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南北通商重要的关隘之地,当下残破凌乱到了如此境地。
民心?完全没有。在当地的百姓眼里,林舟这帮人也不过就是过来搜刮一圈就跑路的兵匪。
所以他们第一步就遇到了极大的阻碍,那个老县丞能...
秋霜凝在汴梁城头的瓦楞上,像一层薄薄的盐粒,风一吹便簌簌剥落,坠入青石缝里。林舟裹着赵构特赐的玄色云锦鹤氅,站在新修的黄河渡口码头上,脚下是刚夯完的三合土基座,铁钉嵌入木桩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声都震得人脚底发麻。他身后三十步开外,五百名身着靛蓝棉甲、腰挎短铳的“横宋卫”列成三排,枪托杵地,纹丝不动,连呵出的白气都齐整如刀锋切过——不是练出来的,是冻出来的。昨夜一场霜冻,把人耳朵尖儿冻得发紫,可没人伸手去捂,只盯着前方河面浮冰裂开又合拢的节奏,仿佛那冰缝里藏着金国水师最后一点残兵。
赵昚踩着碎冰踱过来,靴底碾过冻得脆硬的芦苇根,发出细响。“阿舟,船到了。”
林舟没回头,只抬手点了点左前方:“看见那根旗杆没?底下埋的是咱们从泉州运来的水泥,掺了石灰和河沙,七天凝固,压舱石都砸不裂。蒙古人昨天送来的第一批煤,就堆在旗杆东侧第三号仓——你数数,是不是八百车?”
赵昚眯眼望去,果然见灰黑色煤块垒成小山,粗粝颗粒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一具刚剥了皮的巨兽脊背。他喉结动了动:“他们真没掺沙子。”
“掺了。”林舟终于侧过脸,呵出一团白雾,“但掺得不多,三车里混半车矸石,算他们良心未泯。”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按约定,今日巳时三刻前,潞安户籍册必须交到我手上。你猜,他们会不会拖到巳时四刻?”
赵昚刚想答,忽听河面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接着是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一艘蒙皮铁骨的蒸汽驳船破开浮冰驶来,烟囱喷吐着灰白烟柱,甲板上站着十来个穿皮袄的蒙古汉子,为首那人左手缠着渗血的绷带,右手高举一卷泛黄羊皮纸,正是昨日谈判时那个被逼跳舞的使者。他跳下跳板时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在冻硬的泥地上,却立刻直起身,将羊皮纸双手捧过头顶,用生硬的官话喊:“大宋天朝!潞安七县二十六乡,户籍丁口,全在此册!”
林舟没接,只对身后招了招手。赵玲踏步上前,接过羊皮纸抖开,指尖迅速扫过密密麻麻的朱砂戳印——那是蒙古各部首领亲自按下的指印,印泥里混了牛血,干涸后呈暗褐色,像凝固的伤口。她数到第七页时忽然停住,指着一行小字冷笑:“‘西山牧场十二顷,归兀良合台部世袭’……这牧场挨着泽州边界,去年秋收还种着麦子。”
蒙古使者额角沁汗:“那是草场!草场!”
“草场?”赵玲把羊皮纸拍在对方胸口,“去年十月,泽州知府报灾折子里写得明明白白:西山牧场旱死三百头羊,牧民抢割麦秸充饲草。麦秸?草场长麦子?”她指尖戳着那行字,指甲盖泛着青白,“要么删了这句,要么我今儿就让横宋卫开进西山,犁地。”
使者嘴唇哆嗦着,忽然转身扑通跪倒,额头磕在冻土上,溅起细雪:“尊贵的姑娘!我们……我们改!马上改!”他嘶哑着嗓子朝身后吼了一嗓子,两个随从立刻撕下一页羊皮纸,就着冰面用炭条重写,墨迹未干就被塞回赵玲手中。她扫了一眼,这才颔首,将册子递向林舟。
林舟却转向赵昚:“去,把《新乡工业区章程》第一卷抄本拿来。”
赵昚一怔:“现在?”
“现在。”林舟接过册子,翻到扉页,用炭笔在空白处疾书,“——兹据《横宋互市条约》第二条,潞安辖内煤铁矿脉,自即日起由大宋工部勘测司与蒙古诸部共管,开采所得,七成归宋,三成归蒙。此条款须于三日内誊录三份,加盖双方印信,分存汴梁、和林、新乡三地。逾期未办者,视同违约,条约自动作废。”
他写完,将册子掷于冰面,炭笔滚入芦苇丛中。蒙古使者捡起册子,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羊皮纸边角,却仍咬牙道:“遵……遵命!”
这时河面又响起汽笛声,第二艘船靠岸,卸下的是十万头羊。不是活羊,而是整整齐齐码在铁架上的冻羊肉,每只羊腹腔内塞满粗盐,表面覆着薄霜,肋骨凸起的轮廓清晰可见。林舟蹲下身,用匕首划开一只羊腹,盐粒簌簌落下,露出粉红肌理——没有腐败的绿斑,没有淤血的黑痕,刀尖轻触,弹性十足。“今年冬天,蒙古孩子能吃上肉了。”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让所有蒙古汉子齐刷刷挺直了脊背。
赵昚默默递来热茶,铜壶嘴冒着细白水汽。“他们刚才说,兀良合台部昨夜杀了两百头羊,就为凑够今天交货的数。”
林舟接过茶盏,暖意顺着指尖窜上手腕:“杀得好。杀得越多,越怕再杀——人饿急了才拼命,吃饱了才想活久点。”他吹开浮沫,目光掠过码头尽头新立的界碑,青石上“横宋”二字尚未凿深,旁边已有人用炭条补了行小字:“此处往北三百里,尽为互市通道。”
陆游不知何时站在界碑旁,正用袖子擦拭碑面霜粒,听见这话冷笑:“所以你给他们盐,给他们铁,给他们煤,最后还要教他们怎么烧砖盖房?林兄,你当自己是菩萨?”
“菩萨不教人盖房。”林舟喝尽最后一口茶,将空盏递给赵玲,“菩萨只教人念经。我教他们盖房,是让他们明白——砖砌的墙比草垒的窝结实,结实的东西,得用结实的手去造。”他指向远处新搭的工棚,“看见没?那些蒙古工匠,今早跟咱们的泥瓦匠学砌火炕。火炕底下走烟道,烟道连着锅炉——锅炉烧煤,煤从潞安运来。等他们学会砌炕,自然就懂锅炉要配压力阀,压力阀坏了会炸,炸了要赔钱……赔钱就得有账房先生,账房先生得识字,识字就得办学堂……”
赵昚听得愣住:“所以你不是在……种树?”
“种树?”林舟摇头,“我在修一条路。路修好了,马车跑得快,消息传得快,孩子上学快,粮食能运出去,铁器能运进来。快,就是秩序。慢,就是乱。蒙古人不傻,他们知道快的好处——去年冬天,他们冻死八千人;今年冬天,只要煤运得及时,冻不死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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