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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1章、好山好水烂地方(第2页/共2页)

    话音未落,码头外突然传来喧哗。一队衣衫褴褛的流民涌到栅栏外,为首老汉拄着拐杖,枯瘦手指死死攥着半截烂草绳:“官爷!求您收下俺们!俺们会挖煤!会挑土!会……会喂羊!”他身后几十张脸冻得发紫,眼睛却亮得吓人,像荒原上最后几簇未熄的野火。

    林舟沉默片刻,解下腰间水囊抛过去。老汉接住,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呛得他咳嗽不止,眼泪直流。林舟这才开口:“会写字么?”

    老汉茫然摇头。

    “会数数么?”

    “……一、二、三……到五十。”

    林舟点点头,对赵玲扬了扬下巴。赵玲转身走向工棚,片刻后拎出一摞粗纸和炭条,扔在流民面前:“先学写名字。写会十个字,明天领工牌。工牌上印着编号,编号对应工棚床位、饭票、澡票——澡票三天一张,洗不干净,不让进锅炉房。”

    老汉盯着炭条,手抖得厉害,却忽然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谢……谢天朝老爷!”

    林舟没应声,只转身望向黄河对岸。雾气渐散,露出彼岸焦黑的滩涂——那是去年金军溃退时焚毁的村落旧址,断墙残垣间,几株野麦在风中摇曳,穗子干瘪,却倔强地昂着头。

    当晚,汴梁宫城偏殿烛火通明。赵构端坐御座,面前摊开三份奏章:一份是蒙古使团呈上的《潞安交接详录》,一份是工部拟定的《新乡工业区三年建设计划》,第三份却是林舟亲笔所书的《横宋基建七策》,墨迹未干,纸角还沾着煤灰。皇帝指尖抚过“七策”标题,久久不语。

    孔天垂手立于阶下,忽听赵构低声道:“朕记得……去年冬至,临安府报上来,说太学生联名上书,要朕裁撤‘横宋营’,理由是‘靡费国帑,形同儿戏’。”

    “是。”孔天躬身,“当时臣拟了驳斥诏书,陛下朱批‘且缓议’。”

    “缓议?”赵构终于抬头,眼中竟有几分灼烫,“朕缓议的不是‘横宋营’,是朕自己的命。”他抓起《七策》,纸页哗啦作响,“你看这第三策——‘以煤代薪,广设公共浴室’。临安冬天,冻毙乞丐十七人。汴梁呢?这个月冻死的流民,填不满三辆牛车。为什么?因为汴梁有了横宋营的澡堂,流民花三文钱就能洗热水澡,澡堂顶上还装着烟囱,烟气排进锅炉,烧水省一半煤……”

    赵构猛地合上奏章,声音陡然拔高:“朕不是不想裁它!是裁不动!临安那些老家伙,嘴里念着‘祖宗成法’,手里攥着盐引茶引,账本上写着‘岁入八百万贯’,可朕翻遍户部库房,现银不足二十万!而横宋营昨日报上来的账目——三个月,收入一千二百三十七万贯,支出九百六十四万贯,盈余二百七十三万贯,尽数存入新设的‘横宋银行’,凭票兑付,童叟无欺!”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赵构喘息稍定,忽然问:“那个蒙古使者……今日递上来的羊皮册,印章盖得如何?”

    “朱砂混牛血,印文清晰,边角无损。”孔天顿了顿,“只是……臣发现一处异样。潞安县籍册第七页,‘李二狗’之名旁,多了一个极小的墨点,位置恰在‘狗’字右上角——若非凑近细看,绝难察觉。”

    赵构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目光如刀:“传朕旨意,即日起,横宋营所辖一切文书,须用特制‘双色印泥’:朱砂为底,金粉勾边。凡边角金粉不全者,视同伪印,立斩不赦。”

    孔天领命欲退,却被赵构叫住:“等等。传林舟来。”

    半个时辰后,林舟踏进偏殿,靴底还沾着码头的煤渣。赵构没让他跪,只指了指案头一封拆开的密信:“辽东急报。完颜亨昨夜暴毙,死因……‘食蟹中毒’。金国枢密院已推举其弟完颜雍继位,新君登基大典,定于腊月初八。”

    林舟挠了挠后颈:“螃蟹?这时候哪来的蟹?”

    “渤海湾冻得能跑马,哪来的蟹。”赵构冷笑,“是蟹,是心病。完颜亨死前,曾三次召见辽东守将,问‘横宋营船队,可曾驶入鸭绿江口’。”

    林舟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放在案上。铜牌正面刻着“横宋”二字,背面却是密密麻麻的微雕小字——竟是《横宋基建七策》全文,字小如蚁,却纤毫毕现。

    赵构拈起铜牌,对着烛火细看,手指微微发颤:“你……早就算准了?”

    “不算准。”林舟耸耸肩,“我只是知道,人怕的不是敌人有多强,是怕敌人强得没道理。横宋营有船,有枪,有煤,有银行……可这些,在金国人眼里,全是妖法。妖法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开始相信妖法是真的。”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林舟望着那点骤然亮起的光,声音很轻:“陛下,妖法要变真法,只差一件事。”

    “何事?”

    “等。”林舟直视皇帝双眼,“等金国的新君,也想尝尝横宋澡堂的热水。”

    殿外寒风呜咽,卷起廊下枯叶,打着旋儿撞在朱漆门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赵构缓缓放下铜牌,指尖在“横宋”二字上摩挲良久,终于开口:“传旨。擢升林舟为……横宋总督。节制河北、河东、陕西三路军政,专司互市、基建、矿务。印信……用朕的私玺。”

    林舟没跪,只拱了拱手:“谢陛下。不过……总督印信,能不能刻成方形?”

    赵构一怔:“为何?”

    “圆印好盖,方印好摔。”林舟咧嘴一笑,露出虎牙,“摔一次,印泥就糊一片——糊得越脏,越显真实。”

    赵构愕然,随即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笑罢,他提起朱笔,在圣旨末尾龙飞凤舞添了四个字:“印用方玺。”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流星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银尾,坠向西北方向。殿内众人皆仰首观望,唯有林舟低头,用袖口仔细擦净靴面上的煤渣——那抹黑痕,正渐渐洇开,像一道刚刚愈合的旧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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