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这段路并不算远,七天一转眼也就到了,赶路倒也没什么事,而且也没有什么人胆敢去打劫这万人大军。
只是沿途经过一些村庄时,那村口站着许多怯生生张望的目光,他们站在那些破败的村庄前头,虽然看着...
“就是那个襄阳。”赵昚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城破那日,我亲自带忠勇军先锋营踹开南门,守将李显忠弃甲而走,副将王宣战死于鼓楼箭垛之下。城中粮仓、武库、铁坊、织造局、盐引司、船坞码头……全没动,原封不动清点入库,连库房锁头都没换一把。你猜怎么着?光是米粟就装了三千二百车,折合七十四万石;铁锭堆满十二座仓廪,粗算六千五百吨;新锻甲胄三万七千副,弓弩两万四千张,箭矢一百二十万支——够你再拉出两个整编厢军来。”
林舟喉结上下滚了滚,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你疯了?”
“我没疯。”赵昚抬眼看他,目光沉静如深潭,“我只干了一件事:把宋朝这二百年攒下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亲手撕了。”
风从仓门灌进来,卷起地上浮尘,打着旋儿扑向两人脚面。远处蒙古使者正围着牛群指指点点,一个黑脸汉子蹲在地上数牛蹄印,另一个踮脚扒着粮仓门缝往里瞧,嘴里啧啧有声,活像饿狼看见肉窖。
林舟却只盯着赵昚:“你知不知道襄阳是什么地方?”
“知道。”赵昚点头,“是长江北岸最后一道脊梁,是淮西防线上最硬的一颗钉子,是太祖当年派曹彬率十万精兵三月不克、最后靠水淹才拿下过的坚城,是岳飞驻守七年、修筑九垒三水寨、令金兀术绕道不敢直取的咽喉,是孝宗登基后亲自下诏‘襄阳若失,江南不保’的国之门户。”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钝刀刮过青砖:“可它也是二十年来,每年吃空户部军费三成、吞掉荆湖北路一半漕粮、养着七万虚额兵员、私贩盐铁茶酒、勾结市舶司倒卖海舶香料、替临安贵戚洗钱藏赃的烂疮。去年冬,我派人查账,光是襄阳仓监一任三年,贪墨军粮十八万石,折银三百二十七万贯——够买下半个高丽。”
林舟哑然。
赵昚却笑了,不是讥诮,不是悲凉,是一种近乎冷酷的释然:“所以我不攻城,我拆城。拆的是城墙,也是这具躯壳里腐烂三十年的筋骨。”
他转过身,指向仓外:“你看那些牛。七千头,每头都套着新制的皮鞧、铜铃、鞍鞯,耳后烙着‘忠勇军·济’字火印。你以为它们真是用来运粮的?错。它们是战马的替代品——草原缺铁,缺匠人,缺铸甲炉,但他们不缺草场,不缺马奶,不缺能摔断脖子还爬起来笑的汉子。等这批牛进了漠北,不出三月,蒙古各部就要争着抢牛犊配种,牛皮鞣革制甲,牛骨雕箭镞,牛粪晒砖垒寨。他们用我们的牛,练他们的兵,吃我们的粮,反咬我们一口——可你知道最妙的是什么?”
林舟没说话,只觉后颈汗毛竖起。
“最妙的是……”赵昚压低声音,唇角微扬,“这批牛,全是阉过的。”
林舟猛地怔住。
“公牛全骟,母牛全骟,连小牛犊都割了卵囊。”赵昚眯起眼,笑意森然,“草原上牛群繁殖,靠的是公母自然交配。可现在呢?他们得求着我们派兽医过去,得拿马匹、貂裘、青盐、战马良种来换种牛——换的还是我们挑剩的、专挑脾气暴烈、蹄甲畸变、角形歪斜的次等牛。三年之内,他们牛群产崽率下降四成,十年之内,牧民家牛栏里全是瘦骨嶙峋、腿细脖长、奶水稀薄的废牛。到时候,他们的孩子喝不上奶,老人熬不住寒,战士拉不开弓,骑兵冲不动阵……”
林舟喉咙发紧:“……你早就算好了。”
“不是我算好。”赵昚摇头,“是襄阳城里的账本告诉我:他们缺什么,我们就塞什么;他们信什么,我们就毁什么;他们最怕什么,我们就偏偏给他们什么——再加一勺砒霜。”
他抬手拍了拍林舟肩膀,力道很重:“你总说我疯,可你知道红菱为什么肯跟你走三千多里?不是因为你救她,是你敢烧她家祠堂。你记得么,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林哥哥,你眼里没有规矩,只有火。’——火能焚屋,也能炼钢。我烧襄阳,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炼一支钢。”
话音未落,忽听仓外一声闷响,似是重物坠地。二人疾步而出,只见蒙古使团为首那人直挺挺跪在粮仓门口,额头抵着夯土台阶,双手摊开,掌心朝天,指节泛白。
“宋君!”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我名孛儿只斤·阿勒赤歹,乃大汗亲弟之子,今日在此立誓:此批粮货,若有一石霉变、一斤短少、一头病毙,我阿勒赤歹自刎谢罪!所付银钞,按市价加倍;所欠尾款,三年内必清;此后十年,凡我部商队入宋境,见宋旗即下马,遇宋官即叩首,遇宋民即让道!若违此誓——”
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刀,咔嚓一声削断左耳,血顺颊而下,滴在黄土上洇开一朵暗红花。
赵昚没说话,只静静看着。
林舟却上前一步,弯腰捡起那只断耳,掂了掂,又随手抛给身后岳雷:“收好。回头熔了,打个铜铃,挂济南府衙门口,风一吹,叮当响,就当是咱们新设的‘诚信钟’。”
阿勒赤歹抬眼,瞳孔骤缩。
“你别怕。”林舟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你们草原上敬勇士,我们中原敬傻子。你今儿砍自己耳朵,算是个傻子,我们收了。但记住——”
他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对方染血的眉骨:
“下次再敢讹诈,老子不砍你耳朵,直接把你舌头钉在汴河铁桥栏杆上,让过往船只天天撞着晃。听见没?”
阿勒赤歹喉结滚动,缓缓点头。
林舟直起身,拍拍手:“行了,该验的验,该签的签,该运的运。赵兄,你去跟户部算账,我陪这位阿勒赤歹大人逛逛咱的铁矿场——听说你们最近铁器缺口大?巧了,我这儿刚投产一座水力锻锤坊,一天能锻百斤熟铁板,专供……嗯,专供‘草原友好型’甲片。”
赵昚失笑,摇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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