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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犹可说也 “参见太子殿下。……

    “参见太子殿下。”苏清方唤道, 声如珠玉。

    一旁的韦四郎心头一跳,心中默叹到底是官家女,认得这等大人物, 也不及细看细想, 连忙跟着躬身施礼。

    关于这位二进宫的太子,坊间一直不乏传言,韦四郎自然也有所耳闻——十四斥退胡桓使,一朝驰马长街过, 当年也是京城风头无两、红袖满招的人物。可谓智勇双全, 仁而爱人。

    却险些被自己的亲舅舅断送一生。

    要韦四郎说,王氏简直就是闲得没事干。以当年太子的名望与地位,只要不倒血霉英年早逝, 继位是迟早的事,非要造什么反。

    不过他们老李家,政变简直是家常便饭。不然皇宫北门也不至于从“玄武”改名“玄玉”了——自从太宗皇帝玄武门起家之后, 光玄武门那点地方发动的兵变就不下十起。实在晦气。如今上面那位, 当初也是靠着王家的势力厮杀上去的呢。

    王家估计是还想着, 能扶上去一个,就能扶上去第二个。不晓得时移世易, 自己倒成了被伏的那个。

    太子摊上这样的舅舅,也不知道算不算倒血霉。

    但话说回来,虽然朝廷明旨,王氏谋逆和太子、先皇后无涉, 不过鬼知道太子到底有无参与。毕竟功成之后的最大受益人,还是太子不是?

    然则终究都是过去的事了。被废除的太子不仅活着走出了囚笼般的临江王府,还重登储位,真是闻所未闻, 足以青史留名。

    韦四郎忍不住偷偷抬眸,觑了一眼这位传说中的太子,只觉得和传闻中的很不一样——没有多少纵横外放的意气,相反非常内敛,且严肃。

    倏然,太子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沉静幽深,似那井里头的水,没有波澜,也看不到底处,冰凉凉的。

    韦四郎被这目光一罩,下意识低下了头,脊背莫名爬上一丝不自在的寒意。

    李羡微微抬了抬手指,示意免礼,视线重新聚到苏清方身上,疑问:“朋友?”

    朝中官宦人家的子弟,李羡几乎都认识,却似乎没见过此人。常日淡抹的人这回也明显带了妆,比前两日的观音相更显明媚,与之谈笑风生。

    不知是什么朋友,值得她如此。

    苏清方下意识撇开了和李羡对视的目光,声音轻飘:“算是吧。”

    “算是?”李羡显然不喜欢含糊其辞的答案。

    “回太子殿下的话,”旁边的韦四郎见状,殷勤拱手解释,“草民与苏姑娘约面看亲,今日……初……识……”

    话未说完,声音已弱了下去。

    韦四郎也不知自己哪里答得不对,原本只是不苟言笑的太子猝然皱紧了眉,死死盯着他,目光淬了冰似的,既冷且毒,重复了一遍他话中的字眼,颇有些难以置信的意思:“草民?看亲?”

    韦四郎这回倒感受到太子外露的情绪了,威压扑面而来,心想还不如没有,顿顿点头,“是……”

    “孤没有问你。”太子立时打断,虽然声音不高,但无异于斥责。

    韦四郎:……太子难道不是看着他在说话吗?不问他那便是……

    苏清方听得弦外之音,平静地点了点头,“我是在和韦公子看亲。”

    空气陡然似凝滞了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羡的心不可遏制地下沉,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又是你家中的安排?”

    哪怕如此,她不该来。

    苏清方却缓缓摇头,唇边甚至漾开一丝得体的笑意,“不是,是我自己想看的。”

    没有胁迫,没有无奈,全然出自她情愿。千金也买不到的情愿。

    简单的一句话,却似高山轰然压下,将什么东西压得扁平、粉碎,连一点回声也听不到。

    李羡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眼睛从面前两人身上一一滑过,最终化为两声带着轻微笑意的:“好啊。好。”

    话音甫落,他猛的拽紧缰绳,面无表情拉起马,几乎是擦着苏清方的肩膀大步走过。马镫相撞,发出清脆又突兀的声响。

    熟悉的沉香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檀木气息,随着擦身而过的风,强势地涌入苏清方的鼻端。

    韦四郎也依礼送行,直见到太子那道冷硬的背影彻底没入长街熙攘的人流,才直起腰板,无声地“切”了一句。

    太子果然架子大,难伺候,走之前还要瞪他一眼,十分不屑的样子。

    民怎么了,不知道你们老李家开国祖宗常念叨的“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啊?啊啊啊?

    真是一茬不如一茬。

    他韦四郎最看不上这群当官的了,满口君子之行,背地里不知道收了多少腌臜钱、做了多少腌臜事。孔孟之道也不晓得被他们念到哪里去了。

    韦四郎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哼,夸赞道:“太子殿下,真是威风八面啊。只是似乎不太喜欢草民呀。”

    “是我得罪过他。”苏清方仍望着李羡消失的方向,轻声解释,免教韦四郎无端揣测,平添惶恐。

    韦四郎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愕然地瞪大了眼,睨着苏清方,只想说一句:厉害。

    小姑娘家家,连这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也敢得罪。他心里哪怕再不满,也只敢默默骂几句,面上仍要和和气气的。

    不过太子也太小肚鸡肠了,和女人家也斤斤计较。

    ***

    被暗骂和女人计较的李羡一路疾行,径直回府,看也没看,便将缰绳掼给迎上来的守卫,大步流星朝着垂星书斋行去。

    灵犀出来迎接,第一眼便察觉到李羡神色冷峻,脚下步子更是快得惊人,几乎要她小跑才能跟上。

    灵犀一边急追,一边禀告:“殿下,适才尹相派人送来了请柬,邀请殿下重阳赏花……”

    “不去。”

    灵犀话未说完,便被斩钉截铁两个字驳了回来,带着不容置喙的烦躁,和李羡今日的动作一样,哐一下就推开了紧闭的雕花木门,上头的匾额似也抖出了几粒灰。

    灵犀怔在原地,心中疑窦丛生。

    稍时,凌风外出办差回来,正要入内禀报,守在门外的灵犀轻声叫住他,提醒了一句:“殿下今天心情很不好的样子,你小心些。”

    凌风疑怪,“殿下今天不是去看老先生了吗?还提着御赐的琥珀酒呢。怎么会心情不好?”

    而且是很不好。

    比上次殿下查户部的账还不好吗?那可是直接气得两顿没吃啊。

    灵犀摇头,“不知道。你快人快语的,总之小心一点吧。”

    凌风点了点头,放轻了脚步跨过门槛,恭敬拱手,“殿下。”

    青年斜倚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面前摊着本书,然而视线却没有落在字上——他整个人是后仰的,不是一贯读书写字的姿势,更像是发呆。

    看起来没上次查账严重,不过更有一份懒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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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事?”他问,声音低沉,听不出一点兴致。

    凌风一愣,难得有殿下忘记自己安排的差事的时候,禀道:“属下已经将治水的赐赏名录递送单大人。单大人说,贪墨之事盘根错节,还需一些时日清查。具体的单大人会亲自和殿下禀奏。”

    凌风一股脑说完,往常殿下都会给点反应,现在却一声没吭,也不知道殿下听进去没有。

    凌风接着道:“哦,还有,安乐公主让属下带了两盆绿菊回来,放后园吗?”

    不知道是不是凌风的错觉,殿下的脸是有点绿,声音更沉了,还透着股厌烦:“随便。”

    凌风暗暗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关心问:“殿下,您心情不好啊?”

    闷着不好,伤肝。

    李羡倏然抬眼,瞥向凌风,薄唇开合,字正腔圆吐出两个字:“没、有。”

    他只是暂时什么也不想干而已。不想看书,不想处理公务,不想听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有什么不可以吗?一盆花摆哪里也要问他?

    “哦……”凌风讷讷点头,低垂的视线恰好扫过摊开的书,原是《诗经·氓》。

    凌风启蒙的时候读过这首诗,讲的是一个女人和丈夫相爱又被抛弃的故事,说男人喜欢也能轻易解脱,女子却深陷难出。

    凌风却觉得非然,摇头笑了一下。

    上座的李羡看到,当凌风是不信,不自在地问:“你笑什么?”

    凌风回神,答道:“属下只是看到这诗上说,‘士之耽兮,犹可说也’,有失偏颇,其实也可能是根本不够喜欢。属下以前有个同僚,为了一个姑娘,就要死要活的。”

    只是不够喜欢而已。又有什么好要死要活的。

    李羡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赞许道:“你书念得很好嘛。”

    对面的凌风却莫名感觉背后凉飕飕,联想到一个词——气极反笑。

    “你不是说重阳要回家探望母亲吗?”又听殿下问,语气很不耐烦,“怎么还不走?”

    “还没到重阳呢。”凌风老实回答。

    “不用了,”李羡冲窗外递了个眼色,冷道,“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凌风:“……”

    凌风因此多了两天假,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从此以后都放假了,但又不敢再多问,怕越说越错,只能拜托灵犀到时候在殿下面前探探口风。

    灵犀长叹一口气,“说了让你当心点,你怎么还惹殿下不快?”

    “我没说什么啊!”凌风只觉得冤枉,背起包袱,郁郁寡欢往老家七里庄去。

    途径曲水桥畔,忽见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方涌去,喧哗鼎沸。凌风纳闷,随手拉住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路人问:“怎么了这是?”

    那人兴奋得两眼放光,“前面有人打架!三伙人!”——

    作者有话说:韦四郎:吃了这么久的瓜,今天终于见到真佛了。

    有唐一朝,光在玄武门发动的政变就有十多次(最有名的当然是唐太宗李世民),然后也几乎没有嫡长子继位的皇帝,全是大乱斗(但我是架空!)

    【注释】

    ①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荀子》,李世民常自此告诫众人。

    ②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诗经·氓》

    第42章 路见不平 正午的日头明晃晃……

    正午的日头明晃晃挂在头顶, 苏润平跳墩子似的回到家中用饭,却不见苏清方的身影,关心问:“我姐呢?”

    苏夫人眉眼舒展, 给苏润平夹了块粉蒸排骨, 笑道:“你姐姐去鼎萃楼相看了。”

    苏润平顿时瘪嘴,把筷子往碗边一搁,闷声道:“娘,你别老逼我姐嘛。我姐就算嫁了, 心不甘情不愿的, 也不会欢喜的。”

    “啧,”苏夫人嗔怪地瞪了苏润平一眼,“你个小孩子懂什么?我又哪里逼你姐姐了?而且这次是你姐姐自己要的。”

    “啊?”苏润平大张的下巴没差点掉下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说着,苏润平胡乱扒拉了两口饭,碗底刚见空, 便霍然起身, “我出去了!”

    “又要去哪里?”苏夫人一把抓住苏润平的袖子, “你这一天天的,还读不读书了?”

    苏润平一脸淡然道:“等秋闱放榜了再读不迟啊。春试不是明年二月吗?”

    苏夫人听来竟有些想笑, “你倒是自信,就想着明年春试了?”

    分明就是他想着玩,拿等榜当借口!

    苏润平拍着胸脯子,“我肯定能中的。今年的考题出得一点新意也没有, 我还做过差不多的文章呢。”

    苏夫人挑眉,“既然如此,你现在开始温书不是更好?”

    苏润平被堵得没话说,瘪着嘴, 乖巧坐下。

    苏夫人这才松开儿子的衣袖。

    方才重新执起筷子,苏润平一个兔子跳就蹦了出去,徒留苏夫人在原地叹息。

    逃脱虎爪的苏润平脚下仿若生风,跑得飞快,正要转角,和一个粉红身影撞个正着。

    “哎哟!”卫漪惊呼,定睛一看原是苏润平,一半嗔怪一半稀奇,“润平哥哥,你这样急里忙慌的,要去哪里呀?”

    “去鼎萃楼,看我姐相亲。”苏润平语速快得像倒豆子,脚下一错步就要绕过卫漪。

    “哎呀!”卫漪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擦身而过的苏润平,“你去干嘛?夹在中间不尴尬吗?”

    就算他不尴尬,清姐姐也尴尬啊。

    苏润平挤眉弄眼的,“听说是我姐主动去的。你不想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卫漪一双杏眼瞬间瞪得滚圆,还在踌躇,苏润平已像支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哎!”卫漪提起粉嫩的裙子就跟了上去,清亮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润平哥哥等等我!”

    ***

    苏卫两兄妹一边闲扯一边沿着曲水疾行,还未到鼎萃楼,便远远瞧见了人群里的苏清方,和一个黑衣郎君并排走在一处。

    正是苏清方与韦四郎。他们方才送罢李羡,都有些心不在焉,默然走了半路。

    “这不是苏姑娘吗?”猝然,一个带着明显戏谑、腔调拖得老长的声音从高处砸下。

    苏清方循声抬眸,只见身前巨龙卧波的虹桥上,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抱臂站着,重心偏在一侧腿上,整个人都垮垮的,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这次苏清方认出他来了,定国公的三公子,杜信。

    今天怕是不宜出行,遇到这么多阎王小鬼。

    苏清方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面上还维持着基本的礼数,微微欠身,“杜公子。”

    桥上的杜信悠哉悠哉地踱下来,眼神轻佻地打量起苏清方,“前些日子听说苏姑娘去太平观祈福了,后面又去了秋狩,一直也没找到机会和苏姑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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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

    说时,杜信的目光忽地扫到苏清方旁边的男人,很夸张地感叹了一声:“哟,这不是韦四郎吗?”

    韦四郎笑了笑,礼貌称呼:“杜三公子。”

    杜信却连正眼也懒得给他一个,又看回苏清方,满腹同情道:“苏姑娘,你当初拒了在下的提亲,还以为有什么高枝可攀,怎么同这种人厮混在一起?韦家虽家财万千,可终究是商贾之族,三代子孙连科举都不能参加。你好歹是士族出身,卫家竟给你找了个这样的人?看来外甥女终究比不得亲闺女金贵。不过想想也是,你父亲一撒手,卫家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可能这样也算良配吧,至少能留在京城了不是。”

    苏清方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

    杜信见她沉默不语,以为是被说中心事,更加得意,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好言劝道:“苏姑娘,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对你初心如旧。你若是嫌吵闹,我把那些姬妾遣散便是,往后只宠你一人。如何?”

    眼神黏腻得,仿佛在估量一件新奇的玩物。

    能够为一个女人抛弃另外一个女人,总有一天也会玩腻味,再弃之换新。

    苏清方微微一笑,道:“福厚福薄,缘深缘浅,冥冥中自有天注定。小女与公子缘浅,就不必强求了。恐遭天谴。”

    说罢,苏清方转身便欲走。

    杜信被接二连三拒绝,只觉颜面扫地。还有那句天谴,简直是指桑骂槐。杜信猛的伸手,一把攥住苏清方纤细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声音也瞬间变得阴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给我放开!”杜信的话音未落,人堆里冲出来一个迅捷的黄衣少年,劈手狠狠打掉他的手,接着又是一搡,挺身护在苏清方面前,瞪着他。

    “你谁啊?”杜信被猝不及防推开,踉跄一步,看清是个半大小子,登时火冒三丈。

    来者正是苏润平,半骂半嘲道:“你管我是谁!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动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骂完,苏润平便拉上苏清方的手腕要回家,“姐我们走。”

    “你找死!”杜信何曾受过这等辱骂,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一拳就朝着苏润平面门抡了上去。

    杜家军旅出身,杜信也练过几天拳脚,不过淫浸在风月中久了,那点功夫底子也沾染了胭脂粉气。苏润平自来灵活,一个侧身便躲了过去,一脚就踹了出去。

    两人你来我往,就扭打了起来。

    “润平!”苏清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慌了神,想拦又插不进手,只能连声高喊,“别打了!”

    但掐红了眼的二人哪里听得进去,丝毫没有停手的架势。你一拳我一脚地往对方身上招呼,眨眼已面带青红。

    隐在人群里的卫漪急得直跺脚,一时也想不到办法,便想回去搬救兵,一扭头,结结实实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哎哟!”卫漪捂着额头抬眼,对上一双极其特别的年轻眼眸。

    少年身着紫衣,高眉深目,框着一双奇异的瞳仁,比寻常人要浅很多,在午后的阳光下隐隐泛着幽绿的色泽,仿若草原上蛰伏于暗夜的狼。

    “是你?”卫漪指着少年,惊道,“踩了我花的那个人!”

    “啊?”只是路过的谷延光一脸茫然,随即想了起来,原是他初来京城去洛园看花时,误撞到的一个姑娘,还踩坏了她的牡丹。

    那会儿也跟现在一样,乱糟糟的呢。

    大半年了还记得,这姑娘真记仇。

    谷延光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是你啊。”

    卫漪此刻哪有空跟他“叙旧”,抬手就要搡开谷延光,“闪开!我得找人来劝架!”

    然身强体健的谷延光岂是一个娇弱小姑娘能奈何的。他不仅没闪,还玩笑道:“等你把人找来,人都打趴下了。”

    “那怎么办啊?”

    谷延光下巴朝混乱中心扬了扬,绿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帮你劝架,踩花的事能不能算两清?”

    “当然。”

    “一言为定。”

    谷延光说着,一个箭步上前,一眼便瞅准时机,一手擒住杜信的臂,一手拿住苏润平的腕,笑着劝解道:“两位,有话好说嘛。”

    这一手抓得,杜信竟然动不了分毫,可知此人膂力非常。再抬眼一看,竟然是当下炙手可热的谷延光。一己之力制住两个人,面上的表情还云淡风轻。

    杜信不禁松了力气,悻悻挣扎着收回手,“原来是谷公子。”

    被认出的谷延光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搭话。因为他根本不认识此人。

    一旁的苏清方赶紧上前扶住喘着粗气的苏润平,对着谷延光深深福礼,“多谢谷公子援手。”

    说罢便要带着苏润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站住!”杜信却不饶,指着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冲苏润平喊道,“我卖谷公子一个面子,不和你一般见识。也不知道要道歉道谢吗?真是没爹的家伙。”

    苏润平顿时被激得七窍生烟,又要冲上去,被苏清方张臂拦住。

    “是杜公子先动的手!”苏清方冷声斥道,“要道歉是不是也是杜公子先道歉?舍弟就算有什么不是,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杜信恼火瞠目,“你个小妮子,还挺烈……”

    “苏姑娘!”杜信话音未竟,聚集围观的人众里又响起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太子殿下有请。”

    第43章 琴也情也 “苏姑娘,太子殿……

    “苏姑娘, 太子殿下有请。”

    青年清朗的嗓音穿透喧嚣,双腿一迈,便利落从围聚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里挤出来, 脸上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 腰间令牌熠熠生辉。

    正是太子侍卫凌风。

    凌风笑嘻嘻凑到苏清方跟前,仿佛才瞥见一旁狼形容狈的杜信,眉毛轻挑,“哦哟, 这不是杜三公子吗, 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那语气里分明有揶揄。

    东宫和定国公府素来不睦,也就是不能明着撕破脸,背地里的冷嘲热讽从来不少。

    杜信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狠狠剜了凌风一眼,愤恨简直要从眼珠子里溢出来,但也不得不敬让太子, 冷哼了一声, 拂袖离开。

    看热闹的人群也陆续散去。

    苏清方紧绷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 长长舒出一口气,转向凌风, 怀疑问:“太子找我?”

    凌风失笑摇头,“只是卑职情急之下编的谎话而已。我们殿下,正在气头上呢,跟个炮仗似的, 一点就炸。苏姑娘你可千万别去触霉头。”

    方才已经触过了。

    苏清方嘴角牵起一丝干涩的笑,“那大人怎么在这里?”

    “嗐,”凌风两手一摊,便倒豆子似的抱怨起来, “我也不晓得哪里惹恼殿下了。估计是安乐公主送的那两盆菊花颜色不好。哎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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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绿得,翡翠似的。本来太子府就没什么花,再送绿菊,更绿得发慌了。可那是安乐公主送的啊,不能怨我吧?结果殿下让我提前回家探亲,也没说要不要再回去当差。”

    苏清方静静听完,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凌风腰间,暗示问:“大人的腰牌还在吗?”

    凌风闻言一愣,缓缓捂上腰前铜牌,摩挲了两下,心有所感,“殿下……忘记把我腰牌收回去了?”

    苏清方:“……”

    李羡像是那种行事粗疏、不顾细谨的人吗。

    苏清方抿嘴干笑,道:“不管是不是忘记,既然腰牌没有收回,重阳过后,自然是要回去当差的。大人也不必过于忧心,想来只是太子体恤,让大人能重阳多陪陪家人。太子殿下肯定也知道,很难再物色到一个如凌大人般能干的侍卫长,恐怕也不想费那个心力。”

    接着又话锋一转,略带调侃的语气:“即便真到了那一步,再走不迟。”

    “苏姑娘谬赞了。”凌风谦逊摇头,又细细品味了一会儿苏清方的话,不禁想起自己当初被招入太子府的经历。

    彼时的太子刚刚复位,亲自驾临金吾卫营,挑选近卫。太子随手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长剑,便说要同他们比试。

    这当然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报名者不胜枚举,无不功夫了得,却都败下阵来。

    台下的凌风观摩着,只觉得奇怪。至少从招式身法上看,太子似乎并未达到力压群雄的境界。

    凌风更想讨教一二了。

    及至上台,凌风屏息凝神,一出手就是全力,不过十招,便挑飞了太子的剑。

    空气中只余一声清脆的铮声,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光,斜插在地,犹自嗡鸣震颤。

    凌风心头一松,心想:果然,太子的拳脚还差点意思。

    却完全没有为胜者的欢呼喝彩,整个演武场陷入一片死寂,只传来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凌风的心缓缓下沉,用余光偷偷扫了一遍台下的兄弟。一个个面色惊恐,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再对上太子那深邃凛然的眼神,凌风终于参透前人尽告失败的奥秘,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请罪。

    太子一言不发,转身而去。藏青的锦绣衣摆如同刀刃滑过,剌着凌风的手心。

    死手,出剑那么快干嘛!

    敢当众给太子下马威,他的前途要到此为止了。他才进营没几个月呢……

    凌风整日哀叹,连同兄弟喝酒也没了兴致,却在三天后收到了太子府的调令。

    后来,他寻机问殿下为什么选他——他无疑是营中第一翘楚,几次比试,未尝一败,但凌风总觉得应该不止于此。然而殿下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留下五个字:“做好你的事。”

    其实细想想,殿下确实不是个轻易迁怒他人的人。往常殿下也有被朝臣气得不要不要的时候,不过都是自个儿生闷气,从没拿身边的人撒过气。

    思绪至此,凌风眼中阴霾消散,抱拳道:“多谢苏姑娘指点。我能回去安心陪母亲过个重阳了。”

    “凌大人客气了,该是清方感谢凌大人方才仗义解围,”苏清方微微欠身还礼,随即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若是他日太子问起,还请大人别说是我说的。”

    “怎么了?”

    她既然做了决定,自然不适合再掺和李羡的事。

    苏清方眼神微闪,胡乱编了个理由:“我怕人说我妄自揣测,总是不好。”

    古有杨德祖,因为洞悉主上心思过甚,终不为曹丞相所容,招致杀身之祸。最好的下官,似乎就是那种悄然解意、却又不显露痕迹的人。

    凌风素来直率,也没有多想,爽落答应。

    末了,苏清方带着弟妹,和凌、谷二人告别,这才发现韦四郎已不知何时悄然离去。

    他们回到家中时,苏夫人正和侍女琉璃在捆茱萸。苏夫人一抬眼,便见苏润平脸上青青肿肿,像个磕坏的梨,震惊问:“怎么回事?”

    苏清方正欲解释,苏润平已抢先回答:“没什么,就是碰到了一个不三不四的人,打了一架。”

    “没什么?”苏夫人听到这样无所谓的语气,心头的担忧瞬间被怒火取代,顺手就抄起一根茱萸枝,“和人打架是没什么吗?”

    “娘!”苏清方一个箭步拦到苏润平跟前,急声道,“是个登徒子!润平是因为我才跟人动手的。”

    卫夫人一惊,“清儿你没事吧?”

    “有润平在,我怎么会有事?”苏清方赶忙凑到母亲身边,不露痕迹地就取过了苏夫人手中的枝条。

    卫夫人反复横跳的心总算放下了些,捂着犹自怦怦急跳的胸口,无奈叹出一口气,看向苏润平的目光满是后怕与责备,“那也不能贸然跟人动手呀。受伤的还不是自己?你总是这样轻率莽撞,二话不说冲上去,以后会吃大亏的。”

    十六岁的少年心气比天高。苏润平挨了顿打本就窝火憋屈,人家都指着他鼻子骂他没爹了,还要被母亲数落,不由拔高了声音:“道理是跟讲道理的人讲的,跟那种人有什么好说的!”

    苏夫人被顶撞得一愣,面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你在我面前也大呼小叫?那你在外面是什么样子?你给我在家好好反省两天!”

    “娘……”苏清方夹在中间,刚想开口劝解——

    “反省就反省!”苏润平撂下一句话就回了屋,砰的一声重重甩上门。

    苏清方:……谁来救救她……

    ***

    一直到晚间,苏润平都没出房门半步,连晚饭也没用,去喊的人倒是狠狠吃了一通闭门羹。

    苏清方心下担心,母亲也忧愁得不行,念叨着自己说话说重了。十六七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饭哪成。让苏清方去劝一劝。

    苏清方点了点头,便麻烦周婶做了几碟润平爱吃的小点心,带到灯火微亮的门口,轻轻敲了敲,“润平?”

    没有动静。

    “润平,”苏清方又喊了一声,“是我。”

    良久,里头烛光一闪,槅子门缓缓打开,现出少年丧气的身影。那脸上的伤收拾了一下,倒没那么触目惊心了。

    苏清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打趣道:“怎么,做儿子的还跟娘生气?”

    “没有……”苏润平闷声否认,低得像蚊子哼哼。

    苏清方顺势拽住苏润平胳膊进了屋,从食盒里拿出一碟碟精致的点心,“饿不饿?我给你准备了点吃的,填一填肚子。”

    苏润平顺从地坐到旁边月牙凳上,接过花朵形状的香糕,却只是捧在手里,呆呆地看着。

    “姐,”他问,声音迟缓而低沉,“你还记得爹吗?”

    苏清方盖盒子的动作一顿。

    没等苏清方吱声,苏润平自顾自摇了摇头,喃喃念道:“我有点不记得了……”

    苏清方心头骤然一酸,一股热流猛的冲上眼眶。她飞快眨了眨眼睛,柔声安慰道:“你那时候还小……”

    “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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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小了……”苏润平极快地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又一口吞下手中的糕,含糊不清道,“我……等下收拾一下……去给娘道歉。”

    “娘没有生你的气,”苏清方给他倒了杯水,又拍了拍苏润平的背,“只是怕你惹上麻烦。”

    “我知道的。”苏润平点头。

    跳跃的烛火在地上投出他们的影子,挨得没有空隙,依偎在一处一样。

    ***

    过得几日重阳,苏氏姐弟便陪着母亲一起去了仙石山,登高参拜。

    正准备打道回府,苏清方借口自己还想和妙善谈谈心,让他们先回去,然后自己转头就下了山,去了石泉村。

    松韵茅舍的门大开着,昭示着主人的存在。还未入内,便听到一阵隐隐的琴声。

    其声悠转,不绝如缕,仿佛充斥着分别的哀戚。

    苏清方不自觉放轻脚步,循着琴音靠近。只见茅舍内,齐松风一身灰衣粗布坐在琴案前,微微垂着首,一双略显苍瘦的手在七弦琴上或绰或注。

    最后一个猱音落下,齐松风缓缓收起手指,佯嗔问:“哪里来的小贼,偷听老夫弹琴?”

    苏清方这才从沉醉中回神,莞尔一笑,“耳得成声,目遇成色,怎么能算偷听呢?”

    她又提起手中小巧的酒壶晃了晃,“先生的菊花酒,我送来了。”

    “难为你还记得,”齐松风眼中笑意更深,招了招手,“进来说吧。”

    苏清方颔首入内,随手将酒壶放到擦得光亮的木桌上,只见上面已有一小坛开了封的酒,色如琥珀,香味醇厚。

    “你的差事,交了吧?”齐松风关心问。

    “交了,”苏清方不甚想说这个,便扯开了话题,“先生方才所奏,琴音清越,却隐含悲切,在松林里弹奏,更添几分凄清,不知道是什么曲子?清方孤陋,未曾听过。”

    齐松风低眉,手指状似随意地拨了几个音,正是刚才那首曲子的选段,道:“这是老夫同夫人一起谱的曲子,原是琴箫合奏,名《飞雁令》,未曾著录于谱,世间自然少有人知。”

    “老夫人……”

    “已经故去多年了。”齐松风道,语气平静。

    然则初时,他连曲名都不敢提,只想起便觉心如刀绞,如今也能面色平和地弹完一整曲了。

    齐松风缓缓拿起手边素净的软布,细细擦去琴上的灰尘,玩笑似的问:“琴为心声。你听得这样伤心,是也有什么伤心事吗?”

    苏清方默了默,扯出一个笑,“没有。只是一些家长里短罢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齐松风喟然长叹,话锋一转,“你今天有事没有?”

    苏清方摇头。

    “那莫若帮老夫打谱吧。”

    “好啊。”苏清方欣然点头,便取了纸笔,在齐松风对面坐下,随着老人指尖流泻而出的琴音,在纸上记录下一个个减字符号。

    单一的减字谱没有节奏韵律,同一首曲子在不同琴师指下也千变万化。于是苏清方在减字谱之外,还添注了工尺谱的板眼符号,聊胜于无。

    齐松风看罢,频频点头,“你既熟通音律,又耐得住性子,不如拜我为师吧。也把我的琴谱传下去。”

    齐松风琴音挥洒自如,意境深远。能得他亲自指点,实乃莫大的机缘。苏清方顿时喜出望外,“先生不嫌清方愚钝,清方求之不得。”

    “你不愚钝,”齐松风捋须打趣道,“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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