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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40(第2页/共2页)

息感扑面而来。

    求生的本能瞬间迸发, 李羡猛的抻开僵硬的四肢,挣扎着抬起黏着的眼睑。

    眼前,尽是剔透汹涌的的水, 一股脑往他七窍灌。

    他所置身者,不是幽冥混沌,也不是虚无半空, 而是一片清澈而广阔的水域, 却不知是湖是海。

    他已被水彻底淹没, 呼吸不得。

    水光潋滟中,一道青碧色的倩影逆着天光游近, 旋着圈,灵活舒展得像一条鱼。臂上缠着的淡青色薄纱,以及细长乌黑的发,皆如藻荇般漾在身后。

    她如掬撷一颗遗落的明珠般伸出双手, 指甲月白,有一寸之长,轻轻捧起行将溺亡的李羡的脸。一张光如白釉的脸越靠越近,贴唇吻上。

    干净如深谷幽兰般的气息, 从女人口中渡进男人肺腑,完全不容抗拒。几缕来不及吞咽的气体,自他们不能完全贴合的唇瓣逃逸,化作一串串大小不一、晶莹剔透的气泡,从他们眼前晃荡着上升,直到水面,破灭,消散……

    李羡似乎听到了气泡破碎的细微啵声,霎时回神,一把握住女人的手腕——果然只有他大拇指扣到中指第二指节的纤细。

    果然?他为什么会这么清楚此人手腕的粗细?

    来不及深究,她带着他迅速上浮。

    哗啦一声,破水而出,豁然开明。

    他们沉在浩渺无边的水天一色中,眼前女子宛如一片初生的荷花叶,一点渍不沾。晶莹的水滴如同断线的珍珠,沿着她光洁的额头、脸颊,盈盈滚落,无声坠入碧波中。

    乌顺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她莹润的侧脸,勾勒出一股清怜。身穿的轻薄青绸,或者说披更合适,沾水而不湿,隐隐透出嫩白如玉的皮肉。

    水上水下的波动都不曾停止。

    李羡注意到,扶着她的腰,目光下移,视线穿透清澈的水波——

    是鱼的尾巴,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泛着珠光贝泽。

    “鲛人?”李羡缓缓吐出两个字,陈述多过疑问,且没有多愕然,仿佛默认了此时此境多荒唐离奇都是正常。

    她双手攀着他的肩膀,歪着头,像只不通人事的猫,回答:“你们好像是这么称呼我们的。”

    东海之内,有人鱼,貌若美女,而爪手鱼身。皮如白玉,发如马尾。善歌善绩,泣泪成珠。

    披缠在女子身上的青纱,轻柔地漂浮在水面,随着波流慵懒舒卷,薄得像雾,软得像云,泛着星屑的闪光,是不折不扣的鲛绡,诞自她的双手。

    鲛纱如斯,鲛珠若何?

    李羡眼神幽深了几分,抬手,触碰到女人饱满的额头,轻轻拨开湿黏的发丝,大拇指顺势从女子纤长的眼尾缓缓滑过,如同抚一件稀世奇玉,探究问:“你会泣珠吗?”

    玉雕一样任人触碰的人儿,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柳眉蹙眉,带上被冒犯的薄怒,“你也想要珍珠吗?”

    也?

    李羡敏锐地捕捉到字眼。

    他当然不缺珍珠,也不好奇珍异宝,这次却似乎超乎寻常地好奇,好像从她这对黝黑的眼珠子里掉出来的东西,会格外称他心意,又或者就是恶趣味的捉弄惹怒。

    李羡嘴角微微挑起,清晰回答:“是。”

    “我好心救你,你却要我的眼泪?”她怒目圆睁,“当真天下第一忘恩负义之人……”

    话音未竟,李羡脸上的笑容倏然敛去,猛然出手,挑起她偏薄偏瘦的下巴,迫使她高仰起脸,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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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质问:“你还救过谁?”

    “告诉我,”他伸指,指腹重重压过女人下唇,碾花一样,语调却轻,“你还这样,救过谁?”

    还这样亲吻过谁?

    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但讲无妨,不会有任何不好的后果。

    然她不会相信一个背信弃义的男人,也不解,偏头一挣,甩掉男人蹂躏唇珠的无礼指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救过别人?”

    什么时候呢,也许在这片海域之外的地方吧。

    具体是什么地方,李羡没有继续深思,语气揶揄:“否则,还有谁想要你的鲛珠?”

    “鲛珠为天下至宝,想要者多如过江之鲫。”这显然不能作为他推断的理由。

    李羡当然知道,珍美如泣珠,追求者多得跟野鸭子似的。他嘴角扯出一个略有嘲讽的笑,似乎要从中脱颖而出,提出了一个更过分的要求:“那我,就要你的眼睛吧。”

    那必是天下第一、光华内蕴的黑珍珠,唯此一对。

    “好啊,”她答应得爽快,又薄又利的指甲从男人汩动的颈侧动脉玩弄似的划过,勾开衣领,精准地抵住心脏的位置,直直地戳着,刺出浅浅的月牙形凹痕,“把你的心,剜给我来换。”

    真血腥。

    妖物嗜血,最明智的做法无疑是远离。

    可那和认输有什么区别。

    李羡心头浮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征服欲望,一把收拢水下扶腰的手,紧紧扣住女子后腰,将她压向自己滚烫的胸膛,另一手几近粗暴地抬起她的下颌,五指收紧,掐住她柔软的两腮,挤成金鱼一样的嘴,亲了上去。

    桂花冰粉一样的质地。

    他不常吃甜的东西,很久以前被阿莹拉去逮玉容的时候尝过一口,以为早忘了,原来只是缺一个想起的契机。

    冰粉太软滑,轻轻一含一吮,便能吸入腹中,完全不必动用齿牙。可他不仅含抿了,还在她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李……羡……”她吃痛出声,却被吻得一点空隙也没有,双手推拒,试图挣开精壮的男人,反被箍抱得更紧,骨骼似乎都在作响,只零零碎碎溢出一点声音,以及各种语意不明的嗯嗯呜呜。

    善歌者,当如是,却不知她的歌声是为指引航向,还是吸引触礁。

    李羡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脏,在混乱的歌声中狂擂,微微松开些许禁锢,唇齿稍离,灼热的气息打在女人鼻翼,语气称得上愉悦:“你知道我是谁?”

    她扯出一个笑,双唇被磨得艳红,饮满了血似的,不答反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羡默了默,没有怀疑:“我知道。”

    “所以,”他再次扣住她脂玉一样细腻光滑的后颈,将她拉近,继续不成熟的亲吻,“乖一点。”

    她不会乖,因为她性格里隐藏着完全不输他的争强好胜。

    甚至连此刻的回应亲,也是出于要胜他一筹。

    如他一样,她啄着他的唇,扯开他湿透的衣领,往两肩撸下,露出男人壁垒分明、贲张有力的胸膛。薄利的指甲沿着各处坚实紧绷的肌肉游走、剐蹭,留下条条道道细微的抓痕。

    情欲,顺着细小的伤口渗入体肤,咬得人骨头都在发痒。

    他们具变成欲海里的野兽,粗鲁地吻咬抚摸,掀起千层浪,一朵一朵打在他们几近赤裸的身上,又哗然退去,留下湿漉漉的男女。

    凡世的锦绣,鲛人的纱绡,都随浪而去。

    海水、海风,冷到无以复加,唯有彼此身上是暖的。

    为了杀痒,为了取暖,他们如藤蔓般交缠在一起,越靠越近,越抱越死。

    鲛人生欲,便化成人。鱼尾上美丽的鳞片不知什么时候尽数蜕去了,变成两条修长笔直、莹白如玉的腿。

    李羡的手掌顺着她单薄的背脊滑下,低哑而蛮横地命令:“打开。”

    “这样?”她凑近他耳畔说,呼出七月夏风一样炙热的气息,吹得人耳根发软。

    “对,”李羡亲了亲她雪雁般的脖子,声音含混地赞道,“真乖。”

    她仰起颈,发出一阵被逗乐似的嗤嗤笑声,也近似命令地道:“进来。”

    “这样?”他同样问。

    “嗯……”她似满足地喟叹了一声,眼儿半眯,充斥着慵倦的媚意,纤细的手指插入他濡湿的发间,安抚又似玩弄地揉着男人嵌在她肩窝的脑袋,也夸道,“真乖。”

    李羡眉毛狠狠一跳,随即从胸腔深处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他明白她为什么笑了,不是被夸赞取悦,而是一种打从心底的不屑。

    谁要他的乖。

    她是不由支配、绝对自主的野物。

    那就驯服她,叫她连笑、连说的力气也没有。

    浪里浮沉三千遍,细吟低喘如弦断般戛然而止。

    身上的女子仍笑着,面上染上醉酒般秾丽的酡红。她轻轻替他理了理湿透的发,里头蕴着分辨不出的汗水,柔声道:“太子殿下,你该醒了……”

    声音渐远渐渺,玉白无暇的身体,连同那抹醉人的羞酡之色,皆化作透明的泡沫,潮般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满目雕花栋梁。

    胸口传来一阵沉甸甸的压迫感。

    “喵呜——”柿子两爪揣怀地窝在李羡胸口,乖巧地叫了一声,随即舔了一口李羡下巴。带着倒刺的舌头梳得人脸发疼。

    难怪喘不过气。这么敦实火热一团,稳坐胸前,要被压死了。

    李羡微不可察叹出一口气,提溜起猫的后颈,轻轻放到地上,训道:“别闹。”

    清淡的沉香袅袅从鎏金香炉里升起,午睡的倦意还没有完全褪去。李羡尚有点神思倦怠不清,懒散地靠着睡榻,揉了揉眉心,心虚地瞥向不老实的猫。

    它妖娆地抬起一条腿,正在舔腚上两个铃铛。

    李羡眼皮跳了跳,想到自己被舔的下巴,抬手就是一巴掌,用烂熟于心的力道,往它的脑袋瓜拍去,发出砰砰的闷声。

    好听,就是好瓜——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视之无形,听之无声,谓之幽冥。——《淮南子》刘向

    ②东海之内,有人鱼……泣泪成珠。——总结自《太平广记》:“海人鱼,东海之大者……眉目口鼻手爪头,皆为美丽女子……皮肉白如玉……发如马尾……相合之际,与人无异,亦不伤人。”,《搜神记》:“……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泪能出珠。”

    第35章 投桃报李 人能常清静,天地……

    从围场回来, 倏忽又过了两三日,庭中菊花开得灿盛,团团簇簇, 耀眼灼目。

    苏清方信步踱到庭院, 指尖掠过朵朵饱满硕大的金菊,微微一拧,便摘了一盏下来,懒懒坐到旁边八角亭子里, 斜斜倚着。

    她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手头有一下没一下转着花梗,又捏扯起花瓣来。

    娇嫩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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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的菊花瓣自她指间簌簌飘落,不多时, 便在她脚边积了一片,碎金一般。

    “姑娘!”岁寒沏好的茶过来,一眼瞧见满地狼藉, 可惜道, “你干什么呢?花要被你薅秃了。”

    苏清方这才如梦初醒般回神, 垂眸一看,遍地残瓣, 赧然缩肩,下意识将被摧残得只剩一半的花盏挡在面前,勉强遮住半张微热的脸。

    “姑娘有心事啊?”岁寒放下茶盘,抚平裙子坐到苏清方身边, 探头问。

    “没有。”苏清方不假思索回答,手上突然没得花薅,倒有点无事做的无措,便自顾自斟了一杯茶, 浅啜起来。

    岁寒心性坦率,也不疑有他,指着碟子里的桂花糕说:“这个好吃,我专门缠着周婶做的,姑娘你尝尝。”

    “嗯,”苏清方拈起,却迟迟没有下嘴,反而抿了抿唇,似乎有点难言之意,最后还是开口,“岁寒,我想……送人一个东西,你觉得送什么好?”

    她想了好久没想出个眉目来,不如听听旁人的说法。

    “送给谁?”岁寒一边吃一边问。

    “一个……”苏清方轻轻咬了一口手里的桂花糕,细细嚼来,慢慢咽下,吐词黏糊得像那糕里包的糖心馅儿,“男人……”

    “男人?”岁寒像兔子听到动静似的直起了脑袋,东西也顾不上吃了。

    “他……”苏清方没透露过卫滋那些畜生事,连岁寒都没告诉,于是草草解释,“帮过我一个大忙,我还没有酬谢他。”

    一听是报恩,岁寒顿时少了三分兴头,只道:“那姑娘应该去问润平公子啊。男人最懂男人嘛。”

    苏清方无奈轻笑,“润平考完以后每天都在外面玩,也不着家。再说了,他除了弹弓之类的玩意儿还能想到什么?”

    “也是,”岁寒捧起脸,认真思考道,“送礼嘛,就是投其所好。姑娘可以看看那位恩人喜欢什么、缺什么,就送什么啰。”

    “他可能……什么也不缺吧……”苏清方喃喃念道,忽然灵光一闪,放下茶杯,一把拉起岁寒的手腕,“走,我们出去逛逛。”

    ***

    说是逛,实际目的十分明确,不出一个时辰,便购置好了适宜的礼物,又往太子府去。

    寻常官员,卯时上值,申时下值。不过李羡作为太子,作息似乎没有定准。反正苏清方此前每次去找李羡,几乎没去了他刚好在、在了又刚好没事,更有甚者等都等不到,心里已有预备让灵犀代为转交。

    灵犀一见苏清方负着个小箱箧而来,戏谑问:“姑娘也来给殿下送礼吗?”

    “也?”苏清方微怔。

    朝中送礼之风盛行,临近重阳,借机献殷勤的人自然不少。李羡不胜其扰,一是本也不喜,二是深知朝局微妙阴险,只怕前脚接受,后脚就会被参到皇帝面前,于是吩咐灵犀,无论大小厚薄,全部回绝,不用再报。

    不过苏姑娘这份礼,可能要殿下亲自定夺了。

    灵犀没有细讲背后因由,只道:“殿下正在和单大人议事,还姑娘稍等。”

    “那算了,”苏清方才不相信李羡的效率,她又不是没等过,“劳烦灵犀姑娘帮我转交吧。他看到会明白的。”

    “姑娘等等吧,”灵犀紧忙劝道,“殿下会想见姑娘的……”

    话音未落,灵犀目光瞥到厅后,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单大人出来了!”

    厅侧小门,帘巾微动,一位身着绯红官袍的年轻男子步履从容地转了出来,与苏清方打了个照面。

    本朝官员,四品、五品者服绯,即使是未至五品而破格借绯,也代表着圣眷优渥。

    春日里遥遥一望,已知此人年少有为,风姿卓然;今日近观,更见面如冠玉,身形似鹤,清贵不凡。

    苏清方也不由一愣,冲他点了点头。

    单不器亦含笑颔首回礼,便不疾不徐离开。

    ***

    垂星书斋。

    李羡送走单不器,懒懒坐在椅中,一错不错地盯着案前摊开的名录,终究是没心神一条条细看,啪一下合上,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叩着封面,闭目揉了揉眉心。

    忽闻一阵敲门声。是灵犀惯常的力道节奏。

    李羡叹出一口气,不耐烦地问:“又有谁来了?”

    能不能让他消停会儿。现在不是下值的点吗,什么天大的事不能上值的时候说?

    “那……我先走了?”一个熟悉却略带迟疑的女声音响起,如梦似幻。

    座中的李羡蓦然睁眼,抬头望去,只见苏清方跟在灵犀身后,立在门槛外的秋光里,撇下一道西向的影子,纤秀娉婷。

    李羡无意识坐直了身体,但因为这样略带逐客意味的开场,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最终只干巴巴地吐出一句:“许久不见了。”

    “也就两三日吧。”苏清方道,拎着书箧踏进书房。

    听来倒有点古人所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意思。

    李羡不置可否,随手将折子扔到旁边一堆,问:“来做什么?”

    “我来送点东西,”苏清方干笑,“不多叨扰。”

    相较于李羡的公务,她这点事实在有点拿不上台面。

    早知道就不听灵犀的话一起跟进来了,还被嫌了。太子殿下再是老成持重,也不过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案牍劳形久了,恐怕只想要个清净,管他来的人是谁,通通不想见。

    想着,苏清方把匣子放到李羡面前,解释道:“这是我抄的经。你收下吧。”

    一旦收下这匣经书,推他落水一事就算彻底落幕,往后再不能提起,以此生非,否则他真要背上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名声了。

    李羡心知此意,表情微有干涩,随手打开箱子,目光扫过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书册,数量一目了然,还是问:“十二卷?”

    “八卷。”苏清方控制不住咬牙,每一个字都像从唇齿里挤出来的用力。

    “那你这不是缺斤少两吗?”李羡谑道,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了翻。

    好歹是她亲手抄的。

    对侧的苏清方撩了撩头发,假装没听见。

    李羡既然托安乐把她带下山,后续也没问抄经的事,可见压根没在意,她又何必再费劲把剩下的四卷抄完。赶紧收下,这事就算了了,也给卫源一个交代。苏清方暗想。

    “喵——”

    几声猫叫,打破幽静。三花狸奴不知何时从外面溜了进来。

    李羡常呆在书斋,猫也喜欢往这里跑,一个没看住就会钻进来。旁的地方就算了,这里堆满了各部奏表,李羡只怕它乱翻乱划,向来禁止它入内。

    正自翻书的李羡听到柿子奶唧唧的叫声,便要赶它出去,却见苏清方已经一脸喜欢地蹲下,揉搓着猫儿脑袋。他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什么。

    苏清方是有备而来,连猫的吃食也带了。她本来想的也是,见不到李羡,能摸摸他的猫也很好。

    苏清方一边喂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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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用余光瞥着李羡,只见他竟在一页一页翻书,不禁讶然,“你要一页一页看吗?这么闲?”

    明明刚才还一脸烦躁,这会儿倒悠闲了。

    “这不是《常清经》吗,”李羡目光并未离开书页,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疲惫,“正好被烦得头疼,读读清心。”

    “你烦什么?”苏清方顺着话头问。

    李羡也没避讳,觑着苏清方,颇有点指责意味:“你们江南,真是个大窟窿啊。”

    苏清方一愣,先前模糊的猜测瞬间清晰,反诘:“什么我们江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黎庶,不都是陛下和殿下的子民吗?”

    “别跟我说场面话。”

    苏清方轻笑,抱着猫施施然站起身,试探问:“你去江南府,不仅仅是督查赈灾吧?清查贪腐?”

    李羡目光重新投到书上,轻轻翻了一页,只道:“江南自古鱼米乡,历来的税收重地,却都中饱了私人囊袋。再这样下去,国库都要空了。”

    苏清方也不得不称奇,“他们当中有些人,在一方为官有十数年之久,根基深厚,盘根错节。你三四个月就查清查完了?”

    “春时的百官考核,怎么升,怎么调,可费了玉容不少心思。”

    先以升迁调动之名,把人从一贯为政的地方支走,再行调查之事。某些人可能还沉浸在高升的喜悦中,殊不知稽查已经在按部就班进行,正好借赈灾的名义。

    从春至夏。李羡的心思,比看起来要深很多。

    贪赃枉法,历朝历代都不乏其事,不过近几年确实尤其猖獗。苏清方还记得自己之前在吴州一些不足道的见闻。

    苏清方垂下眼帘,悠悠摸着怀里的猫,状似漫不经心道:“正因为江南富庶,随便一个小窟窿,就可以漏出千两金,自然蠹虫多、窟窿多。不过那些钱,很大一部分都孝敬到京城了……”

    啪一声,李羡合上书册,食指卡在正读的那页上,眉宇间也凝了些许沉重,提醒道:“祸从口出,小心惹火上身。”

    心直口快,有时候可不是好事。何况她人就在京城,也不怕被有心人听去。

    苏清方抬眸,好笑问:“那你还同我说这些?”

    李羡默然。

    他只是心底觉得场子不能冷下去,否则戏就散了。他不想这场戏散,就想到什么说什么了。不过他烦也是真的烦,便同她发了几句牢骚。

    苏清方也无意多牵扯,话锋一转:“你先看吧。我想找一下凌风。他在吗?”

    “你找他做什么?”他们两个什么时候扯上关系了。

    苏清方解释道:“端午那次,多亏凌风大人拔刀相助。还有我弟弟落水,也幸得他搭救。我之前见他的剑带磨损,所以买了一条新的,想送给他,聊表谢意。”

    真论起来,这几件事也都有李羡的份。

    名利场上,有时做得好不如说得好。到苏清方这儿,全部反过来——说得好不如做得好。

    红绶带,锦香囊。为表花前意,殷勤赠玉郎。

    李羡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滞闷与不快,无意识将书微微卷起,撇开眼,漫不经心道:“我派他去中书省了,还没回来。”

    苏清方遗憾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精致锦盒,递向李羡,“那你帮我转交给他吧。”

    “我帮你转交?”李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下大稽,霍然看向苏清方,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冷峭。

    太子殿下可不是任人驱使的。

    苏清方察觉到李羡隐隐的火气,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冒昧,默默收回手,抱紧了怀里软乎乎的猫,“那我麻烦灵犀吧……”

    回绝掉没理由的拜托,李羡心头那股无名之火却一点没熄。他信手甩下用以清还旧账的破烂抄本,正好摊开在他读的那页,小楷匀称典雅,写着“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他抬眼,目光扫过苏清方怀里吃饱了打呼噜的猫,又掠过她手里精巧的盒子,冷冷嗤了一声,“我这阖府上下,连猫在内,你要送个遍啊。不过我这里不许私相授受,你还是趁早收回去吧。”

    “啊?谢礼也算吗?”苏清方犯难,“那我要送你的东西还送不送啊?”

    李羡:……——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红绶带,锦香囊。为表花前意,殷勤赠玉郎。——《遐方怨·红绶带》孙光宪

    ②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第36章 吴丝蜀桐 长相思与凤求凰……

    有事不早说, 当列为李羡最讨厌的几件事之一。可偏偏有人,一定要等事情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再张嘴。不是因为知错,而是等人善后。

    一时之间, 李羡竟分不清眼前的女人是真拿不准, 还是试探,也不知道该回答“可”还是“不可”。

    说话如覆水,难以收回,他当然也不能做朝令夕改的王莽。

    李羡的目光在苏清方脸上逡巡了片刻, 隐在袖中的手指捻了捻, 话便到了嘴边:“你有事求我?”

    是不是,都要拿到台面上讲。但不得不说,这个问法太直白尖锐, 一般人听了恐怕都会羞恼,也就顾不得思量其他了。

    果然,苏清方听得眉尖蹙起, 语气不善质问:“难道给你送东西就是有求于你吗?”

    “当然不尽然, ”李羡手掌压到经书上, 点了两下,状似漫不经心问, “所以,你为什么要给我送东西?”

    苏清方完全没察觉,话题绕了一圈,已经变成她为什么送, 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狸奴滚圆温热的脑袋,语气也放缓了:“多谢你帮我还有弟弟。”

    原来和凌风一个理由啊。

    李羡腰背一松,向后一靠,哂笑, “你不会也要送我剑带吧?我可不佩剑。”

    如果是一物两送,只能说苏清方偷懒敷衍,又或者她的见微知著不在他身上。

    青年整个人靠进椅背里,手臂搭在扶手上,一副慵然姿态,语气也调侃,苏清方却莫名觉得他扬头凝盯她的眼里,隐含着淡淡的计较。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在高位居久了,眼神里似乎总含着薄薄的刀剑,要把人剐了一样。

    她倒也没那么蠢,送不使剑的剑带。

    苏清方自信满满道:“当然不是。”

    说着,苏清方从宽袖里掏出一个比巴掌还大一圈的青黑荷包,递给李羡。

    这个荷包不同一般随身携带的,不仅偏大,用料也十分硬挺,保持着扁平的形状,正反两面都针脚细密地绣着“雷声堂”三个篆字,是京城有名的器乐行,堂主人是川蜀斫琴世家雷门的弟子,颇受追捧。

    李羡接过,入手轻盈,隔着布料摸到,装的似乎是盘绕成圈的某种细长东西。

    他双指探进系口,轻轻一扯,便打开了,取出一看——

    是一副琴弦,光泽内敛。

    “我看你那张琴没有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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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清方冲东边墙壁撅了撅下巴,形如晚霞流云的瑶琴日复一日地挂在墙上,不曾挪动分毫,“或许可以上一下。不然被人看见,要被笑话了。”

    虽说可能没人敢笑话太子殿下。

    李羡的目光也随之悠悠转到琴上,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巧了,这张琴正出自蜀地雷氏家主,背铭明月之诗,故名‘月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有据可考的第一张落霞琴,记于《洞冥记》,言汉武帝见庄女从东来,弹落霞之琴。

    无论从琴的形制还是背后铭文来看,这似乎都应该是一张属于女子的琴。

    苏清方只是感叹:“雷氏家主斫的琴,有市无价。等着雷家主斫琴的人,估计已经排到二十年后了。你就天天挂在墙上,连弦也不上?”

    苏清方轻轻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揶揄:“果然皇家富贵,这样暴殄天物……”

    李羡没有辩解,掂了掂手里的琴弦,道:“雷氏的琴虽久负盛名,不过最好的弦,应该是你们的吴丝。”

    “吴丝蜀桐,固然绝妙,可远在千里,也就只能想想了,”苏清方颇有些不忿地道,“这也是我找了京城一圈找到的。不便宜的。”

    她自己平日都不会用这么贵的弦呢。他要真心念吴丝,去江南的时候怎么不寻一副?

    李羡拢眉怪问:“你怎么这么拮据?”

    连买凶都要拿他的带勾抵账。

    一想到此节,李羡不免有些猜测:“这个不会是你拿那个金带勾买的吧?”

    都倒几手了?

    “怎么可能!”苏清方没好气道,“我爹是没给我留什么东西,不过好歹有一点积蓄。”

    “不是还有《雪霁帖》吗?”李羡谑问。

    苏清方立刻别开头,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别想了,不会卖给你的。”

    稀罕。

    李羡轻笑,反问:“会上弦吗?”

    苏清方摇头,“我力气不够,一般都是润平帮我上。”

    李羡心想也是,起身行到墙边,一手托住琴尾冠角,一手扣进琴腰处的龙池,小心翼翼把琴从壁上取下,稳稳当当放到桌上,又从旁拿出了其他上弦用的东西。

    要苏清方说,虽然李羡的琴连弦都没安,但该有的家伙事儿一点不少。琴案漆红,和琴身的颜色如出一体。配套的琴轸收在螺钿匣子里,是白玉的。

    只见李羡拉紧了弦,拨了拨,侧耳听着音高,低了再收紧些,高了便松松,几下就定准了音。

    苏清方不禁赞道:“殿下的耳朵,堪比周公瑾啊。”

    曲有误,周郎顾。却不是所有人都能如周公瑾般精于音乐。一般人上弦,会在旁边另摆一张调好音的琴作基准。即使如此,也需要不俗的耳力。像润平,哪怕旁边摆着一张定好音的琴,也找不准调,得苏清方在旁边提醒他松了紧了。

    李羡手上动作未停,只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瞟了苏清方一眼,唇边噙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想说我沉迷声色?”

    苏清方愣了愣,轻哼出一声。难道在他眼里,她就说不出半句好话吗?

    既被怀疑别有用心,苏清方就真的意有所指道:“是说殿下耳目灵敏。”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才这样风声鹤唳,什么话都要琢磨琢磨有没有暗含讥讽。

    坊间都开始传太子好男风了,还沉迷声色呢。诶?等一下,那个好看的单大人,同李羡走得挺近的哈。养的猫好像也是公的诶。

    苏清方偷偷瞥了一眼猫屁股。

    确实是公的。铃铛上还有毛。就在她手掌揣着……

    “你一直抱着猫站着不累吗?它十多斤呢。”李羡猝然出声,吓得苏清方肩膀一缩,飞快收回目光,眨了眨眼。

    李羡已缠到第三根弦,也不知苏清方发什么呆、受什么惊,两只眼睛扑棱扑棱,活像做亏心事被逮到。

    李羡十分随意地扬了扬眼,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座位,“坐吧。”

    总是站着,给人一种随时会走的感觉。

    苏清方干笑了两声,还顺手拍了拍猫背,以掩饰自己刚才的坏心思,乖巧坐下。

    即时,房中只剩下丝弦一圈圈缠绕雁足、越绷越紧的声音。嘎呲嘎呲。细微,却清晰。

    苏清方不自觉荡起了脚,口中微干,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

    果不其然,又是绿茶。

    “后面卫滋还有找你麻烦吗?”李羡突然开口问,没头没尾的,有点像没话找话。

    苏清方放下杯子,苦笑摇头,“他好像见了我就躲,不晓得为什么。”

    “嗯,”李羡应道,“别再想着收拾他了。事情真闹大,查出什么,你在卫家的日子不好过。”

    这也是他当初让凌风教训的时候,收着点力的原因。

    苏清方冷笑,“真荒谬啊。分明是他作恶多端,偏我要忍下这口气。若我孤身一人,大不了鱼死网破,偏偏我还有母亲和弟弟。”

    李羡听罢,不可谓不心悸,“那多亏了还有你母亲和弟弟拴着你,不然你怕不是准备拼命?跟那样的人同归于尽,亏你也甘心?人之老矣,满齿不存,舌犹在也。亦可谓勇者。”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年少气盛。”李羡如是评价。

    苏清方顿住,以为自己听错了,费了好大劲才绷住脸,默默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挠着狸奴下巴。

    比飞扬恣意,曾经天之骄子的太子殿下只怕过之而无不及吧。哪怕三年的落魄,也刮不尽他骨子里的自信张扬。

    闷沉的呵笑声断断续续传出。

    李羡停下手中的动作,循声转头,目光落在苏清方发颤的珍珠步摇上,攒眉问:“笑什么?”

    “没笑什么……”苏清方回答,始终没抬头,语气里却满是憋不住的笑意,髻边的珍珠垂苏摇得直晃眼。

    ***

    窗外天光流转,堂前微风拂徊。李羡终于将七弦尽数上好,取过案边拭琴的素帕,擦好琴,又擦了擦手,抬眼看向苏清方,“弹一曲吗?”

    苏清方讶异挑眉,“你不弹吗?”

    费心费力上弦,竟然不自己先抚吗?

    李羡摇头,语气坦然:“我不会弹琴。”

    “说谎,”苏清方毫不留情拆穿,目光直直落在李羡的左手上,竹节似的,指骨分明,隐隐透出浅浅的青色筋脉,“你左手无名指指背有茧痕,是练跪指才会磨出来的。”

    当初李羡教她射箭,苏清方近距离观察过他的手——看起来白净修长,茧可没少长。写字弹琴,射箭骑马,应该还有很多其他。

    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润平嫌读书苦累,不愿起早贪黑去学堂。苏邕劝润平认真进学时说,皇子寅时就要起来修习课业,比公鸡打鸣还早,几乎全年无休。现在看来,都是真的。不然哪来那么多时间。

    琴桌前的李羡垂眸,看了看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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