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转身欲走,忽被阿勒赤歹伸手拽住袍角。
“宋君!”他喘着粗气,“敢问……襄阳城破,守将李显忠,如今何在?”
林舟脚步一顿,侧过脸,眼神幽深:“他啊?带着八百残兵,往西去了。”
“西?”
“对。”林舟望着远处山峦叠嶂的轮廓,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去昆仑山找西夏旧部了。说是要学当年岳爷爷,在祁连山下重立忠义军——可惜啊,西夏亡国三十五年,哪还有旧部?不过……”
他停顿片刻,嘴角微扬:
“他带走了襄阳武库里最要紧的东西:五百张神臂弓的图纸、三十具霹雳炮的火药配方、还有……十二桶‘震天雷’的原始药引。”
阿勒赤歹脸色霎时惨白。
林舟却已迈步前行,靴底碾过断耳旁一截干草,发出细微脆响。
“忘了告诉你——”他头也不回,声音随风飘来,“那十二桶药引,是我从泉州港偷运来的。原料不是硫磺硝石,是……海盐提纯的氯酸钾,加了椰油和蜂蜡做的缓燃芯。点着以后,不是炸,是烧。烧得干净,连灰都不留。”
阿勒赤歹僵在原地,仿佛被钉在秋阳之下。
林舟走出十步,忽又停下,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背面刻着“忠勇军·济·甲字叁佰柒拾壹”,正面却是一艘巨舰浮雕,桅杆直刺云霄,船首劈开浪花,浪花里隐约可见五星红旗一角。
他反手一抛,铜牌在空中划出银亮弧线,稳稳落入阿勒赤歹掌心。
“拿着。”林舟背对着他,声音懒散,“下次来,别带奶酪了。带点马鬃、骆驼绒、黑貂皮。我们缺这个——不,是我们缺会用这个的人。”
说完,他大步而去,身影融进仓廪与牛群之间,仿佛从未在此停留。
而阿勒赤歹低头凝视铜牌,指尖摩挲着那艘巨舰的纹路,忽然发现舰舷下方一行极细小的蚀刻字:
【2024·辽宁号·第37次远航补给记录】
他浑身一颤,抬头望向林舟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动,却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此时仓外,红菱正倚着一辆空粮车,手里把玩着半截枯枝,目光追着林舟背影,直到他拐过墙角。她没说话,只是把枯枝折成两段,又一段段掐碎,最后捻着粉末洒向风里。
陆游策马而来,见状轻叹:“他真不回头。”
“他回头也没用。”红菱声音平静,“他连自己名字都嫌硌手,怎会回头看我?”
陆游默然,解下腰间酒囊递过去。
红菱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呛得她咳嗽两声,眼尾泛红却不流泪。她抹了把嘴,忽然问:“陆大哥,你说……他到底图什么?”
陆游望着远处烟尘滚滚的车队,良久才道:“图个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这天下,从来不是谁家的龙椅说了算。”陆游勒缰调转马头,“是火说了算。是铁说了算。是粮仓里堆着的每一粒米,是牛棚里喘着的每一口气,是船上运来的每一克钠,是地下埋着的每一吨煤——这些,才是真的龙椅。”
红菱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被枯枝划出的细小血丝,轻轻笑了。
“原来如此。”
她将酒囊还给陆游,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猎隼。马蹄扬起,她不再看粮仓方向,而是策马奔向济南府西市——那里有林舟刚挂牌的“忠勇军物资调剂处”,门口匾额还没漆干,墨迹淋漓如血。
而就在她驰过街角时,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十几个蒙面汉子抬着三口黑漆棺材,踏着鼓点般整齐的步伐穿城而过。棺盖未钉,棺内空空如也,唯余三枚生锈的宋军腰牌,静静躺在松木板上。
领头者掀开蒙面黑巾,正是李显忠。他左臂空荡荡垂着,右臂缠满渗血纱布,脸上刀疤纵横,却目光灼灼,直视前方。
他身后,三百余名衣衫褴褛却腰杆笔直的溃卒默然跟随,每人肩头扛着一根削尖的枣木棍,棍头系着褪色的“岳”字旗——旗面焦黑,边缘尽是刀砍火烧的痕迹,却依旧猎猎招展。
队伍经过红菱身边时,李显忠侧目扫来,目光如电,却未停留。只在擦肩刹那,他低声道:
“姑娘,替我告诉林舟——襄阳的火,我们带走了。昆仑山雪化那天,他会听见。”
红菱颔首,未答。
李显忠已昂首前行,背影如断剑,刺向西天残阳。
此时济南府衙内,赵昚正伏案疾书。案头摊开三份文书:一份是蒙古使团签押的《粮铁互易契》,一份是金国密使送来的《济南通商议》,第三份,则是加盖了朱砂大印的《忠勇军扩编敕》。
他搁下狼毫,揉了揉眉心,忽听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似有无数翅膀掠过屋檐。
他推开窗,只见数十只信鸽振翅腾空,翅尖缀着微光——那是林舟今晨命人熔了三十两白银,裹在鸽哨里制成的“银哨信鸽”。
每只鸽子脚踝绑着不同密信:有的飞向泉州港,有的飞向胶州湾,有的飞向更远的……太平洋彼岸。
赵昚凝望良久,终于提笔,在《扩编敕》末尾添上一句朱批:
【准。另,着即筹建‘巨舰横宋’造船局,局址择于胶州湾深处。所需图纸、钢材、焊机、数控龙门吊……皆由林舟统筹调拨。钦此。】
墨迹未干,窗外鸽影已杳。
风过处,梧桐叶落,一枚枯叶飘至案头,叶脉清晰如血管,中央赫然印着一行极淡的蓝色蚀刻字:
【2024·山东青岛·第17号船坞·开工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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