天一上朝,哥哥就参劾了一众江南府道官员,贪污成风,亏空百万两之巨。父皇震怒,当即下令清查追缴。这种事,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朝野上下,无不惶惶。又有人说大理寺卿崔宪和江南那些官员似有往来。他们现在撇自己都来不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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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本无暇他顾。”

    安乐寥寥几语勾勒出前因后果,苏清方已可以想象今日金殿上的争驳相对。太子,大理寺卿,御史中丞,京兆尹,可能还有定国公等等一堆人,“议论”得热火朝天。

    上次皇帝亲临太子府,李羡对贪污之事只字未提,估计是还不想打草惊蛇。现在冷不丁抛出,众人皆措手不及。

    值此敏感时期,一句“似有往来”,足以动摇皇帝的信任,秋闱案也就顺理成章移交到了大理寺之外的御史台。

    苏清方无声轻笑。

    她当他们那群高官要员们有多运筹帷幄呢,原来不过是在下臣下民面前从容镇定。当有更大的权力倾轧而下时,也是热锅上的蚂蚁。

    边上的安乐察觉苏清方苦涩的表情,轻轻握住她的手,安抚似的拍了拍,“现今时局动荡,你家的案子估计没那么快。不过哥哥说,最晚年前,会有结果。他趁午间休息的时间来看过你,不过你没醒。这些都是哥哥告诉我的。”

    苏清方干笑。李羡还怪有时间的。

    说话间,江随安已至,为苏清方诊完脉,只道已无大碍,请安心养息。

    苏清方颔首道谢,又向安乐请辞道:“多谢公主这几天收留照顾,清方也该回去了。”

    安乐挽留道:“你才醒,身体还很虚弱,不如再修养几天,等好全了再回去?”

    苏清方轻轻摇头,“公主仁厚,清方铭感于心。只是病去如抽丝,非一两日之功。家母本就身体不好,又因为弟弟的事忧心如焚,寝食难安。几天看不见我,必然愁上加愁。实在不忍多留,令母亲悬心。我睡了这一日,精神已经恢复了许多,江太医也说我已无大碍,否则也不能同公主说这么久的话了。公主不必担心。”

    见她去意已决,安乐也不再强留,派人将苏清方妥帖送回了卫家。

    朝局的风云变换与秋闱案的最新进展还没完全传到卫家内院。此时的卫府,仍旧一片死气沉沉。

    苏清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病容惨淡,便戴上了一顶幂篱,扶着岁寒,晃晃悠悠从庭院穿过。

    耳畔忽传来一个不大不小的男声,话头起得像看到苏清方经过故意说的,语气里满是不满与怨怼:“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有人竟还有闲心出去玩乐?一身酒气。还借口说生病。若不是她的好弟弟在外头干了那样见不得人的勾当,卫家何至于此?

    “还真以为杜公子多看重呢,也没见求着帮卫家说句话。保不齐人家还要记恨当日拒婚,暗地里使绊子。卫家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对姐弟!”

    苏清方脚步未停,幂篱下的视线甚至不曾偏移半分,不疾不徐回到房间。

    旁边的岁寒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又怕苏清方心情郁闷,一边替苏清方摘下幂篱,一边愤愤不平地低声劝慰:“姑娘,你不要听八公子那些混账话。他就是在怨恨,怨恨自己被下大狱还月俸减半。”

    遇到这种无妄之灾,卫家上下有怨言也在所难免。可她苏清方对卫源、卫家再有愧,也绝不亏欠卫滋什么。

    他也真是只狗鼻子,离那么远也能闻见她身上的酒味。

    苏清方浑不在意地点点头,道:“我想沐浴,你帮我准备一下吧。”

    她发了一身汗,又是酒气满衿,再不洗要臭了。

    话虽如此,但她毕竟还没完全退烧,不敢久泡,只在热水中匆匆浸洗一番便算完事。

    水汽尚未散尽,岁寒便来禀报,道长公主身边的喜文姑姑奉命前来探望,还带了一堆补品。光捧礼盒的仆从就有十二人之众,长长列在门外。

    喜文施施然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长公主听说苏姑娘染恙,心疼不已,特派奴婢前来探视,还为姑娘亲自挑选了上等的阿胶人参,唯恐姑娘病中亏虚。长公主还听说尊夫人亦身体欠安,是以也准备了些虫草,还有些许薄礼,聊表心意。奴婢怕人多打扰姑娘清净,就没让她们进来了。万望姑娘和夫人不要嫌弃。”

    苏清方微微一笑,“有劳长公主费心了,也辛苦姑姑了。”

    “姑娘客气了,”喜文轻轻摇头,“那奴婢也不打扰姑娘休息了。先告退了。”

    长公主的队伍浩浩而来,又汤汤而去,如在死水般的卫府投下了一块巨石,引来不少人观望。

    苏清方懒得理,关了房门,只想安静喝药。

    刚刚坐下,门扉又被叩响。

    这次是她的三舅母刘氏,“清方呐——”

    苏清方眉梢不可遏制地跳了跳,烦躁地扔下汤匙,在碗沿砸出一声清脆的嗒,终是耐着性子起身迎接了一下,“三舅母有事吗?”

    刘氏脸上堆着笑,连忙上前一步拉苏清方的手,“听说你病了,舅母放心不下,来看看你。”

    “不打紧。”苏清方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语气平淡。

    “那就好……”三夫人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一时也不知道是抬是放,只笑了笑,吞吞吐吐道,“方才……我看长公主给你送了好些贵重东西。以前倒不知,你跟长公主私交这样好。听说长公主还出面帮润平作证了?”

    苏清方暗嗤,装了回胖子,“舅母不知道吗?润平当初在落园救下杨御史的小孙女,长公主和杨御史都很欣赏呢。还有安乐公主,我也颇有些私交。”

    安乐公主姑且不提,那是个极好说话的主。是个人都能搭上话,但实际不管事。万寿长公主可就不同了,得她青睐,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刘氏嘴角抽动,“平日里……确实不常见你们走动……”

    刘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终是放下身段道:“清方啊,家里人多嘴杂,难免有些磕磕碰碰、口舌是非,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原来是为儿子赔罪来了。

    苏清方没听完,直接打断:“舅母,我累了。”

    “啊?哦,好,好,你先休息……”刘氏干笑着,知趣离开。

    眼瞧刘氏的背影从临春院彻底消失,岁寒朝着门口方向吐了吐舌头,“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苏清方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重新拈起汤匙,漫不经心地搅动着碗里温热乌黑的汤药,旋出一个小小的涡,照出她混乱的面孔。

    她眸光凝滞了一般,呆呆盯着那个旋儿,发出一声低语,似是感叹:“权力,真是个好东西啊。”——

    作者有话说:上朝前:

    李羡问单不器:苏清方醒了吗?

    单不器,完全不关心别的女人,一问三不知。

    (于是李羡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趁午休的时间亲自跑了一趟)

    前朝戏是这样的:

    李羡抢在大理寺要汇报秋闱案之前,说他去江南,听到百姓怨声载道,府道官员,年年申请经费修堤,却短工缺料,如此种种,粗略察来,贪污百万两之巨。

    皇帝当即就开始发飙。

    于是这次上朝的主要也是唯一议题,变成了贪污。

    小卡拉米全部闭麦,京兆尹识趣闭嘴。

    然后就有人应和,说大理寺卿好像和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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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联系密切。

    大理寺卿就开始辩解,说:无凭无据,道听途说!(两边吵架)

    皇帝要李羡把这件事察明白(没带大理寺玩)。退朝!

    李羡私底下单独跟皇帝禀报,说日前有人到京兆府举报,礼部郎中卫源和表弟买卖考题,不过没有实证,有待进一步调查。若为实情,一来牵涉官员清廉,二来关乎科举公平,定要细究。是否交由大理寺?

    皇帝一听也是廉洁问题,就让李羡顺便干了。

    李羡说自己和秋闱有关,不便接手,不如交给御史台?

    于是杨璋就接到了这个活儿。

    (只想写谈恋爱的偷懒作者……)

    第56章 悔不当初 秋闱一案结束得远……

    秋闱一案结束得远比李羡预言的仓促, 因为唯一的人证——自称因为害怕受牵连而选择自首以求从宽处理的买题人,孙砺锋,不久便暴毙于御史台狱中。

    案件失去了追查下去的线索, 自然不了了之。杨御史最终将此案归咎为私仇。

    但苏润平行为不检, 判处收没所得,并放孔雀宫修行;卫源管教无方,着贬为六品礼部员外郎,职责照旧。

    孔雀宫在京城五十里外的孔雀县。因太宗文皇帝曾行军经过那处, 见白孔雀, 为大吉之兆,因此更改县名,并敕建孔雀道宫, 以纪念此事。

    然而时过境迁,加之孔雀宫远离京城,已经不常被提及。

    这个处罚听起来也颇为奇怪。苏润平并非官身, 一般都是拘禁、流放、徭役之类, 外放修行更像是皇帝对臣子的贬谪惩罚, 而且没有规定期限。

    近段时间政务庞杂,北方又有胡狄来犯, 对卫氏二人的处罚批复也一直拖到现在。时已值冬月。苏润平离京那天,苏清方被允许去长亭外送别。

    朔风卷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萧萧哀戚。苏清方将一包厚实的冬衣塞进苏润平怀里,再三交代道:“去了那边, 万事当心,千万别再莽撞了。也不要和人争执打架。我和娘不在你身边,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得空记得给娘写信,也好让我们放心……”

    狱里一趟, 苏润平深感羞愧,完全不敢直视姐姐的眼睛,只垂着头,听一句点一个头,也叮嘱道:“姐,你和娘也保重。若是有人欺负你……有人欺负你……”

    他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又能怎么办呢,他都不在京城了。

    苏润平一想到自己因为一点蝇头小利,惹出这么大的祸事,差点连累整个卫家,一股酸涩直冲眼底,喉头剧烈滚动,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苏清方轻叹,抬手摸上苏润平的脸,替他抹干两侧汪汪的眼泪,语气嫌弃:“都这么大的人了。这有什么好哭的?难道是怕去孔雀宫吃苦?你放心,我和娘不会有事的。”

    “嗯……”苏润平吞噎应道。

    苏清方点头,把余下的行李都交给苏润平,忽而靠近,悄声问:“润平,你同我说实话,你真的用醋在《雪霁帖》上写过字吗?”

    字画做旧,会用茶水染色。那点醋,恐怕早就被中和了。长公主的侍女也是准备齐全,说掏火折就掏。

    苏润平眼睛一抬,谨慎地瞟了瞟周围,小心凑到苏清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是一个狱卒装扮的人教我那么说的,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苏清方眸光一闪,心下了然,没再多问,只推了推苏润平的肩,“去吧,再耽搁下去,怕是天黑前赶不到了。”

    “嗯……”苏润平依依不舍地应着,转身向长亭外老马挪去。

    没走出几步,他脚步猝然顿住,猛的一个转身,离弦的箭般,踉跄着扑到苏清方身上,将她抱了个满怀,“姐,对不起……”

    苏清方被结结实实撞了一下,一时也又点眼酸,缓缓抬起手臂,想抱住这个个头早超过她的弟弟。

    指尖刚触到少年身上暖烘烘的衣料,润平便松开了她,决绝转身,头也不回地爬上远行的老马,消失于路尽头。

    这是润平出生以来,他们姐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分别。苏润平若回头,会望见姐姐伫立风中的泪水。苏清方若追上去,也会发现弟弟在马上掩面而泣。

    ***

    送别苏润平,苏清方重新回到卫府,步履略有滞涩地穿过熟悉的庭院,最终来到东院,去见了卫源。

    经过将近两个月牢狱生活的磋磨,卫源整个人都沧桑了,尤其是一双眼,塞满了疲惫,胡子也长了寸长,索性开始蓄长须,留着没剪。

    卫源正在同夫人女儿逗乐,看到门口的苏清方,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笑意微微,“听说你去送润平出城了?”

    此时此境,面对卫源的微笑以及对润平的关心,苏清方只觉羞愧难当,默默低下了头,声音干涩地应了一句:“嗯……表哥,对不起,害你贬官。”

    卫源表情一滞,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你不要听那些风言风语,其实就是柿子捡着软的捏而已。就算没有润平的事,也会有别的由头。说不准是卫滋。太子曾说我治家不严,真是一语成谶,应了今日之祸。”

    苏清方眉心微动,只觉这话中别有深意,试探问:“听表哥的意思,是知道背后隐情?”

    卫源苦笑,招苏清方坐下,又着手倒了两杯清茶,“清方,你晓得什么叫‘一朝天子一朝臣’吗?”

    微黄的茶水注入白瓷盏,发出细微的声响,腾起袅袅白气,连带对面之人的表情也模糊朦胧了。

    苏清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提到这个,默默摇头。

    卫源将其中一盏茶轻轻推到苏清方面前,徐徐讲道:“四年前,太子被废,但凡和太子往来密切的官员,贬的贬,罢的罢。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唯有定国公因平定叛乱有功扶摇直上。当时定国公还筹办了宴会。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是表忠心,又有谁敢不去?哪怕是三世公卿的杨家,彼时也不得不避其锋芒、明哲保身。我当时也随父亲去了。其中还有现在的礼部尚书。”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得道的人失势,鸡犬自然也不得安宁。

    苏清方捧起温热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杯沿,始终没有饮用,“卫家得罪太子……指的就是这件事吗?”

    卫源用力眨了眨眼,否定也是肯定,“诸如此类的各种事吧。但官场就是这样。你只要不跟他一条心,一点不是都是天大的问题。所以哪怕贵为储君,也天天被人盯着挑错呢。”

    “太子,看来也不好当。”当真应了李羡的表字——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卫源轻笑,“现在朝中的官员,不说一半,十之三四都受过定国公提携。太子刚刚复位,自是处处掣肘,否则也不至于一个刘佳查九个月了。九个月争锋相对,终究还是太子棋高一着,撕下了这道口子。”

    一件证据确凿的贪饷案办九个月,莫须有的舞弊案三天就可以坐实一切请旨发落。上头没人,就是难混。

    卫源想到,只觉得唏嘘,“其实哪怕刘佳不倒,三皇子薨的时候众人就知道形势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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