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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乘奔御风 狝狩围场,红旌猎……
狝狩围场, 红旌猎猎,人呼马嘶,犬吠鹰唳。一声长角响, 发令官对天开出一弓, 顿时骏驰尘扬,各路王孙公子长驱直入,弓矢满张。
不消一刻,便有所获, 被专门捡拾猎物的扈从带到中央广场。
是一只灰兔, 比成年男子胳膊还粗壮一圈,当胸一箭,穿膛而过。准头和臂力都可见一斑。
狩猎所用的箭矢, 木杆尾端都刻有相应的标记,只需稍微识别,便能知道猎物的归属。
黑雕箭羽, 尾部涂红, 还刻着一个清晰的“羡”字。
——正是太子殿下的开门红。
须臾, 又是一阵高昂的喝采声传来,两人抬着一只獐子回来。
这次是兵部尚书的幼子, 谷延光。
观景台上,长风掀起美人摆,五光十色。
苏清方临台远眺,只见人马奔腾, 烟尘弥漫,早已眼花缭乱,距离又远,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只听到计数官的唱喏此起彼伏。
她微微侧身,挨近安乐,请教问:“猎物大小不一,怎么算呢?”
“可以折算。两只兔抵一只狐,两只狐抵一只鹿,两只鹿抵一头猪。诸如此类,”安乐指着底下整理猎物的官吏,“只要等狩猎结束,他们核算清楚,就知道谁输谁赢了。”
苏清方了然点头,默默记了下来。
狩猎从未初开始,申末结束,整整两个时辰。场内诸人都或多或少有所得,其间最常听到的字眼,莫过于“太子殿下”和“谷延光”。
你方赢一筹,我又追一层。
比那天的射箭咬得还胶着。
然而这次却不是一箭平一箭,比的也不是谁心态好,而是真正的胜负输赢。猎物满山野,有多大的能耐,就有多大的收获。
专门摆置的青石晷盘上,针影缓缓移动,离申酉交界线只剩最后半刻。
至此,全部折算下来,李羡大概赢一只狐狸。
风声狂乱,从耳畔呼啸而过。苏清方时不时抬手,撩起被风吹得乱飘的发丝,拢在耳后,侧头时瞟到一旁日晷,觑见晷针影子在异常缓慢地挪动。
终于,终于,影子压到申末酉初刻线上。
收兵的鼓角顷刻鸣响。
苏清方无意识松了一口气。
“这里这里!”在角声的余韵中,一阵兴奋的呼嚎陡然响起。几个仆从气喘吁吁抬上鸣金前刻射杀的最后一只猎物——一只鹿。
不知鹿死谁手,花落谁家。
苏清方寻声望去。
箭羽非黑,箭尾无红。
不是李羡的箭。
只要不是……
计数官声音洪亮,唱出鹿属主人的名字:“谷延光!”
苏清方保持着微莞的嘴角,闭上了眼。
最后还是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安乐疑问。
“我笑——”苏清方睨着远处原野,不晓得在看什么,“斛满人概之,人满神概之。”
盛满的斛,人会把它刮平;自满的人,天会将之修正。
安乐歪头,不明白为何突然说这个。
***
本次秋猎斩获头筹的,是第一次参加围猎的十七岁少年——谷延光。一共猎获了十三只兔子,五只獐子,五只花鹿,两只麂子,两只猞猁。
魁首之下,何况是十七岁的魁首,皆为陪衬。
皇帝大喜,盛赞英雄出少年,亲自将御用配剑授予谷延光,又赏赐了其余诸多宝物,命令晚上炙兔杀鹿,设宴款酒,以庆今日之乐。
夜幕低垂,篝火熊燃,冲天而起,映红半边天穹。琵琶弦声不绝于耳,胡璇舞蹈摇曳生姿。美酒佳肴,源源不断。
人堆里的苏清方浅浅尝了几口兔肉鹿肉,果然还是觉得吃不太惯,尤其是见过它们生前的可爱样子后。她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不见身着暗蓝的人,也悄无声息退下了宴席。
李羡并没有走太远,就随性坐在篝火宴外面一点土垛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苏清方找到他时,他正在仰颈喝酒,姿态堪称豪迈,像头顶角的鹿,颈侧肌肉紧绷,凸出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一片阴影忽然投下,遮了李羡身前大片的光。李羡动作一顿,不由转头,逆光见到女子玉立的身影,一根麻花辫结实油亮,发尾缀着朵月蓝碎花,留在身前。
李羡抬起手背,随意抹去嘴角的酒渍,笑问:“里面好酒好肉,来这里干什么?”
“殿下又在这里干什么?”苏清方不答反问,“吹冷风?”
还是输了不开心?
李羡三指掐着酒壶细颈,朝不远处喧嚷的中心晃了晃,淡淡道:“里面都是给谷延光祝贺的,我就不凑热闹了。”
苏清方也由衷赞叹:“谷延光当真少年英才,往后肯定不可限量。”
“是啊,”李羡挑眉应和,带着一丝奇怪的重音,“比你,还小半岁。”
并不像简单感慨英雄出少年,更像提醒苏清方什么。
年纪大年纪小,跟她有什么关系?难道是说她箭术蹩脚,还比不上人家年轻的?那也不如他铩羽而归吧,尤其是口出狂言后。
苏清方也挑起眉毛,扬起下巴,“对啊,这般年少,就赢了殿下。两次。”
他输给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两次。
李羡眯起眼。
摇摆暖黄的篝火照在青年高挺的眉骨鼻梁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晦暗暧昧,展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修长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光滑的碧青酒壶,发出细微的叩击声。
倏然,李羡腾一下站起,一把拽住苏清方的手腕,带着往东跑。
夜黑风高,苏清方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李羡的力气也容不得她挣脱,只能提着裙子乱迈腿,一路惊呼:“干什么!啊啊!去哪里!”
只能庆幸李羡虽然喝酒发疯,不过好在没有撒开腿跑,不然苏清方估计要连滚带爬了。
一直到马厩,李羡才停下。
“拿着。”李羡说着,把酒壶扔给苏清方,也不怕砸了,大步流星走向马厩深处,牵出了自己的踏雪马。
踩镫、翻身、上马,一气呵成。
随即,李羡朝苏清方伸出手,半是命令地说:“上来。”
怀揣酒壶的苏清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问起今晚最常问的话:“干什么?”
“上——来!”李羡不解释,似乎多一句都是废话,猛然俯身,一把攥住苏清方的小臂,用力一提——
苏清方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腾空,一阵天旋地转,裙裾翻卷,人便坐到了马鞍上。
苏清方匪夷所思地瞪着一双鹿样的眼,懵懂回头看向身后的李羡,心中好不后悔戳他心窝子,求道:“太子殿下,饶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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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会骑马。”
“踩好马镫。”李羡不理不睬说。
见苏清方傻呆呆的不动,李羡状似警告道:“不踩,到时候别害怕。”
苏清方认怂,双脚颤巍巍伸进镫环里。
刚踩稳,一个更可怖的念头闪过苏清方脑海:她踩了马镫,李羡踩什么?他才是会骑的那个,他不能好好骑更可怕吧?
思绪未定,腰间一紧,李羡已左手箍住她的腰,右手执着缰,飒然一抖,掷出个“驾”字,就驱马跑了起来。
“啊——!!!”
人在前面跑,清冽的哀嚎声在后面追。
出自关陇的良驹,吃的也是黄河水哺育的青草,饮的乃是祁连山淌下的雪溪,丝毫不逊焉支马,甚至因为和李羡磨合一年,更为稳健。一蹄千里,虽御风不以疾。
快。
好快。
苏清方从没有这样奔驰过。
她第一次骑马,就如此神速,惊慌得只能感受到骑马独有的上颠下簸,五脏六腑似乎都在抖。
又别有一阵安稳——知道自己不会摔。
渐渐,苏清方习惯了些,情绪也平稳了。感觉到拂面而过的风,轻快而清凉。
她听到了游走于天地间自由的风声、纵情的风声,自己也仿佛变成了一阵风。
坐在后面的李羡只感觉到一阵刻骨的疼——他环护在苏清方腰上的手,被抓得死紧。这个小女子练了几天箭,手劲见长,还蓄着不长不短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鞍上有个环她看不见似的,不晓得抓,偏抓他的手。不过又想苏清方初次骑马,可能还真不知道可以抓那个环。
听苏清方一路鬼哭狼嚎,李羡心中爽快,似也报了她几番牙尖嘴利的仇。想到自己的手,又不知是不是自讨苦吃了。
下次得教她抓那个环。
所幸,苏清方的适应力一流,没跑一会儿,已顺应风驰电掣的速度,也从紧张兮兮的状态抽离,十指松懈,不过还下意识攥着他的胳膊。
李羡也能更优游。
繁繁河汉,鼎鼎苍穹。旷原如卷,快马似弓。
“吁——”抵达目的地,李羡单手勒马。踏雪乌马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得益于母族的渊源,李羡的马术学自军中,教他骑射的老师也是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将,完全不是一般贵族公子潇洒风流的花架子。
他骑马可以没有镫,下马就更不用了。稍一转身,就直接跳了下去,朝马上的苏清方伸出手,“到了。”
苏清方得了跑马的快意,一时还有些可惜短暂,轮到下马,糗态毕露。她先把怀里的酒壶还给李羡,已被她捂得温热,方没有顾忌地握住李羡的手。因心头生怕摔了,手脚本也算不得灵活那类,动作十分畏缩,几乎把李羡当拐,大半个重量压在他手上,抓得死紧,手忙脚乱地从马上爬下来。
双脚终于踏实着地,苏清方理了理裙子,环顾四周,只见一片浓稠如墨的黑夜,四下寂静无声,只有夜风拂过草叶的沙沙轻响,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惧意,紧声问:“这是哪里呀?”
李羡牵马到一边的树旁,熟练地将马拴住,头也不抬地淡淡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苏清方:???——
作者有话说:马:再次喂我花生!(怎么大晚上还加班啊!)
注释:
①斛满人概之,人满神概之。——《宋景文公笔记》
第32章 陟彼高岗 苍广银河下,一边……
苍广银河下, 一边是没入黑夜的无尽原野,一边是将秃未秃的树林山丘。他们站在交界处,真似两只天地沙鸥。
苏清方本就心里发怵, 被李羡一句“不知道”撞得直接蒙了神, 怨问:“不是你带得路吗?那还回得去吗?”
“我只是不知道这儿叫什么名字,不是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李羡系好马,拍了拍手上粗粝的木屑灰尘, “再说, 老马识途不知道?”
苏清方的目光幽幽挪到树边的乌骓马上,已经两片嘴皮子甩得飞起,吧唧吧唧低头吃草了, 一点也不成熟稳重。嫌弃道:“我看你这马,也没多老。”
“跟上,”李羡已经往小林子里钻去, 回头望了一眼还看马的苏清方, 冷幽幽提醒了一句, “会有狼。”
耳畔的风声一下阴森了起来,苏清方立时背脊一直, 提裙阔步跟上,担心问:“那你那马怎么办啊?会不会被吃啊?我们还是回去吧?”
李羡闷闷地笑了两声,很低沉,很短促。
苏清方瞬间眉毛耷拉, 怀疑自己被骗了,但她从没来过荒郊野岭,不敢妄下定论,戳了戳李羡胳膊, 嗔问:“你别笑啊,到底真的假的?”
“假的,”李羡嘴角噙起一抹狭促的笑意,难得解释得仔细,“方圆十里,早被清干净了,连只野猪都没有。不然出事,上林署担不起。”
苏清方总算放下些心,又瘪了瘪嘴,嘀咕着:“老骗人……”
夜里看起来阴荒的树林,原只有薄薄一层,没两步便越过穿过了,境界豁开,现出一片曲折的河湾,在风中漾着涟涟波纹,映着暧昧的月光,像一匹泛着星光的缎,垂落在苍茫大地。
“猎场还有这么块宝地呢,”苏清方兴叹,好奇问,“你怎么找到的?”
李羡已凭坡坐下,目光落在微澜的水面,声音被风吹得空旷,在浩瀚的夜里回荡,像是在追溯一段久远往事,“我十七岁那年,也拿过一次头筹,彩头是一匹大宛宝马。骑马闲逛,无意到了这里。”
话音未落,只听啵一声轻响,李羡利落拔开酒壶木塞,仰头灌下一口,轻轻一笑,似是自嘲,“没想到再来,已经是五年后。”
“去年没来吗?”如果苏清方没记错,李羡十八岁六月被贬禁,去年六月复位,正好三年时间,赶上了去年秋猎。
李羡摇头,“前年秋狩,李晖堕马,双腿残疾,不堪此辱,自尽身亡。可能是身体欠安,又或怕触景伤情,皇帝去年没有举办秋狩。”
说起来也讽刺,如果不是三皇子李晖堕马伤残,皇帝后继无人,李羡现在恐怕还在禁中。
苏清方更忧心的是:“既有前车之鉴,殿下还敢酒后纵马?当心老马失蹄。”
“摔不着你。”李羡一如既往傲世轻物,语气云淡风轻。
苏清方飞了个白眼,警示道:“我家乡有句话,叫‘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话音未竟,苏清方已躬下身子,麻利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李羡手中的酒壶,“殿下还是少喝点酒吧!一喝酒就发疯。”
椒藻殿里出言不逊还不够,还要黑灯瞎火纵情驰骋,摔死他都没人知道。
李羡不曾防备,还未反应过来,手心已空。他下意识收拢五指,只抓住微凉的夜风,抬眼,目光沉沉地瞥向偷袭者。
她十分不屑地对着他指指点点,“年纪轻轻,忆什么往昔峥嵘岁月稠……”
说着,女人手臂猛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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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挥出一道虹,把酒尽数泼了出去,大喊着:“大好岁月在明日呢!”
“我的酒……”李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佳酿变成一阵急雨,滴滴答答落到枯草地上。风中飘来若有似无的酒香,以及女子爽朗的笑声。李羡眉头绷起,屈指拍了拍膝头,警告道:“苏清方,那可是黔江春,一壶不下十金。”
苏清方一脸无畏,手腕一扬,潇洒利落地把一滴不剩的酒壶扔给李羡,道:“酒洒天地间,以慰风尘气。江海湖泊,尽为之饮。殿下贵为一国储君,想来不会吝惜。”
“你倒是豪迈,”李羡夸赞似的说,“也很会慷他人之慨。”
苏清方呵呵轻笑,径直走到李羡跟前,抱膝蹲下,与之视线平齐,认真劝道:“哎,我说真的,喝酒伤身误事。我家以前有个老仆人,就是年轻时候贪杯,老了打摆子。后来他儿子也因为喝酒,走夜路掉水塘里淹死了。”
李羡已经很尽力联系前后语理解,还是猜不太出来,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言语不通的江南府,攒眉问:“什么叫打摆子?”
“就是发抖。”
李羡揉眉叹气,抱怨道:“发抖就发抖,能不能不要说你们的话。我去一趟江南府,一半的时间听不懂对面在说什么。吴语侬音,听来像麻雀叽喳。”
“你才麻雀呢!”苏清方顿生不喜,不轻不重地搡了李羡手臂一把。
又没说她。
苏清方的父亲是吴州刺史,需要定期入京述职,加之母亲是京城卫家女,所以家中常说的其实是官话。
如果真要说,她此时抱膝蹲着,矮矮一团,倒像个不倒翁娃娃,一双眼儿乌亮。
李羡没忍住,手一多,推了回去。
“诶诶诶——”下蹲的苏清方本就身体不稳,被李羡突如其来一推,瞬间失去平衡,惊呼着往旁边栽倒,下意识拽住李羡作祟的手,死死的。
“喂!”李羡也没料想到,被苏清方拖得直往下倒。
应声,两人一起侧摔,并肩跌进勉强还算柔软的草地里。
苏清方摔得七荤八素,一睁眼就是李羡那张大脸,怒火中烧,猛的坐起,一把扯下挂在头上的草屑,手臂发出巨大的力,狠狠朝李羡扔去,嗔道:“你干什么!”
轻得没有重量的干草,借了怒气,却也只是在空中飘飘然划出一条无力的短弧,忽悠忽悠飘落,连李羡的衣角也没挨着。
李羡也撑着手臂坐起,侧眼暗暗觑着柳眉倒竖的苏清方,哭笑不得。
她真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只见苏清方咬牙切齿地抹着脸上的灰,心情很不善的样子,李羡心情很善地低笑了两声,慢条斯理地摸了摸袖子,掏出一个约摸手指长短粗细的竹筒,递到苏清方眼前,“这个,给你。”
“什么?”苏清方一下由恼火转为怀疑,拿到手中,有些重量,但算不上压手。
“别对着我,”李羡连忙拨开苏清方握着竹筒、无意识朝着他的手腕,引向开阔的湖面,正色道,“这是袖箭。这个距离,你一个手滑,我会被你射个对穿。”
虽然夸张了几分,但落伤是肯定的。
苏清方忙不迭点头,小心翼翼地翻看了一圈,只见竹筒两侧各有一个小巧的扳机,一个能按一个不能按。她尝试了几下,都不得其法,虚心请教问:“这个怎么用呀?”
“要同时按下这个,”李羡一边指着相应机扩,一边说,“扳起这个,才可以射出去。”
“这么麻烦?”
“不然你放在袖子里,随便一碰就能射出来,敌人未伤分毫,自己先被戳成筛子了。”李羡特意让人改制的,就是怕误伤。
李羡又道:“一旦出事,哪那么好运气,就有弓矢在旁,可堪自卫。你一个女儿家,也不便随身携带弓箭。这个还算轻巧,也不需要特别大的力气,你可以放袖子里。但是也别轻易用,毕竟是凶器,会伤人的。”
苏清方心头很是感谢,对着李羡却不知为何说不出这话,反而有丝丝怨念,“那你还让我每天拉弓百遍?我手都要断了。”
李羡没说什么,只示意她:“射一下。”
苏清方颔首,双手握住,朝湖水方向,按照李羡所教,一按一扳——
只听咻一声,一支银白的短箭带着微弱的破空声激射而出。她手臂同时一震,感受到一阵不强不弱却实实在在的后坐力。
李羡这才解释道:“如果你不练拉弓,手臂的力量不够,很难控制方向,三尺之内都会射歪。”
苏清方顿时心虚低下头,“我知道了。我会继续练的。”
李羡接着补充道:“这箭是专门打造的,一共三发。射程以一丈为佳。”
苏清方了然点头,随即想到,“那如果箭射完了怎么办?就没用了?”
李羡煞有介事地点头,“所以记得捡回来。”
苏清方愕然,满脸难以置信,“那我岂不是每次射完还要去捡箭?这也太笨了吧……”
话未说完,只见李羡眼中闪过一抹似有若无的谑色,看傻子一样,苏清方反应过来自己又被骗了。
专门打造的当然可以再打造。
苏清方咬紧后牙槽,瞪了李羡一眼。
李羡嘴角上扬,悠然起身,朝跪坐在地上的苏清方伸出手,“走了。该回去了。”
苏清方扁嘴,一手扶住李羡的手,一手拎起裙子,笋样站起来,迟疑了一会儿,突然转身朝水边跑去。
“干什么?”李羡对着女人背影喊问。
“我看能不能把那支箭捡回来,”苏清方也喊着回答,“什么也没射到,光试了,太浪费了。”
坡上的李羡无奈摇头,叉手等着。
夜色浓稠,苏清方虽然瞄准欠火候,眼是真的亮,竟然真被她寻到了。也可能她在捡箭之道上颇具造诣吧。
坡下的苏清方拈起失而复得的短箭,莞尔一笑,正要转身回去,不知踩到一个什么圆不溜秋的东西,脚底一滑,直愣愣往后栽去,栽进身后水里,“啊!救命!”
“苏清方!”李羡的心跳仿佛在一瞬间停止,脑子一白,想也没想,跳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马: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
第33章 命里犯水 月夜下的湖水,黢……
月夜下的湖水, 黢黑得见不到底,跌进去更知其广深,还裹挟着深秋的寒凉, 绵针一般, 扎透苏清方百骸。
她整个人过电一样四肢僵麻,脑子有一瞬间空白,随波逐流,被水浪带得离岸更远了些。
突然, 又是一声扑通, 有人跳入水中,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往岸边带。
出身吴州的苏清方颇通水性, 但猝然跌进秋水寒潭里,也不免冻懵神,但好在身体的记忆还在, 没有落水鬼一样胡乱扑腾, 越挣扎越溺得厉害, 只呛了两口水。
稍时,苏清方终于习惯了冷冽的水温, 拨动僵直的手脚,和李羡一起朝岸畔游去。
入秋渐凉,他们都穿着厚袄子,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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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中, 化成奇重无比的负担,拖累四肢,每一摆手,仿佛都坠着千斤重的铅块。
眼见湖岸近在眼前, 一道黢黑的水墙迎面砸来。苏清方出于本能闭气,脑袋被拍得狠狠向后一仰,没入水中。待到浪过去,她哗啦一下探出头,揉了揉鼻子。一腔水。
旁边的李羡动作却渐缓,似乎在下沉。
苏清方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拽住李羡的手臂,钩着他往岸边凫。
得亏离岸只剩一个多身位,苏清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点点把李羡拖上岸,他人已经双目紧闭,彻底没了声响。
苏清方脑子一白,心瞬间沉入谷底,拍了拍昏迷男人的脸,啪啪啪的,“喂!李羡!李羡!”
青年一点反应没有,更不要说醒转。
苏清方拧眉,倏然俯身,把脸凑到李羡口鼻上方,几乎贴上的距离,又伸手摸了摸他颈侧,紧紧按住感受。
风很大,但还是能感受到暖热的气息。
也有脉搏。
但都很微弱。
不管的话,会不会死啊?
苏清方想到自己刚说的话,什么喝酒落水淹死,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早知道说点好的了。
怎么每次她说什么不好的话都会灵验?
他也真是,水性这么差还敢跳下去救人。估计也是因为喝了酒,体表升温,骤然接触冰水,比她感觉到的温度只低不高,气血不往脑子供,再被浪一打,整个人晕沉沉。
当然不能不管。
且不论李羡到底是为救她跳下去的,太子要是薨了,等着满门抄斩吧。
不知道皇帝能不能接受再死一个儿子。又是秋猎之地,缅怀都不用换地方。十二皇子李昕有福了,说不定他就是下任皇帝。
苏清方脑子里各种乱七八糟、好的坏的想法翻涌,一边念叨着“别死啊李羡”,一边急速解开李羡的领口衣襟,往两边打开,露出整个胸膛,确保他能最大程度地呼吸。
紧接着,苏清方捧定李羡的脑袋,摆正,微微抬起他的下巴,打开他的嘴,确定他口中没有异物,随即用另一只手小鱼际处按下他的额头,而手指捏住他的鼻子,毫不犹豫俯身,对上他的嘴,开始吹气,有急有缓的。
像一阵暖风,带着兰桂的甜腻味道,抚过五脏六腑。
李羡神智昏沉,脑海里什么也没有,又尽是东宫往事,一幕幕闪过,走马灯一样。
母后、舅舅、意然舒然、老师,还有东宫二百六十七人,一个个离他而去。有些还活着,有些生不如死,大部分死了。
看到苏清方落水的瞬间,他心头浮起一股体会过千百遍的、失去的惶恐。
悲莫悲兮生别离。剜心一样。
离别之痛洪水一般把他淹没,令人窒息。
也许一沉到底,也就不会有这些欢悲了吧。
“醒醒!李羡!李临渊!别死啊!”一个焦灼尖锐的声音在他耳边喊,响亮得要刺破他的耳膜。
以及一股潮热的气流,极其霸道地往他嘴里扑,涌进胸腔。
李羡挣扎着睁开一线沉重的眼帘。
女子皎白的侧脸挡在眼前,近得甚至有点看不太清具体轮廓,却分明瞧见一扇湿透的睫毛,密得像片黑凤蝶的翅膀,沾着水意的沉重,严肃得一眨不眨。
唇上,紧紧覆盖着两瓣温柔,一口一口往他嘴里渡着气。
像某种温热适宜的糯米甜糕……
荒谬的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李羡霎时清明,呼出一口气,却被捏着鼻子,排解不出,反被呛到,连咳数声。
听到咳声,苏清方也从吹气的动作中抬起身体,对上李羡大睁的双眼,整个人松懈下来,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坐在地,浑身透着一副劫后余生的颓丧,“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你没事吧?”
“没……咳……没事……”李羡哑声道,嗓子被水呛得沙痛。
他缓缓悠悠扶膝坐起,只见自己大敞的胸膛,衣服几乎被扒了个光,眸子一促,又是一阵猛咳,盯着双紧攒的剑眉,睨向苏清方。
像被轻薄了一样。
苏清方顺手给李羡拍了拍背,想他一个大男人真是扭捏,解释道:“我看你呼吸微弱,才解你的衣服的。救落水的人要这样的。”
“你倒是熟练。”李羡没好气说,声音尤带着干涩,手指僵硬又快速地开始一颗颗系扣子,直到领口最上层。
“也不是第一次了。”苏清方无所谓道,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还有点小骄傲。
李羡手上的动作遽然顿住,瞳孔放大,颇有点难以置信与恼火地瞪向苏清方。他不知道自己在恼,他也没立场恼,救人之举更不该恼,但眼珠还是无意识压低下移,几不可察地扫过那尚带着水光的丰盈唇角。
“怎么了?”那薄樱一样的唇轻轻张合了一下,发出不解的疑问。
她都没让他感谢救命之恩,他突然不高兴个什么劲?苏清方纳闷。
“没什么,”李羡迅速收回目光,莽然起身,一边整理领口一边步履匆忙离开,完全没有等人的意思,冷冷道,“回去了。”
苏清方自顾自撑着草地站起来,小跑跟上,满心后怕,一边拧着湿透的辫子,滴滴落水,一边抱怨:“水性这么差还想着救人?你至少在岸边看看状况吧?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游水?”
被劈头盖脸一通训,李羡原本堵得慌的胸口更是憋闷。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自己真是脑子被酒淹了,会想救她。
真是命里犯水。
李羡刹住步子,颇为怨怼地冲向苏清方反问:“不是你喊救命的吗?”
“谁突然摔一跤不喊救命?”苏清方驳问。
“……”李羡无言以对,脸色更沉了,兀自上了马。
一只玉白的手伸到他眼前。
苏清方孤零零站在马下,一副等待搀扶的样子。
李羡下意识攥紧了两分手中的缰绳。
他心头莫名浮起一股陌生的局促感,有点后知后觉地想到一句话:男女授受不亲。
她倒是全不在乎。
世传江南女子温婉贤淑,看来也不尽然——她装的时候是挺温良的。
李羡终是定下心神,伸手,触碰到女子纤嫩的指节,凉得人心一颤。
他的指尖也被这样的冰凉冻得僵了一下,索性速战速决,整个握住苏清方的手,一把把人拽上马。犹豫了一下,还是扶上了女子的腰。
不盈一抱。
女子襦裙湿透成薄薄一层,微微发皱,紧贴在女人身上,勾勒出窈窕柔和的身形,仿佛真的触碰到了其下温热的肌肤。
他的衣服也是同样湿漉,黏在肤表,无论如何都摆脱不去,极不舒服。身体不知何时开始自行发热御寒,李羡感觉到一阵莫名的燥热,由里向外。
尤其是和她接触的地方,胸膛、手弯,闷着发散不出,同她的搅和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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沤得湿热。
热……
李羡缓缓送出一口气,就要扬鞭,身前的苏清方却一把揪住他的缰绳,回头提醒:“慢点。”
李羡只当她是害怕,总算扳回一城,嗤笑,“来的时候也不见你多怕。衣服都湿透了,不快点回去要得风寒了。”
“我是怕你摔死啊,”苏清方恼道,“命只有一条,得风寒,总比死了好。”
“不会的。”李羡语气笃定,丝毫不以为意,倒像嫌苏清方杞人忧天。
“你怎么这么自信?你弟弟难道不是骑马摔得?”苏清方诫道。
李羡默了默。
苏清方轻轻呵了一声,嘲讽道:“想来殿下落水之前,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呛晕。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啊,太子殿下。”
李羡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恨恨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
救人不成反被人救,多少有点丢脸。
“闭嘴。”李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终究是放下了鞭,只用小腿不轻不重地夹了夹马肚子,慢慢驱策。
***
拜苏清方所赐,李羡这辈子第一次骑驴一样骑马。
晚秋夜风里,两人慢腾腾回到营地,急燎燎各回各帐收拾狼狈相。
太子营帐里,灵犀正在整理器物,听到打帘声,回头只见李羡一身湿透回来,大惊失色,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开始找干净的衣物,“殿下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不小心落水了,”李羡草草带过此夜的种种,接过干爽的袍衫,大步转到屏风后,吩咐道,“你先去休息吧。”
除了几乎不可能一个人穿好的礼服,李羡不惯人近身侍奉,加上临江王府的三年,许多事更要亲力亲为。
灵犀会意颔首,“奴婢去传太医……”
“不用,我没事,别搞得人尽皆知了。”李羡对自己的身体还是了解的,怕是卫源也受不了他再落一次水的刺激。
他又想到那双透心凉的手,交代道:“去叫太医去给苏清方看看吧。江随安,我记得她来了吧?”
此行也有不少女眷,作为医术卓绝的女医,亦在随行人员之列。
灵犀闻言愣了愣,随即微微一笑,礼数周全地移到帐外,尽管隔着屏风,没人看得见。
门帘重新落下,李羡这才开始更衣。
冰凉湿滑的袖口擦过虎口,传来一丝隐痛。
李羡低眉一瞧,靠近食指根部,有条新鲜的抓痕,还没有开始结痂,又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显眼,细看却发现有半寸之长。
爪子真利啊。
李羡脑海中闪过苏清方死死抓着他手腕的画面,以及那股若有似无、丝缕缠绵的兰桂香。
恍然间,他嗅到湿衣上被湖水冲得寡淡的酒味儿,皱了皱眉。
大抵不好闻——
作者有话说:马:加班还要被说是驴……
【注释】
①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九歌·少司命》屈原
第34章 鲛人梦呓(修) 梦
视之无形, 听之无声,谓之幽冥。
还有丝丝凉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缠绕着空空的躯体, 一丝空隙也无。
李羡的意识一片混沌,仿佛一片秋风中的落叶,在虚无的半空中飘荡、翻覆。可以说是自由,也可以说是不定。
忽然, 一阵冰冷骇人的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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